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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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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

戲耍對手能給黎昭文帶來快感,如果能擁有一直戲耍他們的機會,黎昭文絕不會錯漏任何一次。

然而眼下殿試在即,最忌諱的便是因瑣事擾亂自己的心神,殿試是決定接下來仕途的關鍵,有著無可替代的重要性。

凡事皆分輕重緩急,解決顧景淵等人是需要從長計議的事情,姑且可以暫時擱置。

黎昭文推想,短短幾日的時間,他們不可能發現她所做的事。

懷揣著這樣自信的心態,黎昭文決定先靜心學習,等待殿試的到來。

但在此之前,有一事令她頗為糾結。

皇帝頗關註子女的學業,兄妹三人近乎每月都要參加一次考試,試題多為科考題目,考驗文采、學識和書法。

因而前世黎昭文做了不少科考題目,包括今歲的殿試。

還記得當初皇帝批閱他們的文章時,大為誇讚黎昭文的文章,說黎昭文的文采不遜色於往年的狀元。

“南枝,你之前有沒有看過蘇狀元的文章?你這篇文章,觀點和他有許多相似之處,若是你和他一起參加殿試,爹爹我啊,還真不知道應該選誰當狀元呢。”皇帝溫和笑道。

這不過是一句戲言,卻在今生陰差陽錯地實現了。

表面而言,黎昭文只想安然通過這次殿試,不執著於爭奪前三甲的名次,能進翰林院便是她最滿意的結果了。

為保一切順利,她應當規避文章觀點與蘇淩陟相同的情況,以免惹人非議。

“可若當真如此,我又怎能引起爹爹的註意?”一個強烈的念頭盤桓在黎昭文的腦海。

她素來果斷,遇事不曾猶豫過。當下的境況,卻成了她重生至今遇到的第一個難題。

常言道,人言可畏。即便她的爹爹貴為天子,有時也會畏懼言官無休止的諫言。

她不怕遭人非議,她可以為了達到目的以身入局,她顧慮的是,這件事會牽連到蘇淩陟。

她不想自己的舉動傷害到無辜的人。

懷揣著這份顧慮,她迎來了殿試之日。

這日,皇帝親臨奉天殿,文武百官皆具公服立班於殿內外,黎昭文等一眾應試者在禮部官員的指引下進至奉天殿的丹墀內。

這是今生黎昭文初次近處見到皇帝,他戴獸翼冠,著寬領窄袖緞袍,腰系金帶,面色威嚴,正襟危坐於殿中。

在一個失神的瞬間,她憶起和他相處的過所有時刻,都不曾見過他此時的神情。

她初次覺悟到,他是和藹可親的父親,十全十美的夫君,更是坐擁天下的國君。現在他們各據一隅,黎昭文卻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遠到了極處。只因他是君,她是臣。

鴻臚寺序班把策案置於奉天殿中間的通道上,黎昭文斂去眉間悵惘之色,隨諸舉人在讚禮官的主持下行稽首禮。皇帝和文武百官先後退朝後,大家各就試桌答卷對策。

身邊都是奮筆疾書的摩擦聲,黎昭文一手執筆,緩慢書寫。

她面上略無表情,心中卻早已忐忑不已。

現在參加的不是一場考試,而是一場豪賭,她書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她壓下的賭註,倘若事情沒有按照她設想的那般發展,她將會落得滿盤皆輸的下場。

為了贏得這場豪賭,她不敢掉以輕心。是以在書寫上格外專註用心。以往常有舉人策內有幾字錯誤,因此錯失了入一甲的資格。字畫工致這樣虔心努力便可做成的事,她自然是不會輕視的。

國朝之例,殿試後僅有兩日的閱卷和讀卷時間。

兩日後,諸舉人身著深色藍羅袍,手執槐木朝笏,列班於丹陛之下,參加傳臚大典。

殿試分三甲錄取,讀卷官集體擬定三甲的名次,一甲三名則由皇帝禦批。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待中試舉人至丹陛下向東立靜候臚唱,皇帝下旨:臚唱開始。

禮部尚書兼臚唱官拆開第一封試卷,高聲宣讀道:“第一甲第一名黎昭文,授修撰!”

聽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黎昭文頗有些不敢置信。她幻想過自己考進三甲,卻未曾料想自己竟會成為狀元。這份突如其來的驚喜,如夜空中漫天綻放的絢爛煙花,令她一時間應接不暇。

她呆楞在原地,始終沒有置身事內的實感,若不是身邊人多番提醒,她的神思將會一直游離在外。

她到丹陛鰲頭處跪拜後,遠遠地凝望殿內的皇帝,他臉上的笑意清晰可見,她臉上的迷惘他亦清晰可見。

皇帝很疑惑,緣何這個新科狀元臉上沒有喜悅之色?她的容止可排在歷屆狀元前列,她的資質可稱為上乘,她的天賦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她身上的任何一樣特質,都是旁人可望不可及的至高終點。

但她本人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些特質的存在,她平和的神情,似乎在說這些並不重要。

她的淡漠氣質,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靜默對視片刻,黎昭文才轉身回到隊列。

本以為傳臚後就能入班翰林院,不想還有恩榮宴、謝恩儀、釋菜禮等一應情事。

黎昭文暗暗期盼這些繁瑣的事宜快些結束。與此同時,也期待在恩榮宴上和李子璆見面。

盡管這段時日她一直在忙碌自己的事情,卻不曾忘記調查殺死李綬之人。可惜這其間的疑團實在太大,調查始終無法推進。

她追查幕後兇手,並不是在為李綬討公道。蘇衍和原身的死是李綬一手促成的,李綬即便身死千百次,都不足以補償這兩條逝去的生命。

他中毒身亡是他應受的懲罰,黎昭文不覺得惋惜。

之所以要追查,是因她敏銳察覺到事件遠沒有表面簡單。殺人之事敗露,處死李綬是板上釘釘的事,緣何還要多此一舉把他毒死

他自負且倔強,黎昭文屢次詢問都無法讓他吐露真相,看樣子是決意要守口如瓶至死。

她不明白,他背後的主人,為什麽要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將他毒死。

李子璆,是她懷疑的首要對象。李綬幼時由他撫養長大,後來李綬回到池州,他們依舊來往不斷,李綬對他的感情更甚於自己的親生父母。

她難以確定李子璆對李綬是何感情,僅從李綬身死後李子璆的鎮定態度來看,他似乎並不重視這個外甥。

黎昭文懷疑,他早就知道李綬會被人害死,故而才會如此冷靜淡定。

但無憑無據,這些論斷經不起推敲,唯有從李子璆處著手調查,才能有機會獲取有價值的線索。

恩榮宴是皇帝賜宴,文武公卿皆會出席,李子璆是位列正二品的高官,自然也要蒞臨。

前世黎昭文略微知道一些朝臣的名字和經歷,也曾聽宮人描述過他們的長相。據說李子璆身形矮小,體態肥胖,下巴垂著一綹修長的美須,在一眾身形修長的朝臣中甚為突出。

她憑借記憶尋找符合描述的官員,少頃便確認了李子璆所在的席位。

恩榮宴不同於普通應酬,宴間氣氛拘謹,各朝臣只是說些場面言語,李子璆在百無聊賴地動箸挑菜。

一直以來,黎昭文以為他是一個精明的人物,否則不會平步高升。然則今日親眼看見他本人,目中透著幾分愚庸之氣,儼然和精明幹練毫無關系。

她見過有人裝深沈,見過有人裝機智,卻不曾見過有人裝愚笨。

看著李子璆這張帶著三分和善、七分愚庸的臉,黎昭文陷入了沈思。

她習慣把事情往覆雜的方向推想,不相信李子璆會是愚笨之人。她深知不能僅靠外表分辨人品,直覺告訴她,李子璆或許會是一個比林珣和顧景淵更難對付的人物。

正沈吟間,忽聽有人喚她和蘇淩陟的名字。循聲望去,但見那人長著一張狹長的臉,一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黎昭文,毫無血色的薄唇自顧自說道:“你們二人是不是朋友呀?”

黎昭文一眼便認出他是宮人們常說的“黃老鼠”黃成斌。他走路時眼睛愛左顧右盼,夜間雙目會發射出滲人的精光,像極了在黑暗中覓食走的老鼠,宮人們私下給他起了這樣一個外號。

他和李子璆同屬工部,每日散值都是相伴而行。如果說黃成斌是老鼠,李子璆便是能壓制他的貓。他們之間沒有友情,他對李子璆百般奉承,百般殷勤,全因李子璆是他的天敵。

以前黎昭文常常責怪宮人們隨便給人起外號不禮貌,而今才發現,原來他們說的不過是事實罷了。答案顯而易見——這只“老鼠”正為他的主人沖鋒陷陣。

黎昭文和蘇淩陟搖頭否認,他又道:“這便奇怪了,我看過你們的策文,觀點和行文結構有很多相似之處,我還以為你們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呢。你們一人是狀元,一人是榜眼,彼此互不相識,策文卻如此相似,當真巧合。”

在場的官員都是在宦海沈浮多年的厲害人物,他此言一出,大家便都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文章觀點相同尚且合理,行文結構相似卻是考場上少見的現象,不排除有舞弊的可能。

他本是想意指黎昭文和蘇淩陟舞弊,不曾考慮到讀卷官也在場。殿試的考卷先由讀卷官批閱,後上呈皇帝欽定鼎甲三名的次第。這等重大考試要想成功舞弊,必要通過讀卷官這一環。

況且皇帝本人才是最終決定名次的人,他既對黎昭文和蘇淩陟的試卷無異議,作為臣子又有何理由置喙?

這番言語,算是把讀卷官和皇帝都得罪了。

蘇淩陟平日只與詩書打交道,對官場的勾心鬥角一竅不通。看當下情況,他只能推斷黃成斌是在質疑他和黎昭文的成績。

他不擅長反駁質疑,也不擅長為自己辯解,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從前,他會選擇沈默;但現在,一切都有所不同了,心中有一種沖動令他想要有所行動,這種沖動蘊藏著對同僚的惺惺相惜之意。

他認可黎昭文的文采,斷定她不會舞弊,想出言維護她。他覺得自己稍年長,不該讓未及弱冠的黎昭文出面和黃成斌對峙。

未待他開口,黎昭文搶先道:“多虧黃大人提醒,若不是大人今日說起,我都不知我和蘇公子竟有這麽多相似之處。我素知蘇公子博聞多識,文章爾雅,今日黃大人既對你我的文章感興趣,不如我們便在諸位大人的見證下再寫一次策文吧?”

蘇淩陟會意,說道:“適才我聽黃大人說起我們的文章,便覺得你我格外投緣。今日諸位大人都在場,我們若能有幸在大人們面前比賽,也不失為一種殊榮。”

他們二人一唱一和,把場面話說盡,既避開了舞弊這等敏感話題,又借機在眾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實力,日後關於舞弊的謠言,定能不攻自破。

林珣從旁觀望了許久,適時為他們解圍:“既是比賽,總要先出個題目才是,今日恩榮宴由首輔大人主席,這題目便由首輔大人出吧。”

眾人聽後紛紛稱是,楊宗道亦準許。

在恩榮宴比賽是前所未有的特舉,讓本就無聊的宴席多了幾分趣味。在黎蘇二人各就各位後,朝臣立刻緘默噤聲,只靜靜看著他們二人書寫,不覺無聊。

殿試有一日時間供考生構思和書寫,而現在的比賽為時只有一個時辰,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寫策文,實非易事。

在如此緊迫的情況下,黎蘇二人的表現卻不存半分慌張,他們執筆縱橫在白紙間,如行雲流水的筆墨頗具韌力,勾畫出的一筆一劃皆完美無瑕,撰寫速度快得驚人,手中筆尖不曾停留過一瞬,仿若掙脫牢籠的快馬馳騁平原,不願失去奔走在廣闊天地的自由。

他們雖是各自凝神對策,氣氛卻漸趨焦灼,似有劍拔弩張之勢。

觀者在旁受到他們的感染,亦是緊張萬分,手心沁汗。

終於,在最後一炷香燃盡之際,他們同時停筆了。

既是楊宗道出題,批卷亦當由他負責。但見他先是拿黎昭文的策文閱覽,忽而目光在一處停留良久,期間舉目望了望黎昭文,覆又快速把策文看完。

批閱蘇淩陟的策文時他不曾分心,但依舊是閱覽了許久。他的舉動,無疑讓所有人期待的情緒達到了至高點。

楊宗道平靜道:“你們是陛下欽定的進士,實力毋庸置疑,無論今日比賽成敗如何,你們都須謹記一點:才華和謀略不是紙上談兵,他日你們為官為臣,要效忠陛下,撫恤百姓,切勿忘了今日你們筆下的理想和抱負。”

黎昭文和蘇淩陟同聲道:“是,謹奉大人教誨。”

楊宗道頷首,宣告最終結果:“今日策文,屬黎昭文最佳。”

當夜趙循把這個消息告訴皇帝時,說得繪聲繪影,皇帝聽在耳裏,覺得頗有些好笑,“你是不是背著朕偷偷去練說戲了?近來你的嘴上功夫是越發了得了。”

“陛下若是不喜歡,那臣以後就改了這臭毛病。”趙循作勢掌了幾下嘴,“今科人才輩出,臣是替陛下高興,一時才得意忘形,還望陛下恕罪。”

皇帝抿唇一笑,拿奏本敲他的頭,“朕出個題目給你猜猜,你若猜不出,朕就扣你一年俸祿。”

趙循緊張道:“什麽題目?”

皇帝想了想,說道:“你覺得這批進士裏朕最喜歡誰?”

趙循嘿嘿一笑,當即便說出答案:“當然是黎狀元,他是陛下登基以來第一個連中三元的士子,這等人才,定能輔佐陛下治國安天下。”

皇帝輕哼一聲,道:“下次朕要出點難題考你,萬不會再讓你輕易贏朕。”

趙循恭敬道:“就算輸給陛下一萬次,臣也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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