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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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
九月末的午後，陽光褪去了盛夏的毒辣，變得醇厚而溫柔，像融化了的琥珀，流淌在城市街頭。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獨特的甜香，不濃烈，卻無處不在，絲絲縷縷，沁人心脾，桂花的味道，是秋天最溫暖的信使。
溫妤安按照季近青發來的地址，找到了一家隱匿在老城區巷弄深處的手作館。館子門臉不大，原木招牌上刻著“素心手作”四個字，旁邊果真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樹，枝葉葳蕤，金黃細碎的花瓣簇擁在墨綠的葉間，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些許，香氣也愈發濃郁起來。她站在樹下，深吸了一口氣，那甜暖的芬芳似乎稍稍驅散了一些她心頭的煩躁。
推開掛著風鈴的玻璃門，室內溫暖安靜，與門外秋日的疏朗是另一種光景。空氣中混合著陶土、釉料和木頭的天然氣息，背景音是拉坯機低沈的嗡鳴和輕柔的音樂。她的目光掃過陳列架上各式各樣的手工藝品，最後定格在靠窗的一個工作臺旁。
季近青正背對著她，專註地低著頭。他今天穿了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羊絨衫，搭配深色休閑長褲，身形挺拔，側顏在窗外漫射進來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他確實……精心打扮過。溫妤安腦中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被自己這略顯荒謬的察覺弄得有些不適。她收斂心神，走了過去。
季近青似乎感應到她的到來，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將註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旋轉的拉坯機上。他的手指修長，沾著些灰白的泥漿，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只初具雛形的陶瓷杯壁，那專註的神情，仿佛在對待一件極其珍貴的藝術品。
溫妤安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那團濕潤的泥土在他指尖下順從地變換著形狀，逐漸變得圓潤、規整。這種沈默的專註，奇異地沒有讓她感到尷尬，反而像一層無形的薄膜，將周圍的嘈雜隔絕開來。她註意到他羊絨衫的袖口被隨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線條流暢，蘊含著一種沈穩的力量感。
過了好一會兒，季近青才緩緩停下機器，轉過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仿佛剛發現她的驚訝：“你來了。”他的眼神明亮，帶著笑意，卻又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嗯。”溫妤安點了點頭，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那只未完成的杯子上，“沒想到你會對這個感興趣。”
“偶爾試試，能讓心靜下來。”季近青用濕布擦了擦手，語氣隨意，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要喝點什麽嗎？這裏的桂花烏龍不錯，應景。”
“謝謝，不用了。”溫妤安的態度禮貌而疏離，直接切入主題，“季先生，我想我們有必要談談。關於你，以及你似乎對我……過分的了解。”
她的直白讓季近青微微一怔，隨即，他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卻染上了一絲苦澀。“我知道你會問。”他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工作臺上，十指交叉，神情變得鄭重起來，“溫小姐，我承認，我接近你並非完全偶然。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沒有任何惡意。”
溫妤安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淡然沈靜的眼睛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解釋。那眼神，一如多年前考場上的漠然，讓季近青的心口微微發緊。
“首先，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凝聚所有的勇氣，“我們是校友。淮南一中，初中部和高中部，我都在你隔壁班，或者……同班。”
這個信息顯然出乎溫妤安的意料。她細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記憶中極力搜尋著什麽，但最終，她的眼神裏依舊是一片空白。對於高中時代那個心無旁騖、只與書本和未來對話的她來說，隔壁班或同班的男生，與教室裏的桌椅板凳並無本質區別。
季近青將她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點隱秘的期待像被針紮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早有預料的酸澀。他拿出手機，熟練地操作了幾下，然後遞到她面前：“這是我的學信網信息，還有畢業證書的照片。你可以核對一下名字和班級。”
溫妤安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手機。屏幕上的信息清晰無誤：季近青，淮南一中，初中部2008級，高中部2011級理科實驗班。高中班級那一欄，確實和她一模一樣。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劃過，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大半。校友的身份，至少解釋了他為何知道她的名字和過去的一些基本情況。
“所以，”她將手機遞還回去，語氣緩和了些許，但依舊帶著審視，“即便如此，季先生，你對我的關註似乎也超出了普通校友的範疇。比如，你知道我戴過眼罩？”這件事過於私密和久遠，連她自己都幾乎要忘記了。
季近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關鍵的時刻到了。他不能提及醫院長廊裏那個像被遺棄的小獸般的自己，那會暴露他長達十餘年的窺探，顯得過於詭異和偏執。他選擇了一個部分真實、相對安全的說法。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棵繁盛的桂花樹，仿佛在回憶，聲音也放輕了許多：“我記得……是初一還是初二的一個夏天，在學校附近，看到你一個人往醫院的方向走。當時你右邊眼睛上就戴著那個藍色的眼罩，洗得有點發白了。”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對過往歲月的好奇，“你知道，在那個年紀，一個成績頂尖又總是獨來獨往的女生，本身就很容易引起別人的註意。再加上眼罩……印象就更深了些。後來好像就沒再見你戴過，應該是好了吧？”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少年時代對優秀異性的朦朧好奇和關註，夾雜著一絲對特殊情況的記憶，雖然仍顯得有些過度，但比起其他可能，已經足以讓人接受。溫妤安回憶了一下，初中時眼疾覆發獨自去醫院，確實是可能被同學看到的。她緊繃的肩膀終於放松了下來。
一絲歉疚浮上她的心頭。她之前的戒備和冷硬，似乎有些反應過度了。眼前的季近青，從重逢至今，除了那份莫名的“了解”，言行舉止其實一直得體甚至堪稱周到。或許棲雲姐說得對，是時間的重量。他坦誠了校友的身份，並提供了證據，解釋也合乎邏輯。
“原來是這樣……”她輕聲說，再看向季近青時，眼神裏的冰霜已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歉意，“抱歉，季先生，我之前的態度的確不太好。我只是…不太習慣被人這樣關註。”
看到她眼神的變化，季近青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終於落地，甚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愉悅。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微笑道：“沒關系，換做是我，也會警惕的。是我太唐突了，應該早點說明白。” 他頓了頓，帶著幾分自嘲補充道，“而且，看來我這個老同學，在你記憶裏確實沒什麽存在感。”
他這句自嘲讓溫妤安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她看著工作臺上那只泥坯杯子，問道：“這個杯子，是打算做什麽用？”
“隨便做做，”季近青的目光也落回杯子上，眼神柔和，“想著如果能做成，用來喝咖啡或者喝茶應該不錯。” 他心中想的卻是，這杯子的每一個花紋，都暗合著他記憶中她可能喜歡的樣子。
“挺好的。”溫妤安由衷地說。置身於這充滿手工質感的環境裏，聽著低沈的機器嗡鳴，聞著淡淡的土腥味和窗外飄來的桂花香，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眼前的季近青，褪去在鋼琴演奏會上的高冷，專註揉捏陶土的樣子，竟給人一種格外踏實、真誠的感覺。
沈默了片刻，溫妤安做了一個決定。她擡起頭，看向季近青，目光真誠：“為了表示我的歉意，如果你晚上沒有別的安排，我想請你吃頓便飯。”她頓了頓，補充道，“去我家裏，我親自下廚。”
這個邀請完全出乎季近青的意料。他猛地擡起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驚喜，甚至有一瞬間的慌亂。他做夢都沒想過，能這麽快、這麽自然地走進她的私人領域，品嘗她親手做的飯菜。巨大的幸福感沖擊著他，讓他幾乎有些手足無措。
“這……會不會太麻煩你了？”他按捺住狂跳的心，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不會，家常菜而已。”溫妤安笑了笑，“就當是……老同學聚聚。”
“老同學”三個字，她說得自然，聽在季近青耳中，卻像是最美妙的樂章。他立刻點頭，生怕她反悔：“好，那就打擾了。需要我幫忙買點什麽嗎？”
“不用，家裏都有。”溫妤安站起身，“那你先忙，我回去準備一下。地址我微信發你。”
“好。”季近青也站起來，目送著她走出手作館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他重新坐回工作臺前，看著那只還未完成的杯子，指尖輕輕撫過杯沿，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柔、甚至有些傻氣的笑容。
窗外，桂花香愈發濃郁，仿佛整個秋天都在為這一刻作註腳。
傍晚時分，季近青按照地址找到了溫妤安住的公寓。小區很安靜，綠化很好。他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才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開了。溫妤安換上了一身舒適的家居服，腰間系著圍裙，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增添了幾分溫婉的煙火氣。
“進來吧，隨便坐。”她側身讓他進屋。
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十分整潔溫馨，原木色調的家具，隨處可見的綠植，書架上擺滿了書，沙發上隨意丟著幾個柔軟的抱枕，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一種淡淡的、屬於她的清雅氣息。這就是她生活的地方。季近青的心被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填滿。
溫妤安在廚房裏忙碌著，季近青沒有幹坐著，很自然地走過去問道：“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洗菜或者剝蒜我都可以。”
溫妤安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笑道：“那你幫我把那邊的小蔥洗一下吧。”
廚房的空間對於兩個人來說有些局促，他們偶爾轉身時會不小心碰到對方的手臂，一種微妙的氛圍在鍋鏟的碰撞聲和食物的香氣中悄然流淌。季近青專註地洗著蔥，餘光卻始終關註著身邊那個忙碌的身影。
她切菜的動作熟練利落，下鍋翻炒時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節奏感。這和他想象中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有些出入，卻更加真實，更加動人。
晚餐很簡單，三菜一湯：清蒸鱸魚，糖醋小排，清炒白菜，還有一鍋香氣撲鼻的番茄牛腩湯。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溫妤安遞給他一碗米飯。
季近青嘗了一口魚肉，鮮嫩入味；糖醋小排酸甜適中，軟爛脫骨。他由衷地讚嘆：“很好吃，溫小姐可不許說自己廚藝一般，比我做的好太多了。”
“你也會做飯？”溫妤安有些好奇。
“一個人在外面，總要學會照顧自己。”季近青笑了笑，“不過水平很爛，勉強能吃。”
飯桌上，話題自然而然地展開。他們聊起了淮南一中那些早已退休或調走的老師，聊起了曾經嚴厲的教導主任，聊起了高中時代那些做不完的試卷和令人聞風喪膽的月考排名。
這些共同的回憶，雖然對溫妤安而言可能只是背景板，但對季近青來說，卻是珍藏已久的、能與她產生連接的寶貴瞬間。他小心地挑選著話題，避免觸及任何可能讓她想起沈重過往的內容，更多地分享一些無傷大雅的趣聞。
溫妤安發現，和季近青聊天很舒服。他知識面很廣，見解獨到，但從不咄咄逼人，而且很善於傾聽。
燈光溫暖，飯菜可口，對話愉快。溫妤安感到一種久違的放松和舒適。她看著坐在對面的季近青，他穿著柔軟的羊絨衫，在暖色調的燈光下，眉眼顯得格外柔和。她忽然覺得，這個看似突如其來的“老同學”，或許並不是一件壞事。
晚餐後，季近青主動幫忙收拾碗筷，堅持要洗碗。溫妤安沒有過多推辭，給他找了新的圍裙，自己則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有些笨拙卻認真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收拾妥當，時間已經不早。季近青知道自己該告辭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溫妤安，心中充滿了不舍與深情。
“謝謝你，妤安，”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低啞，“今天的晚餐很好吃，我很久……沒有過這麽溫暖的夜晚了。”
他的真誠觸動了溫妤安。她微笑著回應：“我也很開心。路上小心。”
季近青點點頭，轉身走入電梯。當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靠在廂壁上，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夜色涼如水，但他的心卻像被溫水浸泡著，柔軟而滾燙。那片積壓了十餘年的、飽含酸澀與仰望的雲層，在這個桂花飄香的秋夜，似乎終於尋到了一條縫隙，透下了一縷名為“可能”的光。
而門內的溫妤安，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聽著窗外隱約的車聲，鼻尖似乎還縈繞著晚餐的餘香和那人身上淡淡的、幹凈的氣息。她擡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裏，一種陌生的、久違的暖意，正緩緩流淌。
這個秋天，似乎因為這場坦白和這頓家常便飯，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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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午後，陽光褪去了盛夏的毒辣，變得醇厚而溫柔，像融化了的琥珀，流淌在城市街頭。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獨特的甜香，不濃烈，卻無處不在，絲絲縷縷，沁人心脾，桂花的味道，是秋天最溫暖的信使。
溫妤安按照季近青發來的地址，找到了一家隱匿在老城區巷弄深處的手作館。館子門臉不大，原木招牌上刻著“素心手作”四個字，旁邊果真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樹，枝葉葳蕤，金黃細碎的花瓣簇擁在墨綠的葉間，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些許，香氣也愈發濃郁起來。她站在樹下，深吸了一口氣，那甜暖的芬芳似乎稍稍驅散了一些她心頭的煩躁。
推開掛著風鈴的玻璃門，室內溫暖安靜，與門外秋日的疏朗是另一種光景。空氣中混合著陶土、釉料和木頭的天然氣息，背景音是拉坯機低沈的嗡鳴和輕柔的音樂。她的目光掃過陳列架上各式各樣的手工藝品，最後定格在靠窗的一個工作臺旁。
季近青正背對著她，專註地低著頭。他今天穿了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羊絨衫，搭配深色休閑長褲，身形挺拔，側顏在窗外漫射進來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他確實……精心打扮過。溫妤安腦中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被自己這略顯荒謬的察覺弄得有些不適。她收斂心神，走了過去。
季近青似乎感應到她的到來，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將註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旋轉的拉坯機上。他的手指修長，沾著些灰白的泥漿，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只初具雛形的陶瓷杯壁，那專註的神情，仿佛在對待一件極其珍貴的藝術品。
溫妤安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那團濕潤的泥土在他指尖下順從地變換著形狀，逐漸變得圓潤、規整。這種沈默的專註，奇異地沒有讓她感到尷尬，反而像一層無形的薄膜，將周圍的嘈雜隔絕開來。她註意到他羊絨衫的袖口被隨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線條流暢，蘊含著一種沈穩的力量感。
過了好一會兒，季近青才緩緩停下機器，轉過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仿佛剛發現她的驚訝：“你來了。”他的眼神明亮，帶著笑意，卻又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嗯。”溫妤安點了點頭，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那只未完成的杯子上，“沒想到你會對這個感興趣。”
“偶爾試試，能讓心靜下來。”季近青用濕布擦了擦手，語氣隨意，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要喝點什麽嗎？這裏的桂花烏龍不錯，應景。”
“謝謝，不用了。”溫妤安的態度禮貌而疏離，直接切入主題，“季先生，我想我們有必要談談。關於你，以及你似乎對我……過分的了解。”
她的直白讓季近青微微一怔，隨即，他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卻染上了一絲苦澀。“我知道你會問。”他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工作臺上，十指交叉，神情變得鄭重起來，“溫小姐，我承認，我接近你並非完全偶然。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沒有任何惡意。”
溫妤安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淡然沈靜的眼睛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解釋。那眼神，一如多年前考場上的漠然，讓季近青的心口微微發緊。
“首先，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凝聚所有的勇氣，“我們是校友。淮南一中，初中部和高中部，我都在你隔壁班，或者……同班。”
這個信息顯然出乎溫妤安的意料。她細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記憶中極力搜尋著什麽，但最終，她的眼神裏依舊是一片空白。對於高中時代那個心無旁騖、只與書本和未來對話的她來說，隔壁班或同班的男生，與教室裏的桌椅板凳並無本質區別。
季近青將她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點隱秘的期待像被針紮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早有預料的酸澀。他拿出手機，熟練地操作了幾下，然後遞到她面前：“這是我的學信網信息，還有畢業證書的照片。你可以核對一下名字和班級。”
溫妤安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手機。屏幕上的信息清晰無誤：季近青，淮南一中，初中部2008級，高中部2011級理科實驗班。高中班級那一欄，確實和她一模一樣。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劃過，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大半。校友的身份，至少解釋了他為何知道她的名字和過去的一些基本情況。
“所以，”她將手機遞還回去，語氣緩和了些許，但依舊帶著審視，“即便如此，季先生，你對我的關註似乎也超出了普通校友的範疇。比如，你知道我戴過眼罩？”這件事過於私密和久遠，連她自己都幾乎要忘記了。
季近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關鍵的時刻到了。他不能提及醫院長廊裏那個像被遺棄的小獸般的自己，那會暴露他長達十餘年的窺探，顯得過於詭異和偏執。他選擇了一個部分真實、相對安全的說法。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棵繁盛的桂花樹，仿佛在回憶，聲音也放輕了許多：“我記得……是初一還是初二的一個夏天，在學校附近，看到你一個人往醫院的方向走。當時你右邊眼睛上就戴著那個藍色的眼罩，洗得有點發白了。”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對過往歲月的好奇，“你知道，在那個年紀，一個成績頂尖又總是獨來獨往的女生，本身就很容易引起別人的註意。再加上眼罩……印象就更深了些。後來好像就沒再見你戴過，應該是好了吧？”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少年時代對優秀異性的朦朧好奇和關註，夾雜著一絲對特殊情況的記憶，雖然仍顯得有些過度，但比起其他可能，已經足以讓人接受。溫妤安回憶了一下，初中時眼疾覆發獨自去醫院，確實是可能被同學看到的。她緊繃的肩膀終於放松了下來。
一絲歉疚浮上她的心頭。她之前的戒備和冷硬，似乎有些反應過度了。眼前的季近青，從重逢至今，除了那份莫名的“了解”，言行舉止其實一直得體甚至堪稱周到。或許棲雲姐說得對，是時間的重量。他坦誠了校友的身份，並提供了證據，解釋也合乎邏輯。
“原來是這樣……”她輕聲說，再看向季近青時，眼神裏的冰霜已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歉意，“抱歉，季先生，我之前的態度的確不太好。我只是…不太習慣被人這樣關註。”
看到她眼神的變化，季近青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終於落地，甚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愉悅。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微笑道：“沒關系，換做是我，也會警惕的。是我太唐突了，應該早點說明白。” 他頓了頓，帶著幾分自嘲補充道，“而且，看來我這個老同學，在你記憶裏確實沒什麽存在感。”
他這句自嘲讓溫妤安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她看著工作臺上那只泥坯杯子，問道：“這個杯子，是打算做什麽用？”
“隨便做做，”季近青的目光也落回杯子上，眼神柔和，“想著如果能做成，用來喝咖啡或者喝茶應該不錯。” 他心中想的卻是，這杯子的每一個花紋，都暗合著他記憶中她可能喜歡的樣子。
“挺好的。”溫妤安由衷地說。置身於這充滿手工質感的環境裏，聽著低沈的機器嗡鳴，聞著淡淡的土腥味和窗外飄來的桂花香，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眼前的季近青，褪去在鋼琴演奏會上的高冷，專註揉捏陶土的樣子，竟給人一種格外踏實、真誠的感覺。
沈默了片刻，溫妤安做了一個決定。她擡起頭，看向季近青，目光真誠：“為了表示我的歉意，如果你晚上沒有別的安排，我想請你吃頓便飯。”她頓了頓，補充道，“去我家裏，我親自下廚。”
這個邀請完全出乎季近青的意料。他猛地擡起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驚喜，甚至有一瞬間的慌亂。他做夢都沒想過，能這麽快、這麽自然地走進她的私人領域，品嘗她親手做的飯菜。巨大的幸福感沖擊著他，讓他幾乎有些手足無措。
“這……會不會太麻煩你了？”他按捺住狂跳的心，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不會，家常菜而已。”溫妤安笑了笑，“就當是……老同學聚聚。”
“老同學”三個字，她說得自然，聽在季近青耳中，卻像是最美妙的樂章。他立刻點頭，生怕她反悔：“好，那就打擾了。需要我幫忙買點什麽嗎？”
“不用，家裏都有。”溫妤安站起身，“那你先忙，我回去準備一下。地址我微信發你。”
“好。”季近青也站起來，目送著她走出手作館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他重新坐回工作臺前，看著那只還未完成的杯子，指尖輕輕撫過杯沿，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柔、甚至有些傻氣的笑容。
窗外，桂花香愈發濃郁，仿佛整個秋天都在為這一刻作註腳。
傍晚時分，季近青按照地址找到了溫妤安住的公寓。小區很安靜，綠化很好。他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才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開了。溫妤安換上了一身舒適的家居服，腰間系著圍裙，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增添了幾分溫婉的煙火氣。
“進來吧，隨便坐。”她側身讓他進屋。
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十分整潔溫馨，原木色調的家具，隨處可見的綠植，書架上擺滿了書，沙發上隨意丟著幾個柔軟的抱枕，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一種淡淡的、屬於她的清雅氣息。這就是她生活的地方。季近青的心被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填滿。
溫妤安在廚房裏忙碌著，季近青沒有幹坐著，很自然地走過去問道：“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洗菜或者剝蒜我都可以。”
溫妤安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笑道：“那你幫我把那邊的小蔥洗一下吧。”
廚房的空間對於兩個人來說有些局促，他們偶爾轉身時會不小心碰到對方的手臂，一種微妙的氛圍在鍋鏟的碰撞聲和食物的香氣中悄然流淌。季近青專註地洗著蔥，餘光卻始終關註著身邊那個忙碌的身影。
她切菜的動作熟練利落，下鍋翻炒時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節奏感。這和他想象中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有些出入，卻更加真實，更加動人。
晚餐很簡單，三菜一湯：清蒸鱸魚，糖醋小排，清炒白菜，還有一鍋香氣撲鼻的番茄牛腩湯。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溫妤安遞給他一碗米飯。
季近青嘗了一口魚肉，鮮嫩入味；糖醋小排酸甜適中，軟爛脫骨。他由衷地讚嘆：“很好吃，溫小姐可不許說自己廚藝一般，比我做的好太多了。”
“你也會做飯？”溫妤安有些好奇。
“一個人在外面，總要學會照顧自己。”季近青笑了笑，“不過水平很爛，勉強能吃。”
飯桌上，話題自然而然地展開。他們聊起了淮南一中那些早已退休或調走的老師，聊起了曾經嚴厲的教導主任，聊起了高中時代那些做不完的試卷和令人聞風喪膽的月考排名。
這些共同的回憶，雖然對溫妤安而言可能只是背景板，但對季近青來說，卻是珍藏已久的、能與她產生連接的寶貴瞬間。他小心地挑選著話題，避免觸及任何可能讓她想起沈重過往的內容，更多地分享一些無傷大雅的趣聞。
溫妤安發現，和季近青聊天很舒服。他知識面很廣，見解獨到，但從不咄咄逼人，而且很善於傾聽。
燈光溫暖，飯菜可口，對話愉快。溫妤安感到一種久違的放松和舒適。她看著坐在對面的季近青，他穿著柔軟的羊絨衫，在暖色調的燈光下，眉眼顯得格外柔和。她忽然覺得，這個看似突如其來的“老同學”，或許並不是一件壞事。
晚餐後，季近青主動幫忙收拾碗筷，堅持要洗碗。溫妤安沒有過多推辭，給他找了新的圍裙，自己則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有些笨拙卻認真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收拾妥當，時間已經不早。季近青知道自己該告辭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溫妤安，心中充滿了不舍與深情。
“謝謝你，妤安，”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低啞，“今天的晚餐很好吃，我很久……沒有過這麽溫暖的夜晚了。”
他的真誠觸動了溫妤安。她微笑著回應：“我也很開心。路上小心。”
季近青點點頭，轉身走入電梯。當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靠在廂壁上，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夜色涼如水，但他的心卻像被溫水浸泡著，柔軟而滾燙。那片積壓了十餘年的、飽含酸澀與仰望的雲層，在這個桂花飄香的秋夜，似乎終於尋到了一條縫隙，透下了一縷名為“可能”的光。
而門內的溫妤安，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聽著窗外隱約的車聲，鼻尖似乎還縈繞著晚餐的餘香和那人身上淡淡的、幹凈的氣息。她擡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裏，一種陌生的、久違的暖意，正緩緩流淌。
這個秋天，似乎因為這場坦白和這頓家常便飯，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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