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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拂菻犬 這狗兒愛吃醋,就莫要養旁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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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拂菻犬 這狗兒愛吃醋,就莫要養旁的狗……

周思儀聽到“砒霜”二字, 還是嚇得渾身一顫。

嚴燕兒分明是在笑,可是眼中卻滿是冰霜,她的護甲撥弄著周思儀臉頰上的軟肉,“周大人, 你用這種同情的眼光看著我們做什麽, 我們經受過的痛苦, 不也是你這樣的男子強加在我們身上的嗎?”

周思儀被她劃拉得生疼,卻動都不敢動, “嚴娘娘,你今日找臣來, 究竟是何意, 不妨直言。”

“小周大人, 你不是要查當年我滑胎案的真相, 我可以告訴你, ”嚴燕兒拉著周思儀官服的衣領道, “我和平康坊中周大人經常光顧的那些可憐女子一樣,這些墮胎藥,都是我心甘情願喝下去的。”

“臣能問問, 為什麽嗎?”

“還能因為什麽, 大明宮中所有人做得所有事情都只為了一樣東西,”嚴燕兒吐氣如蘭, 一聲比一聲重, “權力、權力、至高無上的權力。”

“太子已然成人,我就算誕下男兒也沒有繼承大統的資格,反而會礙皇後娘娘的眼;我的家族依靠你們這些開國功勳而活,就只能給你們當賣命的狗,”嚴燕兒的護甲已然將周思儀的臉頰沁出了血痕, “我的孩子生下來也是賤命一條,有時候不生,也是為人父母的一種善良。”

“貴妃娘娘,你的孩子生出來便是天潢貴胄,若這也是賤命一條,讓長安城的乞兒如何過活?”

“天潢貴胄?在重玄門死的那位就不是天潢貴胄嗎?手握權柄的人想要你死,管你什麽天潢貴胄,管你什麽累世王侯!”

嚴燕兒抽出絹帕扔到周思儀的臉上,示意她將血跡擦拭幹凈,“周大人,想必你阿爺也和你說得一清二楚,我們這些人的性命早就拴到了一條船上,我們真正該堤防的,是那群擒虎軍中的戰功武將和聖人新提拔起來的寒門新貴取代本該屬於我們的蔭官、我們的爵位。”

“周大人想一想你姓什麽,你的阿爺是誰,不要站錯了隊,為他人作嫁衣裳。”

周思儀感嘆道,“那聖人他真是又可憐又厲害。”

嚴燕兒看著臉頰上都是血痕卻絲毫不懼的周思儀,她癡癡地看向窗外,那是浴堂殿的方向,“他的幼年群狼環伺,庸碌無能好色的父親,活成政治機器的母親,喜歡吹枕邊風的庶母,就算沒有一個人相信他能走上帝位,他還是手持馬槊,帶領三千勇士上了重玄門。”

“他弒兄逼父,為梟為獍,明明具備了成為昏君的一切條件,可他還是長成了千古讀書人向往的聖明君主。”

——

周思儀低嘆一口氣,頂著一張刮花了的臉回到家中。

周青輔仍舊坐在廊下逗弄著那只雪白的鸚鵡,仔細將她臉上的血痕端詳一番後,才皺眉道,“你這是被男人刮得還是被女人刮得啊?”

“阿爺明知故問。”

“看來貴太妃的威脅,我的好兒子是一點也沒聽進去啊,”周青輔瞅了眼一臉倔強的周思儀,“休沐日的時候和我到嚴大人府上一趟。”

“怎麽,去嚴家三司會審嗎?”

“貴妃的侄女兒十六了,你去相看一二。”

“阿爺,你明知道我……”周思儀將自己的脖子申得老長,讓周青輔看清楚自己根本不存在的喉結,“我根本就沒有辦法娶妻啊!”

“知道你沒辦法,到時候自然有人替你圓房,”周青輔瞇了瞇眼睛,“我的好兒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要是不將他牢牢綁在我身邊我怎麽能放心呢?”

“文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日你便隔著屏風遠遠地瞧上那姑娘一眼,”周青輔順了順那白鸚鵡的毛發,“等守完孝後,擇一個好日子把婚事辦了吧。”

“你不擔心我這張刮花了的臉將那姑娘嚇到。”

“聯姻而已,長成什麽樣重要嗎,”周青輔拍了拍周思儀的肩膀,“只要你是我周青輔的兒子,就有大把姑娘趨之若鶩。”

說罷,周青輔就將那只雪白的鸚鵡放下拂袖而去,那只鸚鵡仍舊“周卿兕奴”地叫個不停。

周思儀任由那鳥兒依偎在她身上,她掏出頸子上掛著的骨哨吹響,那許久不見的黑影變落在廊下。

“拔舌,你幫我問問你家聖人,我阿爺找人將我的臉劃成這樣,還要帶我去相看人家,他到底管不管?”

——

雲濃替周思儀將臉上的藥上好後,周思儀就抱著她那李羨意牌出氣娃娃睡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周思儀頂著一雙腫得跟桃子一樣的眼睛,又吹響了骨哨。

“拔舌,聖人說什麽?”

“聖人說他不在乎……”

周思儀緊攥著那寶藍色的棉花娃娃,“聖人不在乎什麽?”

“聖人說,周大人你與誰相看人家,將來又要娶誰,聖人他不在乎。”

“李羨意,”周思儀狠錘了錘那棉花娃娃,“你等著!”

周思儀坐在銅鏡前撫弄著自己已然結痂了的傷口,“雲濃,你將水粉青黛拿過來。”

雲濃先是用勻面的水粉替周思儀將那幾道血痕遮掩上,又揉了一點胭脂在她的眼下,讓人覺得她天生就是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樣,又取了青黛為她重新勾勒眉型,將她從前刻意養得劍眉畫成京中時興的遠山霧狀。

“如今京畿們的姑娘見了小阿郎,都要自愧弗如呢。”

周思儀照了照銅鏡,覺得自己這樣打扮實在是有些紮眼,要是平日,她定然一把水就洗了,但想到那句“聖人他不在乎”,周思儀便氣得牙根癢癢。

“好,我今日便這樣出門。”

嚴家的宅子位於常樂坊,周青輔帶著他自東市穿行而過,如今正值當午,日頭雖烈,東市中人來人往、貨如輪轉。

酒肆中的胡女正在沿街叫賣,新豐酒的香氣在空氣中繚繞;小販推著個小爐,正往那爐中貼著胡麻餅,熱騰騰的餅子剛一出爐,便被人哄搶一空;那坊市的墻根下還有幾個農戶正在賣自家小狗新下的崽,小狗繞著那前來買狗的人哼唧哼唧。

出生下來便有貴賤的人們也將這套準則帶入到了動物中,宮中女子好養外邦所貢的拂菻犬,這狗長毛短鼻、拂地而行,黑白相間、憨態可掬,能打發寂寥的宮廷時光;在龍首原中畋獵的貴族們,好養精壯瘦削,能長時間奔行的細犬,能陪他們拾撿獵物,縱馬山林;而農夫則猶愛養圓滾的土松,鼻子粉粉,腳墊軟綿,毛絨紮實。

周思儀卻想不明白,這些狗兒分明都是同樣的可愛,卻被人強行分出了三六九等。

周思儀拉了拉在馬車上閉目養神的周青輔,“阿爺,我想下車逛逛。”

周青輔看了看今日打扮得頗為俊俏的女兒,掃了掃前方擁堵的路況,“離常樂坊也沒有幾步了,我們走著去也行。”

那農夫仍舊叫賣著他那土松崽子,“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土松,鼻子是粉粉的,腳腳也是粉粉的,膽子是不錯的,是小公狗啊……”

誰知周思儀下了馬車後便一屁股蹲在那土松小攤旁,“阿爺,你不給我買,我就不走。”

周青輔沒想到自己從小到大都乖順聽話的女兒能幹出這樣的賴皮事,東市中人員嘈雜,說不定就會被哪個同僚家中的仆人小廝看見。

“周文致,你不是已經養了一只胖鸚鵡了嗎,怎麽還要養狗狗,”周青輔嫌棄地提起袍腳,讓自己不被那泥沾上,“狗狗亂拉亂尿,家裏要臭成什麽樣?”

“狗狗不臭的,聖人也有一只小狗,那只狗就知道只有人帶出去溜的時候才能出恭,”周思儀蹲在地上,眼睛亮亮地看著周青輔,“阿爺,我很會帶狗狗的,你就讓我養吧。”

“免談,你不要跟我說這些,天天就知道玩這些畜生,玩物喪志、不思進取!”

周思儀仍舊蹲在地上不吭聲,卻忽而被一個須發皆無,聲音尖細的男子吸引了註意。

只見觀禮穿著常服,抱著一只黑白相間的拂菻犬,對周青輔道,“周仆射、周禦史安。”

周青輔看著聖人身邊的大太監陡然出現在這裏,心中一顫,還是賠笑道,“觀少監怎麽在這兒,可是宮中有什麽要務?”

觀禮虛指了指那停靠在墻根下的楠木馬車,又將那只拂菻犬遞到周思儀手上,“聖人說,這狗兒煩人得很,就送到周大人家讓小周大人帶帶。”

李序寶一見周思儀便撲倒在她懷中,拿爪子扒拉著她,還想舔她的臉,卻被她給躲開了。

觀禮看向那楠木馬車,笑得意味深長,“還順便提醒提醒小周大人,你已經有一只狗了,這狗兒愛吃吃醋,就莫要養旁的狗了……小周大人,你說是不是?”

周思儀點過頭後,才與阿爺一同送走了這位讓人聞風喪膽的大太監。

周青輔伸手敲了敲周思儀懷中這被熱得哈氣的拂菻犬,周思儀不滿地回瞪她阿爺一眼,“阿爺,這是聖人的狗,你就算是不想養也只有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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