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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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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明月

二零二二年季近青知道她辭去了科研院所的穩定工作,選擇遵從內心,成為一名全職作家時,他是由衷為她感到高興的。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她發表的第一個專欄,在淩晨空曠的琴房裏,一字一句地仔細閱讀。她的文字細膩而溫暖,帶著她特有的冷靜和洞察,卻又蘊含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季近青成了她最忠實的讀者,也是最早的讀者之一。他看著她一點點積累起名氣,看著她的文字被越來越多的人喜愛,內心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與有榮焉的驕傲。

仿佛她的成就裏,也有他這份遙遠而沈默的守望,所貢獻的一份微薄力量。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這份純粹的、帶著距離的欣賞和守望,開始悄然變質。

或許是疫情長期封控帶來的強烈不安全感後遺癥,或許是對她筆下世界日益擴大、接觸到越來越多人和事而產生的莫名恐慌,他不再滿足於僅僅知道她“活著”,“安好”。

他開始想知道更多,更具體,更瑣碎。

“她最近…和哪些朋友走得比較近?”

“今天去見她那個編輯,是男的還是女的?大概多大年紀?”

“她看起來…心情怎麽樣?有沒有提到什麽特別的事?”

他發給林覆北的信息裏,問題變得越來越具體,越來越深入生活的細節。

林覆北起初還會調侃他幾句“哥,你也太緊張安安姐了吧”,後來便漸漸沈默,只是照做,然後發來或長或短的匯報。

每一次收到林覆北的回覆,點開那些關於她行蹤和狀態的描述,季近青都會陷入一種漫長的自我厭惡和理智的撕扯之中。他清楚地知道這樣不對,這種近乎病態的掌控欲和窺探欲,是對她隱私的侵犯,是對他們之間(哪怕只是他單方面想象的)感情的玷汙。

明知道這是在飲鴆止渴,明知道這是在一步步滑向深淵,他卻無法控制自己伸向手機的那只手。像上了某種癮,理智在懸崖邊聲嘶力竭地警告,情感卻推著他不斷下墜。

他只能一遍遍地麻痹自己,為自己尋找借口:“這只是因為太愛了,太害怕失去了。”“我只是想確保她一切都好,離她的生活近一點,再近一點。”

他在日記本裏寫下:“季近青,你正在變成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字跡潦草,力透紙背,仿佛這樣就能劃清界限。

然而,下一秒,他又會忍不住點開林覆北最新發來的照片——她坐在自習室的窗邊寫稿,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給她專註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長睫微垂,美得像一幅不真實的畫。

太美了。美得讓他心顫,也美得讓他生出一種瘋狂的、想要將這份美好徹底獨占的妄念。想要把她藏進一個只有他知道的、絕對安全的角落,讓這份月光只播撒在他一個人身上。

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

季近青帶著這種扭曲又熾熱的情感,以及多年謀劃的執念,他終於回來了。精心策劃了那場相遇。

咖啡區,逆光的身影,恰到好處的體貼,熟稔又克制的語氣……每一步,都是他反覆推演過無數遍的劇本。

當他終於能正大光明地牽起她的手,感受她掌心溫熱的、真實的溫度;當他終於能將她擁入懷中,聽她平穩的呼吸響在耳畔;當她擡起頭,用那雙他朝思暮想的眼睛看著他,說出“我們要不要試試看”時……那一刻,巨大的狂喜和滿足感淹沒了他。

那些曾經的陰暗窺探,那些不見光日的算計,似乎都在這一刻被賦予了“值得”的理由。

季近青騙自己說,看,所有的等待和努力都是值得的,這都是因為愛。因為深愛溫妤安,所以才會如此費盡心機地靠近。

他甚至天真地以為,只要擁有了溫妤安,那份潛藏心底的不安和掌控欲就會得到安撫。

然而,事實卻恰恰相反。他真的“擁有”之後,那份欲望反而因為害怕失去而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他依舊習慣性地、時不時地向林覆北詢問她的日常,仿佛只有通過第三只眼睛的確認,才能確保她完全屬於自己,確保這場來之不易的美夢不會像泡沫一樣破碎。

季近青是一個賭徒,以為自己手握著一把必勝的同花順——十五年的深情,步步為營的靠近,志在必得的結局。

他沈醉在這偷來的、看似圓滿的幸福裏,選擇性忽略了腳下那用謊言和隱瞞堆積起來的沙基,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直到昨天。

直到她拿起那本他珍藏的、記錄了他最初心動的樂譜。

直到她用他最愛的那雙清澈眼眸,平靜地、卻又帶著洞穿一切的力量看著他,說出那些字字誅心的話:

“季近青,你既然洞悉我的世界就應該明白,無論是初中高中還是大學,我的能力都在你之上。”

是啊…他怎麽會不明白呢?

他愛的,從來都是那只羽翼豐滿、註定要翺翔於廣闊天地的鷹。卻可笑地妄想用黃金打造的、精美的牢籠將她留住。他以為自己運籌帷幄,掌握著必勝的籌碼,其實從一開始,就押錯了賭註,誤解了愛的真諦。

林覆北是什麽時候離開書房的,他不知道。

天色漸漸暗沈下來,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也隱沒在高樓之後。

清冷的月光,如同無聲的流沙,慢慢爬滿了攤開在他膝頭的樂譜,也照亮了手機屏幕上那個加密相冊“An”。

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機械地、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入了那個刻在骨子裏的日期。

相冊解鎖。一張張偷拍的照片,如同陳舊電影的膠片,在他眼前自動播放起來。模糊的側影,倉促的背影,陽光下微笑的瞬間,雪地裏獨行的孤寂……那些他珍藏了無數個日夜的、承載了他全部青春愛戀的影像,此刻卻像一面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他這十五年來,是如何從一個卑微的暗戀者,一步步滑向一個偏執的窺視者。

看著這些飛速閃過的畫面,季近青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寂靜的書房裏回蕩,幹澀、沙啞,充滿了無邊的自嘲和蒼涼。

十五年的癡心戀慕,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個人的盛大演出,一場自導自演、自我感動的漫長暗戀。

而他,是這場戲裏,唯一被自己拙劣演技所打動的、可悲又可笑的殉道者。

月光凜冽,照見他眼角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悄然滑落的一滴淚,冰冷地砸在樂譜那個“第十五次。大雪。她沒有來。”的字跡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絕望的水漬。

“叮——”

手機突然的提示音將他從回憶中拽出。

是溫妤安的信息,應當是她的朋友姬若蘅發來的:

「她狀態很不好。如果你還有心,過來看看照顧好她,記住別吵醒她。」

幾乎在看清信息的瞬間,季近青猛地從椅子上起身!淚水還掛在臉上,眼底已是一片狼藉的焦急。他胡亂抹了把臉,甚至來不及關掉仍在播放照片的相冊,抓起車鑰匙就沖進夜色。

回憶被迫中斷。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去她身邊。

至於那本攤開的樂譜內頁裏,那些在疫情最嚴重時期,他懷著恐懼和祈盼為她寫下,卻從未敢讓她知道的平安寄語...或許,永遠不會有人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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