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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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洪強定的時間是周四,地點在他自己的酒吧裏。

林昕遠對這件事好像很不在意,他還是照常來學校,不過最近睡覺的次數變少了,有時候樸芯能感覺到他時不時的碰自己的椅子或者是頭發。

像是一整天都在後面看著自己。

不是很打擾的碰觸,樸芯沒有管他。

她大部分的精力也不在洪強和林昕遠的事情上,而是在考慮自己的學籍問題。

樸芯從網上查了資料看到如果學生戶籍在南京,只需要有就讀證明,她還可以回原籍高考。

樸芯這幾天一直在熬夜準備資料,周四放學,她和林昕遠去洪強的酒吧。

剛進包間洪強大哥的架勢的擺的就很足,把林昕遠的肩膀拍得砰砰作響,開場就先讓他喝了三杯。

林昕遠確實能屈能伸,說喝就喝了。

室內燈光炫目,洪強笑得十分得意,手指著樸芯說:“她聽我話吧?讓帶你來就帶著你來,你上次護她幹什麽?老弟,女人如衣服!”

周邊的人都捧場的笑,林昕遠沒笑,也沒洪強的話表示什麽,他看了樸芯一眼,靠著椅背舉起酒杯和洪強碰了一下:“我敬你。”

林昕遠身上的感覺擺在那裏,就算他敬這杯酒,但其實仍舊不像落下風的姿態,但這適時的示弱仍舊讓桌上又是一陣捧場的哄笑。

誰都喜歡看桀驁者低頭,特別是像林昕遠這種以前狂的沒邊的人。

屋裏滿是酒味,煙味,樸芯很快感覺到不舒服想吐。

包間裏大家的註意力都在林昕遠身上,沒人留意他,樸芯起身想去衛生間洗手。

這家酒吧不大,但人很多,抽煙的、喝酒的,空氣中交織著細小的灰塵和煙味。

樸芯走到一半,路上接到了樸興南的電話,酒吧裏喧囂,他那邊說的話樸芯聽不太清,提高了聲音問:“你說什麽?”

然後快步朝衛生間那邊走,關上門安靜稍許,樸興南問:“你在哪,這麽吵,你好好學習,不要搞那些亂七八糟的……”

他嘮叨很多話,可能是周圍環境太喧鬧了,樸芯一句都不想聽,打斷他問:“你到底要說什麽?”

樸興南那邊一楞,興師問罪:“你對爸爸說話就這個語氣,在那邊學壞了?”

樸芯意識到自己聲音有點沖,她咬了下嘴唇,穩了穩情緒:“我這邊還有事,你沒事我就掛了。”

“有事,”樸興南說:“你的學籍爸爸幫你轉過去了,你就在那裏安心高考,那邊的試卷還比咱們這裏簡單。”

樸芯怔住,“你幫我轉學籍了?”

“嗯昨天轉的,你上次打電話來說不能再那高考,我去教育廳問了——”

“誰讓你幫我轉學籍了?”樸芯完全懵了,質問道:“我明明說了我想回南京高考,你憑什麽幫我轉學籍!我壓根就跟不上這邊的課程,你有病嗎?!”

樸興南那邊頓了下,似乎被她這個不尋常的語氣震住了,“樸芯啊,爸爸知道讓你一個人去隴縣你受委屈了,但你聽爸爸說,我這邊有你弟弟妹妹……”

“我沒有弟弟妹妹,我沒有,”樸芯握緊手機,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鼻子澀到說不出話,就重覆著:“你別再給我打電話了,我沒有弟弟妹妹。”

還沒等樸興南說什麽,樸芯掛了電話,然後拉黑聯系人。

出去洗臉的時候樸芯才發現自己眼睛通紅,酒吧的鏡子上都是些擦不掉的汙漬,混合著水珠,朦朧地照出人影。

冷水沖洗臉頰,樸芯想的是全完了,那些她計劃好的未來此時就像一個個易碎的泡沫,脆弱的誰都可以伸手弄碎它們。

沒有聲息,也沒有任何鋪墊,只剩下破碎後的噴濺的虛幻水汽,暫時的漂浮在空中,然後很快又飄散。

從頭至尾,她過的都很失敗。

樸芯吸吸鼻子,既不想回包間也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晚上十二點半,林昕遠才在隴縣的一條巷子裏找到她。

樸芯坐在地上,彎腰,頭枕在自己膝蓋上,似乎在發呆,遠遠的看見林昕遠,沒說話起身又往前走。

那邊不遠徐勝正舉著手電筒往一條街上探頭找人,看見他這邊停住,趕緊大聲問:“找到了?”

林昕遠點頭,徐勝焦急地晃著手電筒跑過來:“找到了趕緊帶她回去啊,這都幾點了,找都找半天了……你怎麽光說不動?!”

林昕遠擡手示意他不用過來:“你們先回去。”

十二點隴縣的路燈都關了,徐勝的手電筒照著林昕遠,白色強光照的他一張臉骨相立現,明晃的燈光下男生額頭有道青筋繃得極其明顯,格外冷戾。

這是他發飆前奏,徐勝停下腳步勸道:“有話好好說,她,可能也是一時興起……”

訕訕地說了兩句,他識趣地往後退——從七點多找到現在,任誰都要發火。

樸芯壓根跑不過林昕遠,她也沒想跑。

林昕遠從後面走過來,握著她的下巴讓她停住腳步擡頭,語氣平靜狠戾:“你什麽意思,找死?”

他的動作帶來微弱的痛感,樸芯卻對這些動作和話都沒太大反應,拉開他手想走,但林昕遠卻不放。

他身上還帶著一絲微弱的酒氣,手上漸漸用力,感覺恨不得掐死面前這個人,“你到底想幹什麽,我為了你今天去搞這個飯局,結果你一聲不吭地走了,我欠你的嗎你對我就這幅態度?”

他像個傻子一樣在裏面喝酒,結果一轉頭樸芯走了,半天找不到人,要不是事先知道,林昕遠真覺得樸芯是故意耍他。

“你別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樸芯一下被這句話搞煩了,她討厭“為了你”這幾個字,根本就不是為了她,樸興南是不想讓她再回到南京打擾他的生活,他當樸芯是個沒用的拖油瓶。

林昕遠也一樣,樸芯擡眼,她眼睛裏很空,只有一些說不上是憤懣還是捂住的東西,一字一頓,

“我沒讓你這麽做,我沒讓你和我在一起,也沒讓你現在來找我。”

所以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他幫忙他還有錯了?!

林昕遠氣極反笑,他幹脆松開手,問:“你不想讓我這麽做?那你想我做什麽,像你那樣沖人家笑,給別人送禮物,有用嗎?”

“有用,”樸芯說:“就算沒用也不用你管。”

他們那時候太年輕,其實也很不相配,就像兩棵截然不同的樹木,被迫挨得很近,卻在成長的過程中因為過於狹窄的生存距離彼此磋磨,掠奪。

林昕遠脾氣很差,樸芯有時候也很犟,誰也不肯後退。

那些對未來、對身邊一切糟糕事情的絕望和委屈都在此刻發洩,樸芯的聲音顫抖,但字字切骨:“ 你根本幫不了我,我一點都不想待著這裏,不想遇見你們,你以為我願意和你在一起嗎,根本就不想。”

這句話太嚴重了,林昕遠甚至都來不及發怒,另外一股更加迅猛的情感卻快速地,像狂風驟雨般席卷全身,酸澀的情緒從心臟開始蔓延。

林昕遠偏頭咳嗽了一下,再偏過頭,眼底情緒翻滾,樸芯剛想走,林昕遠卻一把拽住她的手把她往回拉。

他手錮得很緊,胸膛起伏,整個人像一座牢籠困住樸芯。。

越想逃越越走不了,樸芯眼圈漸漸紅了,爭執中本能的抓著他的手重重咬下。

她咬得很重,牙齒陷進肉裏,嘴裏一瞬間滿是鐵銹味,生澀、血腥。

猝不及防,林昕遠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甚至都沒動,就這麽看著樸芯咬。

周圍很安靜,周圍只剩下風吹過樹枝的摩挲聲。

樸芯跌坐在地上,她屈膝,低著頭把臉埋進手臂裏,頭發散亂的垂在耳側,以林昕遠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一截冷白色的下巴,和顫抖的肩膀。

林昕遠手上赫然是一圈滲著血絲的牙印,在皮膚上極其清晰。

但他沒管,就挺想抽煙的。

到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感覺差點意思,林昕遠這人也不是說非要和誰在一起,他和樸芯的事情說到底,不算好聚,好散估計也做不到。

就這樣也挺可以的了,談也談過了,她不領情就算了。

再這麽談下去,林昕遠遲早要早死五年。

良久,他蹲下,剛想說話,巷口微弱的燈光勾勒出少女的身形,她抓了抓自己的頭發,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總是讓你受傷,我不想的。但總是這樣……”

聲音在抖,手指也在抖,像一只哀慟的小動物蜷縮在角落。

樸芯視線茫然地盯著地面,眼淚順著睫毛的弧度往下落,她慢慢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林昕遠,他不讓我回去高考,我待著這裏很多題目都不會做,之前我給他打電話,他也只讓我聽話。那天……我很想你在。”

她哭泣沒有聲音,只有眼淚一顆顆往下落,從鼻尖到眼睛全是紅的,“那天喬宇和羅茜他們給我打電話,我去了,但是,但是我沒想到會發生這麽多事……”

世界安靜下來,樸芯越說聲音越低,說她去派出所,說那天的哮喘藥很難買,還是派出所的民警給她找的。

說鐵制的椅子,說樸興南壓根不關心她,她說了好多話,眼淚不停地流。

過了很久,林昕遠沙啞著聲問:“他們叫你你就去了?”

樸芯眨了下眼,睫毛沾了眼淚,很重很沈,她茫然地說:“因為他們說你在。然後,我想問你……問你還回來上學嗎?”

……

隴縣第二天下了大雪。

這應該是今年最後一波寒潮,雪下的寂靜無聲,厚厚的一層積雪。

樸芯在學校裏上課,林昕遠不在。

下午第三節課,徐勝突然沖進教室,他踹開門教室裏的學生和老師楞住,都朝他看。

樸芯也擡頭。

徐勝目光充血,環視一周問:“林昕遠不在學校?”

樸芯搖頭。

徐勝拔腿就走,樸芯那一刻忽然感覺一陣心悸,她來不及多思考扔掉手中筆跟著跑出去。

隴縣的風刮著臉,寒風徹骨,她跑的比徐勝還要快,朝著洪強酒吧的方向,還沒走近就聽見人群的吵鬧聲。

樸芯擠進去,然後看見了血。

大片的殷紅染在鮮白的雪色中,樸芯的視線裏只看見的林昕遠,他躺在地上,就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血液從他的腹部滲出。

強烈的恐懼似乎伴隨著雪花從天空迎面撲下,極速擢住樸芯的心臟,她踉蹌幾步,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林昕遠面前,只覺得渾身發冷,血流的越來越多,她伸手去捂,可是怎麽也捂不住。

紅色的血穿過她手掌的縫隙仍舊往下流,樸芯的喉嚨堵著,卻拼命叫他:“林昕遠……林昕遠,林昕遠……”

叫了太多句,男生費勁地睜眼,他這一生極少對樸芯說過什麽情話。

這是唯一一句。

伸手碰了碰她的臉,對她說:“別哭啊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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