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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窮鬼入住 雪要下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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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窮鬼入住 雪要下到春天。

雪淞鎮地理位置偏僻,人口稀少,經濟落後。寒風飄飄搖搖,熙熙攘攘的街道飛起漫天大雪。

火車站外有兩三個掃雪夫。十一月往後,雪越下越大,鎮邊容易發生雪崩,雪厚了,火車無法開動。

小鎮立牌半截埋進雪裏,筆直道路排開深重夜色,一輛出租車飛馳而過,駛入小鎮深處。

雪淞鎮三面皆有高山俯視,西方有面深藍大海,唯一能離開小鎮的道路是身後的火車隧道。

它被出租車遠遠地甩在後頭,火車站逐漸隱沒在黑夜中。

街道兩旁的行人膚色各異,他們目送出租車揚塵而去,停在一棟老氏樓房前。

車門大開,車裏坐了三位乘客,兩個本地人,一個外地人。他們剛從遺產公證處出來。

最先下車的年輕女生拖著行李箱,脖子上圍了條鮮紅毛巾。懷裏抱著灰白色的骨灰罐子,露指手套露出的指尖貼在骨灰罐邊緣。

蔚秀將行李箱放在一側,她攏緊紅圍巾,在蕭瑟夜風中呼出幾口白氣後往後瞧,年老的薩滿跳下出租車。

薩滿嘀咕。“怎麽又下雪了。”

“雪要下到春天。”受委托的律師最後下車。

薩滿腰下掛著的一串銅銹鑰匙叮叮當當,她大步跨越蔚秀,腳步停在老宅前。

在薩滿找鑰匙開門的時候,蔚秀打量堂叔留下的兩層小樓房。

它算不上寬敞,先陡後緩的屋面曲線和攢尖式房頂在東方的大街小巷常常見到,但石塊堆砌起來的厚墻、被雨水沖刷得褪色的陽臺護欄是西方人鐘愛的設計。

大約等了半分鐘,蔚秀肩上蓋著一縷細薄的雪。她攥緊手機,再一次確認遺產的地址。

這不是一場惡作劇。命運的饋贈真的砸中了她,砸得她眼冒金星。

薩滿轉動鑰匙,‘哢嚓’一聲,門開了。

塵封多日的房子迎來了三位客人。他們先後進屋,薩滿沒有把鑰匙掛回去,而是用小指扣著它,遞給蔚秀。

“你堂叔的骨灰過幾天下葬。”

蔚秀伸手去接鑰匙,指尖即將碰到鑰匙小尾巴的時候,薩滿突然收回手,她睜大疲憊蒼老的眼睛,目光射向律師。“遺囑裏怎麽說的?”

“蔚小姐稍等,”

律師手忙腳亂地打開公文包,他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對她擠出笑容的同時雙手拆開牛皮紙的線,拿出遺囑。

“你看,這是蔚老先生留下的遺書,這是古董鑒定書……”

薩滿擠開蔚秀,她的上半身比蔚秀湊得更近,一目十行。

雪淞鎮擁有一套獨特的法律體系,政府倡導神治,而薩滿是神的代言人,像是土地交換和遺產繼承等各項事務,必須在薩滿的監督下進行。

“如果想要繼承蔚先生名下資產,你必須完成遺囑附加條件。你看,在第五行,遺囑要求繼承人在雪淞鎮居住三月,這期間,你只能支配蔚先生的五十萬存款。滿足條件後,屋內的物品隨你處置。”

“沒有完成條件怎麽辦?”蔚秀問。

“將遺產全數歸還。”

蔚秀接過遺囑,黑紙白字映入眼簾。多待三個月對她而言不痛不癢,她僅僅疑惑,堂叔為什麽會設置這麽簡單又奇怪的條件。

如薩滿所說,她的堂叔,一個名叫蔚陳的老者,在今年九月死得悄無聲息。

他是上世紀最出名的冒險家之一,青年時離鄉加入冒險隊。

這支冒險隊跨越世界海終年不散的大霧,發現了海洋彼岸的新大陸。

據說,冒險隊在新大陸發現了寶藏,但他們從此消聲滅跡。

直到蔚秀收到遺囑,才知道堂叔帶著其他船員,在位於新大陸的雪淞鎮定居,隱姓埋名地生活了幾十年。

作為他的唯一親人,蔚秀將有資格繼承他名下數億資產。

遺產的大頭是這棟房子裏的寶藏。

房子破舊古老,位於新大陸的偏遠小鎮,緯度高,氣候極端惡劣。

往外瞧,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下,泊油路上結了冰,窗沿堆著雪。

蔚秀不太喜歡濕冷的氣候。一路過來,低溫凍得她裸露的手背青紫,鼻尖通紅。但房子裏收藏的寶物實在令人心動。

“為什麽是要我在這住三個月?”

“因為百日葬。”薩滿說。

多日未住人的房子沒有人氣,透著陰氣,律師在房間裏冷得跺腳。薩滿用拐杖,敲敲桌上的骨灰壇子。

“按照我們的習俗,死者要在死亡後的第一百天下葬。”

“對,蔚先生想讓你留下來辦理後事。”律師搓手,苦笑。“沒想到光是聯系你就花了太多的時間,快到一百天了。”

“再待段時間再走也不錯。冬天常下雪,等雪厚了,火車沒法開動。三個月後差不多是春天,天氣好起來的時候雪會化。”

他從文件夾裏拿出一張羊皮卷,薄薄的,它是雪淞鎮的房契。

“如果你同意的話,就先簽下房契吧。”

“稍等,我再看看。”蔚秀往客廳走。多日未打掃的屋子積了一層灰塵,多了串她的腳印。

房子裏大部分家具蓋起白布,風從沒關緊的門縫吹入,白布揮動,房內更顯陰森。她的手指拂過椅背,“這房子三個月沒人住,沒有手腳不幹凈的人進來盜竊?”

“還有,”蔚秀回過頭瞧了二人一眼,聲音帶著不確定,“我聽說房子鬧鬼。”

律師收起寶貝羊皮卷,面色稍帶失望。

坐在桌旁的薩滿不言不語,她比年輕人沈得住氣,手中拐杖對準爬到板凳下的洋娃娃,將它打回去。

律師的皮鞋踩爆洋娃娃的腦袋,他小跑跟在蔚秀身後,右手在空中一抓,窗簾裏漂浮出來的小鬼被攥手心。它化成一股細煙,飄入鼻腔。

吃下同類的他像是喝醉了,輕飄飄地,快要飛起來。律師腳步虛浮,他仍記得來這裏的初衷,分出絲心神應付蔚秀,她只是一個沒什麽攻擊性的孱弱人類。

人類很容易上鉤的。

“什麽鬼怪,那都是謠言……房子這段時間歸政府暫管,沒人敢進來。你放心,寶物都在——”

“這裏——”

“!”

律師猛然剎住腳步。

類似醉酒的夢幻感像一顆脆弱的泡泡,被天花板上掉下來的猙獰觸手戳破。

一截觸手吊在半空中,距離律師眼睛兩厘米的地方。近到他能看見它翕動的吸盤、潛伏在吸盤裏的怪刺和近似蛇類的鱗狀皮膚。

他的呼吸停止了。

怪物的目標不是他,是一無所知的蔚秀。她站在樓梯間,翻看堂叔供奉的三座神像。

恐怖怪物有一對澄凈的漂亮眼睛。

剔透的淺藍色映出蔚秀背影,它的視線最終凝聚在她露出紅手套的指尖邊緣,尖細如春蔥,顏色白凈。

蔚秀渾然不覺,正用中指和食指將碎發挽到耳後。指縫垂落幾根發絲,搭在臉側。

她在看寶藏,時而擡眼認真思考它們的價格。

[…這是什麽…能吃嗎……]

[……再聞聞。]

律師擡頭,客廳沒有開燈,看不清怪物的具體形狀,只能看見它可怖的黑色鋪滿半個天花板。

他可搞不定它。律師雙腳粘在地面,薩滿註意到他的困境,她將布滿奇異咒紋的拐杖拉長,打飛伸向蔚秀的觸手。

咒紋燙得觸手吃痛蜷縮,縮回棲息的天花板。它龐大的身體聚在頭頂,焦躁翻滾。

還沒走。薩滿用拐杖攆開怪物,“小畜生,快走,快走……”

聽見聲音,蔚秀從金錢築成的美夢中回神,她疑惑地看見老婦人握著拐杖,拐杖尖頂在天花板上,上面什麽都沒有。

律師活過來,面上的慘白褪去,充盈起血色。他接過拐杖,對蔚秀笑得禮貌。“偶爾打一下蜘蛛網也是極好的。奧薇薩滿是個愛幹凈的女士。”

“有掃帚嗎?我想它比一根光禿禿的棍子方便。”

蔚秀指指廚房門前。

一人一把掃帚,兩人幹勁十足,莫名其妙地開始做大掃除。

退一萬步說,他倆人挺好的。

蔚秀百無聊賴,順手掀開白布一角,白布下的家具是尋常樣式,不值錢。

她目光一轉,看向客廳中央掛著的橫幅卷軸。

值錢的是它。

她記得鑒定機構給了一幅畫的鑒定證書。蔚秀湊近卷軸,一幅估價為六千七百萬的畫由藍為主色。

無邊無際的藍色海面平靜緘默,海的中心倒懸著深色天空。

“群青藍?”

一種很名貴的顏料。

蔚秀指腹停在畫前約一厘米處。她放下手。

如果碰壞了,把她賣了也賠不起呀QAQ。

“蔚小姐的眼力不錯。”律師語氣略帶驚訝,自她身後傳來。

蔚秀正盯著畫,盯久了,海水仿佛正朝著中心流動。在海浪聚集的地方,在深海下,一只眼睛若隱若現。

在那裏,她與海洋視線交匯。

律師的聲音第二次遠遠傳來,打斷了蔚秀的思緒。“畫裏的是西部海,超漂亮。三個月能玩個夠。你要去二樓看看嗎?”

蔚秀再去看畫,海中心什麽都沒有,眼睛大抵是錯覺。

她目光順著律師的方向轉動,厚底雪地靴踩住一塊翹起來的木板,轉身上二樓。

她沒註意到,自己的長裙裙尾像一只鳶尾蝶,輕輕拂過地板下探出來的手。

那像是成年男性的手,遍布詭譎紋路,青筋凸起。

事實上這和成年男性了無幹系,因為這雙手和人類不沾邊,從小臂開始,它的顏色由白漸變為黑色,整只手陰晦如墨。

除卻堅硬銳利的淡色長指甲,手掌每處骨節都經過精心雕刻,瘦削修長,詭譎的黑色令人驚駭,卻又華麗得超乎尋常。

祂屈起五指往上抓時,蔚秀恰好離開,手指抓住了隨後趕來的律師的腳腕。

律師的身影一晃而過,掉到木板下。

一聲悶響。

蔚秀回頭。客廳裏的薩滿站在她踩過的木板上,撈起袖子擦汗。

“艾利律師呢?”

薩滿的目光覷向門口。“有急事。”

蔚秀在地面撿起一頂假發,律師的生活真累啊。她感慨。

“要去廚房和衛生間看看嗎?”拐杖壓死地板一角,薩滿手心的汗黏膩濕潤,內心暗自祈求蔚秀早點離開。

“也行。”蔚秀轉彎,走向廚房。

當她的手放在門把手時,蔚秀上半身前傾,耳朵貼在門上。她聽見地面有沙沙聲,像頭發拖過地面發出的聲音,令人牙酸。

蔚秀小心翼翼擰開門把手,推開一條縫。廚房一應俱全,鍋碗瓢盆擺放整齊,沒有怪東西。

窗戶沒關攏,興許是風聲吧。

她推開門,準備往裏走時一道身影竄出,把蔚秀撞到一邊。

蔚秀扶住門框,面帶驚愕,她發現那道身影是薩滿。

“抱歉。”薩滿幹裂的唇不停哆嗦。

在蔚秀反應過來之前,她迅速擰開開關,一手握住鍋的把手,另一手摁緊鍋蓋。

“突然有點餓了呢,想吃什麽嗎?我很擅長一些本地菜。”

頭顱被關在鍋蓋下,滾燙的鍋底燙得它怦怦亂跳。

“啊,火開得有點大。”薩滿把火開得更大。鍋裏的頭顱一點點融化。

“不了。”蔚秀聞到了焦香味。

她皺皺眉,轉身離開。

廚房乒乒乓乓,薩滿的咒罵聲穿透木門。“我煮死你!賤種!”

蔚秀:“呃……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了——哈哈——它被煮熟了哈哈哈!”

薩滿鼻青臉腫地打開廚房的門,仰天大笑。

“記得洗鍋。”蔚秀一頭霧水,她要去二樓看看。

雙手提起裙擺,蔚秀腳步輕快,轉彎時裙邊旋了個彎。她重新踏上那塊略顯松垮的地板,倏爾聽見木板摩擦的聲音。

就在此時,一只手抓住了蔚秀腳腕,他收緊五指,捏得她腳腕生疼。

蔚秀呼吸亂了一瞬。

小心翼翼往下看,和一張鮮血淋漓的面容對視。

血臉諂媚地笑,露出僅剩的一顆門牙。“我是艾爾律師。這裏有個地下室,你要看嗎?”

蔚秀目光透過律師,瞧見他身後一片黑黢黢的。她搖搖頭。

“那能拉我上來嗎?”

薩滿丟掉拐杖,和蔚秀合力拉住律師的手。

律師的體重實在有些難為情。

使勁時,薩滿一把老骨頭哢哢作響,體型纖瘦的蔚秀對她無奈地笑了笑。

指望廢物人類是不行了。薩滿憋足氣。“三,二,一。用力!”

“哎,等等,蔚小姐——”

砰——

律師光禿禿的頭頂撞在木板上,他眼冒金星,“蔚小姐,你踩到我頭頂的木板了,哦不……”

砰——

“不是蔚小姐……是愚蠢的奧薇女士,我敬愛的薩滿閣下……請你高擡貴腳——”

律師被拉起來的時候,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蔚秀深感抱歉,他反而覺得慶幸,好在沒有東一塊西一塊。

“現在,”他抹去臉上的血,順手拿起假發戴上,“看完了嗎?蔚小姐你考慮得怎麽樣?”

蔚秀坐回桌子前,她捏著筆,打量坐在面前的兩個人。

一個忙忙碌碌地系腰帶修拐杖,一個頭破血流大牙掉光。見她看過來,他們不約而同地咧嘴笑一下。

他們有事瞞著她。

這棟房子有古怪。

蔚秀不信鬼神。

可他們的表現過於反常。她想不明白,他們在盤算什麽?

見蔚秀落不下筆,律師上半身趴在桌子上,套近乎。“我知道蔚小姐之前在一個公司當資料員?待遇怎麽樣?”

猛然湊近的大臉嚇她一跳,蔚秀身體後仰,抿唇。“不怎麽樣。”

她轉正不久,月工資兩千出頭,通勤超過三小時。

公司承諾每年漲工資,但蔚秀得到的卻是生產技術革新、公司預備大規模經濟裁員的消息。

她的處境很危險。

要麽滾回去賺窩囊費,要不留下來賭一把。

“蔚小姐想回去嗎?如果沒有遺產,你應該會繼續以前的生活吧。”律師又說。“我聽說你的家庭……”

他欲言又止。

思考一分鐘後,蔚秀下筆,簽下名字。

律師和薩滿相視,嘿嘿一笑,原來窮鬼最好對付。

他們互相攙扶,離開老房子。

目送他們一瘸一拐地走進雪地,蔚秀簽下名字的小指凍得僵硬。

手機叮咚一聲。

銀行卡新匯入五十萬元。

蔚秀忐忑的心情一掃而空。她笑了起來。

別的不說,這點錢倒是挺可愛的。

天色漸晚,冬天的白晝總是很短。

蔚秀找個空房間,收拾東西入住。

在異鄉的第一夜,入睡不容易,特別是被巨款砸中的蔚秀還睡在一個鬧鬼的房子裏。

‘我是唯物主義者。’蔚秀想。‘我信仰馬克思。’

窗外寒風陰惻惻地拂過,她心裏發怵,打開手機放個舒緩的安眠曲,卻因為沒有VIP而止步於三十秒之外。

她相信,房子真的鬧鬼。

因為現在就住進來一只窮鬼。

蔚秀心平氣和,充了個VIP。

好了,窮鬼走了。

趁著困意不多,蔚秀打開燈,側躺在床上刷視頻。

最初,她全神貫註地盯著手機。刷了幾個視頻後,蔚秀眼皮耷拉,打了個哈欠,關手機。

屏幕一瞬黑下來,它像一面鏡子,映出她……和另一個人的臉。

以及一對修長優雅的鹿角。

身後人長相令人過目難忘,他生了一對詭譎鹿角,皮膚蒼白透亮,狹長眼尾上挑 ,正單手撐頭,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的手機屏幕。

他們的視線在屏幕上交匯。

他偏頭,像蛇一樣的豎瞳轉向蔚秀。

“啊,被發現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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