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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花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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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花順

書房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哥!完了!全完了!”

林覆北像一陣失控的旋風卷進來,額發淩亂,素來玩世不恭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惶急和沮喪。他幾步沖到書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俯身盯著坐在陰影裏的季近青。

“安安姐不接我電話!微信也拉黑了!她肯定以為我跟你們是一夥的,合起夥來騙她!要不是你當初非要我…非要我拍那些照片,打探她的行蹤,我怎麽會…她現在肯定恨死我了!”

他的聲音又高又急,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憤怒,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季近青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擡起眼皮看林覆北一眼。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張寬大的扶手椅裏,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凝固成了這座房子裏另一件昂貴的擺設。

昏黃的落地燈光線吝嗇地勾勒出他半邊側臉的輪廓,另一半則完全沈浸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表情。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攤開在膝頭的那本陳舊樂譜上。指尖無意識地停留在某一頁,那裏用極細的鉛筆寫著幾個模糊的音符,旁邊有一行小字註釋:「第十五次。大雪。她沒有來。」

林覆北的抱怨和焦躁,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空氣裏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永不疲倦的嗡鳴。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林覆北提高了音量,帶著被無視的惱火,“我們現在怎麽辦?安安姐那個性子,她要是認定的事…”

他的話頭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季近青那停留在樂譜上的、修長而蒼白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卻像某種瀕死前的痙攣,帶著一種無聲的、巨大的痛楚。

林覆北突然就洩了氣。他看著季近青仿佛與身下椅子融為一體的凝固姿態,看著他低垂的、掩藏著所有情緒的眼睫,一肚子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這位永遠冷靜、永遠運籌帷幄的哥哥,此刻像一座被抽走了巨石的雪山,表面沈寂,內裏卻已是分崩離析。

抱怨還有什麽用呢?罪魁禍首,難道不正是眼前這個看似最痛苦的人嗎?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心甘情願做了那把遞出去的刀?

林覆北煩躁地扒了一下頭發,最終只是頹然地垮下肩膀,轉身離開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留下了一室更加沈重的寂靜。

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裏,季近青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遠了。飄回了許多年前,那個決定了他之後無數個日夜的選擇。

去上華科,對那時的季近青而言,所有的意義都凝結在那張小小的、從武漢通往南京的高鐵車票上。四百八十公裏,三個小時——這是他動用全部理智和算計,為自己爭取到的、能夠靠近溫妤安的最近空間尺度。

他至今仍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踏上這趟旅程的情景。

秋日的陽光透過高鐵寬大的車窗灑進來,帶著點暖意。他穿著新買的、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襯衫,手心卻因為緊握著一張藍色車票而潮濕一片。

列車飛馳,窗外是不斷後退的田野、村莊和河流,他的心跳卻隨著距離的縮短而越來越快,混合著一種近乎疼痛的期待和深入骨髓的怯懦。

他像一個懷揣著巨大秘密、踏上未知朝聖路的信徒,目的地是她的所在,卻不敢奢求神祇的垂憐。

當真站在東大郁郁蔥蔥的梧桐樹下,看著三三兩兩的學生說笑著從身邊經過時,他所有的勇氣卻在瞬間蒸發殆盡。

他看見她了。她穿著連衣裙抱著幾本厚厚的書,從圖書館那高大的門廊裏走出來,微低著頭,額前的碎發被風輕輕吹動,陽光在她發梢跳躍,暈開一圈柔軟的光弧。

那一刻,他像被釘在了原地。預先演練過千百遍的、看似自然的開場白,在喉嚨裏翻滾了幾下,最終無聲地咽了回去。

他不敢。怕唐突,怕打擾她平靜的世界,更怕從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裏,看到全然的陌生和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於是,他成了她生活裏一個無聲的幽靈,一個躲在陰影裏的記錄者。

在她曾經去過的街角咖啡館,他會選擇一個最不引人註意的角落,點一杯她可能會喜歡的焦糖瑪奇朵,看著潔白的奶沫在深褐色的液體上慢慢消融,如同他無望的心事。

一本書,一杯咖啡,就能消磨掉一整個下午,只為了偶爾擡眼時,能幸運地瞥見她推門進來的身影,或者僅僅是透過玻璃窗,看到她抱著書匆匆走過的側影。

在她常去的那家書店二樓,他會假意在書架間流連,目光卻總是穿過書本的縫隙,貪婪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看她踮起腳去夠最高一層書架上的書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她找到心儀讀物時,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極淺淡的滿足弧度。

而最常有的收獲,往往是在她與林覆北在一起的時候。季近青看著那個從小就跟在她身後的、陽光開朗的少年,可以那樣理所當然地走在她身邊,可以那樣自然地伸手揉亂她的頭發,可以喋喋不休地說著趣事,逗得她偶爾露出一種在他面前從未有過的、帶著點無奈卻又放松的笑意。

酸澀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心臟,細細密密地收緊,帶來一陣陣窒息的痛感。

但奇怪的是,在那酸澀之下,竟還有一種更卑劣的慶幸——慶幸還能通過這種方式,窺見到她鮮活生動的一面,慶幸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地分享她的生活。

他會迅速而隱蔽地低下頭,假裝全神貫註地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卻精準地按下快門。哢嚓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卻像在他心裏投下了一塊巨石。照片往往模糊,角度刁鉆,常常只是一個側影,一個背影,或者是不小心拍到的、林覆北占據了大部分畫面的合影。

但這些影像,對他而言,卻如同考古學家發掘出的珍貴碎片。

回到武漢,在無數個被枯燥的工科公式和圖紙淹沒的深夜裏,這些模糊的碎片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加密存放在手機裏,命名為“An”的相冊,像守護著一個絕世秘密。

那是他一個人的《溫妤安》,記錄著他盛大、綿長,卻註定無望的癡戀。

高考後出國的決定,是一場毫無預兆的海嘯,將他小心翼翼規劃好的人生軌跡瞬間沖得七零八落。

父親把機票放在他面前時,語氣是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冷靜:“近青,你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在無謂的事情上。你的未來不在這裏,你的天賦也不該被埋沒在這些瑣碎的情感裏。”

他掙紮過,試圖反抗過。但父親的意志像鋼鐵般堅硬,早已為他鋪就好了一條看似光輝璀璨、實則身不由己的道路。他就像一枚被精心打磨好的棋子,只能落在預設好的位置。

季近青站在機場冗長的安檢隊伍裏,他最後一次回頭,望向候機大廳那巨大的玻璃窗。窗外,南京城在這個秋日清晨的薄霧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像他那些從未說出口的、笨拙的心事,最終被淹沒在飛機引擎巨大的轟鳴聲裏。

他帶著一顆空落落的心,飛向了那個浪漫聞名的國度。巴黎的天空總是灰色的,連綿的陰雨像是永遠也不會停歇。

他掙紮在陌生的語言環境裏,埋頭在冰冷的琴房,日覆一日地敲擊著琴鍵,直到指尖磨出厚厚的繭,直到那些古典樂章的旋律幾乎成為他肌肉的記憶。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疲於適應異國生活、為向父親妥協拿到報考華科的資格而拼命練琴的時候,國內那個他放在心底上的女孩,正獨自經歷著人生中最凜冽殘酷的寒冬。

當季近青後來終於拼湊出林覆北斷斷續續帶來的消息時,手機從他驟然失力的掌心滑落,“啪”地一聲砸在黑白琴鍵上,發出一陣雜亂無章、刺耳無比的和弦。

聽筒裏,林覆北還在焦急地“餵?餵?哥,你還在聽嗎?”,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卻只是僵立在原地,看著玻璃窗上自己蒼白失措的倒影,一股遲來的、巨大的愧疚和無力感,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來,他那些自以為是的深情,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在命運無情翻雲覆雨的手掌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如此的渺小可笑。

在她最需要陪伴、最需要支撐的時刻,他在哪裏?他在遙遠的、潮濕的異國他鄉,連一句蒼白無力的“節哀”,都說得太遲,太輕。

這份認知,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地紮進他心裏,在往後的歲月裏,時時作痛,提醒著他的缺席和無力。

二零二零年新冠疫情以席卷全球之勢撲來,倫敦這座古老的城市也未能幸免,迅速變成了一座被恐懼和死亡籠罩的孤島。

新聞裏每天攀升的感染和死亡數字,像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得人喘不過氣。特別是來自武漢的消息,那些曾經熟悉的街道名字與慘烈的景象關聯在一起,帶來一種超現實般的恐慌。

然後,那個噩耗還是傳來了。季近青收到了國內同學發來的消息,他大學時代的室友李寧陽,那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會搶他泡面、會在他對著手機發呆時調侃他“活得像個苦行僧”的鮮活生命,因為感染,在武漢封城期間,醫療資源擠兌之下,沒能挺過去。

消息很簡單,寥寥數語。季近青卻在公寓裏,砸碎了手邊所有能砸的東西。書本、樂譜、水杯……碎片狼藉一地。

他像一頭困獸,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嘶吼。死亡從未如此具體,如此貼近,帶著冰冷的觸感,扼住了他的呼吸。

季近青怕了。他是真的怕了。怕自己也會像李寧陽一樣,來不及說出任何心意,來不及再見她一面,就無聲無息地、孤獨地死在這異國他鄉的公寓裏,腐爛都無人知曉。

但他更怕的,是她有事。武漢曾是風暴眼,那麽南京呢?她還好嗎?她有沒有做好防護?會不會…

這個念頭讓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那段日子,他幾乎偏執地、一天不落地聯系林覆北,反覆確認她的安全。電話接通,他往往開口第一句就是:“覆北,她怎麽樣?南京情況如何?你一定要照顧好她,別讓她出事,千萬別……”這句話他翻來覆去不知說了多少遍,語氣裏的焦灼和恐懼幾乎要溢出屏幕,仿佛這樣就能隔著浩瀚的大西洋,為她構築起一道無形的防護墻。

被封控在公寓的方寸之地,窗外是死寂的城市,偶爾傳來的救護車鳴笛聲尖銳地劃破長空,提醒著死亡的如影隨形。內心是對未知病毒的巨大恐懼和對死亡的深刻戰栗。

那時,唯一能確認她“存在”、確認她安然無恙的,就是手機相冊裏早年偷拍的、模糊的照片,以及林覆北偶爾發來的、關於她的只言片語。

“她今天去了超市,采購了不少東西,看起來氣色還行。”

“安安姐好像開始動筆寫論文了,把自己關在家裏,應該比較安全。”

“今天社區做核酸,我看到她了,戴著口罩,排著隊,一切都好。”

每一條簡短的信息,都像一顆定心丸。他會躲在被子底下,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芒,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些舊照片。

照片裏的她,走在明媚的陽光下,抱著書站在皚皚白雪中,在熙攘的人群裏對朋友露出安靜的笑容……這些定格在往昔的影像,成了她還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的、確鑿的憑證。

她的存在,是季近青在疫情這片無邊黑暗的深淵裏,掙紮求生的唯一動力。

活下去,才能再見到她。這個簡單而執拗的念頭,像風中殘燭般微弱,卻頑強地燃燒著,支撐著他度過了一個個被病痛和孤獨吞噬的難熬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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