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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三合一章節 夢熊事、吐花蕊、夫妻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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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三合一章節 夢熊事、吐花蕊、夫妻情……

周思儀看著因為贏了馬球, 一路上都蹦蹦跳跳的的李序州,她不知道她該如何開口,是讓李序州提防擒虎軍中人,還是幹脆讓他提防擒虎軍的頭目李羨意。

“序州, 這個朝堂, ”周思儀蹲下身來, 雙手把住幼童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的肩膀,“並不如表面上一般風平浪靜。如今雖然不打仗了, 但我們還是要時時刻刻都想著——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李序州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每日的吃食飲水都試過毒的, 所有碰過的物件, 嬤嬤也都會及時跟換……上次我阿娘留給我的陪我睡覺的娃娃, 嬤嬤說怕有心人往上面灑藥粉, 或者偷換了裏芯引發哮癥, 我都放入了庫房裏再也沒玩了……”

周思儀聽著小孩這樣說,只覺得心口抽動了一下,她緊緊地握住李序州的小手, 替他將因打馬球而紛亂的發絲捋平, “序州相信舅舅,舅舅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

延嘉殿被深秋的寒意籠罩覆蓋, 殿宇恢弘無邊, 卻冷得讓人心悸,從每一寸貼地的文石上都能聞到殿主人的絕望與嘆息。

殿內就好像沒有任何活物一般,連滲入殿中的陽光都是慘白死寂的。

方知吟就這麽坐在那裏,茜紅緙絲的翟鳥大袖衫將她本就纖細的身姿襯托得更瘦了,頸間一串渾圓瑩白的東海明珠讓人能輕易看出她臉色的蒼白, 原來這世間上真的有這樣的人,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等待死亡的喪鐘。

周思儀口中喚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如民間兒媳孝敬婆母一般,“臣聽聞太後娘娘舊疾覆發,特地領了太醫院的院使牛大人為娘娘瞧一瞧。”

方知吟低聲哼了一句,“周大人忘了,牛太醫他從未瞧過我的病。”

周思儀的聲音如同蚊蠅一樣輕,她明明跪坐在下位,挺直的腰板卻絲毫不顯謙卑,“娘娘忘了,牛大人可是當年娘娘最信任的‘尹三七’尹大夫的傳人,給娘娘瞧病不是正合適嗎?”

“本宮竟然不知道,我這副殘缺的病體還有救?”方知吟一伸手腕,只覺得這人身上竟一點肉都沒有,只剩下凹陷的骨頭,和分明的青筋。

牛柳秉著一絲醫者的仁心,懇切道,“娘娘所謂舊疾,大多是生育損傷,在生產後情志所傷,氣機郁結,以至於如今氣血虛弱、腑臟失養。”

方知吟冷冷地將手腕從脈枕上抽回去,“這話我已經聽無數個太醫說過,生育損傷又如何,生都生了難道還有什麽反悔的餘地嗎。”

方知吟忽而整個人俯下身,眼角的餘光掃過周思儀,“周大人可要小心點,我的今天可能就是你的明天。你以為你為丈夫的皇位鞠躬盡瘁就不會被背叛嗎,你以為你現在和他兩情相悅,他日後便不會眷戀其他的女子嗎,你以為你生下了他的孩子他就會對你死心塌地嗎?”

“我會在延嘉殿好好地看著你和李羨意,看著你們倆變成我和李定方那個死老頭子一般互相折磨的模樣。”

周思儀勾起唇角,她的手撫過方知吟裙裾上象征著權力的翟鳥,她嗤笑一聲忽而道,“娘娘,你害怕我?你居然害怕我,你玩弄權術半生,居然會害怕我一個你一腳就能踩死的螻蟻?”

“可惜我今日來,從來都不是向太後娘娘耀武揚威我的勝利的,相反,我是來向太後娘娘求救的,”周思儀將手放在脈枕上,“牛大夫雖然不擅長婦產千金一科,能不能告訴我,我這副身體,究竟何日能有喜?”

牛柳已然被這兩個女人間展開的機鋒唬住,但他還是顫顫巍巍地上前把脈後道,“周大人與聖人皆身體康健,又正值壯年,稍加調理,周大人很快便會……夢熊有兆……”

“太後娘娘,我上次來延嘉殿時,我問您,如果嚴燕兒的孩子活著,序州會不會死,”周思儀平靜地凝視著他,“這次我還是同一個問題,如果我和聖人的孩子出生了,李羨意能容得下他嗎?序州是不是也會死?”

方知吟那無波的臉上少見地起了一絲波瀾,她的雙眼沈靜地直視著周思儀,向她點了點頭,“周大人,我想我們都不願意看見這樣的事情發生。”

牛柳已然想明白了周思儀今日喊他來延嘉殿為的不是看診,而是拉著他入一個名為欺君的死局,聖人如此期盼與小周大人的孩子,若是聖人知道他私下裏為小周大人開避孕湯藥,他必死無疑!

他趕忙死命磕頭道,“臣醫術淺薄、臣無能為力……若是聖人授意,周大人的脈案與藥方定會給其他婦科千金聖手參詳,太醫院嚴格管控,按方取藥,臣就算想開避孕之藥,也開不得啊!”

方知吟薄唇輕啟,搖頭道,“你這人醫術比不得你的師父,心計更是遜色萬分。”

“避子湯所需的熟地、白芍、紅花、鳳仙子一物,皆是對癥延嘉殿的藥物。開方和抓藥都要三位太醫一齊看顧,但熬藥的過程,卻只有一名太醫。”

方知吟將手上透如琉璃的玉鐲從手上退下,又將那價比千金的鐲子遞到牛柳的面前,“在熬藥的時候,將兩服藥的藥材替換一番,對院使來說,應該不是什麽難事嗎?你師父賺下萬貫家財的法門,他臨去前沒交給你嗎?”

方知吟的聲音雖輕,卻十分清楚,“我知道牛院使在想些什麽,想起了當年自己的師父,也是這樣被卷入後宮紛爭,然後成為了君王盛怒的犧牲品——”

“牛太醫不相信我,難道不相信小周大人嗎,”方知吟望向沈默不語的周思儀,“小周大人,一向是會為你們這些螻蟻拼命的人。”

——

天邊雲團霧繞,雪白的白雲被鑲了一圈黑邊,常年行軍使得他對這樣的天氣異常敏感,這是個連綿陰雨、雷鼓不休的夜晚。

“觀禮,備傘來,朕要去延嘉殿接她。”

觀禮疑惑延嘉殿偌大,怎麽可能連一把油紙傘都找不到,難道小周大人與太後娘娘的“婆媳”關系已經惡劣到強逼周大人淋雨了嗎。

深秋的雷雨霎時間撕裂了平靜的天空,如註的暴雨已然勾勒出一張鋪天蓋地的帷幕。

李羨意清了清嗓子,對著瓢潑大雨演練道,“周卿,我來接你回浴堂殿了。”

他自顧自地搖搖頭,“不行,這麽說顯得我們二人太生疏了。”

李羨意用一種讓觀禮渾身上下雞皮疙瘩掉一地的語氣對著雨幕遙遙道,“文致,外面風大,我們回家。”

李羨意屏息凝神地站在延嘉殿外,他想周思儀可能正可憐地抱著一本卷軸頂在腦袋上往暴雨裏沖,可能沿著長街的街沿走,將缺胯袍的袍角都沾濕了,一定比上林苑中躲雨的小鹿還要再可憐上幾分。

他來的,實在太是時候了!他今日還特地打扮了一番,將自己收拾得朗俊疏逸,必然讓周卿過目難忘!

緊接著他就看到了此生最難忘的情景。

紅的白的綠的紫的粉的花的油紙傘將周思儀團團圍住,宮女們嬌俏的聲音在雨幕中回蕩。

“周大人,打我的傘!”

“周大人,我送你出宮!”

“周大人,看看我看看我!”

李羨意的手攥緊了拳頭,額頭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往外冒。

觀禮全然沒有察覺出李羨意的情緒,甚至還為李羨意添了一把柴,“聖人,好家夥,這全延嘉殿的宮女都出來送周大人了吧,怪不得長安城中人都說周大人女人緣好,這好得都有些嚇人了吧。”

花花綠綠的油紙傘將長街圍得水洩不通,李羨意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團不明物體以非常緩慢的速度往出宮的方向推進。

“聖人,要臣喚周大人嗎,”觀禮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再不制止,周大人就要把全延嘉殿的宮女都娶回家當小老婆了!”

得到李羨意的首肯後,已經許久不用的皇帝儀仗才正式鋪開,禦鞭將嘈雜的宮女驅散,一時間所有人都伏趴在泥濘的路面上。

權勢的威壓總是如此,頃刻之間,鴉雀無聲,連轟隆的驚雷都要為天子退步。

“周大人,朕突然想起,我們倆之間——”李羨意這次的咬字分外清晰,“好似還有要緊的事沒談完吧?”

李羨意的手指修長,將那柄團龍紋油紙傘牢牢地握在手中微微向她傾斜,只有周思儀知道,那雙手的手掌中有多少常年持馬槊的老繭,又有多少批閱奏折留下的新繭。

這些繭子時而在她的要緊之處摸索,時而又填滿她原-始的快-感。

周思儀小臉漲紅,用沾了水的手心猛拍自己幾下,她可能是辦了太久的男子,竟然染上了男子隨時隨地想下流事的臭毛病了。

「周文致,聖人跟你談公務,你竟然只想著和他調情,實在是恬不知恥了。」

她在心裏將自己暗暗地罵了一頓,便接過聖人手上的團龍紋油紙傘,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聖人,臣這些日子在家中丁父憂,雖未在禦史臺中上值,但也知曉一二分朝中要事……”

周思儀本想替李羨意撐傘,奈何他們二人身高實在過於懸殊,哪怕周思儀已然將整個胳膊都舉了起來,還是常常碰到李羨意的冠冕她還渾然不覺,興致勃勃地與他說起禦史臺的公務上來了。

“在查沒周青輔一案中,查出周氏在京畿與祖籍揚州,或低價買入百姓口分田、或侵占無主田地,所擁田莊之巨,竟能與一富饒之縣比肩,長安城中官員,大多都通過此種方式積累家貲,盤剝百姓,百姓無田可種,卻仍要按口分、永業田之數納稅,實在是荒謬絕倫!”

“可朝廷就有錢了嗎?蔭官科舉的官員要發放俸米,奢侈享樂的宗室要揮霍無度,戶部數十年被不知名由頭挪用了銀錢需要填補……”周思儀義憤填膺地瞪了李羨意一眼,“朝廷沒錢,百姓也沒錢,聖人你說,錢究竟到哪裏去了?”

周思儀說著說著全然沒發現傘已經斜了,從傘面上滾動而下的雨珠將李羨意的半個肩膀淋得透濕。

此時此刻,他特別像一個因為掙不到錢而被妻子數落的無能丈夫。

李羨意深吸一口氣後,在團龍黑傘下將周思儀緊緊抱住,“我一定會好好掙錢的,一定不會讓文致過苦日子的。”

周思儀掐了掐自己的手心,雖然這幾日自己丁憂,朝廷沒有給她糧餉,他們家的家貲也被罰沒了。

所以她便在浴堂殿中吃李羨意的、喝李羨意的,還要花李羨意的錢買珠釵買羅裙,將自己從小到大沒有好生打扮得遺憾一股腦補回來。自己究竟什麽時候過了苦日子了。

難道她的開銷,於皇室而言,其實已經算清貧了嗎。

周思儀撫了撫自己的胸口,暗暗立誓,從今往後,她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得是花李羨意私庫裏的錢。

——

周思儀本著當家主母的精神,將整個浴堂殿的私庫都好生打理了一番。

她不打理不知道,一打理這才下了一跳。

小六子果不其然是理財的一把好手,將長安城周遭的物價拆解得了如指掌,是以囤居積奇,盈利頗豐。

“漢代桑弘羊變法時便有行過均輸、平淮之法,自此民不加賦而上用饒,可卻民怨沸騰,被高官儒生群起而攻之;宋代王安石新政也有過市易法,市易務本想動態生財,卻也不得不被冠以‘侵官生事,與民爭利’,”周思儀輕聲對小六子道,“桑弘羊被烹殺,王安石郁郁而終,自古以來想撼動這些貴族利益的人,下場都不會太好。”

小六子傻楞楞地對著周思儀後道,“那我們還是別做了,周大人,雖然我們倆沒認識多久……但我還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死。”

“我們只要拿出個初步的試點法子,其餘的,就讓聖人和戶部的老頭兒們掰扯去吧,”周思儀伸了個懶腰,“也不知道我們家的案子審完沒,我的叔伯兄弟究竟是下獄還是流三千裏。”

“聖人什麽時候,才能讓我奪情(1),官覆原職啊?”

——

歡脫的稚童們將周思儀圍了一圈,鵝黃色的圓領袍衫只及她的腳踝,她似是沒穿綢襪,彩羽毽子一上一下之間,向李羨意炫耀著她精致的腳踝。

李序州和他的小蘿蔔頭伴讀都眼睛亮亮地瞅著周思儀靈巧的動作,她柔軟如緞的長發只用一根同色系絲帶松松地系在腦後,隨著踢毽子激烈的動作而迎風飄散。

彩羽毽子在小孩間笨拙地傳遞,偶爾有一兩個踢歪了的,也能被周思儀靈巧的動作救起。

李羨意雖然已將免禮的手勢做出,嬤嬤太監們還是拉著各家的伴讀跪了下來。

周思儀撇了撇嘴,似是在怪罪他打擾了自己的清閑時光。

“聖人怎麽來了,”周思儀輕輕拉了拉李羨意的袖口,她悄聲與他咬著耳朵,“不知道的還以為聖人來東宮砍人腦袋呢!”

她湊得是這樣的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見她因為運動而微微的出汗的額角。

周思儀儼然已經成為了這堆東宮小孩的孩子王,她將他們按照從大到小的個子排好,讓他們依次上前向李羨意行禮。

在孩子們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經悄然摟上她的腰肢。

他現在非常確定,她喜歡小孩,她也在期待著孩子的到來。

他們今後的小孩會平安健康,既有父親有勇有謀的魄力,又有母親滿腹經綸的智慧。

他會為他們的孩子掃清繼位路上的一切苦難與艱辛,

從突厥人引以為傲的闕特勤碑到遍布象牙黃金的林邑安南,

都會成為他們孩兒的土地,奉他們的孩子為四海之尊、天下之主,俯跪在他們孩兒的腳下。

李羨意只覺得自己胸腔內有一股莫名地情緒迸發出來,再孩子們被領走之後,他在宮人們熱切的目光中將周思儀攔腰抱起。

周思儀臉紅得直往他的胸口裏鉆,發出幾聲細若蚊蠅的聲音,“我知道你不要臉,但你每次的不要臉程度都還是能將我嚇一大跳。”

周思儀這些日子常常在東宮教這些小孩兒讀書,嬤嬤們特地為她辟了個房間供她小憩,卻不想今日竟方便了李羨意。

周思儀實在太輕了,他只需輕輕一提,他就像藤蔓一般雙腿-疊交地攀附上了他。

“你快點,”周思儀推了推他的肩膀,“我晚上還要檢查那些小豆丁的課業呢。”

“急什麽。”

李羨意慢條斯理地將周思儀放在了那張鋪滿了試卷松木平頭案上,他拿起一管嶄新的狼毫,沾了沾她潤筆用的水叼在口中。

吸滿水分的韌性筆尖一點一滴地落在她身上,濡濕了她淺透的衣襟。

他漫不經心地用一指勾起她腰間的系帶,斜插入房中的夕陽為她袒裼裸-裎的身體披上了一層金色的紗幔。

猶如花苞的筆鋒仔細地勾勒著她清秀的眉眼,又來到她凹陷的鎖骨處,流連忘返。

李羨意的手法越來越下-流,嘴巴上卻一副正經的聖明君主模樣,“周卿似乎很擅長水墨丹青?”

周思儀只希望他快點將筆放下,口中斷斷續續地發出些難以啟齒的聲音,“臣……雕蟲小藝……怎麽敢在聖人面前獻醜……”

他饒有興趣的欣賞起這副山巒起伏的雪景紅梅圖,含羞帶怯的花苞已然微微吐-蕊,

他下筆的手法突然使了些力氣,堅韌的狼毫打在山巒之上,山峰正顫顫巍巍地甩個不停。

這座山的主人已經羞憤至極,李羨意一向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他遺憾地將毛筆放下。

要是把她逼急了,一個月不讓人碰,到時候吃苦的還是他自己。

李羨意是山峰的闖入者,他一路攀花折柳,一路游溪過湖。他欣賞山峰坦蕩無雙的美景,也聆聽山間小鹿溫柔滑-膩的咿-嚶。

對於不請自來的客人,山的主人抗拒推拖,卻也渾身發軟,無能為力,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他看青山,果真嫵媚非常。

——

周思儀的雙腿都已經顫得不似是自己的了,但為了不讓人用異樣的眼光盯著她和聖人,她還是強打起力氣將身上的痕跡都擦拭遮掩完了,才出去檢查李序州的課業。

她雖說是在檢查課業,心裏卻發毛,總覺得有人再看自己,眼珠子滴流滴流地轉。

她狠狠瞪了一眼那個惡劣的男人,李羨意竟然換了一件更為寬松的圓領袍衫,卻發現一口碩大的紅痕就這麽掛在他的脖子上。

周思儀正慶幸著應該不會有人鬥膽去問聖人脖子上的吻痕是怎麽來的,就看見李序州屁顛屁顛地甩著個小短腿湊上前去,“二叔,你被蚊子叮了嗎?你的嬤嬤沒有在你的房間點香嗎?”

李羨意本來想將這個礙事的小屁孩趕開,就看見周思儀的眉毛眼睛都要皺成一團了,耳朵更是紅得不成樣子,一副做了虧心事怕人發現的虛心樣。

他愈發不打算放過這個話題,他將衣領扯得更低,指著那團暧昧的紅暈道,“哦,你說這個,二叔是被蚊子咬了……那只蚊子抱著我就咬,咬了很久都不撒手呢!”

“李序州!”周思儀將小孩今天剛寫完的課業撂在桌案上,用眼神將李羨意剜了一眼,“你二叔就是因為不好好學課業,成日就知道捉癩蛤蟆捉弄女同學才會……”

“被蚊子咬,”周思儀嚇起小孩來臉不紅心也不跳,“你這篇文章已經做得比從前精進許多了,日後舅舅要忙公務,不能日日來督促你,你也要這樣哦!”

說罷,周思儀拉起李羨意竄得比小兔子還快,就離開這她看一眼就覺得臉上臊得慌的地方。

回到了浴堂殿,她憋著一股氣,回來就一屁股坐在龍床上,將小鹿皮六合靴一蹬,就不管不顧四仰八叉地將整張床霸占了起來。

李羨意一想上床,周思儀便一腳踹上他的胸膛。

“還在慪氣?”李羨意居然直接將周思儀的綢襪扒了,任由她在自己的身上蹬著,“太醫院的藥到了,起來喝了再慪。”

周思儀本來還想窩在床上耍賴發脾氣,她突然意識到這藥究竟醫得是什麽“病”,她忙不疊爬了起來。

李羨意邊用嘴替她吹著,邊吩咐觀禮將蜜餞準備好,“牛柳這藥也喝了小半年了,你的身體怎麽也不見好,朕下次給你換個大夫?”

苦澀的藥汁一飲而下,周思儀不知是藥效上來還是心理作用,總覺得自己的小腹有一股涼意。

她的腦子突然想起嚴燕兒那張美麗卻扭曲的臉,她曾經就這樣揪著自己的脖子質問她——聖人寵愛你過後,你用喝避子湯嗎?你懷孕之後需要打胎嗎?這些實實在在的痛苦,難道不是你這樣的男子強加在我們身上的嗎?

周思儀接過那碟盤龍金盞的蜜餞,濃郁的甜香卻怎麽也不能將她口腔中的苦澀沖淡。

她將頭埋在李羨意的胸膛上,任由金線密織的龍紋將她的臉型擠壓到變形,李羨意輕聲細語道,“剛才還跟個老學究一樣給那些小豆丁上課,怎麽現在就跟個小孩一樣,吃藥都要人哄啊?”

“良藥本就苦口,”周思儀嗯了一聲,她似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仰頭道,“聖人,臣的折子你看了嗎?”

李羨意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換了個輕快的語氣說道,“財政之事,牽連甚廣,如今才剛打完仗,朝廷也才換了新君,正是安穩人心、休養生息的時候……不宜有大的變動。”

周思儀有些詫異,李羨意竟未上朝商量,也未推行試點,而是直接否定此法。

她記得,他明明不是這樣獨斷專行的君主。

周思儀撐起了腦袋,“那周氏的案子審完了嗎,臣還是回禦史臺任職嗎?”

李羨意周遭的氣息驟然沈了下去,他搖了搖頭,“文致,朕有別的打算。”

“你那些伯叔堂兄,按照汪流查處的證據,朕都從輕判了,”李羨意目光灼熱地盯著周思儀,“你父親做的事情,在明面上,朕也會盡力為他遮掩。”

“為何要輕判,為何要遮掩,”周思儀反倒是疑惑道,“臣不在乎這些朝中的流言碎語,聖人不必為了臣如此,判案為臣縱容臣的親屬,才是讓臣陷入朝臣的口舌是非中。”

李羨意輕輕地摟抱著她,“可是文致,我們要為我們的孩子考慮啊,我們孩子的岳丈家,不能一直是罪臣啊。”

兩顆豆大的淚珠已然從周思儀的兩頰邊滾落,“聖人,你知道那日在我家祠堂裏發生了什麽事嗎?我的父親屍骨未寒,我的那些叔伯堂弟便如同餓狼一般撲上來,準備瓜分我家的錢糧了,他們眼裏根本沒有血脈親情,只有錢糧金銀,臣只是想讓他們依照梁律定罪量刑不可以嗎?”

“我們不說這件事了好嗎?”李羨意吻過周思儀頰邊的熱淚,他輕聲道,“朕可以借這個機會將你們家的族譜給修了,便謊稱你有個妹妹一直養在揚州祖籍,朕娶了你的‘妹妹’後,你這個做哥哥的也可以常常來宮中探望……倫理再也不能阻擋我們了。”

李羨意見周思儀的表情沒有大的波動,他這才接著開口道,“禦史臺常常要入獄審案,你的幾位上峰也都是勤懇的老臣,朕不好換了他們……”

“臣上次說要升官不過是和聖人的戲語,只要聖人能放下芥蒂,重用臣,臣便心滿意足了。”周思儀慌忙地解釋道。

李羨意挑了挑眉後道,“朕想讓你入國子監,領祭酒一職,你日後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東宮教那些小豆丁們念書。”

李羨意沒有註意到周思儀如墜冰窟的表情,反而自顧自地絮叨道,“朕的本意是文致幫了朕如此的大忙,哪怕是為太子太傅也不為過,可舉克勸朕,你還這樣年輕,就已然加正一品的官職實在舉朝矚目,登高易跌重,等我們的孩子長大了,朕再授你太子太傅一職也不遲……”

周思儀沒有升官的欣喜,反而是抖著聲音道,“聖人,究竟是禦史臺已經沒有了我的位置,還是在聖人眼中,臣的價值不在彈奏百官、糾察百僚,而是在幫聖人生兒育女,在內廷相夫教子?”

周思儀淚斷如珠,“聖人,那日在擒虎軍的詔獄之中,你說攀龍髯兮逐龍飛,你說你聽到了我的抱負,我的雄心,這些你全都忘記了嗎?你要讓臣在後宮中斜倚熏籠、將畢生歡喜都寄托在君王恩幸上嗎?”

李羨意完全不明白她為何又哭了起來,她女子入朝為官,他就悉心為她遮掩;她不想丁憂在家,他便起覆用她;她說她想升官,他為她連擢三品。

這世上哪有臣子為了官職向皇帝討價還價的道理?

“朕只有這一道旨意。周大人若是不接,可以繼續丁憂在家,待三年孝期已過,”李羨意臉色冷了下去,咬著牙道,“再回禦史臺官覆原職。”

周思儀有些猶豫,她要是從前的周思儀,一定毫不猶豫地接下這道旨意,能活一天是一天,在國子監不用與李羨意常打交道,她還落個清閑。

可是她已經不是剛重生時,只想保住小命的周思儀了。

他們當了兩世的君臣,一世的夫妻,他們倆人才剛剛溫存過,他剛剛還讓她將腳踩在他的胸膛上。

他應該是這世上最了解她,最愛重她的人,

可他卻對自己的抱負、自己的雄心置若罔聞,將曾經的盟誓忘得一幹二凈。

周思儀將眼中的淚花抹凈,向著李羨意行了一禮,一副明君賢臣的好模樣,“臣領旨,臣這就回家收拾東西,回祖籍揚州守孝。”

李羨意聽到這話,心中一陣酸澀,是啊,他們不止是君臣,還是夫妻啊。

他將自己才新婚不久的小妻子氣到要回娘家,他低下頭哄一下又能怎麽樣呢?

周思儀已然開始收拾東西,幸好她的隨身物品不多,到浴堂殿以來,她置辦得大多是女子的衣物,出宮後她都用不上,就索性都不帶。

李羨意看著她彎下腰,將那個福字紋路的小包袱塞得滿滿當當的。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從前被他以為是周思儀通房的小丫鬟如今被安頓在李羨羽府上,

她是這樣善良的人,在幹殺頭的死罪前,還為仆人們都尋好了去處。

如果他真的任由她就這麽走了,她只能一個人用瘦弱地小身板扛著這個大包袱,委屈地往南下趕路。

萬一一路上遇上劫掠的馬匪,或是被人發現了女子身份,有人對她欲行不軌該怎麽辦?

李羨意想到這裏,便覺得自己的胸口像鉆心一樣地疼痛。

李羨意上前去輕輕一抱,就將她整個人抱在懷中,“文致,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想你去禦史臺,只是因為禦史臺事情繁雜,我不想你公務纏身……”

“我想你能,”李羨意溫熱的呼吸全都噴在她的耳後,引得她陣陣顫-栗,“我想你能多在浴堂殿和我呆一些時日。”

周思儀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她想將李羨意推開,卻怎麽都推不開,她氣得幹脆在他的虎口處狠狠咬了一口。

李羨意也不躲,就任由她咬著,“文致,朕答應你,你回禦史臺官覆原職,你要記得,我和李序寶在浴堂殿等你。”

——

周思儀碰到了每一個官員都會碰到的問題——

如何處理和上峰之間的關系。

她的問題比其他官員還要更難處理一些,

因為好巧不巧,她的這位上峰還和她是夫妻關系。

對於這個疑難雜癥,周思儀選擇了向同屋的官場老油條倪密請教。

“怎麽處理和上峰之間的關系,”倪密撫弄著自己的胡須後道,“逢年過節送點禮,平時交接工作多說好話,遇到了臟活累活少推拒……蔡雜端如今老眼昏花的連人都認不清,周大人說的這個上峰,不是他吧?”

周思儀搖搖頭,指了指天,“還要再上面一點。”

“禦史大夫郭大人嘛,三朝老臣,雖懂得官場的骯臟卻絕不同流合汙,”倪密覺得好生奇怪,“小周大人這種直臣,不應該和郭大人臭味相投嗎?”

“這怎麽能叫臭味相投呢,這叫忘年知己!”周思儀又搖搖頭,接著指向天空,“還要再上面一點!”

“你說的上峰不會是……”倪密捂緊了嘴巴,用氣聲道,“不會是聖人吧?”

周思儀點了點頭,“我和聖人吵架了,倪大人你可有法子,讓聖人消氣嗎?”

“小周大人,你……你……”倪密沈默了半晌後道,“你這個煩惱還有點小眾呢……”

周思儀驚嘆了一聲後道,“禦史臺這麽多人,平日裏大家犯顏直諫難道都是假的嗎,難道只有我一個是真的在和聖人吵架嗎?”

“都是假的,”倪密拍了拍周思儀的肩膀後道,“其實我們都是表面上犯顏直諫,背地裏偷偷寫折子拍聖人馬屁,周大人你這麽老實的人,在我們禦史臺已經不多了。”

周思儀撐著腦袋和倪密分享了自己和李羨意相處的一些離奇見聞,“其實我覺得聖人有時候賤嗖嗖的,他可能就喜歡被別人指著鼻子罵!你好生生跟他說話,他不理我,我開始罵他了,他倒是腆著一張臉貼上來了。”

倪密面色有些為難道,“周大人,你們倆的床帷之事其實不用告訴給我……”

倪密清了清嗓子,“夫妻之間吵架實在正常,我妻子每次與我作氣,我就買上些合她心意的禮物,再做小伏低哄她一下,待她氣消了,我們自然又重歸舊好了。”

“合心意的禮物?”周思儀撐著脖子想了想,“聖人富有四海,我還能送出些什麽花樣?”

周思儀抱著自己緊巴巴的錢袋子,“再說了,這個月的俸祿還沒發呢。”

她也只糾結了幾秒,忽而想到,長安城中女子若與男子兩相情好,往往會送自己親手送的香囊傳情,在她審過的許多婚嫁案件中,香囊也多被視為私相授受、私定終生的證據。

周思儀將手中的卷宗與同僚交接好後,便趁著吃午膳的間隙,將繡香囊所用的針線、布料全都購置妥帖。

倪密看著對面指尖翻飛的周思儀,心中百轉千回,他的上峰是連人和柱子都分不清的老花眼,同僚是個愛繡花的小娘娘腔,這樣一對比,他竟然成為了整個禦史臺臺院最正常的男人。

他簡直就是一根攪屎棍,也居然成了屎缸裏的頂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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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羨意只覺得周思儀這兩天好生奇怪,從前都要睡到再睡便來不及應卯的人,這幾天卻要提前半個時辰出門,從前下值後都要抱一堆公文回浴堂殿處理的人,這幾日卻頻頻往外跑。

她雖然沒有再哭鬧,卻也多一句話都不肯與他說。他每次纏著她要做那件事,她雖然不推拒,但也沒有往日熱情。

他本想找她身邊的梟衛來問上兩句,卻又想到曾經答應過她,“梟衛只為保護,不為監視”,便將這些會將她惹毛的念頭打消了。

這日雲收雨住好一頓折騰,他刻意使了力氣,周思儀還是一聲不吭。

既不像從前那般呢喃著喊他輕一些,也不用染了鳳仙花的腳丫踹他的心窩。

跟官員按時應卯似得,一刻溫存都不肯,只是又將身子背過去,徒留給他一個活色生香的背影。

李羨意壓低了聲音,輕柔得不能再輕柔的聲音在明黃的幃帳之間回蕩,“文致,我能不能抱著你睡?”

他很快便讀懂了她無聲的拒絕,在沈默中,他還是攔腰將她摟入懷中,聆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蹭一蹭她兩頰邊的絨毛。

兩世糾纏,這是他彎腰低頭求來的姻緣,他明知道自己不受她待見還是眼巴眼望湊過去,她扇了他的左臉他就將右臉遞過去給她打。

可是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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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奪情:官員在為父母服喪(丁憂)期間,辭官回到祖籍,為父母守孝,因特殊原因,國家可以強招丁憂的人為官,這也就是奪情,比如說明朝就有著名的張居正奪情始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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