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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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林昕遠的脾氣很沖,這一點基本上和他交際過的人都會有體會。

樸芯是什麽時候開始意識到林昕遠會護著她的?

不知道,這個念頭有一天懵懂的從腦海裏冒出來,然後在心裏紮根,八年前樸芯不清楚答案,八年後自然也無從得知。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林昕遠不會讓女朋友受到傷害,除卻種種原因,對他來說“女朋友”這個名號更代表著一種所有權,和一種隱秘的宣誓。

是我會保護你,你放心。

所以很早樸芯就知道,如果她想要安穩到高考,就需要息事寧人,有些事情不能對林昕遠說。

不然以他的性格不會善罷甘休。

但最後樸芯還是說了,她那時候覺得自己無望,自從周嬋去世,身邊的一切都像漩渦一樣拖著自己往下墜,樸興南的不重視,隴縣的落後。

樸芯迫切的希望抓住某樣東西帶她沖破這個漩渦,即使是暴力,即使是兩敗俱傷。

在她搖擺的青春裏,林昕遠是唯一的既定。

所以她當時說了,時過境遷,其實樸芯也記不得那時到底是想說還是故意那麽說。

徐勝看樸芯好一會沒說話,也懂了,他低頭說:“遠哥知道。”

他知道你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知道你在暗暗的請求他那麽做。

他很不想看見你哭。

樸芯短促地嗯了一聲,有些用力地攥緊自己的手指。

其實八年前她沒想到林昕遠會用如此決然的方式幫她報覆回去,甚至是在他可能清楚樸芯用意的前提下。

有些事情過後再提就像一張泛黃泛舊的紙被重新展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被歲月侵蝕的模糊不清。

你知道那很可能是情深義重的文字,但再也讀不懂到底是什麽意思,也不能去問,因為那個本可以回答的人早已離開。

留在心裏的只有緩慢的、後知後覺的懊悔和惆悵,像海面上陣陣濤聲拍打懸崖,一下接著一下沖刷的礁石。

平靜的海面風雨欲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海嘯漫卷。

樸芯張張嘴,問:“他的墓地在哪,我想去看看。”

“沒有,”徐勝說:“他不讓埋,火化完骨灰就灑了,在隴縣旁邊的山上。”

過了很久,樸芯才哦了聲,說知道了。

她去了那座山,這裏是隴縣唯一還維持著原樣的地方,山木雕零,只有風在嗚咽。

在隴縣停留了兩天,樸芯還見到了徐懷仁,剛好趙原從南京過來找她,就順便一起吃個飯。

徐懷仁在隴縣機關內工作,話不多,不過餐桌上倒是和趙原聊得很投機,樸芯從頭到尾都沒說話。

吃過飯,樸芯和徐勝的妻子聊了幾句,那邊幾個男生也在聊天。

徐勝非常自然且八卦地問趙原:“你是樸芯男朋友?”

趙原搖頭,如實說:“還沒到那一步。”

徐懷仁笑笑,和趙原碰了下杯:“祝你好運。”

徐勝晃了晃酒杯,說:“你趕上好時候,幸好遠哥走的早,不然以他那個性子,不得醋死。”

趙原這幾天是隱約知道一些樸芯以前的事情,他難免要問一句:“他是什麽樣的人?”

桌上沈默片刻。

徐懷仁和林昕遠不親近,有些話不好說,徐勝說了,說:“你比不上的,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像他那樣的人了。”

趙原不信。

樸芯回到南京後樸興南不知道從哪聽說她回國了,來找過她,他兩個孩子學習都不怎麽樣,考了個末流二本混日子,到頭來卻還指望著樸芯能給他們安排工作。

樸芯連見都沒見。

她去見了白靈,打算飛回美國,趙原本打算和她一起回去,但樸芯說不用了,你不是還要留下再陪你外公外婆一段時間嗎,我自己回去就行。

趙原剛想要再說話,旁邊的白靈卻隱秘地拉住他。

其實樸芯註意到了,但她不太想說話,就當看不見低頭告別。

等樸芯走後,趙原轉過頭問白靈:“媽”

這些年趙原對樸芯的心思白靈也清楚,但是作為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長輩,白靈也同樣清楚,千帆過盡,亡人帶來的傷痛絕非一時可以消除。

白靈看著趙原不解的臉,聽他承諾說:“媽,有些事我不介意。”擺擺手,打斷他:“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麽回國資助她嗎?”

趙原怔楞:“不是說樸芯的母親是您大學同學?”

"錯,"白靈喟嘆一聲,說:“我是受人所托。”

*

受人所托,托她的人是沈青,更準確的來說是林昕遠。

在沈青趕往隴縣,林昕遠醒來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想送她出國。

沈青是有錢沒錯,但也絕不會隨便同意送個陌生人出國,她不答應,只說你好好養病,等你好了,我送你們一起出去讀書。

這句話寬慰的成分居多,林昕遠當時笑了聲,說我知道自己是什麽情況,你送她出國吧,算我求你。

整個十七年,沈青沒聽林昕遠叫過她一聲媽媽,他也從來沒說過“求”這個詞,林昕遠短暫的人生中少有的低頭全用在樸芯身上了。

沈青最後還是答應了,按照林昕遠的要求,她找了周嬋以前的大學同學來當這個中間人。

實際的學費、生活費以及出國的手續還是由沈青來完成。

這個秘密藏了許多年,等樸芯知道已經是她回到美國後的第三個月。

她主動打電話給沈青,詢問當初林昕遠的事情。

兩人約了時間見面,樸芯便又回國,沈青年過四旬,頭發已經有幾縷發白,臉上也添上幾道皺紋,看起來比當年蒼老了許多。

一別多年,似乎當年的事情大家都平和下來,聊起墳墓骨灰,沈青說這些都是林昕遠的決定。

他們聊起出國,聊起當時林昕遠生病時用了那些藥,樸芯躊躇片刻,還是問:“他走的時候,痛嗎?”

樸芯知道林昕遠其實挺怕疼的,他是那種別人動他一下他就說煩,說你弄的疼死了,手欠嗎?

沈青沈默一會,說:“他是自己決定走的。”

這句話讓樸芯反應了許久,等她明白,居然彎起嘴角笑了聲。

你看,林昕遠就是這種人,特別狠心,就算死也絕不給別人任何一絲一毫懷念他的機會,房子賣了,甚至連墓碑都沒立,骨灰讓人隨便灑,到最後就連去世,他也從不肯屈服。

十七年,他走的灑脫桀驁,好似一陣生澀的風吹過,無邊無際,霎那間忽然又遠去,無影無蹤。

留給樸芯的,是像梅雨天反潮的墻面,過了八年慢慢浸出水霧,然後生生不止,直到水霧布滿整個房間,門外是海嘯忽然卷起浪花,高可百丈,隨即重重砸下。

林昕遠,在你去世後的第八年,我終於意識到你喜歡我,而我也愛你。

你什麽也沒留給我。

那些後知後覺的愛就是你留給我唯一的遺物。

沈青和現任丈夫生的兒子有些像林昕遠,他過來接沈青回家,看見樸芯的視線往他臉上留了一瞬,很和氣地說:“你也覺得我像我哥?他們都這樣說。”

樸芯客氣地微笑,但搖頭說不像。

林昕遠那種人,此生此世,僅他而已。

沈青聊完,仿佛釋懷了許多,她說:“當年他不讓你知道這些,是希望你好好生活,忘了他吧,你還有大好人生。”

樸芯點頭。

她確實在好好生活,按時上班,按時工作,仍然在下班後放幾首r&b音樂,看落日從城市降落,她是年輕的金融精英,青春正好,前途一片光明。

只是回想起每一個和林昕遠相處的細節,抽煙、喝酒、睡覺、喜歡抄作業、筆記寫的龍飛鳳舞、喜歡枕著兔子睡覺,送她回家的時候習慣走兩步就停下來等一會。

喜歡吃面,睡覺的時候微微蜷縮著背,跑步最快的時候曾經打破過市區紀律。

一切細節想來都如此普通,但就是這份普通讓樸芯覺得自己的生活中無時無刻都有他的印記。

抽煙的人,合作方潦草的筆記,商場裏看到的兔子玩偶……都會引起她的註意。

下一年的春天,樸芯去醫院看鼻炎,順便因為失眠她買了一些安眠藥。

那天她怎麽都睡不著,所以多吃了幾顆安眠藥。

意識恍惚中,忽然又看見林昕遠,就在隴縣的那個超市的路口,他靠在電線杠旁邊,見到樸芯似乎也不驚訝,揚眉問:“你怎麽來了”

他還是那張臉,眉眼鋒利,仿佛此時只是一個尋常的放學後,他在路邊等樸芯好送她回家。

樸芯攥了下拳,大腦眩暈感讓她感到了一絲心安,她說:“我想你了。”

林昕遠像是沒聽清,皺眉問:“說什麽?”

“我……我想見你。”

林昕遠這次聽清了,嘴角挑了個弧度,像是覺得好玩,要笑不笑地問:“你今天吃錯藥了樸芯,還想我,你惹麻煩了?”

他總是這個態度,樸芯便沒有說話,她上前半步想牽林昕遠的手。

林昕遠等她伸手卻故意擡了下手臂,隨即勾住她的下巴,他睫毛很稠,低垂時在下眼瞼處形成一片密集的暗色。

他好像看了樸芯許久,觀察她現在長什麽樣,看到最後神情有些恍惚,輕輕摩挲著女生的臉說:“樸芯,你長大了。”

就這一句話,樸芯立馬紅了眼,她伸手牽過林昕遠,可是下個瞬間周圍忽然變了景色。

還是第一次她見到林昕遠時的那個酒店,有人趿著拖鞋,走到床邊,彎腰輕喚:“樸芯,起床了。”

樸芯睜開眼,不是陰天,周圍也沒有空無一物,林昕遠就坐在她旁邊,見她睜眼怔怔地看著自己,說:“楞著幹什麽,該起床了。”

耳邊輕微的呼喊聲,樸芯聽得不太清,她也不想聽清,從床上起來伸手抱住林昕遠。

林昕遠很快回抱住她,挺無語的同時也很溫和地說:“幹嗎?”

“我現在換衣服去結婚好不好,”樸芯把臉埋在他頸窩,說:“林昕遠,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林昕遠低頭,頸上被她蹭的微微發癢,笑著說:“你tm睡糊塗了,周末去哪結婚,民政局都沒開門。”

樸芯楞神,她更加用力地抱住對方:“可是我想現在……”

“你別想。”

“可是……”

她想說我實在怕你離開,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林昕遠被她抱得有點沒招,低聲哄說:“這麽想結婚,我給你寫一個要不要?”

“你寫得又不是真的。”

林昕遠:“……”

林昕遠說你不要算了,他握了下樸芯的手臂,樸芯從他脖頸處擡眼,又說要。

林昕遠被氣的沒脾氣了,低聲罵了句艹,單手抱著樸芯起來,到沙發那邊。

不知道從哪裏翻出幾張白紙,樸芯覺得用白紙不好,但一時半會又找不到其他紙,所以就那樣寫了。

他的字還是很龍飛鳳舞,結婚證三個字寫得尤為灑脫。

樸芯皺眉說:“你能不能寫的好看點?”

“不能,”林昕遠說:“要不你寫?”

“……”樸芯眨了下眼,眼角微弱的泛紅,說他:“林昕遠,你脾氣還是好差。”

但是林昕遠說了什麽樸芯不太能聽清,她專心地盯著對方寫字的手,整個心臟都在提起。

她擔心林昕遠忽然停下,忽然消失。

幸好沒有,他完整的坐在那裏,門外似乎有人敲門聲,林昕遠擡頭,“有人敲門,我去看看。”

“沒有,”樸芯摁住他,仔細聽,聲音確實消失了,林昕遠揉了揉眉頭,撂下筆問她:“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可是——”樸芯低頭看了他寫了一半的結婚證,想說你東西還沒寫完,要不寫完吧,但剛想開口,又怕這個念頭完成一切就會消失。

她便點頭,說好。

門外是陰天,霧氣彌漫,林昕遠牽著她的手,瞬間卻像過了永遠,他們走在大街上,人越來越多,周圍的聲音也越來越吵鬧。

霧氣卻始終不散,像是走在多霾的隴縣深冬。

漸漸起風,獵風陣陣,林昕遠忽然仿佛想起什麽似地問:“你是怎麽過來的?”

樸芯被問的慌張,簡短地回答:“就那樣,我也不知道。”

林昕遠站定,往周圍看了幾眼,遠處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他皺了皺眉,肩膀微塌,勸說:“你不該來這,聽話趕緊回去。”

他松手把手插進口袋,樸芯卻固執地要抱他,林昕遠任由她抱,輕聲詢問:“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好,”樸芯聲音在發抖:“我工作了,很體面的工作,工資很高,你給的學費也足夠我生活,有很多人都喜歡我,可是我……我卻很想你,很想你。”

樸芯想問他,問他你有必要那麽狠心什麽都不留給我嗎,想問你疼不疼,想問林昕遠要不我留下陪你吧。

可是周圍越來越喧鬧,連林昕遠說了什麽她都聽不清,林昕遠拉起她的手臂往前跑。

畫面一轉卻又回到當年,回到剛從醫院出來,他們坐上公交車回隴縣,車子搖搖晃晃,耳機裏放著輕柔的音樂。

但是還不等到站,林昕遠卻拉起她催促:“快點,你該下車了。”

他語速很快,說不要害怕,不要哭樸芯,無非是南轅北轍,你就當我活著,就是我們再也不見罷了。

周圍蔓開大霧,樸芯忍不住落淚,固執地抓緊他的手最後問。

那你呢。

林昕遠那你呢?

林昕遠笑了聲,他往後退了半步,身後什麽都沒有,只有大片深淵,他用力推樸芯,自己卻下墜。

然後,跌在八年前,八年前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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