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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失落的晚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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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失落的晚餐(12)

宛銘不知走了多久, 只發現晨霧早就散盡了,頭頂樹冠縫隙間鉆進來越來越多的陽光。她忽然從無與倫比的靜謐中發現了奇怪的地方。

“餘文軒,你不覺得山裏太.安靜了嗎?沒有蟲子唱歌欸。”

森空哪來的蟲子, 餘文軒心想。

除人以外的動物都很難適應森空環境, 也就一些植物能勉強茍活,但身上也沾染了毒性。再說就算有蟲子, 它敢叫麽,分分鐘引來森種,給自己招來滅頂之災。

餘文軒吐槽完宛銘的脫線,敷衍道:“安靜點好, 安靜說明安全……”

“全”字剛發出半個音, 便在他嘴裏卡住了。

繞過一蓬茂密的烏草後, 前方出現了許多身影,那些人聽到腳步聲,同時擡頭望來,餘文軒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可感覺到了被盯視和打量的目光。

毫無疑問, 都是主播。

“大家好……”

宛銘快步走上前, 被餘文軒一把拉回去。餘文軒額頭直冒冷汗, 不知道有多少人聽到了她友好但詭異的問候。

“忘了我說什麽了嗎?”他壓低聲音。

“說什麽?噢,我想起來了。”

來的路上, 他們也碰到過幾個人, 宛銘有點人來瘋, 沖上去就熱情問好, 嚇得對方直接掏出武器。好在餘文軒就在身邊,及時掐滅沒必要的沖突。

餘文軒告訴她,副本是個直播比賽, 參加副本的都是她的競爭對手。她可以不當回事,可別人都是很認真的,總要尊重他們的意願吧?

宛銘思索一番,覺得很有道理,只苦於前段時間一個人孤獨太久了,看到活人總是激動,難免忘記。

她閉上嘴跟著餘文軒繼續往前,餘文軒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情形。

這裏原先應當沒什麽人來,烏草生長茂密,但眼下被大片大片除掉了。青黑色的草被堆成一個個大小不同的蓬松草圈,大的能容納兩三個人,多的甚至四五個,小的僅能容納一個。草圈的高度淹沒不了一個蹲下的人,可要擋住裏面直播的“主播福利”,完全足夠。

看來網上說得沒錯,參加副本的獨狼比較少,組隊更常見,畢竟可以相互配合,絞殺森種的速度更快,用來直播的“資本”也就更多。

副本剛開始沒多久,便有這麽多人收獲戰利品了。

餘文軒看了眼宛銘背後的包袱,產生信心的同時也不由替她著急。森種肉能變成羊腿固然逆天,可一只羊腿才多大,能分割成多少主播福利?

要知道,吸引觀眾進入直播間的,首先是量大,其次才是質優。

熊嶺山在記憶中埋沒太久,餘文軒一時認不出來此處是不是他的目的地,不過聚集了這麽多人,想必也大差不差了。

他指向一處烏草茂密的地方:“我們去那裏。”

那兒距離其他人都相對遠一些,再學這些人造一個草圈,應該沒多少人會聽到宛銘說話。畢竟,宛銘說話時的語氣嗓音都太滲人了。

他低聲告訴宛銘該怎麽做,真動手時才發覺自己有多粗心,竟然什麽工具都沒帶來,只能徒手拔草。剛拔了一把,系統便跳出來說他接觸高腐物品。

所幸宛銘有把鐵皮菜刀,割起草來刷刷的快。

餘文軒很不好意思,覺著自己總該貢獻點什麽,便硬著頭皮繼續拔草。突然心有所感擡頭看去,和一束不懷好意的目光對上。

朦朧中,對方似乎還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再看他。

餘文軒繼續拔草,警惕又疑惑,忽然間腳下一空,左腳腳踝猛地翻轉,整個人往下滾去。

這裏竟是空的!

他還沒來得及呼救,手臂被猛地拉直,肩胛骨和下墜重力極短暫較勁後,漫出撕扯的痛。

他被宛銘拉了上來。

“小心一點呀。”宛銘說,“沒看到前面是懸崖嗎?”

“懸、懸崖?”

餘文軒恍然明白了,那人不是不懷好意,而是等著看戲。其實也怪他自己,思維被低能見度的環境馴化,理所當然地以為前面只是看不見了,而不是草沒了。

他穩了穩噗噗亂跳的心臟,也不管接觸這些草能加深腐化值了,四肢著地小心翼翼向外看去,隱約間看到斜下方有荒蕪開裂的石階。

他略微激動起來:“不是懸崖,是觀景臺,從這裏往下看就是熊嶺鎮!只是能見度太低,我們才看不見。”

“我看見了呀,山下有很多很多房子。你看不見嗎?”

“……你能看見?”

宛銘湊過來,豎起一根手指放到他眼前:“來,看我的手指。”

餘文軒的眼珠隨著她的手指移動而移動。

宛銘嘆了口氣,摸摸他的頭:“沒事的,等回去醫院我帶你去檢查眼睛。”

餘文軒石化片刻,忽然站起來:“我的眼睛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你……”

“各位。”

一個男人出現在不遠處,正好介於餘文軒的可視距離邊緣,餘文軒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確定話聲就是他發出來的。

附近其他主播也擡頭看了那男人一眼,隨即和打量餘文軒一樣,自顧低頭直播。

但餘文軒莫名感覺到不對勁。

果然,男人發出一聲輕笑,一只手擡起到嘴邊,隨後,“滴——”

尖銳的哨聲直沖雲霄。

所有主播同時站了起來,抗議也好,憤怒也罷,他們什麽動作都沒來得及做,哨聲再響。

“滴——”

“滴——”

宛銘捂住耳朵也站起來,很不高興:“吵什麽……唔……”

餘文軒迅速捂住她的嘴:“噓!”

他一副側耳傾聽的模樣,別的主播、包括吹哨的男人也是如此。哨聲在山間回蕩,有什麽窸窸窣窣的聲響出現在前方,越來越急,越來越近!

嘶吼聲響起!

“哀種!”

餘文軒登時躲到宛銘背後,餘光瞥見其他主播都取出了武器。他心下一松,有這麽多主播在,就算再來幾只哀種也不用害怕。

灰蒙蒙的空氣中,那道東倒西歪的影子急撲而來,正前方是一個女主播,手裏握了條鐵鏈拴著銅鎖的鐵鏈。她揮舞鐵鏈,速度快到鏈子成為一片虛影,銅鎖猛地砸向越來越近的哀種。

吹哨的男人忽然橫移過來。

錚的一聲,鐵鏈斷了。

男人回眸沖女主播一笑,手上的軟劍如扭動的蛇,在空氣中劃拉出一片水聲。

武器被毀,女主播的震驚瞬間化作怒容,與此同時,哀種已然飛撲到男人頭頂。男人卻頭都懶得擡,手臂隨意的往上一滑,哀種非人的吼聲戛然而停。

投身分離,鮮血撒了男人一臉,讓他面容上的笑意變得陰沈可怕。

女主播憤怒的表情被凍僵一瞬,硬生生把怒火憋回心裏,低頭對同伴道:“走。”

一劍斬斷她的武器,一劍輕描淡寫絞殺一只哀種……這種等級的主播,她惹不起,只能自認倒黴。

其他主播顯然也是這麽想的,再舍不得這個既能覆蓋副本又能覆蓋熊嶺鎮的直播地點,也只能收拾東西走人。對方既然故意制造動靜吸引森種,擺明了要獨占這塊地方。

餘文軒是不能再新的新人,從短促的交手中看不出這麽多端倪,也想不到對方的用意,然而他也急急忙忙背上包袱,低聲催促宛銘:“快走快走。”

男人橫移到女主播面前時,餘文軒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陳翰,那是他面試過的主播工作室老板,陳翰!

面試半路而逃,算不算得罪這位老板,他不知道,但他就是不想被對方發現。尤其是……餘文軒想起陳翰鷹隼般的眼神,覺得對方發現宛銘一定沒有好事。

趁此時人多,混在人流裏離開,應該不會有事。

然而宛銘紋絲不動。

“為什麽呀,我剛把草割完呢!”

“因為……”餘文軒發現陳翰似乎聽見宛銘的聲音,望向這裏,趕忙低頭,“你沒看見剛才發生的事嗎?”

“你是說打架嗎?不是剛打起來就不打了嗎?”

宛銘學著陳翰的動作,刷地揚起手中菜刀,薄薄的鐵片在空氣中發出低低嗡鳴。

“雖然打架不好,但是這一招好帥!”

餘文軒嚇得呼吸都忘了,使出渾身力氣將宛銘拉得蹲下,可宛銘握刀的手還筆直朝向天空,他轉而抱住她胳膊,加上自身體重才勉強讓宛銘把手放下來。

他又急又氣,忍不住想罵宛銘一句,嘴巴剛張開便發出短促的驚叫:“啊!”

之前光顧著看陳翰了,居然沒發現那顆被他削飛的哀種頭,竟然掉到了這裏。嘴巴大張,形容猙獰,灰白眼球上沾了點草屑,不知被什麽咬掉一半的臉上,傷口裏正滲出黃色的膿水。

餘文軒手腳並用蜘蛛般倒退幾步,若非被宛銘及時拉住腿,恐怕又要掉下觀景臺。

這下他沒辦法責備宛銘說話太大聲了,因為他的嘔吐聲驚天動地,差點把五臟六腑都吐了出來。

另一邊,陳翰自然註意到了身處亂草中的兩個人。他背後,也被他出手嚇懵的陳偉根終於回過神,討好道:“老哥,俺去把他們趕走!”

刷!

軟劍蕩漾發出的聲音其實很動聽,但讓陳偉根頭皮發緊。他看看攔在身前的劍,再看看陳翰:“老、老哥?”

陳翰回眸微笑:“我有說過要趕人麽,都是同行,得客氣點。”

“那你……”

“我只是想借用一下他們搭好的舞臺啊。”

人都走光了,劍尖隔空掃過前方大大小小的空草圈,軟劍消失在陳翰手中。他悠然擡步,在草圈和草圈形成的小徑上游走片刻,選定了最大的一個。

“我就在這了,剩下的隨便你挑。”

陳偉根哪裏敢挑,再老實巴交,也看出陳翰是只行事霸道的笑面虎了。

“俺……俺手裏沒東西,俺先去打只森種再來直播。”說完便匆匆走開。

陳翰懶得管他,跨進草圈,手腕一翻從物品欄取出一張皮墊,攤到地上。落座後,皮墊還剩下一半空著。他略一思索,開口:“兌換凈化藥劑,100支。”

光芒閃現,身前的皮墊上憑空生出一座粉色小山。

他本就是瀾城人,成為主播後自然現在瀾城本地的腐化區歷練,對瀾23相當熟悉。這個腐化區絕大部分觀眾都聚集在熊嶺鎮裏,畢竟有屋舍可以當庇護所,只有很小一部分人,實在餓得受不了,會冒險上山挖烏草來吃。

而系統限定的副本範圍,只占據這座山頭的一部分,也就是說,被困在副本中的觀眾人數很有限,加上那些愚蠢的螢燈成員,頂多百來人。

此次接到的委托來自於啟明黨,根據啟明黨輾轉得到的消息,瀾117爆發後,瀾23的螢帶了15個人前往救助幸存者,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腐潮,全部被困。

時間過去這麽久,螢燈最缺的自然是凈化藥劑。15個人,每人2支,其實30支也就夠了,問題在於,萬一螢燈集結了其他受困者呢?

以螢燈舍己為人的愚蠢尿性,極可能把手裏的藥劑分出去。雇主說了,若死亡人數超過一半,該支付給他的尾款也就只付一半。既然如此,陳翰便只能發發善心,多投放一些藥劑。

好在,不久前剛倒賣過一次,掙得積分足夠填補窟窿,不算虧。

“開啟直播,三者視角,投放距離1公裏,直播間標題——”陳翰想了想,勾起一抹微笑,“螢燈進來。”

……

“這人怎麽這麽霸道。”

“就是啊,剛來就把主播趕走了。要不是他,我已經拿到主播福利了。”

“我看的主播說,他現在的位置就在熊嶺山上,離我們很近,只要積分給夠,他就進來救我們出去。我正準備打賞呢,主播就被那人趕跑了……”

“這你也信?別傻了,腐潮還沒退,就算高階主播來了也不敢進來。”

地窖內充斥著竊竊私語,每個人的聲音都很輕,但匯集起來的聲浪也不容小覷。鄭語蘭忙讓熊麗等人去安撫情緒,免得招來森種。

森種畢竟是比腐潮還可怕的存在,地窖裏的抱怨聲很快便平息了。

終歸,那些被趕跑的主播只是轉移了直播地點,並沒有關閉直播間,已經打賞過積分的,依然能抽取主播福利。

直播大廳最上方,「森空禁域」頻道優先推送的副本,原本是「暗黑宮殿」,合計觀看人數高達數千萬,但不久前變成了「失落的晚餐」,合計觀看人數只有幾萬。

經由鄭語蘭解釋,大家才知道,這個變化只出現在身處副本內的觀眾身上。

失落的晚餐,不知是指他們吃不到晚餐,還是指他們變成了森種的晚餐。沒人願意去想後者,但忍不住。

副本名字上方有一個懸浮的腐爛心臟,每一次跳動都緩慢而艱難,心臟擴張時會出現一些小氣泡,每一個氣泡上都寫著相同的數字。

前一秒,氣泡上的數字還是“79”,下一秒,突然變成了“76”。

同一秒鐘內,有三名參加副本的主播喪生。

熊麗無意中看到這一幕,本想點開「生存專家」頻道的手指,僵了一下。

這時,鄭語蘭說:“小麗,小麗你快來看看,是不是這個人?”

“什麽人?”

“我們這個副本裏的直播間,名字是‘螢燈進來’。”

不知為何,鄭語蘭把聲音壓得更低。但熊麗喜悅之下沒註意到這點。她興沖沖點進副本往下滑,在靠近末尾的位置找到了那個標題,點了進去。

“藥劑,好多藥劑!蘭姐,外面真的找人來救……”

鄭語蘭趕忙捂住她的嘴,但多此一舉了,熊麗自己發現了不對勁。

竟然是他?外面委托過來救人的主播,竟然是那個蠻橫無理趕跑其他主播的男人?!

“蘭姐……怎麽辦?”

熊麗聽到鄭語蘭很輕很輕地“唉”了一聲。

她心思靈動,立時理解了鄭語蘭的為難。這個主播趕走其他主播不說,還把“螢燈”兩個字專門放進了直播間名字裏。

螢燈進來,那意思是,不是螢燈就不能進去了嗎?

不是螢燈,就不能抽取凈化藥劑了嗎?

……

陳翰計算過,從熊嶺鎮西側邊緣來到這裏,距離超過了1公裏。也就是說,把投放距離設定為1公裏,足夠覆蓋副本區域,但不會讓熊嶺鎮的觀眾看到。

此時,直播間裏只有兩名觀眾,沒人說話,也沒人打賞。

這倒是稀奇了。這倆大概率是副本觀眾,被困在腐潮中這麽久,見到凈化藥劑竟然一聲都不吱?

可能性只有一個,他們都是螢燈。或許是因為直播標題,又或許是通過其他直播間看到了他驅逐其他主播的畫面,一時之間產生了某種道德上的愚蠢思考。

真的,很愚蠢。陳翰心想。

真當他是隨意霸占地盤的地主惡霸麽?難道就沒人想到,他來這一手的目的是通過這麽多主播的“鏡頭”,展示實力?

就算想不到,這會兒點擊直播間標題,也能看到主播等級吧?

陳翰沒有觀眾權限,但對觀眾能看到的畫面了如指掌。

在森空救人沒想象中那麽簡單,正因為觀眾和主播的權限涇渭分明,才需要救人者和被救者建立足夠的信任基礎。既然螢燈目睹了他展現出來的實力,自然該全速投奔而來,而不是站在偽善江河的彼岸,對他進行道德審視。

若連這點都接受不了,他又該怎麽跋山涉水,把他們帶出副本?需要打交道的時候還多著呢!

話雖如此,陳翰半點都不心急。螢燈都不著急,說明距離山窮水盡還有一段距離,反正腐潮還沒退,先耗耗他們的心氣再說。

陳翰面帶微笑,悠閑地閉目養神,只是片刻後又睜開了,不遠處的幹嘔聲實在太過惡心。

他冷冷望去,只能看到亂糟糟的烏草堆上方冒出一個黑色尖角,應該是某種帽子。說話聲很輕,聽不清,幹嘔聲其實也小下來了,可人類對於惡心的玩意天生擁有極高的敏銳度。

反正趕走了這麽多人,也不差剩下的兩個。

念頭剛冒出來,幹嘔聲便停了。

陳翰撇撇嘴,便也作罷,重新闔上眼。

……

宛銘真的很無奈,離開醫院也就小半天時間啊,餘文軒都犯病多少次了!

這次犯病又毫無征兆,一邊幹嘔,一邊重覆:“拿走……拿走……把它拿走!”

沒辦法,是她把病友帶出醫院的,照顧病友的責任便也落在了她身上。宛銘只能哄著,按照餘文軒的指揮不斷調整位置,最後捧起了一坨空氣。

“好啦,我拿起來啦。”

“扔掉,快扔掉,越遠越好!”

“好好好,那你看好了哦。”

宛銘朝觀景臺外做了個用力扔的動作,發現餘文軒瞪大雙眼,煞有介事地跟著她扔出去的“空氣”扭頭,又仰頭,然後才心有餘悸地深吸一口氣。

她好奇極了,明知這時候不應該刺激病人,仍舊忍不住問:“餘文軒,你到底看見什麽了啊?”

餘文軒臉色蒼白,眼睛卻很紅,有氣無力道:“宛銘,別玩我了好不好……”

“玩你?什麽意思呀?”

“你……”餘文軒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勁,“你真的看不到?剛才你扔出去的是哀種的頭啊。”

“哀種頭是什麽?”

“……人頭,人頭你總聽得懂吧?!”餘文軒指指自己的腦袋。

“噫!好惡心!”

宛銘下意識在雨衣上擦手,忽然想到所謂的人頭只是餘文軒的幻覺而已,又嘻嘻笑起來。

“差點被你害啦。”她說。

一定要堅信幻覺只是幻覺,不然病情會越來越重——她不知道多少次聽到護士姐姐這麽對其他病友說。

她的反應讓餘文軒剛剛產生的想法動搖起來。森空世界的存在本來就不正常,裏面發生什麽古怪的事情都很合理,也許宛銘真的看不見那顆哀種腦袋。然而宛銘又說“好惡心”……

也對,要是宛銘看不見哀種,怎麽可能從那麽多哀種手裏救下他一家人呢?

可剛剛宛銘的表現又是怎麽一回事?

餘文軒一腦門漿糊,回過神來時,宛銘已經重新打開包袱,取出砧板和鹽罐。

“你幹什麽?”

“直播呀。”

這都看不出來,宛銘覺得餘文軒很多時候真的笨得要死。

“可是……”

餘文軒爬到烏草堆邊,探頭探腦往外張望,一眼便看到了陳翰露出草圈的肩膀和腦袋。對方側對著他,沒有扭頭,讓他松了口氣,然而發現其他主播早就走光了,又讓他忐忑不已。

現在再離開這裏,陳翰一定會看過來的吧?

餘文軒糾結萬分,不得不承認,眼下不是離開的好時候。讓宛銘直播倒是個好選擇,不然她空閑下來,餘文軒不曉得還會整出什麽岔子。

他思索著回過頭,差一點點又要嘔出聲。

宛銘竟然在聞那張森種皮!

黑乎乎皮上的碩大膿包,幾乎和她的鼻子碰到一起,餘文軒甚至能看到膿包裏還有不明液體在往外滲!

“好新鮮的羊腿呀,血都沒幹呢,餘文軒,你看看……你怎麽又在偷看別人呀?別看了別看了,護士姐姐說不要和喜歡打架的人在一起,也不要看他,你越看他越來勁……”

餘文軒純粹是背對著她,不想看“新鮮的羊腿”而已。

宛銘嘴上嘮嘮叨叨地說教,手上已經忙活起來。先用鐵皮菜刀在地上挖了個窄長的坑,再把窄坑四周的草根刮得幹幹凈凈。

做完這些,她張望一圈周圍,膝行兩步來到最近樺樹旁。

鐵皮菜刀哚地斬進樹幹。

餘文軒被聲響驚了一下,忙回身:“你幹嘛?!”

同時用餘光註意陳翰的身影。

“燒烤要用竹簽子呀,可是附近沒有竹子,只能用木簽子代替一下。”

宛銘說著拔刀,又哚——

餘文軒頭皮都炸了,知道攔不住宛銘,只能緊緊盯住陳翰。索性菜刀砍入樹幹的聲音比較沈悶,陳翰似乎沒有聽到,身體都沒偏移一下。

宛銘剁了四下,上下左右,四條斬痕連成一個方框。她把菜刀插入左邊的斬痕之中,用力一撬,菜刀彎了,嚇得她趕緊放下刀,直拍胸口。

這可是她帶出來的最有用的廚具了,壞了可怎麽得了。

她只能用手去掰,四指指甲摳進樹幹縫隙,用力,再用力。

掰不動,根本掰不動,指甲縫裏都滲血了,樹幹還紋絲不動……“喀啦!”

清冽的樺樹汁香氣,讓宛銘的視線迅速聚焦。

她疑惑地看了看手裏一大塊凹凸不平的木頭,然後看向趴在地上的人:“餘文軒,你掰下來的嗎?”

餘文軒大氣不敢喘,剛才那一下動靜太大,可算驚動陳翰了。

“餘文軒,又犯病了嗎?”

餘文軒不得已,只好迅速偷看一眼陳翰,見對方已經把頭扭回去了,才反問道:“不是你掰的嗎,你手都出血了。”

“對哦,我手都出血了……那菜刀呢,你幫我壓平的嗎?”

餘文軒察覺到不對勁了,宛銘好像失憶了一樣,雖然很短……估計不到一分鐘,但她好像忘了這一分鐘內自己幹過的事。

難道……

他的沈默被宛銘視為默認,宛銘甜甜一笑:“謝謝你啦。”

蒼白的笑容十分滲人,竟擋住了餘文軒探究的欲.望。

宛銘繼續忙碌,先把掰下來的樺樹木塊削成一根根細棍,細心地註意到要把一頭削尖一點,再處理羊腿。

羊腿上沾了不少草屑,應該先清洗一遍才對。然而附近沒水,一路過來的時候也沒看見溪流。

宛銘想出了主意。

她敞開雨衣割下一片病服下擺,病服是新的,幹凈得很。用它來擦掉草屑灰塵和血跡,衛生條件勉強過關。

餘文軒看出了她的用意,正想上前幫忙,不料宛銘扭身便回到慘遭毒手的樺樹旁。

這樹在森空生長了不知多少年,毒性比起烏草只高不低,樹皮的顏色看上去像是白色塑料袋裝了一兜黑墨。樹幹上那麽大的傷口,黑色樹汁汨汨不絕地往下淌。

宛銘卻用幹凈的布去吸那些樹汁!

樹汁有毒——這句竄出喉嚨的話,又被餘文軒咽了下去。他忽然想起宛銘用來清洗玉米的腐水,之前那個被否決的念頭,悄然生出了不同的枝節。

也許,不是宛銘看不到哀種腦袋。

而是很多時候,宛銘看見的東西和他看見的,完全不一樣。

餘文軒眼睜睜看著樹汁染成的黑布擦過每一寸森種皮,宛銘看上去就像對待一份工作那樣認真,搞得他不知不覺間,也不覺得那塊森種皮有多惡心了。

森種皮團成一團,擺在砧板中間,菜刀放在砧板邊緣,那把木簽和唯一帶來的調味品——鹽罐——則放在黑布之上,宛銘準備好一切,雙手合十深呼吸,平覆緊張的情緒。

她掏出鍵盤軟墊,無聲敲出幾個字:小森小森,開播!

……

一雙眼睛無法同時觀看多個直播間,除了擁有大把積分的幸運觀眾,一般觀眾在選好直播間、投下積分後,便會全程盯著當前主播。

是以,鄭語蘭和熊麗僵持了好一會兒,「螢燈進來」直播間裏依然只有她們兩個觀眾。

“像符團長那樣的主播太少了,即使是曙光團,也找不出幾個像她那樣善良的。外頭找人幫助我們,不出意外是花了不少錢的,不是經紀公司就是主播工作室。

“那些人掛了個主播的名頭,實際上和商人沒什麽區別。商人自古逐利,會這麽做,也算正常。眼下拿到藥劑救人要緊,我們又何必在這些小事上和他較勁呢?”

鄭語蘭話音未落,熊麗立即反駁:“螢燈的名聲是小事嗎?蘭姐,大家願意相信螢燈,我們願意追隨螢燈,都是因為螢燈裏有……有你這樣的人啊!你們用生命給螢燈打造出來的名聲,怎麽能因為他……”

熊麗輕輕哽咽,說不下去了。

鄭語蘭無聲嘆氣,終於妥協了:“好吧,那我試著和主播交涉一下。”

她擡手按下發送鍵,系統將她的話語轉換成了文字:【主播,我是瀾23的螢,鄭語蘭。謝謝主播深入險境幫助我們。請問,能否修改一下直播間的標題?】

直播畫面中,閉目養神的男人紋絲不動,似乎沒有看見彈幕一般。

但鄭語蘭知道,森空主播能看到的“屏幕”和觀眾不一樣,觀眾的屏幕呈現在眼前,主播的屏幕則深入到腦海。除非主播睡著了,否則沒有看不見的道理。

她等了一會兒,正要再問一次,男人突然發出一聲輕笑。

“如果我不改呢?你打算怎麽辦?”

【主播……】

“說好聽點你是迂腐,到這時候了還在糾結虛頭巴腦的東西。說難聽點就是蠢,偽善,什麽微光無爭,明明就把螢燈的面子看得比別人的小命重要。”

陳翰依舊沒睜眼,唇角譏諷的笑容愈來愈濃。

“想讓我改標題,可以。你的條件提出來了,我也來提提我的條件吧,凈化藥劑30積分一支,我收到多少積分,就拿幾支凈化藥劑當成主播福利。

“答應,我就改,不答應,呵,那就把你無理取鬧的條件收回去。”

鄭語蘭張了張嘴,知道和主播交涉不容易,但沒想到會這麽困難。外面既然雇傭對方來救人,付的錢當然包含了主播在森空中的積分開支,主播提出這種條件,顯然是和她們杠上了。

她還沒想好怎麽應對,一條彈幕便和熊麗的聲音一起出現了。

【你才無理取鬧!我們不會答應的!】熊麗氣憤至極,不過也沒忘了壓低嗓音。

陳翰的眼皮終於掀開了,直視前方,仿佛能看穿無形屏幕盯住熊麗似的。

他不知道的是,熊麗發完彈幕便退出了直播間,握住鄭語蘭手腕。

她恨恨道:“蘭姐,這種唯利是圖的人,就算我們答應了,也不能相信!我不信沒有他,我們就沒辦法活著出去!”

鄭語蘭喉嚨微動,沒有響應,因為她聽到了陳翰在直播間中說的話。

“我這個人很單純,很容易相信別人,你們說不答應,那我就當你們不答應了。不過——

“你們想好了,別的主播來副本,都只為完成目標成就。會管你們死活的,只有我。你們自己看看,除了我,還有誰拿出大把凈化藥劑作為主播福利?”

沒錯,他說得沒錯……

參加副本的主播,只要完成副本要求的直播數據,這個副本就算通過了。至於被困在副本中的觀眾是死是活,根本沒人管。

或許,有些主播會覬覦她們手中翻倍的積分,可鄭語蘭大概清楚這個副本中有多少受困的觀眾,差不多都在這個地窖裏了。

一百多個人而已,即便每個人手裏的積分都翻倍,又能有多少?

何況是七八十個主播一起分……

鄭語蘭轉動脖頸,看向地窖中模糊的、或者被黑暗吞沒的人們。不能拖了,她們支撐了這麽久,等的就是一個脫困的希望。如今希望已經來了,雖然不如預想中那麽光明璀璨,但已經是她們最好的機會了。

30積分一支藥劑……

截止到上一個積分發放日,也就是現實世界的昨天,鄭語蘭手裏的積分全都已經耗盡了。不久前剛拿到的60積分,也已耗去小半。

她的餘額只夠買一支藥劑。

至於其他人,據她所知,地窖裏有一大半人都是瀾23的老人,每天能領到19點積分,翻倍後便是38點。問題是副本主播湧入之後,許多人都把積分打賞到別的直播間了,或許有剩,但大概率不夠購買藥劑。

也許……也許大家能湊一湊?

鄭語蘭忽然想到,主播提出的條件裏並沒有要求每個人都要打賞30積分,何況站在主播的角度,也分不清哪筆積分是誰打賞,只要大家把剩下的積分投進去,用總額計算能買多少藥劑就行了……

當然,還有更簡單的辦法,收回自己修改直播標題的請求,讓主播把所有藥劑都投放出來。

低頭而已,只需要一次低頭而已。

森空中沒有比觀眾更弱勢的存在了,試問她們哪一天哪一次不是在向主播低頭?

只要低了頭,讓主播滿意,不但能拿到這些藥劑,後續森種肉之類的福利,想必主播也不會再為難她們。

鄭語蘭的視線移回到身邊,落在熊麗身上。那麽纖細瘦小的身體,仿佛剛開始發育一般,讓她不自覺就把熊麗當成孩子,而不是已滿18歲的少女。

小麗還小,但總有一天,她會明白的。

生命的重量遠高於心氣,高於自尊,高於道德,甚至高於組織。

她決定了。

“主播……”

鄭語瀾剛開口,熊麗便猛拉了她一把。她以為熊麗還要阻攔,可熊麗根本沒聽見她的聲音。

熊麗太激動了:“蘭姐!玉米直播間開播了!她也來了副本!”

……

【主播】

沒頭沒腦的二字彈幕在直播間裏飄過,陳翰沒等來後續。

他眼神譏誚,闔上眼皮。

並非他故意刁難,這是馴化被救者的關鍵環節。不贏下這一仗,將來螢燈左拉右拽硬拖著其他受困者當拖油瓶,怎麽辦?

必須讓她們學會聽話,把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當成聖旨。

……

“去一大碗的直播間。”

“我們這個副本頻道,在下面。”

“對,就是之前投放玉米的那個主播。”

“主播正在處理的森種肉是有些……但別被嚇到,她真的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

“真的真的,小麗說之前那個玉米,一開始也是森種肉來著……”

螢燈成員在地窖裏四處游走,將「一大碗的美食直播間」開播的消息傳遞給每一個人。熊麗隱約能聽到他們的話語,開心的同時,心裏又有點懊悔。

都怪她太興奮太大聲,跟鄭語蘭說的話讓附近的人聽到了。不然,她一定先偷偷摸摸給主播打賞一大筆積分,再讓大家進來。

不過這也有問題,直播間的人氣值和打賞數,所有觀眾都看得見。萬一到時候她分到的福利最多,別人輕而易舉就能推測出大部分積分都是她打賞的。

她不太擔心螢燈,可地窖中不只有螢燈。

熊麗把懊悔壓在心裏,攏了攏亂七八糟的思緒,開始專註的觀看直播。

畫面采用了主播視角,正對著一方砧板,砧板上是塊黑乎乎的森種肉,略帶反光色澤,像是森種皮。

皮很厚,而且堅韌,主播每次切都要用上大力,握刀的手泛出青白。另一只手壓住森種皮,手指間的縫隙,被皮中滲出的液體浸滿。

是油脂嗎?熊麗推測著,看得如癡如醉。

但旁邊突然傳來低呼:“有毒啊!這塊森種肉有毒!”

“哎,真的,你們看,主播的手都黑了,好像是腐斑!”

熊麗忙定睛去看,果然發現主播壓住森種肉的那只手,手指邊緣出現了一層黑色。隨著皮中滲出的液體變多,黑色腐斑在蔓延,先吞噬了主播的手指尖,再順著指節迅速攀爬支手背。

很快,腐斑鉆進袖口,主播整只左手都黑了,如同鬼手。

“這……看起來和爛死的屍體一樣啊,主播真的沒事嗎?”

主播好像沒事,畢竟右手還在切森種皮,動作沒有絲毫變化。

“當然沒事了,你們聽,主播連哼都沒哼,說明她根本不把這種腐化程度放在眼裏!”熊麗扭頭道,只是心中開始忐忑。

畢竟上次看到直播,主播用的是無毒的、新鮮的森種肉,不像這次一般明顯有毒。

“幫我把話傳出去,傳給你們身邊的人。”

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熊麗未蔔先知似的補充,“大家耐心一點,主播既然能把森種肉變成玉米,一定也能把有毒的森種皮變成食物!我覺得……這是主播獨有的技能!”

“技能”,一個太過常見導致表意不清的詞匯。

絕大多數觀眾都聽不懂,但鄭語蘭聽懂了。她是螢,所見所聞比一般人廣得多。

黑暗很好掩蓋了鄭語蘭眼眸中的深意,她自然而然把嗓音又壓了八度,幾乎用氣聲問:“你知道技能?”

熊麗心中一緊,意識到自己的偽裝出現了破綻。

鄭語蘭沒等到回答,語氣自然地接著說:“一階主播覺醒技能很罕見,如果她真的有技能,很難得了,是從鬼門關回來的人。”

“蘭姐我、我聽不……”

“有人發彈幕了。”鄭語蘭仿佛幫她似的,巧妙過渡了話題。

【主播,你真的能把有毒的森種肉變成沒毒嗎?】

……

瀾山病院夥食很好,時不時會給病人們整一頓燒烤、火鍋之類的特別大餐。當然,危險物品是必須去掉的,比如烤串烤好後要抽掉簽子,再分發給病人。

宛銘經常溜進後廚,見過完整的烹飪步驟,只是第一次實踐怕出錯,註意力高度集中,便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這句彈幕出現。

“有毒的森種肉?”她放下刀,湊近森種皮用力嗅了一下,“你肯定是認錯啦,這是很新鮮的羊腿肉,沒有毒呀。”

餘文軒坐在旁邊,一邊觀察陳翰,一邊幫忙穿肉串,聞言問道:“有觀眾了?多少?”

宛銘還真沒註意過左上角的數據,看了眼:“一百……零八,好多人呀!”

108個觀眾……多嗎?

餘文軒很是失望,畢竟以宛銘的投放距離,這個地方既能覆蓋副本,又能覆蓋小半熊嶺鎮,卻只吸引來一百多個人觀看。

副本目標成就可是2萬人氣值,按單場108個觀眾算,得直播將近200場才能達成……

他覺得自己還是小瞧了副本難度。宛銘殺森種是很厲害,把森種肉變成食物更是超出常理,可對於直播而言,最重要的屬性是等級。

等級越高,投放距離越長,覆蓋的觀眾越多,能吸引到的人氣值自然也越高。

“家人們好呀。”

宛銘完全沒註意到餘文軒的消沈,喜滋滋向觀眾打招呼,開始講解這場直播。

“我這次是請假出來參加比賽的哦,帶的東西太少了,只能給大家烤羊肉串吃,不然我想做清燉羊肉的。

“家人們吃過燉羊肉嗎,口感軟軟的爛爛的,一口咬下去那個油脂特別香!

“還有羊肉湯,金亮金亮的,要是放點白蘿蔔和蔥花……”

……

宛銘把自己都說得流口水了,熊麗卻越看越惡寒,尤其是“蔥花”之後接了一聲吸口水的聲音,像極了滿臉雞皮的老巫婆在對嬰兒流口水。

她已經見識過“巫婆熬湯”的畫面,對此尚可忍受,但擔心其他人被嚇跑,忙說道:“大家不要怕,不要怕,主播只是說話方式有點奇怪……”

這倒是她多慮了。

她低估了“做菜”這件事對森空觀眾們的沖擊力有多大,砧板他們見過,往往被改造成防禦武器,菜刀他們也見過,但都是拿來殺森種的。

兩者幹幹凈凈地組合在一起用來切菜……太吸引人了。

即便主播嗓音嚇人,即便砧板上的森種肉看起來帶著劇毒,也難以澆滅人們的好奇。甚至可以說,就算這場直播最終沒有福利,大家都願意花點時間將做菜的過程好好看完。

至於腐斑會不會把主播殺死,既然螢燈說了主播不會有事,那他們都選擇相信。

若不是螢燈,他們之中很多人都撐不到現在,要麽精疲力盡死在樹上,要麽渾身腐爛死在地窖裏。

有些人甚至開始指導起宛銘。

【主播把砧板放平一點,握刀時再往前一點,不然容易滑刀。】

【還有切菜的手勢,左手要用指節抵住刀身,指尖往裏收一點,這樣就不會切到自己了。】

【主播到底是燉羊肉還是烤羊肉串,帶鍋了嗎?】

【主播不是說了烤羊肉串了嘛。不過主播有竹簽嗎?】

【有沒有竹簽都沒事,可以模仿叫花雞的做法,在地上挖個洞,裹上一層泥燜燒。】

【哪用得著這麽麻煩,直接把整塊肉吊起來烤啊,烤熟一點切掉一點,又快又方便……】

“我做了木簽子哦。”

宛銘擡頭看了眼餘文軒,餘文軒猝不及防被迫入鏡,頗為尷尬地揚了揚手中正在穿的“羊肉串”。

他的手也難免接觸毒液,黑了大半,只比宛銘好一些。

腐化值不斷提升,讓他的手背隱隱作痛,宛銘卻像沒事人似的。

宛銘切完最後一點羊肉,拍拍手:“餘文軒,串串的事交給你咯,我要開始烤羊肉了……哎呀……”

觀眾立即猜到了問題。

【主播沒火源?】

【是啊,火源可不好找,鎮上都少見……】

餘文軒看不見彈幕,但烹飪準備到這一步也想起來了,開口:“雨衣左邊口袋,我給你放了打火機。”

也是保安室順來的,塑料打火機,只有頭上一點點金屬罩出現鐵銹,功能完好。

“餘文軒,你真聰明!”

宛銘比了個大拇指,摸出打火機開始點火。

柴火是現成的,旁邊又有樹木又有雜草,不過樺樹太潮濕,宛銘選擇了烏草。她把烏草塞在挖好的窄坑裏,發現這些草裏的水分也不少,打火機點了好一會兒才隱約出現火星。

【快吹,吹吹就著起來了。】

【別瞎指揮!主播聽我的,不能用力吹,要輕輕的慢慢的吹,把氧氣送進草的縫隙裏。】

【有扇子的話,用扇子輕輕扇也可以。】

【沒扇子就用手,哪來那麽多事兒……】

宛銘沒幹過這個,從善如流采納了建議,對著窄坑又吹又扇。

沒一會兒,窄坑中的煙氣便由淡轉濃,雖然沒見到火苗,但火星肉眼可見地蔓延開,空氣中熱度明顯上升。

“哇,你們好厲害……咳咳咳……”

白煙太重,宛銘被嗆了一下,一邊咳一邊把穿好的肉串放到窄坑上,木簽兩頭架在地面,中間的肉正好能被坑裏的火星烘烤。

她一邊轉動簽字一邊張望,受到煙氣刺激,眼睛忽大忽小。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道:“你們看到了嗎,有油滴下來了!”

沒人看到。

即便就在旁邊的餘文軒,都看不見窄坑附近的景象,更別提直播間的觀眾了。他們只看到了黑煙滾滾,覆蓋住整個直播畫面。

好像舞臺劇結束時拉上的幕布,讓大家從一場虛幻的夢境中清醒過來。

地窖裏異常沈默,人們看看身前屏幕,再看看身邊的人,無需多言,便從彼此身上感受到了相似的失落。

“別說,”有人用慨嘆的口吻道,“就算有毒,我也想嘗嘗烤森種肉的味道。”

“是啊,我好像看見主播還給烤串撒鹽了。”另一個人附和。

“我勸你們別沖動,想活下去,不見兔子不撒鷹才是正解,積分留著打賞確定能吃的食物。”

這話聽起來像盆冷水,卻有種交淺言深的味道,在人人只顧自己的森空極為難得。

“欸?主播發福利了!”一個人大方地公布自己獲得了主播福利。

附近人聽聞,趕忙看向直播間,然而畫面依舊烏漆嘛黑的,除了寥寥一些彈幕,什麽都看不到。

那人忍笑道:“不是這個直播間,是巨人經紀那個叫苗熙雯的主播。”

“我也收到她的福利了,積分不白投。”

“我也收到了,不過不是苗熙雯,是曙光主播,好像叫符……符什麽來著?”

“多虧有她們一直在直播,我已經抽到好幾次福利了,哎喲……”說話的人叫喚一聲,手臂上的腐斑不小心碰到,鉆心地疼,“螢燈,螢燈在嗎,幫我分一下森種肉吧。”

“我的也分,大家一起吃。”

“還有我的……”

很快便有螢燈成員拿著小刀湊過來,摸黑將森種肉分成手指粗的小塊分下去,對主動分享森種肉的人說一句:“謝謝,共渡難關。”

“這塊森種肉不錯,不膩不腥,嚼著像幹蠟燭,就是血少了點。”

地窖裏什麽都沒有,包括水源。森種肉裏的血液,是這些受困者唯一的水源。

“是吧,我抽到的。”一道敦厚的男聲道,“所以說直播再怎麽好看,也不如吃到嘴裏的森種肉來得實際。”

“沒錯,大家差不多都轉移陣地吧,應該有不少主播開新了,大夥兒分散開找找,盡量用手裏剩下的積分再抽點福利,差不多就能撐到下一個積分日了。”

“可是……”有人遲疑,“螢燈不是說這個主播能把森種肉變成玉米嗎?”

“對啊,主播從頭到尾都說自己在烤羊肉,萬一真的能變成羊肉,我們卻一點積分都沒投,豈不是白白浪費時間?”

“變不成羊肉才白白浪費時間。”敦厚男聲說,“你看這烏漆嘛黑的,烤出來的東西像是能吃的樣子……”

驀然間,他喉嚨裏的聲音卡住了,主播“鏡頭”在他說話的時候晃動,脫離黑煙,停在砧板上,一把滋滋冒油的東西闖了進來,停留在畫面中央。

伴隨著主播幹啞遲鈍的嗓音:“烤……好了,給你們……看看……”

鏡頭又開始變化,主播似乎仰起頭,望向灰蒙蒙的、被樹枝割裂的天空。

“真……香……”

鏡頭又回到原位,停留在那把木簽上,木簽往鏡頭的方向湊近了,主播一邊吃東西一邊說:“給……你們……聞聞,香不……香?”

畫面正中,原以為會被熏黑的木簽只是微微泛黃,中間串著肥瘦相間的羊肉塊,表面是漂亮的焦糖色。

肉串不斷冒出細密的小泡,仿佛能讓人聽到“滋滋”的出油聲,小泡擠在一起,一眼看上去有些白,如同綿密的牛奶,又讓人在恍惚中聞到濃郁的奶香。

就連那根發黃的木簽,都似乎散發出炭火的氣息。

地窖裏再次陷入詭異的寂靜,隨著一點油脂在肉串表面上積聚,越來越大,形成水滴一般油亮的光彩,所有人的心臟同時被無形的手攥住,不敢跳動一下。

然後……油脂滴落。

地窖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羊……羊肉串……”

“天啊,真的是羊肉串,真的變成羊肉串了……”

“香,好香,我已經聞見了,真的好香!”

然而某些人立時覺得不香了,嘴裏的森種肉味同嚼蠟,原本沒有味道是最好的味道,畢竟不影響進食,可這會兒,莫名的生肉腥味在他們的口腔和鼻腔中滋生、蔓延。

令人惡心欲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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