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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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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色

溫妤安關於父親的記憶,終止於四歲那年一個暴雨的夜晚。尖銳的電話鈴聲劃破家裏的寧靜,母親接起電話後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瞬間崩潰的哭聲,成了她童年最深刻的烙印。父親出差歸來的路上,遭遇了嚴重的車禍,沒能再醒來。

家裏的頂梁柱塌了。熱鬧和歡笑也隨之被抽走。母親是市裏重點中學的語文老師,原本溫柔愛笑的女人,一夜之間沈默下去,眼角眉梢染上了再也化不開的愁緒和疲憊。為了麻木失去丈夫的痛苦,為了養活年幼的女兒,母親開始拼命工作,帶畢業班、接額外的補習課,每天早出晚歸。

小小的溫妤安,還不完全理解“死亡”的含義,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家裏的變化和母親的艱辛。她摔倒了不會哭鬧,因為知道沒人會像爸爸那樣趕緊跑來哄她;看到喜歡的玩具,她會默默看一會兒,然後走開;母親深夜拖著疲憊身軀回家時,她會踮著腳端上一杯溫熱的牛奶。

“我們安安真懂事。”母親總會紅著眼圈摸摸她的頭,語氣裏是欣慰,更是心酸。

懂事,成了溫妤安童年唯一的註解。她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壓抑自己的欲望和情緒。喜怒不形於色,並非天生冷淡,而是她保護自己、也體諒母親的方式。

她漸漸變得沈默,像一株生長在角落裏的植物,安靜地吸收著有限的陽光雨露,獨自應對一切。小學畢業那個暑假,眼疾覆發,她翻出舊的藍色眼罩,自己去了醫院,平靜地掛號、看診、取藥。對她而言,這不過是又一次獨立的日常。

溫妤安的兩個發小,林覆北和宋棲雲曾多次嘗試救贖她,讓她打開內心,可最終無功而返。他們只好默默陪在溫妤安身邊,盡量給予她溫暖。

升入初中後,溫妤安在學業上展露了驚人的天賦,尤其是數理邏輯,清晰得可怕。試卷上覆雜的平面幾何和代數公式,對她而言不過如此。成績單上永遠頂端的名字,成了灰暗生活裏唯一能照亮生活的路燈。

“我們安安以後肯定能上最好的大學,給媽媽爭口氣!”母親摸著她的頭,眼裏充滿了希冀。

“爭氣” 兩個字,像一枚沈重的勳章,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套在了溫妤安的身上。她明白,讀書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她能給母親的最大慰藉。

高中,她以優異的成績考入省重點的理科實驗班。這裏強手如林,競爭激烈。溫妤安給自己定下了鐵律:清晨五點四十起床,背生物和英語;晚上做一套數學選擇題到十二點,雷打不動。每天學習時間超過十四小時。

她的生活變成了單調的三點一線:教室、食堂、宿舍。沒有娛樂,沒有社交,沒有青春期的悸動。她像一個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精準而冷漠地運轉著。

她是學校裏著名的“冰山學神”,成績穩居年級前三。她總是獨來獨往,面無表情,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偶爾有男生鼓起勇氣遞來情書或表示好感,她只會擡起眼,用那雙清澈卻毫無波瀾的眼睛看對方一眼,然後淡淡地說:“謝謝,不要打擾我學習。”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

母親的期望,家庭的未來,像兩座大山壓在她單薄的肩上,讓她不敢有絲毫懈怠和分心。她的冷漠,是她的盔甲,也是她與外界保持距離的圍墻。

高考前,母親特意請了假來市區陪考,住在考點附近的小旅館。考前的夜晚,母親握著她的手,反覆叮囑:“安安,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媽媽相信你。”

走進考場時,溫妤安是平靜的。然而,考試途中,一種莫名的焦躁和註意力渙散襲擊了她。或許是長期高壓下的反彈,或許是命運無情的玩笑,她感覺大腦像生銹的齒輪,運轉得異常艱澀。最終成績出來,那個分數,像一記重錘,砸得她眼前發黑。

與她夢想中的清北失之交臂,甚至夠不上幾所頂尖的985高校。最終,檔案被調劑到了本省的東南大學。

母親接到成績單時,臉上的失望雖然一閃而過,隨即強笑著安慰她:“東大也很好,是所不錯的學校。我們安安盡力了就好。” 但溫妤安看得懂母親眼底那難以掩飾的落寞。

那個暑假,家裏氣氛壓抑,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看著天花板,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骨的無力感。

禍不單行。就在她準備去東大報到前一周,母親在學校加班整理資料時,因突發腦溢血,搶救無效去世。

這一次,連那個對她說“盡力了就好”的人,也離開了。

世界在她面前徹底失去了顏色。她平靜地處理完母親的後事,謝絕了所有親戚或真或假的收留提議,拿著微薄的賠償金和母親留下的少量積蓄,獨自一人拖著行李箱,踏上了去往東大的火車。

火車呼嘯著穿過田野和城市,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痛苦太過巨大,反而顯得麻木。她的人生,仿佛從這一刻起,才真正開始了徹底的獨行。

大學生活,是一個緩慢的解凍過程。

最初的一年,她依舊獨來獨往,沈浸在書本和自己的世界裏,試圖用忙碌麻痹自己。轉機出現在大二,她遇到了塗令月,一個像小太陽般熱情、活潑、甚至有些“蠻不講理”的室友。塗令月不管她的冷淡,硬拉著她一起去食堂,一起去逛街,參加各種社團活動。

“溫妤安,你別老一個人待著嘛,多沒意思!”

起初溫妤安是抗拒的,但塗令月有種死纏爛打的韌勁,讓她無可奈何。

漸漸地,她習慣了身邊有這樣一個吵鬧的存在。後來,又加入了同樣聰明剔透、性格灑脫的姬若蘅,三人成了形影不離的“鐵三角”。

在朋友的影響下,溫妤安身上那層堅冰開始慢慢融化。她發現,生活除了學習和“爭氣”,原來還可以有懶覺、閑書、游戲和無所事事的周末。

她開始允許自己放松,允許自己犯錯,允許自己流露出脆弱和情緒。她學會了開玩笑,甚至偶爾會毒舌地吐槽。她從一個冷漠的學習機器,逐漸變得隨性、慵懶,臉上也開始有了真切的笑意。

但骨子裏的東西難以改變。溫妤安依然保持著高度的理性和獨立性。熱鬧過後,她更需要長時間的獨處來恢覆能量。她的內心,始終有一塊區域是旁人無法輕易觸及的,那是童年失怙、少年孤絕、青年失恃所共同鑄就的外熱內冷的底色。

研究生畢業,她憑借紮實的功底進入一家科研院所。但高強度、高重覆性的實驗室工作,讓她很快感到了窒息,仿佛回到了高中那段只有目標和壓力的灰色歲月。她問自己:這就是拼盡全力後的人生嗎?

半年後,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驚訝的決定:辭職。她拾起了從小的愛好——寫作。她喜歡用文字構建世界,那種自由、掌控和創造的感覺,讓她找到了久違的內心平靜。盡管前路未知,但她願意為自己的“隨性”和“熱愛”活一次。

過去的傷痕並未消失,只是被她用隨性和慵懶小心地包裹起來,沈澱為生命的底色。那個戴著藍色眼罩獨自去醫院的小女孩,那個在無數個深夜裏孤身奮戰的學生,永遠是她的一部分,沈默地塑造著如今的溫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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