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芒死狀恐怖，引起了極大的恐慌，長孫皇後當場暈倒，醒來就跪在李世民面前求他放薩摩去查明真相，而李世民早有此意，當即下令薩摩多羅跟大理寺一同調查太子中蠱一案， 朝中眾人莫敢拂逆：大唐太子跟一個莫須有的亡國之君，誰都掂量得出李世民更在乎誰。這事態發展也是讓薩摩有點意外。雖然他搞不清楚到底李世民是相信他還是利用他，還是兩者皆有，而且這個能夠自由出入宮中大部分地方的特權也是惹人疑慮多於羨慕，但薩摩多羅並不是一個在乎別人言論的人，他只把這個案子當作平常調查的眾多案子之一，並不十分緊張。

離開時，清心清意跟他道別，語氣中竟有些依依不舍，“薩摩郎君，您有空多到宮中玩，奴才們都記得你喜歡吃什麽。”

“對，別聽李少卿說的，你怎麽可能像豬呢？您再來玩我們給你準備四季果子，還是十六個，還是金鳳果的。”

薩摩看著這兩個相處日子不算長但是心底還挺好的小太監笑道，“不是說金鳳果春天才有嘛，你們是想我明年再來呢！”

“本來是的，但是方廚說果農今年培養了一種特別的金鳳果，四季都甜，夏天收成的不多， 到秋天就有了。”清心說著就拿出一包點心遞給薩摩，“我們兩個從小在宮中長大，郎君是第一個真心待我們如朋友的人，我們也沒什麽貴重的東西，只能給郎君做點喜歡的吃食

了。”

“吃的就很好啊~~再貴重的東西不還是給我拿去換錢買吃的~~”薩摩笑嘻嘻地接了那包點心，踢一腳在一邊保鏢似的站得筆直的李郅，“聽到了沒，我才不是豬呢！”

“……好。”李郅心不在焉地，“東西都收拾好了嗎，四娘在凡舍等你回去。”  “嗯，也沒什麽可以收拾，走吧走吧！”

薩摩隨李郅上了馬車，放下車簾，他才伸個懶腰，把李郅當人肉靠枕挨著，屈起手指搔他下巴，“李少卿，我還沒死呢，你就這麽哭喪著臉，意頭相當不好啊！”

“我沒有哭喪著臉，我只是不太明白。”李郅捉住薩摩的手，順勢把他往懷裏拉了一把，抱著他，好減緩一些馬車的顛簸，“既然是要調查太子中蠱，怎麽反而把你放出去了呢，不是應該在宮中更好調查嗎？”

“你見過有人釣魚不把魚餌扔出去而是藏起來的嗎？”薩摩道，“如果案子事關伽藍，那他們自然會再來找我，他只要守株待兔就好了；如果案子與伽藍無關，那它就是涉及到一眾邊境部落的大事，無論派哪個官員都有可能引出兩國爭端，還不如讓我這個異族人民發揮點餘熱去調查，有個什麽差錯，說一句我是伽藍細作，是故意汙蔑兩國邦交的，斬了我再給點錢就好了。這種只賺不賠的買賣幹嘛不做啊？”

李郅越聽眉頭皺得越緊，“那你現在有什麽眉目了嗎？”

薩摩聳肩，“能有什麽眉目啊，那白芒炸的頭都沒了，又沒有畫像；太子的醫案足有一尺厚，看完太子早就不治而亡了。”

“禍從口出，病從口入，要下蠱，也跟下毒差不多吧，從太子膳食開始查起？”

薩摩轉過頭去，以一種看見鐵樹開花的眼神盯著他，“嗯？李少卿，怎麽這次你比我還快想到線索？莫非真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我這在宮中真的是養豬了？”

李郅笑道，“你終於承認自己是豬了？不爬樹絕食抗議了？”

“你你你！你再敢隨便跟人說我是豬我就，我就！”薩摩紅了臉，他鼓著腮幫子瞪眼，半天也沒“就”出個所以然，“我就不給你抱了！”

“哈！”李郅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這話說的，他都不好意思提醒他每次情事都是他先挑逗他的了。

“幹嘛！笑什麽！嚴肅點！餵！李郅！”

“好好好，我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說。”李郅忍住笑，把張牙舞爪的薩摩小奶狗鎖進懷裏，“我怎麽敢跟人說嘛！”

“哼！”薩摩哼唧哼唧地推開李郅，拉開車簾就對車夫道，“前面街口轉右，過了西市再轉左。”

“嗯？那邊不是去凡舍的路。”

“但那是宮中食雜進貨的商號聚集地。”薩摩豎起一根手指點著李郅的鼻尖，咬字清晰地說道，“待會所有我‘調查’過的食物，每樣一份，謝謝。”

“……”

李郅摸了摸錢袋，“我說……現在我們的關系，應該可以打五折了吧？” “沒門兒！”

“那……老規矩？”

“太晚了！你剛剛才笑話我……滾！不準碰……李郅……”  “嗯？”

“含，含深點……”

宮廷裏的禦用車夫都是耳尖嘴密的，一趟車趕得七彎八繞，確定裏頭兩位爺都盡興了，才在一片南北貨物聚集的市場停下，李郅跳下車，薩摩還有點腳軟，他扶著車桅跳下來，堅決不讓李郅扶他。

“大理寺辦案！”

一到了集市裏，薩摩就得意洋洋了起來——誰見了跟在他身後那一身威嚴官服的李郅會不讓著他呢？他昂首闊步地在商行間穿梭，隨便指指哪個老板，那個老板就點頭哈腰地過來讓他詢問，賬本也可以隨便看，夥計們也一個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良民模樣，一圈繞下來，薩摩都沒皺過一次眉頭。

但這一切的正常，才是最讓薩摩感覺不對勁的地方。

“不可能這樣啊……”薩摩蹲在市集入口處的一個小茶攤，一邊嚼著糕餅一邊打量著各色各樣的來往商販，“怎麽會能一點貓膩也沒有呢？”

走了一圈也無功而返，李郅也有些氣餒，他喝著茶道，“每個商戶都有兩套賬本，明賬給官家查，暗賬才是真正的錢財來往，他們這些常常跟皇宮打交道的商人，明賬都會做得很漂亮的，你看不出來貓膩很正常。”

“我不是指賬目。”薩摩搖頭，他伸出一根手指，從市集入口一直劃到市集盡頭，“我是說， 這些來往的人很不正常。”

“怎麽說？”

“這裏雖然不是西市，但西域商品在宮中也是很吃香的，太子常常來跟我炫耀，更何況近日來了那麽多部落首領，這些物品的需求應該大大增加才對。但是你看，我們查了一下午， 除了幾個波斯人，其他的商人，比如栗特人，色目人，柔然人，你看見了幾個？”

李郅順著薩摩的指向觀察，片刻以後，才頷首道，“確實有點奇怪。”

“要不就是有大戶漢人商家買下了所有的西域貨物囤積居奇，要麽就是有人心虛，不敢出現。”薩摩吃完了一份糕點，拍拍手掌就去搶李郅的茶來喝，李郅只能把茶杯讓給他

了，“對了，來的那些部落首領全都是原突厥部落的嗎，沒有其他的民族？”

“即使部落裏有零散的游民，但首領肯定都是突厥人。”李郅道，“你也跟我一樣懷疑那個白芒可能是伽羅師？”

“不太像。”薩摩卻搖頭，“伽藍伽羅術崇尚自然，用蟲豸植物比較多，像白芒那樣使用丹藥，火焰的人造物品，風格不太像，再說，那白芒雖然是個女人，但是即便是女子也太矮了，而且臉部輪廓比較淺，你看我，伽藍人普遍高大，高鼻深目，白芒不像伽藍人……你怎麽了？”

“嗯？”李郅一直聽著薩摩說話，都沒發現自己皺起了眉頭，“我說不上來，總覺得你剛剛說的話有些不和諧……你再說一次，伽藍在哪個方向？”

薩摩一楞，大致指了個方向，“西北，回紇附近。”

“回紇附近？”李郅一拍大腿，“可是蠱蟲蠱毒這些伎倆，不是白蠻子的風俗嗎？” “白蠻子？”薩摩詫異，“那是什麽地方？”

“往西南面一直走，一直到雲南大理，那裏的人崇拜毒蛇毒蟲，我們叫他們做‘白蠻子’。那裏山林茂密，十萬大山連綿陰霾，樹林裏瘴氣彌漫，沼澤遍布，沒有他們的族人帶路，外人貿然進入必然死路一條。當日高祖皇帝征戰南北，久攻不下，在那裏折了不少兵馬，最後還是爨家高人幫忙，才把那一片收服了。”李郅看了看薩摩，“白蠻子身材矮小，面目柔和，跟你倒是很大區別……可是這一南一北，為什麽伽藍跟白蠻都會用蠱呢？”

“我從出生開始，伽藍就已經舉國都是這樣的風俗了，我從來沒有思考過它是不是符合那個地方的水土。”薩摩塵封的記憶逐漸轉動，眉頭也皺了起來，“的確是的，我記得伽藍都是大片的草原，沒有山林水澤，常年風沙吹襲，按道理說，是不會崇拜蛇蟲的，應該崇拜太

陽啊疾風啊蠍子啊之類的，可是，可是我記憶中，就是大家都在做這些事……”薩摩捂著太陽穴，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旦推敲起來，竟然充滿了疑竇，薩摩覺得青筋都突突地跳了起

來。

“也許是你年紀太小了，又隨著四娘走南闖北，記錯了一些事情而已。”李郅不忍看他這樣痛苦，也不覺得這事件跟李承乾的案子有關系，便打住了這個話題，“我們繼續待在這裏也沒用，他們只會繼續躲著，先回去凡舍吧，打探消息的事情就拜托給四娘吧。”

“嗯……”薩摩拍拍臉頰振作精神，他把茶杯往李郅懷裏一扔，就蹦了起來，“回凡舍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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