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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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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動

翌日清晨,影影綽綽一行人離開宣州,策馬而行,星夜兼程來到澤州城外。

明懷從包袱裏掏出幾副人皮面具,在各人面前比劃了一陣,道:“我來給你們易容。”

顧景淵解釋道:“我們和李居銘打過照面,不可以真容示人,明懷擅長易容,臣便命他準備了幾張面具。”

太子拿過一張,揣在手上細看。

顧景淵道:“如今正值新秋時節,各邊鎮都在開放貢市。臣通曉什律語,可扮作他們麾下一名將領的兒子,入城交易。臣對外就聲稱殿下和……黎侍讀是臣在中原新結交的朋友。”

黎昭文聽出他遲疑那一瞬的意味,別扭地別過臉去,胡亂搗鼓明懷包袱裏的其他面具。

太子把面具往臉上一貼,感覺不牢固,遞給明懷,請他幫自己佩戴。

又轉首對顧景淵說:“可以,這麽安排我們都不容易露餡。”

顧景淵眼風掃過黎昭文的臉,溫聲道:“黎侍讀想易容嗎?”他猜測黎昭文還在氣惱昨日的事,故意厚著臉皮主動與她搭話。

黎昭文默了默,不情不願道:“我沒和李居銘見過面,也沒接觸過澤州的人,就不浪費明懷巧制的一副好皮囊了。”

太子在一旁瞧著兩人這生疏勁,結合幾日來的觀察,料想他們鬧了矛盾,悄聲問明懷:“他們因何事吵架?不對付了這麽多日,居然還沒和好。”

明懷搖搖頭,小聲埋怨:“我也不知。我覺得黎侍讀的性格有些古怪,就喜歡逮著我們少爺置氣,也就我們少爺寬宏大量,不與她多計較。”

太子道:“我看未必,你瞧景淵那低聲下氣的樣,分明是他有錯在先。”

明懷一時語塞,沒好氣地按了按太子臉上剛貼合緊的面具,他一人就能掄起一條大鐵鏈,力氣大得驚人,這麽一按,疼得太子嗷嗷大叫。

明懷後知後覺,忙給太子道歉。

幸而太子脾氣好,笑著挪渝他:“你沒發現嗎?實際上寬宏大量的另有其人。”

明懷躬身告罪:“是臣有眼無珠。”

其時呼呼風響,將他們的私語盡數灌入黎昭文耳朵裏,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簡直無地自容,手懸在半空,不好意思再碰明懷的包袱。

顧景淵一個箭步走過去,拎起明懷的後領,到遠處教訓了他一頓。

明懷灰頭土臉回來,朝黎昭文躬身一揖:“方才是我失言,對不起,請黎侍讀見諒。”

黎昭文低垂著眼眸,歉然道:“你沒錯,不用跟我道歉。”

接下來入城就要一搭一檔做戲了,黎昭文和顧景淵再這麽僵持下去,外人看了容易生疑。

太子有意促成他們和好。在場所有人裏,唯他和黎昭文不會武功,入城自然需要顧景淵等幫扶。

他半推半拉地把黎昭文帶至顧景淵身旁,推說兩兩相伴互相能有個照應,黎昭文違拗不得,只能從命。

大家施展輕功啟程。他們飛速穿行,顧景淵雖落後一截,但速度依舊快得驚人,黎昭文閉著眼睛不敢看前方,雙手緊緊抱住顧景淵的腰身。

懷裏的人在微微顫抖,顧景淵當即放緩腳步,安慰道:“別怕,我走慢些。”

黎昭文道:“我無端和你爭吵,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無理取鬧?”

理智上她視顧景淵為仇敵,潛意識裏卻早已對他有了另一番看法。

除了避而不談自己為何投降,其他時候的他都是無可挑剔的。

他誠摯地說過願意助她阻止淮王謀反,事事聽從她的安排,對她這個舊日公主俯首稱臣,種種事件湊在一起,竟使她的防範之心消減了大半。

前世她從未在別人面前鬧過脾氣。小時候哥哥們若是惹她不開心了,一塊小點心就能將她哄好,長大後未曾遇到過煩心的事,身邊的宮人對她皆是和顏悅色的,因而她不曾體會過氣急敗壞的滋味。

可在顧景淵面前,她總會使起小性子,不斷翻舊賬挖苦他,而他卻縱容她的任性,不惱不怒。

她很疑惑,他怎麽能忍受自己這麽糟糕的態度。

顧景淵笑道:“你懂得自省,不算無理取鬧。”

黎昭文小聲嘀咕:“我這不算自省,頂多算有點自知之明。”

顧景淵問:“你為什麽認為自己在無理取鬧?”

黎昭文想了想,道:“因為每次吵架都是我先撒氣。”

“撒氣沒什麽不好的,”顧景淵為她開脫:“如果我讓你不滿意了,你隨時都可以撒氣。”

“我不要。”黎昭文斷然拒絕,“真要如此,那我不就成了明懷口中那種人了。”

顧景淵眸中柔水微蕩,告訴她:“不會,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黎昭文霎時雙頰一熱,不再說話。

他們在沈黑夜色下行走,彼此離得很近,卻都看不見對方臉上的神情,短暫的悸動隱沒在黑暗中,兩人都暗自松了口氣。

入得城內,顧景淵購置一處四進院落,又到貢市買了十幾車絲綢瓷器,一擲千金,招搖過市,城中來了個富主的消息不脛而走,第三日,李居銘果然心有所動,派人來送請帖。

那家仆恭敬地說:“聽聞您第一次來澤州,我們家將軍想盡地主之誼,隆重款待您,因而明日在府內安排宴席,還望您能赴宴。”

顧景淵踟躕道:“這怎好意思,我聽說你們漢人的將軍不能隨便與什律人來往,李將軍切莫為我觸犯條律,不然我會慚愧不安的。”

家仆忙給他解釋:“您說的條律在澤州就是一紙廢文,作不得數,您放心赴宴便是,我們大人準備了好些瓷器給您呢。”

顧景淵眸光閃動,轉顧下首坐著的黎昭文和太子,語音甚是興奮,“我這兩位朋友也可以隨我一起去嗎?”

家仆見對面坐著的兩個人衣飾平平,卻有一副掩不住的雍容華貴之氣,毫不猶豫道:“原來便是客,我家大人自然歡迎二位到來。”

顧景淵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就說定了,明日我定準時赴宴。”

那家仆達成使命,當即拜過顧景淵,出院而去。

明懷津津有味圍觀顧景淵自導自演的這出大戲,嘆道:“我竟不知少爺這般會戲弄人。”

頓了頓又道:“我們雖結識了李居銘,又怎麽查究他與什律人勾結的事呢?”

顧景淵解釋:“什律各部族分裂嚴重,暗地裏各自都不待見彼此,各首領都渴盼自己能成為一統之主。

“什律人不通冶鐵術,無法自己制造軍器,所以要想方設法從中原獲得。

“李居銘走私軍器的對象不是固定的,一個部族和他有聯系,另一個卻不然,他要想從中獲利更多,便要像今日這樣,主動與我結交。

“明日我們赴宴,便可試探他有沒有要與我們交易的心思。”

太子插話道:“我們是假什律人,他和我們‘勾結’可不算證據。”

黎昭文道:“眼下貢市開放,那麽多什律人來澤州,李居銘的買家肯定也在其中,沒準明日我們就能見到了。”

顧景淵頷首道:“找證據不難,最重要的是人贓並獲。”

翌日,他們按時到李居銘府邸赴宴。

那家仆冠冕堂皇把場面話說盡,黎昭文還以為李居銘會大排筵席,沒想到家仆只是把他們引至一個臨池小院,請他們入座,說道:“我家大人今日公務纏身,恐怕招待不周,請各位稍坐。”說罷退至一旁。

太子拾箸擺弄桌上的簡陋菜肴,蹙眉道:“你家主人就是這麽待客的?”

那家仆忙喚人撤下桌上的菜肴,卻沒半分歉意,又重新侍立一旁。

黎昭文側身對顧景淵說:“他這是在給我們下馬威?”

顧景淵點頭,看向對面的空案幾,問那家仆:“除我們之外,你們家主人還宴請了誰?”

家仆正欲回答,卻見對面回廊,緩緩走來幾人。

為首那人,青袍儒巾,眉清目秀,二十五六歲模樣,那家仆忙迎上去,在那人耳邊私語了幾句。

那人放眼望來,掃過席上眾人,驀然間,與一雙冷眸四目相觸。他一面放慢腳步,一面繼續與那家仆私語,眼睛卻一刻都不曾從那人身上挪動。

顧景淵和太子循著他的視線,望向黎昭文,只見她雙眉蹙起,目中露出兇光殺氣。

眼前這人面容不曾改變,如不是李綬,卻又是誰?黎昭文沒想到他竟“死而覆生”,逃到了澤州逍遙快活。他身後跟著的那人,便是她苦苦尋覓的李銓。而今這主仆二人都緊緊盯著她,面有驚慌之色。

想必他們自己也未料到,這等偏僻之處,竟能遇到舊人。

黎昭文收回視線,詢問那家仆:“這位公子姓甚名誰?”

那家仆還未回答,便被李綬接過了話頭,“黎昭文,好久不見,這麽快便不認識我了麽?”他這時緩過神來,想到這是自己的地盤,懼意驟然消彌。

黎昭文冷冷道:“我認識一個名叫李綬的人,他投毒殺人,被判死罪,在獄中服毒自盡,你和他長得一模一樣,你是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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