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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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車子在暮色中疾馳,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帶。

我緊攥著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疼痛壓下心底翻湧的恐慌。

林深的話像毒蛇的獠牙一樣反覆噬咬著我的神經。

氣泡會吞噬哥?

福星是騙子?

讀心術是陷阱?

哥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安,側目瞥了我一眼。

他頭頂那巨大的銀色氣泡沈沈地壓著,邊緣翻滾著渾濁的霧氣,幾乎遮蔽了他小半張臉。

昏黃的路燈透過車窗,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上投下跳躍的光斑,而那雙我熟悉的、深邃的眼睛,在氣泡的陰影下顯得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層不斷加厚的毛玻璃。

“哥……”我喉嚨發緊,聲音幹澀。

“嗯?”他應了一聲,聽不出異樣。

“開快點……”我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這句話。

哥沒再問,只是腳下油門微沈,引擎發出一聲壓抑的低鳴,車子更快地匯入車流。

終於到家。車還沒停穩,我便猛地推開車門沖了下去,鑰匙在鎖孔裏胡亂捅了幾下才打開家門。

“福星!福星!”我沖進客廳,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目光急切地掃過沙發、貓爬架、陽臺角落——空空如也。

那只肥碩的銀灰色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平時散落的貓毛都少得可憐。

“福星!出來!”我提高音量,沖進自己那個狹小的隔間,掀開被子,推開雜物,動作慌亂得像只沒頭蒼蠅。

沒有。

哪裏都沒有。

那只整天懶洋洋打盹、用氣泡吐槽我的肥貓,像是人間蒸發了。

食盆裏貓糧還剩大半,水碗也滿著。

貓沒了。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裹住了心臟,像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我僵在原地,背對著客廳,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林深說的是真的。

福星跑了。

它吸飽了能量,丟下這個爛攤子跑了?

“怎麽了?”哥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走進客廳,高大的身影在門口投下長長的陰影。

我猛地轉身,想告訴他林深的話,想告訴他福星不見了,想告訴他那個可怕的預言。

然而,當我看向他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逆著光,哥的臉龐隱在陰影裏,而那個巨大的銀色氣泡,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龐大、更加凝實,像一塊半透明的鉛汞色幕布,沈沈地壓在他頭頂,幾乎完全覆蓋了他上半張臉。鼻梁以上的部分,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和氣泡邊緣翻滾的混沌霧氣。

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了。

氣泡吞噬了他的眼睛。

林深的話像詛咒一樣在耳邊回響。

「……極度表裏不一的被讀心者,向自己的內心妥協,潛意識、顯意識、行為都變得統一,讀心氣泡就會開始凝實。」

「這些氣泡會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不透明,越來越實體化,直到完全淹沒被讀心者,讓你連他的最表面的表情都看不到了喲。」

「你只能去看那些顯意識氣泡,再也看不見也無法觸碰你哥的臉……」

不行……不能這樣!

一股近乎本能的沖動驅使著我。

很快,我腦子裏出現了一個不成型的計劃。

“哥!”我幾乎是撲了過去,雙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福星不見了…它不見了!林深說的是真的!那個氣泡……那個氣泡會……”

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我,即使隔著那層厚重的氣泡陰影,我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銳利和探究。

“林深?”他重覆著這個名字,聲音冷了下來,“他對你說了什麽?”

我張了張嘴,那些關於讀心術、能量、吞噬、隔開的可怕真相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我。

告訴他真相?

告訴他他頭頂那個東西正在隔絕我和他?

告訴他我們都被一只貓騙了?

他會信嗎?信了又能怎樣?

不行。

不能讓他知道。

至少……不能讓他再“想”!

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攫住了我——如果氣泡是因為哥向我用實際行動“承認”了他的占有欲和掌控欲而膨脹,如果它需要汲取屬於我對哥“愛”的能量……那是不是只要否定它,切斷它,就能讓它停止?

我猛地擡起頭,直視著那片混沌的銀色幕布,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哥的眼睛。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我用盡全身力氣,逼自己扯出一個極其難看、帶著決絕的笑容,聲音嘶啞:

“哥,我想通了……”

“我一點都不愛你。”

“我對你……只有欲望。”

“就是那種……最膚淺的……身體上的……欲望。”

“你懂嗎?”

“就像……就像對一件玩具,一個工具。”

“沒有愛!一點都沒有。”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狠狠紮向哥,也紮向我自己。我清晰地看到哥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抓著我手臂的手指瞬間收緊。

他頭頂那巨大的銀色氣泡劇烈翻滾,像被投入油鍋。渾濁的霧氣瘋狂湧動、扭曲、膨脹,邊緣甚至發出一種無聲的、令人心悸的鳴聲。

氣泡表面,那些模糊的字跡碎片般閃現,帶著狂暴的怒意和難以置信的混亂:

「…………」

「騙人……」

「舒白頌!!!」

「……你在找死嗎?」

一股帶著毀滅氣息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客廳。

哥猛地將我向後一推,我踉蹌著撞在冰冷的墻壁上,後背生疼。

他一步跨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山傾般的威壓,將我死死禁錮在墻壁和他身體之間。陰影徹底將我吞沒。

他低下頭,那張被氣泡籠罩、模糊不清的臉湊得極近,滾燙的呼吸狠狠噴在我臉上。

“再說一遍。”他的聲音低沈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磨出來的,帶著令人膽寒的戾氣。

我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但心底那股絕望的瘋狂支撐著我。

我仰著頭,迎著他無形的、卻幾乎要將我撕碎的目光,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我說……我不愛你……我對你……只有……”

後面的話被一個粗暴的吻狠狠堵了回去。

不算吻。

是撕咬、懲罰,或者……

也可以是是帶著滔天怒火的宣告。

哥的唇冰冷又滾燙,帶著血腥味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力度,狠狠碾過我的嘴唇,撬開我的牙關,蠻橫地掠奪著我的呼吸。

他的手死死扣著我的後頸,強迫我承受這個帶著毀滅氣息的吻。氣泡在他頭頂瘋狂地膨脹,幾乎要撐破屋頂,翻滾的銀灰色霧氣像沸騰的巖漿,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熱度和危險的氣息。

我被他吻得幾乎窒息,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鹹澀的液體滑進我們交纏的唇齒間。身體軟得站不住,只能徒勞地攀附著他。

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要被這狂暴的怒意和絕望的吻徹底吞噬時——

“啪嗒。”

一聲刺耳的脆響。

玄關處傳來塑料袋落地的聲音。

門不知道什麽時候開的,或者說,從我們進來開始,就一直沒關上。

我和哥的動作同時僵住,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我艱難地側過頭,越過哥的肩膀,看向門口。

杜歲娥站在那裏,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極大,裏面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徹底擊碎的……絕望。

她手裏拎著的購物袋掉在地上,新鮮的蔬菜和水果滾落一地。

死寂。

令人窒息。

只有我們三人粗重的呼吸聲。

杜阿姨的目光死死釘在我和哥緊貼的身體上,釘在哥扣著我後頸的手上,釘在我的淚水上,釘在我們分開時拉出的、帶著水光的銀絲上……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幾秒鐘後,那顫抖猛地爆發成一股歇斯底裏的力量,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猛地沖了過來。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幾乎是帶著全身的力氣,狠狠扇在了哥的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單黑硯的臉猛地偏向一側,嘴角瞬間滲出血絲。他頭頂那巨大的氣泡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翻滾的霧氣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單黑硯!!!”杜阿姨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著哭腔和滔天的憤怒,每一個字都像咬碎了吐出來的,“你……你……在幹什麽?!你對得起你爸嗎?!你對得起我嗎?!”

“我說你怎麽死活不去相親!我說你怎麽對人家姑娘看都不看一眼!”

“原來……原來你……”

她指著我的手指劇烈顫抖,眼神裏充滿了痛心和一種被背叛的絕望,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

“你竟然……竟然把主意打到你弟弟頭上?!他還是個孩子啊!!”

“媽……” 哥的聲音幹澀沙啞。

“別叫我媽!” 杜歲娥說著就又扇了他一巴掌。

“我造了什麽孽啊……你這個……你這個畜生!”

哥被打得偏著頭,一動不動。

他沒有辯解,沒有反駁,甚至沒有擡手去擦嘴角的血跡。

他只是沈默地站著,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像。只有那巨大的銀色氣泡,在短暫的停滯之後,以更瘋狂的速度翻滾,顏色變得更加渾濁、沈重,幾乎完全變成了鉛灰色,像一個巨大的、即將壓垮一切的穹頂,沈沈地籠罩在他頭頂。

杜阿姨哭喊著,撲打著哥的胸膛,語無倫次地咒罵著、哭訴著。

“媽!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急聲辯解,情急之下甚至也改了稱謂,想沖過去。

“你閉嘴!” 杜阿姨猛地轉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我,那眼神裏有痛心,有失望,還有一種被深深刺傷的恐懼,“白頌!你……你被他帶壞了!是不是?他是不是逼你了?告訴阿姨!”

“沒有!是我……” 我話沒說完。

“夠了!” 杜阿姨厲聲打斷我,她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扶住旁邊的鞋櫃才勉強站穩。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著劇烈起伏的胸膛,目光重新落回哥身上。

“走……”杜阿姨擡起頭,淚流滿面,眼神卻滿是不容置疑的決絕,死死盯著哥,“你給我走!搬出去!明天就走!去你爸的分公司!去外地!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回來,不準再見小頌!”

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哭泣的母親,落在我身上。

隔著那層厚重得幾乎不透明的鉛灰色氣泡,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能感覺到,那目光像實質的烙鐵,燙在我的皮膚上。

哥沒有說話。

只是沈默地。

緩緩地。

彎下膝蓋。

“咚。”

一聲沈悶的響。

他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就在杜歲娥面前。

就在那一地狼藉的蔬菜水果旁邊。

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也像一個……無聲的、倔強的……告別。

杜阿姨看著他,哭得更兇了,卻再沒說出一個字。

我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身體控制不住地滑坐下去,蜷縮在墻角,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

指甲掐進手臂的皮膚,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我的手背、掌心和小臂上已經遍布密密麻麻的、彎彎的指甲印。

痛苦洇出緋紅色的月牙。

徹骨的冰冷和絕望,海水般將我淹沒。

哥頭頂那沈重如山的巨大氣泡,如同一個無聲的墓碑,沈沈地壓在那裏。

也沈沈地壓在了我的心頭。

門縫裏漏出的光,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慘白的光帶,將我們三人分割在沈默與絕望的兩端。

杜阿姨不再看他,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蔬菜,動作僵硬地走向廚房。背影佝僂,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看著他跪在月光漂白的客廳中央。

看著那片氣泡越來越大。

越來越沈。

仿佛要將這世間唯一的光也徹底吞噬。

可是明明哥什麽愛都沒有了。

氣泡為什麽還沒有停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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