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0 章
樸芯走後沒過幾天林昕遠心臟上的bug終於要停工了，他躺在病床上要插呼吸機起搏器，反正各種設備一大堆。
從冬天到下一個冬天。
每次沈青來見他都很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有哪點異常讓林昕遠察覺出不對，她安慰林昕遠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但林昕遠對自己的情況有估計，挺過這個冬天很難，約莫是在春節前後的幾天。
不過那幾天林昕遠還挺活躍的，他出門去吃了碗面，去廣場看了煙花，沈青拿著衣服陪在他身邊，還幾次想勸他回去吧，外面冷。
但顧忌著他難得這麽有興致，還是沒說出來。
林昕遠是在吃飯的時候給樸芯打的電話，用的是沈青的手機，第一次響了幾聲沒接，第二次再打，拉黑了。
林昕遠又借了旁邊路人的手機，這次打通了。
他沒講話，對面也沒開口。
沈青似乎想說什麽，但是被林昕遠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周圍安靜，所以林昕遠能聽到自己目前亂七八糟的心臟正在不知死活的跳著。
他聽到話筒裏傳來熱鬧的聊天聲，基本都是英文，林昕遠學渣，聽不懂，但是能聽出來她過得不錯。
又等了一會，女生似乎不耐煩了，想說話：“你——”
剛說了半個字，有個男生的聲音冒出來，柔和親切：“學妹，還沒好嗎，該吃飯了？”
林昕遠手指輕敲了幾下桌子，聽到樸芯的回答：“馬上。”
他換了個手拿手機，吃了兩口面，那邊樸芯又想問：“請問，你是……”
林昕遠把電話掛了，自始至終，他沒說一句話。
回去的路上他去買了包雨花石。
這煙勁很小，林昕遠抽不慣，他是春節後的第三天才抽了一根，此時離他跟樸芯說的那句“再抽我去死”也過了大半年。
準確的來說應該是271天。
他抽煙的時候沈青進來的一趟，這半年她因為林昕遠的病忙東忙西，日漸消瘦。
進來看見林昕遠正在抽煙，緊張地勸：“抽煙對身體不好，別抽了。”
“沒事，”林昕遠吐了口煙霧，雨花石這種勁小的煙他一般都過肺，煙霧飄起來成形後幾秒才消散，一溜煙的散去，很漂亮。
林昕遠本來不想說什麽，半根煙下去，沈青才聽見他說話，輕松又格外鄭重的一句：“我走後你就當沒生過我，忘了我，我不怪你，也不怪林偉。”
他對別人總是直呼其名，沈青愕然擡眼：“昕遠……”
林昕遠似乎不想聽見任何煽情的長篇大論，他往下壓壓手掌，側身往煙灰缸裏撣煙灰。
在他枕頭旁邊放著一個灰色的兔子玩偶，從生病住院開始就一直在陪著他。
長長的灰色耳朵，微微皺眉的表情，仿佛也在嫌棄這裏的煙味。
林昕遠說：“樸芯的事情謝謝你，別為我難過。”
沈青眼睛漸漸紅了，眼淚直流。
林昕遠胸膛起伏兩下，他這段時間瘦了很多，下頜骨消瘦，病號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不過表情還是那樣，很拽。
伸手自上而下地把煙筆直地撳滅，紅色的火光瞬間熄滅，微微瞇眼說：“行了就說這些，我準備死了。”
果然，晚上七點，護士發現病房的異常，林昕遠把呼吸機什麽的都拔了，自殺的，晚上七點半，醫院宣布搶救無效。
病房裏空蕩，只有那只灰色兔子還躺在枕頭旁邊，發現時，林昕遠的手就放在上面，像是一個溫和的撫摸。
沈青嚎啕大哭，恨不能跟著走。
那時25年1月31號，星期五，此時樸芯正在大洋彼岸和朋友聚餐。
*
樸芯那天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房子裏起火，消防車來了三四輛，救火員和鄰居把門拍的震天響，幸好樸芯醒來的及時。
朋友和同事說起這件事都心有餘悸，勸她應該小心，又說她很幸運。
“幸好你及時行了，不然oh my god，真害怕再也見不到你。”
……
樸芯只是笑笑，也沒多說。
四月初，魏穎聯系到她，給她發了一張照片，是當年樸芯拍給羅茜的那張她和林昕遠的牽手照。
很糊，樸芯的手搭在男生筋絡分明的手上，男生手指向上彎起，包裹住樸芯的手。
樸芯把這張照片設置為了壁紙。
四月份樸芯請假，回國去了岡仁波齊山。
那裏空氣稀薄，氣候寒冷，樸芯全程都要帶氧氣瓶，她在半山腰遇見一個轉山的喇嘛。
人很和藹，目光掃過樸芯，溫和地笑著說：“你有福氣，無邊眾生的福澤在庇佑你。”
樸芯不知道他指的是誰，道了一聲謝，有些虔誠地上前詢問：“上師，百年之後，我和他們是否還有緣再見？”
西藏的氣候多晴，雲彩散去，悠長的日光落在山上，雪山屹立，上師可能是懂她在問什麽，也可能是早有太多人都問過他相似的問題，他微微頷首說：“一切有緣和無緣，都在大圓滿中。”
佛家劃分諸天為三十六重天，即使我們再也不相遇，即使是生與死，我們終將在同一方世界裏。
樸芯對佛法的研究很少，這句話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更像是一句安慰，她點點頭，眼角微濕。
今年是周嬋去世的第九年，林昕遠離開的第八年。
樸芯回頭望向群山，山不說話。
岡仁波齊山上有一塊往生石，上面貼了許多照片都是為故去的親人朋友祈禱往生的。
樸芯沒有貼誰的照片，只是額頭輕碰往生石。
媽媽下一世你做我女兒好不好，我會像你對我那樣愛你，支持你，對你做出永恒的承諾，托舉你奔向更好的未來。
媽媽，來世我們再做親人，這一世遇見你，是我福氣。
媽媽，我願祈禱一萬遍，只願你幸福。
林昕遠，你來世要健康，幸福。
林昕遠我祈禱再次遇見你，祈禱我們在一起。
我會像你期望的那樣好好生活，林昕遠，記得來見我，記得來找我。
林昕遠，忘記對你說謝謝了。
……其實我也愛你。
風吹起樸芯的發絲，吹起她的衣擺，吹過女生臉頰上緩緩滑落的眼淚和單薄的脊背。
群山默然，鷹略過長空，漫天雲彩輕柔變幻。
逝者已逝，生者還要繼續生活，那些沒來得及說的，還未曾說出口的，都化作眼淚。
只有隴縣的風在吹，吹過他們的十七歲吹過初見時悶熱幽暗的小巷，他自上而下地打量她一眼。
吹過一高的教室，吹過落雪的天氣，吹過喧鬧的酒館，吹過樸芯獨自走過的派出所，吹過幾萬裏越洋，吹過他們的十七歲。
吹過那年病房中，他往上扯扯被子給身邊的兔子蓋上，輕拍她的身體，閉上眼，冬天凝結的霧氣在兔子金屬的眼睛上，像一滴眼淚。
晚安，世界。
晚安，樸芯。
呼嘯空蕩，只剩下那天臨近冬天。
他漫不經心地擡眼問一句，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願一切無邊眾生安住於大圓滿吧，願世上再無暴力、疾病。①
林昕遠，明天依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樸芯走後沒過幾天林昕遠心臟上的bug終於要停工了，他躺在病床上要插呼吸機起搏器，反正各種設備一大堆。
從冬天到下一個冬天。
每次沈青來見他都很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有哪點異常讓林昕遠察覺出不對，她安慰林昕遠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但林昕遠對自己的情況有估計，挺過這個冬天很難，約莫是在春節前後的幾天。
不過那幾天林昕遠還挺活躍的，他出門去吃了碗面，去廣場看了煙花，沈青拿著衣服陪在他身邊，還幾次想勸他回去吧，外面冷。
但顧忌著他難得這麽有興致，還是沒說出來。
林昕遠是在吃飯的時候給樸芯打的電話，用的是沈青的手機，第一次響了幾聲沒接，第二次再打，拉黑了。
林昕遠又借了旁邊路人的手機，這次打通了。
他沒講話，對面也沒開口。
沈青似乎想說什麽，但是被林昕遠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周圍安靜，所以林昕遠能聽到自己目前亂七八糟的心臟正在不知死活的跳著。
他聽到話筒裏傳來熱鬧的聊天聲，基本都是英文，林昕遠學渣，聽不懂，但是能聽出來她過得不錯。
又等了一會，女生似乎不耐煩了，想說話：“你——”
剛說了半個字，有個男生的聲音冒出來，柔和親切：“學妹，還沒好嗎，該吃飯了？”
林昕遠手指輕敲了幾下桌子，聽到樸芯的回答：“馬上。”
他換了個手拿手機，吃了兩口面，那邊樸芯又想問：“請問，你是……”
林昕遠把電話掛了，自始至終，他沒說一句話。
回去的路上他去買了包雨花石。
這煙勁很小，林昕遠抽不慣，他是春節後的第三天才抽了一根，此時離他跟樸芯說的那句“再抽我去死”也過了大半年。
準確的來說應該是271天。
他抽煙的時候沈青進來的一趟，這半年她因為林昕遠的病忙東忙西，日漸消瘦。
進來看見林昕遠正在抽煙，緊張地勸：“抽煙對身體不好，別抽了。”
“沒事，”林昕遠吐了口煙霧，雨花石這種勁小的煙他一般都過肺，煙霧飄起來成形後幾秒才消散，一溜煙的散去，很漂亮。
林昕遠本來不想說什麽，半根煙下去，沈青才聽見他說話，輕松又格外鄭重的一句：“我走後你就當沒生過我，忘了我，我不怪你，也不怪林偉。”
他對別人總是直呼其名，沈青愕然擡眼：“昕遠……”
林昕遠似乎不想聽見任何煽情的長篇大論，他往下壓壓手掌，側身往煙灰缸裏撣煙灰。
在他枕頭旁邊放著一個灰色的兔子玩偶，從生病住院開始就一直在陪著他。
長長的灰色耳朵，微微皺眉的表情，仿佛也在嫌棄這裏的煙味。
林昕遠說：“樸芯的事情謝謝你，別為我難過。”
沈青眼睛漸漸紅了，眼淚直流。
林昕遠胸膛起伏兩下，他這段時間瘦了很多，下頜骨消瘦，病號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不過表情還是那樣，很拽。
伸手自上而下地把煙筆直地撳滅，紅色的火光瞬間熄滅，微微瞇眼說：“行了就說這些，我準備死了。”
果然，晚上七點，護士發現病房的異常，林昕遠把呼吸機什麽的都拔了，自殺的，晚上七點半，醫院宣布搶救無效。
病房裏空蕩，只有那只灰色兔子還躺在枕頭旁邊，發現時，林昕遠的手就放在上面，像是一個溫和的撫摸。
沈青嚎啕大哭，恨不能跟著走。
那時25年1月31號，星期五，此時樸芯正在大洋彼岸和朋友聚餐。
*
樸芯那天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房子裏起火，消防車來了三四輛，救火員和鄰居把門拍的震天響，幸好樸芯醒來的及時。
朋友和同事說起這件事都心有餘悸，勸她應該小心，又說她很幸運。
“幸好你及時行了，不然oh my god，真害怕再也見不到你。”
……
樸芯只是笑笑，也沒多說。
四月初，魏穎聯系到她，給她發了一張照片，是當年樸芯拍給羅茜的那張她和林昕遠的牽手照。
很糊，樸芯的手搭在男生筋絡分明的手上，男生手指向上彎起，包裹住樸芯的手。
樸芯把這張照片設置為了壁紙。
四月份樸芯請假，回國去了岡仁波齊山。
那裏空氣稀薄，氣候寒冷，樸芯全程都要帶氧氣瓶，她在半山腰遇見一個轉山的喇嘛。
人很和藹，目光掃過樸芯，溫和地笑著說：“你有福氣，無邊眾生的福澤在庇佑你。”
樸芯不知道他指的是誰，道了一聲謝，有些虔誠地上前詢問：“上師，百年之後，我和他們是否還有緣再見？”
西藏的氣候多晴，雲彩散去，悠長的日光落在山上，雪山屹立，上師可能是懂她在問什麽，也可能是早有太多人都問過他相似的問題，他微微頷首說：“一切有緣和無緣，都在大圓滿中。”
佛家劃分諸天為三十六重天，即使我們再也不相遇，即使是生與死，我們終將在同一方世界裏。
樸芯對佛法的研究很少，這句話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更像是一句安慰，她點點頭，眼角微濕。
今年是周嬋去世的第九年，林昕遠離開的第八年。
樸芯回頭望向群山，山不說話。
岡仁波齊山上有一塊往生石，上面貼了許多照片都是為故去的親人朋友祈禱往生的。
樸芯沒有貼誰的照片，只是額頭輕碰往生石。
媽媽下一世你做我女兒好不好，我會像你對我那樣愛你，支持你，對你做出永恒的承諾，托舉你奔向更好的未來。
媽媽，來世我們再做親人，這一世遇見你，是我福氣。
媽媽，我願祈禱一萬遍，只願你幸福。
林昕遠，你來世要健康，幸福。
林昕遠我祈禱再次遇見你，祈禱我們在一起。
我會像你期望的那樣好好生活，林昕遠，記得來見我，記得來找我。
林昕遠，忘記對你說謝謝了。
……其實我也愛你。
風吹起樸芯的發絲，吹起她的衣擺，吹過女生臉頰上緩緩滑落的眼淚和單薄的脊背。
群山默然，鷹略過長空，漫天雲彩輕柔變幻。
逝者已逝，生者還要繼續生活，那些沒來得及說的，還未曾說出口的，都化作眼淚。
只有隴縣的風在吹，吹過他們的十七歲吹過初見時悶熱幽暗的小巷，他自上而下地打量她一眼。
吹過一高的教室，吹過落雪的天氣，吹過喧鬧的酒館，吹過樸芯獨自走過的派出所，吹過幾萬裏越洋，吹過他們的十七歲。
吹過那年病房中，他往上扯扯被子給身邊的兔子蓋上，輕拍她的身體，閉上眼，冬天凝結的霧氣在兔子金屬的眼睛上，像一滴眼淚。
晚安，世界。
晚安，樸芯。
呼嘯空蕩，只剩下那天臨近冬天。
他漫不經心地擡眼問一句，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願一切無邊眾生安住於大圓滿吧，願世上再無暴力、疾病。①
林昕遠，明天依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