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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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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

雨夜,蔚然站在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手機在書桌上震動第三遍時,他終於轉身拿起。

【許祈】:學霸大人來了麽?

【許祈】:雨這麽大,帶傘了嗎?

【許祈】:[位置共享]

共享地圖上,代表許祈的小圓點正在市圖書館門口閃爍。蔚然盯著那個跳動的光點,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雨水敲打窗欞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某種倒計時。

客廳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蔚然的手指顫了一下,消息框裏跳出新的文字:

【許祈】:給你帶了小籠包,再不來要涼了

他慢慢打字:“抱歉,失約。”發送前又刪掉,重新輸入:“父親回來了。”

手機突然被抽走。蔚和頌站在他身後,屏幕的光映在他鏡片上,看不清眼神。“誰的消息?”

“同學。”蔚然伸手要拿回手機,被輕松躲過。

蔚和頌掃了眼屏幕,冷笑:“許程的兒子?你倒是會交朋友。”他將手機扔到沙發上,“今晚哪都不準去。”

雨聲填滿了沈默。蔚然看著父親轉身時西裝褲的褶皺,想起上次見面時這道褶皺裏沾著的血跡——不是他的。

“看什麽?”蔚和頌突然回頭。

蔚然移開視線:“你的腿好了?”

“托你的福。”蔚和頌松了松領帶,“醫藥費從你生活費裏扣了。”

廚房飄來泡面的味道。蔚然想起許祈說的小籠包,熱騰騰的蒸汽,薄皮裹著湯汁。他走到廚房關掉煤氣,燒幹的小鍋底冒著焦煙。

“就吃這個?”蔚和頌的聲音從客廳傳來,“顏韻連飯都不給你做了?”

蔚然沒回答。他打開冰箱,裏面只有幾瓶礦泉水和過期酸奶。冷凍層結著厚厚的霜,像某個冬天的遺骸。

手機在沙發上持續震動。蔚然透過門縫看見屏幕亮起又暗下,像海平面上的燈塔。

“讓他別打了。”蔚和頌把手機踢到茶幾底下,“吵得人心煩。”

雨勢漸小的時候,蔚然聽見樓道裏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他家門口。貓眼外,許祈渾身濕透地站著,手裏拎著滴水的塑料袋。

門鈴沒響。許祈只是站了一會兒,把袋子掛在門把手上,轉身時踩到積水,細微的水聲被雨幕吞沒。

蔚然握緊門把,金屬的冰涼滲入掌心。

“敢開門試試。”蔚和頌的聲音從臥室門縫裏漏出來。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蔚然輕輕轉動門把,塑料袋裏的小籠包還溫著,油漬在紙袋上洇開淡黃色的斑塊。底下壓著張紙條,字跡被雨水泡得模糊:

“明天補上。”

夜很深時,蔚然聽見父親在客廳打電話:“……小孩鬧脾氣……不會讓他再跟許家人接觸……”

他推開窗,雨後的風帶著鐵銹味。手機在茶幾底下亮起最後一條消息:

【許祈】:如果是思念圓了月亮

後半句沒寫完。蔚然想起上個滿月夜,他們翻墻到學校天臺。許祈說沙漠的月亮有硬幣那麽大,要帶他去看最圓的月亮。

“如果看不到呢?”他當時問。

“那就看第二個,第三個。”許祈指著天空劃了一圈,“總有一個圓給你。”

此刻沒有月亮。烏雲縫隙裏漏出的光,勉強照亮門把手上搖晃的塑料袋。蔚然解開繩子,小籠包已經冷了,黏在紙袋上,像褪色的承諾。

他拿起那個指南針,玻璃表面的裂痕映出破碎的臉。指針微微顫動,最終指向北方——圖書館的方向。

臥室傳來鼾聲。蔚然輕輕拉開抽屜,鐵盒裏的貝殼閃著微光。他把冷掉的小籠包一個個撿進去,油漬沾在申請表上,模糊了許祈代簽的名字。

手機突然在茶幾下響起低電量警報。蔚然跪在地毯上伸手去夠,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外殼。屏幕最後亮起的畫面,是許祈發來的半輪月亮照片,配字停留在“如果是思念”。

警報聲驚動了臥室的人。蔚然迅速關掉手機,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腳步聲停在房門外。蔚和頌的影子投在門縫下,像一道黑色的裂縫。良久,影子移開,冰箱門被打開,礦泉水瓶碰撞作響。

蔚然攤開掌心,指南針的指針在暗處泛著瑩綠的光。他想起許祈說,這是爺爺的戰友從戰場帶回來的,“指著真正的北方”。

真正的北方在哪裏?沙漠之外,月亮之上,還是某個不曾抵達的明天?

晨光熹微時,蔚然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蔚和頌的行李箱輪子碾過樓道,像遠去的雷聲。

手機在掌心重新開機。十七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許祈。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淩晨四點:

【許祈】:月亮出來了

蔚然走到窗邊。雨後的天空泛著魚肚白,半輪月亮淡得幾乎要融化在晨光裏。他拍下這輪月亮,發給許祈。

【蔚然】:看到了

消息秒讀。對方正在輸入閃爍了很久,最終只發來一個表情:

晨光刺破雲層,月亮徹底消失。蔚然拿起那個油漬斑斑的紙袋,小籠包的香氣已經變質,像這個夜晚所有的諾言。

但他把紙袋折好,放進了鐵盒最底層。

雨徹底停了。蔚然推開窗,潮濕的風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鐵銹的氣息。樓下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聲音,他低頭看去,許祈正跨在自行車上,仰頭望著他的窗口。

兩人隔著五層樓的距離對視。許祈的頭發還濕漉漉地搭在額前,校服外套隨意系在腰間。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舉起手,掌心躺著一枚奶糖,糖紙在晨光中閃著微弱的光。

蔚然轉身沖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驚起了停在電纜上的麻雀。他推開單元門時,許祈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是嘴角彎了起來。

“給你的。”許祈把奶糖拋給他,“最後一塊了。”

蔚然接住糖,糖紙有些潮濕:“你等了一夜?”

“沒。”許祈踢開腳邊的石子,“剛好路過。”

但蔚然看見他眼下的青黑,和微微發抖的指尖。自行車把手上掛著的塑料袋裏,露出半個被雨泡發的包子。

“小籠包……”蔚然開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沒事。”許祈打斷他,“明天再買。”

晨光越來越亮,街道漸漸蘇醒。送報紙的自行車鈴鐺叮當作響,早餐攤飄出蒸包子的熱氣。許祈跨上自行車,拍了拍後座:“上來,送你去圖書館。”

蔚然看著那個沾著雨水的後座,沒有動。

“嫌棄啊?”許祈用袖子擦了擦座墊,“現在幹凈了。”

“你父親……”蔚然輕聲問,“知道你來嗎?”

許祈的笑容淡了些:“他管不著。”

蔚然最終坐上了後座。自行車穿過濕漉漉的街道,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許祈哼著不成調的歌,後背的T恤被風吹得鼓起,蹭在蔚然臉上。

“抱緊點。”許祈回頭說,“要加速了。”

蔚然猶豫了一下,輕輕抓住他的衣擺。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晨露和青草的氣息。他閉上眼,聽見許祈的心跳隔著衣料傳來,平穩而有力。

圖書館還沒開門。他們坐在臺階上,看著街道漸漸熱鬧起來。許祈從書包裏掏出兩個包子,分給蔚然一個:“趁熱吃。”

包子是豆沙餡的,甜得發膩。蔚然小口吃著,聽見許祈說:“我爸媽昨晚吵架了。”

蔚然動作一頓。

“因為我半夜跑出去。”許祈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說,“我爸說再跟你來往就打斷我的腿。”

蔚然放下包子,豆沙餡黏在指腹上,像凝固的血。

“那你別來了。”他說。

許祈笑了:“腿長在我身上。”

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臺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蔚然看著那些光斑,輕聲說:“我父親……他欠了很多債。”

許祈沒說話,只是把手裏的包子捏得更緊。

“那些人會來找他。”蔚然繼續說,“找不到他,就會找我。”

“那就來找。”許祈扔掉包子皮,“我陪你等著。”

蔚然轉頭看他。許祈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很亮,像被雨水洗過的玻璃。

“許祈,”蔚然說,“我不是候鳥。”

“我知道。”許祈笑了,“你是燈塔嘛。”

圖書館的門開了。蔚然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今天要刷完三套題。”

許祈跟在他身後,哼著那首不成調的歌。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蔚然想,也許真正的北方就在這裏。在這個晨光熹微的早晨,在這個沾著雨水的後座上,在這個說要陪他等著的人眼裏。

但當他回頭時,看見許祈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微皺起。屏幕上是許父發來的消息,雖然看不清內容,但那個感嘆號像一把刀,懸在這個早晨之上。

“怎麽了?”蔚然問。

“沒事。”許祈按滅屏幕,笑容重新回到臉上,“走吧,刷題去。”

但蔚然看見了他攥緊的拳頭,和微微發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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