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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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樸芯仔細回想他們的相處,竟然找不到任何異常能說明他病得很重,唯一能扯上關系的只有他每天在學校都不怎麽動,時常睡覺。

樸芯不懂,林昕遠也是後知後覺。

開始他只是偶爾會呼吸不上來,劇烈的喘氣,偶爾心臟又跳得出奇的快。

那時候他對疾病沒概念,就覺得是太累了,可能和那幾個傻缺打架耗費精力,休息一會就好了。

林昕遠從小的人生宗旨就是能過就過,有事自己解決,別麻煩爹媽。

在加上林偉和沈青關系一般,林偉拉磚跑長途,基本一周回來一次,林昕遠和他說不上幾句話,也懶得說。

和沈青就更不必說了,幾年見不了一面。

沈青和林偉算是包辦婚姻,兩家是鄰居,當時沈青要上大學,從隴縣這個小地方考上大學的難度堪比登天,但沈青考上了,而且考去的還是浦江那種大城市。

她牛逼,但問題在於沈家沒錢供她上學,沈青家一清二白,窮得連狗都要嘆氣,沈青當年上高中都是以死相逼,更別說是讀大學了。

她父母本來的打算是讓她高中畢業就結婚的,沒成想沈青一鳴驚人。

事情非常難辦,沈青非要去讀書,她爸媽卻不同意,誰勸都不行,連縣裏的領導來說話都沒用。

事態焦灼之時,隔壁家的林偉站出來了。

林偉家條件要比沈家好一點,當然也沒好到哪去,好的原因在於林偉沒父沒母,一人吃飽全家不愁,他又不追求吃穿,這些年初中輟學,勒緊褲腰帶幹活也攢了不少錢。

沈青長得很好,而且還念書,林偉對人家是傾慕已久。

本來是沒希望的,畢竟沈青雖然家裏條件差點,但自身條件非常優秀,從小到大對林偉的印象就只有一個。

——隔壁那大哥真能幹,兩百斤的沙袋說抗就抗。

但是她沒想到,林偉不僅能扛起沙袋,還能扛起一個人讀大學,讀研讀博的費用。

林偉說他可以和沈青結婚,到時候沈青上學的費用他出。

就這樣,沈青去了外地讀書,她很少回來。

也許一開始沈青對林偉還有些感激之情,但感謝並不是愛,愛也不是憑空產生的,它至少需要一定的共同話題,一定的能力匹配。

很顯然林偉和沈青並不具備這樣的基礎條件。

所以沈青不愛他,沈青大學畢業後回來了大半年,正式領身份證生下了林昕遠。

此後她就很少回家,林昕遠甚至幾年都沒給她打過一個電話,連寒暄都不曾有過,更別提和她說些有的沒的。

林昕遠正式對自己的情況有粗略的猜測是林偉去世的那天。

當天本來林偉不應該出這趟工,但磚廠當時一個大車司機休假,老板拜托林偉再跑一單,說情況緊急,人家急要。

林偉便跟車出發了。

就是這一趟出了車禍,他的車撞上了護欄,當場死亡。

磚廠不同意工傷賠付,走了屍檢,檢驗出來林偉有先天性心臟病,當時法醫說了句話,說先天性的心臟病很可以會遺傳。

林昕遠大腦裏頓時有預測了。

當然,生和死對林昕遠來說沒有多大區別,反正他每天也就是在混日子。

他退了校隊訓練,老師問他,說你天賦這麽好,再練練,練出成績,說不定將來能像你媽那樣特招進大城市讀書。

林昕遠拒絕的十分幹脆,說不想練了,連理由都沒。

等沈青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高三了,她當時重新再婚,在浦江定居,也許前一段婚姻對她來說是段見不得人的往事,所以這些年她很少想起那座縣城,想起林昕遠。

是林昕遠的班主任有次忽然給她打電話,說最近看林昕遠不對勁,經常請假,剛好學測體檢報告上也說林昕遠心律有問題,讓沈青方便就回來看看。

沈青和林昕遠沒有聯系方式,誰都不知道林昕遠到底恨不恨她,說不恨吧,他們從未有過多少溝通,說恨吧,林昕遠對誰都是同等的不耐煩,對沈青也一樣。

不曾多聊過林偉,也從未說過她再婚的事情。

沈青對這個兒子的印象也沒有多好,初中林偉去世後,她成了林昕遠的監護人,老師學校的電話她接個不停,全是在說林昕遠打架,逃學。

沈青接了電話也從來不回去,推脫說自己太忙,沒空。

到後來不知道為什麽,也沒人再給她打電話了,林昕遠在隴縣過得怎麽樣,沈青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再婚的家庭,事業都在一定程度上耗費了沈青的精力。

但聽到班主任這麽說,畢竟是自己兒子,到夏天她不忙的時候還是回去了一趟。

沈青那時候覺得問題不大,林昕遠又是抽煙又是喝酒的,身體能好才怪,到時候多調養幾天就好了。

可是檢測報告出來,沈青楞住了。

先天性心臟病,綜合性的,具體什麽情況隴縣這邊的醫療條件太落後,查不出來 ,讓他們去大城市做檢查。

但言外之意就是,很嚴重。

沈青一下怔楞住,聽報告的時候林昕遠就在旁邊,可是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也不意外。

甚至接受良好地沖醫生點點頭,說行。

林昕遠確實不意外,他早就想到了這個結果,不過是快和慢的差別。

一年、兩年都沒區別,死也沒關系。

他也不想麻煩誰,就說沒空,過幾天再去檢查。

十月份,那天他其實在火車站附近是在等徐勝,他剛旅游回來,讓林昕遠過來接他,順便一起找個地方玩。

林昕遠去了,然後就遇到了樸芯。

有時候緣分就是這麽奇妙的東西,和誰有牽連,和誰有瓜葛,和誰成為刻骨銘心都只在一眼。

甚至不需要太多交際,林昕遠是在十一月答應沈青去浦江檢查的。

沈青那時候已經開始害怕了,她那時才發現自己這個兒子居然已經長這麽大了,和林偉也有幾分相似。

她想起那個老實的鄰居,想起當時他們離婚,林偉什麽話都沒說,只說讓她時常來看看孩子。

原話是:“昕遠還那麽小,你有空多陪陪他,他很優秀,學習成績在他班上數一數二。”

她把孩子照顧的這麽差,百年之後,黃泉下又該怎麽向林偉交代。

沈青當時找了最好的醫生給林昕遠做檢查,又想把他的學籍挪到浦江,以後就在這裏讀書。

林昕遠挺不解的,他成績爛,說沒必要花這個功夫,我在哪讀書都一樣。

但沈青這次頗為強硬,說就算成績也沒事,她可以送林昕遠出國。

林昕遠笑了聲,到最後也答應了。

檢查結果出來的前一天,沈青問林昕遠,問他希不希望這次是個好的結果。

按照他以前的脾氣,林昕遠百分之百會嗤笑一聲說不知道,但他那時候說了希望。

希望是好的,希望我還能回到隴縣。

但是世界上沒那麽多奇跡,檢查的結果差到極點。

醫生說他心臟現在還能跳全靠bug運行,拖了十幾年現在就看哪天哪個地方有一毫一厘的偏差。

只要有偏差,他人就沒了,到這個程度國內基本沒有醫生敢接他的手術。

沈青當場落淚,她從來不信命,既然國內不行就到國外手術,傾家蕩產她也再所不惜。

但是林昕遠當時說不用了,他要回隴縣。

做手術這件事沒意義了,他現在想去做其他事。

其實很好選,手術的成功率極低,還不如趁著這個時間多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情,省得臨死後悔。

還是那句話,他決定的事情沒人能阻止,就連沈青也不行。

所以林昕遠回去了,回去就談戀愛。

他以一種極其迅速且強勢的姿態擠入了樸芯的生活,開頭就是那句,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自始至終,林昕遠都知道他只能送樸芯一程。

送她離開隴縣,送她回到她應該回的軌跡上,曾經林偉說過山也不會永恒存在,說不定哪天地震,哪天海嘯,一座山就消失了。

但是林昕遠偏要這個永恒。

他要樸芯還是那個剛來隴縣,溫和羞澀會微微低頭笑的樸芯,要她的明天也不會再有暗無天日的陰霾,不會受傷流淚,會穿著色彩很足的衣服大膽往前走。

經過八年的驗證,確實,他做到了。

只是他再也看不到了而已。

*

年後的第六天,樸芯去了趟隴縣。

那個她以為自己此生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

八年的時間足夠隴縣發生翻天地覆的變化,火車站重新翻修,原本生銹的地方重新抹上了新漆,長草的地方也建了新站臺。

這些年因為政府扶持,隴縣裏大多數危房被推平重建。

一高搬遷到了隔壁縣,原址現在是一家紡織廠,舞廳、ktv這些早就倒閉重新開了店,磚廠也關門了。

樸芯再次回來,遍尋隴縣,早已找不到任何一絲一毫和林昕遠有關的東西。

也是正巧,樸芯在超市買水遇到了徐勝,他依舊很熱情,過來詫異的叫了一聲:“樸芯?!”

樸芯回頭先認出他,徐勝身材有些發福,但臉還是那張臉,便點頭說是。

徐勝頓時驚喜交加:“我去,真是你,你回國了?還回隴縣啊!!”

“回來看看,”樸芯說。

雖然兩人之前的關系也就一般,但難得見面,徐勝還是熱情地邀請她去家裏吃飯。

他在鎮上開了一家修車店,錢不多但也夠生活,妻子看著很溫婉,剛滿三歲的女兒更是可愛,圍著樸芯打轉。

吃飯時也不消停,徐勝說了好幾次讓她好好吃飯都沒用,樸芯幹脆抱起她。

酒過三巡,徐勝看了眼面前正在餵自己女兒喝水的樸芯。

時光荏苒,但女生似乎沒怎麽變,還是那副和周圍格格不入的樣子,只是比以前多了幾絲內斂的沈穩。

徐勝頗為感慨的說:“當初遠哥就特別喜歡女兒,如果他在咱們也能一起聚聚吃頓飯,這些年我也想他。”

樸芯楞了下,旁邊徐勝的妻子是外地人,不清楚林昕遠是誰,只一味地招呼樸芯吃飯,給她夾菜。

樸芯說了聲謝謝,片刻後才說話:“他喜歡女兒嗎,我第一次知道。”

徐勝在提起林昕遠眼裏已經有淚花,他邊倒酒邊問:“你結婚了沒有?以後結婚生個女兒吧,遠哥估計要高興死。”

哪有一見面勸人家女生生小孩的,還生女兒,徐勝的妻子用力掐了他一下:“你喝多了?說什麽有的沒的,人家生不生的和你關系嗎?喝多了出去。”

說完,又轉過頭對樸芯說:“你別介意,他這人說話就這樣,喝多了亂七八糟的什麽都講,吃菜吃菜。”

樸芯說沒事。

一同吃飯的還有徐勝店裏的工人,吃吃喝喝時間很快過去。

飯後樸芯在水池旁邊洗手,徐勝過來。

他今天喝得不少,洗了把臉清醒不少,道歉說:“剛才對不起,我說錯話了,你別放在心上。”

樸芯能感覺到徐勝對自己有意見,畢竟當年她出國一走就是八年多,回來物是人非,他大概是替林昕遠感到不值。

樸芯點頭,沒多計較,說沒事。

她稍微側了下臉,歲月對有些人總是格外寬容,徐勝這些年日子安穩下來都吃的發福了些,但樸芯仍舊沒怎麽變。

很容易會讓人想到過往,徐勝抹了一把臉,想起當時林昕遠對他說的話。

林昕遠去找洪強的前一晚是先把喬宇打了一頓,他那晚格外暴戾,誰都攔不住,喬宇沒敢躲。

林昕遠上去直接他踹倒在地,抓著他的頭發往墻上撞。

做兄弟,再怎麽樣也都是顧及表面情誼,就算感情淡了也是像之前那樣慢慢遠離,到大打出手這一步,基本就是徹底掰了。

徐勝不知道怎麽回事,那晚林昕遠尤其的沈默,沒喝酒也沒抽煙,打完架窩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徐勝過來問他,林昕遠翻了個身,沒說話。

徐勝問他喝酒嗎?

林昕遠說行,那天喝得挺多的,但他還是沒抽煙,一瓶一瓶往下灌,最後說了句:“她跟我說那些話,是想讓我做點什麽。”

當時徐勝沒聽懂,迷茫地擡起眼,他喝得也不少。

正要問,林昕遠不說了,往沙發上一趟,說自己要睡一會。

一覺睡到下午,徐勝去外面超市本來打算買兩個菜回來做飯,等他醒了讓他吃。

結果回來卻發現他人不見了。

那瞬間徐勝就有種預感,果然,他不在學校,去找洪強了。

捅了人家六七刀,就差弄死對方了。

他去世後的很多天,徐勝都在琢磨當初林昕遠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做她想讓我做點什麽。

幾年過去,徐勝終於咂摸出點味了。

徐勝直起身,說:“我問你個事情,不是你也別生氣。”

樸芯回頭:“什麽事?”

“當初你和洪強的事情,是你故意說給林昕遠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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