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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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二月二十五號在樸芯的日記裏是濃墨重彩的一天。

人群越聚越多,徐勝拉開樸芯,救護車和警車呼嘯而過,只剩下一片踩滿黑色腳印的雪地。

一切顯得格外不真實。

聽說洪強一條手臂廢了,沈青當天夜裏趕到。

魏穎壓著羅茜向她道歉,說了很多話,樸芯都記不得了,只記得她最後滿臉淚水,怨恨責怪的一句:“現在你滿意了?”

魏穎擡手給了她一巴掌,羅茜頓時掙開她的手和她吵起來。

真正到這一刻,樸芯卻有些坐立難安,起身往旁邊走。

現在滿意了嗎?

樸芯覺得一直覺得自己的青春期結束再那天那個雪夜。

手術室的燈光通宵亮著,她在樓下徘徊,夜色涼如水,大雪一層一層落在她的頭發和衣服上,鋪了厚厚的一層潔白,直到頭發都有些結冰,橫雲斷山般結束了她的少女青澀。

林昕遠傷得很重,沈青從外地請了醫生來會診治療。

樸芯後來沒再去過醫院,不知道他的身體怎麽樣,手術怎麽樣,什麽時候會醒。

三月初,才有人來找她。

來的人樸芯不認識,但對方自稱是周嬋的大學好友,姓白,叫白靈,剛回國就聽說了周嬋去世的消息,這次是想要資助樸芯去國外念書。

她拿出和周嬋的合照,畢業證書等資料佐證身份。

其實樸芯不應該那麽輕易的答應,但她現在根本沒得選,所以說了謝謝。

出國的資料很快就準備好,三月三號龍擡頭,樸芯第一次去醫院。

林昕遠醒後轉了院,現在在隔壁市的一所綜合性醫院,坐車要兩個多小時。

到地方樸芯先去了住院部,門衛說沒人下來接這裏不讓上去,樸芯也不知道林昕遠住在哪間房,在樓下等著。

想看看能不能遇到誰。

也算她運氣好,等了不久就遇到了沈青從外面匆匆進來。

樸芯趕緊站起來打招呼。

沈青對她的態度不冷不熱,沒有多熱情,但也沒特別怪罪什麽,但當樸芯說她想來看看林昕遠時沈青還是拒絕了。

“你明天再來吧,他剛睡著。”

約莫是擔心樸芯誤會,她又補充了句:“阿姨不是不讓你見他,他做的選擇,我也只有接受而已。”

住院部這邊人少,環境靜謐,樸芯沈默了幾秒,說好。

見不到林昕遠,她便沒想再說什麽,轉身往外走。

才走了幾步,聽見身後沈青忐忑驚訝地呼喊:“昕遠,你怎麽出來了?”

樸芯頓時回頭。

今天風刮得迅疾,醫院的樓下有排高大的常青樹,樹葉搖擺,林昕遠就這麽朝她走過來,他瘦了很多,但因為骨相撐著,所以仍舊沒顯得多難看。

臉上沒什麽表情,過來脫掉外套披在樸芯身上,攬著她的肩膀往外走,沈青在後面呼喊了幾句:“昕遠,你身體還沒……”

林昕遠朝後晃晃手,示意沒事。

他的手很重,好一會,樸芯才發現下小雨了,她抿唇,又想把衣服還給林昕遠。

林昕遠摁著她的肩膀不讓她動,第一句話是問她:“這幾天有沒有哭?”

樸芯說沒有。

林昕遠點點頭,說:“沒良心的。”

大概是這幾天很少說話,所以他嗓音有些沙啞。

就這句話讓樸芯鼻子微酸,她想問林昕遠的傷怎麽樣,想說自己要出國了。

可是都沒說出來。

他們乘車回隴縣,公交車上人少,林昕遠選了後排的位置,樸芯坐在他旁邊,從包裏拿耳機出來,遞給林昕遠一只。

耳機裏放的輕柔的純音樂。

兩小時的路程樸芯感覺比她來的時候要快一點。

到站下車,隴縣粗澀淩厲的風從他們背後吹來,林昕遠手放在樸芯肩膀上,他身上有股純粹的不可一世的氣質,銳不可當,卻又充滿生機。

他們一起回家,樸芯給他下了一碗面。

她覺得林昕遠應該看出來自己要走了,因為房間裏的東西都收起來了,就剩下一些帶不走的書本還擺在桌上。

林昕遠話少,吃完面才問:“什麽時候走?”

“後天。”

所有的資料都準備好了,白靈在國外還有工作要忙,不能等她太久。

“夠了,”林昕遠說。

第一天他們去了之前去過的臺球廳,超市,晚上有其他地方來的傳統社火表演 ,百米神仙或站或立,游龍高蹺,熱鬧不已。

樸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林昕遠站在她旁邊,也擡頭。

隊伍進行到一半,沈青突然出現,拽著一個神仙朝他們走過來,紅臉青衣,樸芯不認識這是哪位神仙,卻也尊敬地低頭。

神仙彎腰,拂了拂林昕遠的頭頂。

這是傳統的社火祝福,仙人撫發頂,千裏賜福,祛病消災。

遠處不知道誰放起了篝火,沖天火光映著林昕遠的臉,神仙就在他眼前,他卻偏頭,只看樸芯。

然後示意,讓神仙也摸了下樸芯。

第二天,林昕遠帶她去了附近的山上。

這座山不高,樸芯第一次從林昕遠嘴裏聽到他父親故事,老實巴交的中年男子,曾經當過一段時間登山向導。

後來因為在山上凍壞了一截手指,便只能回老家靠開貨車而生。

他人生最引以為傲的兩件事,一件是娶了沈青,一件是曾經去過岡仁波齊山。

他說等林昕遠長大會帶著他去,但是意外卻比承諾來的更早。

樸芯沈默片刻,說:“你可以自己去。”

林昕遠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聲,沒說話。

樸芯那時候不太理解。

山上樹木雕敝,遠處隴縣的房屋像沙礫般散布,學校,家都變得異常微小。

林昕遠的呼吸很快,樸芯離他很近,近到她垂下的手幾乎能碰到林昕遠的手臂。

樸芯微不可見地低頭看,看到微弱的光線下他手背上有很多沒長的針孔,聽說洪強捅他的那一刀差一點就傷到心臟,幸好沒有。

樸芯稍微攥緊手,出聲:“林昕遠。”

“嗯?”

“你當初為什麽想和我在一起?”

這個問題她問過好幾遍,也得到過很多次答案,可她還是又問了一遍。

樸芯那是太年輕,所以有很多不懂,不懂林昕遠也不懂她自己,她只是擡頭,執著的想要一個確定的回答。

林昕遠也微微垂首,靠近她,比風更近的是他的呼吸和體溫,妥帖安穩,仿佛曾經有一刻他們可以這樣到以後。

片刻後,林昕遠頓了頓,過了很多年,樸芯還記得這句話。

——他說要山是山,你是你,明天是明天。

*

三月六號樸芯要去隔壁市坐飛機。

沈青開著車送她過去,一共三個小時的路程,路上堵車加上路況不好,磨磨蹭蹭沈青開夠了五個小時。

到了地方,機場難得空曠,樸芯下車,臨近登機她卻總是要看林昕遠,躊躇猶豫著想說一些話,想說林昕遠要不然你等等我吧,我會回來的。

林昕遠沒吃早飯,站在那吃包子,樸芯過來還是說了,問他:“你待會回隴縣還有事嗎?”

“幹嗎?”

“我想,”樸芯說:“要不我們加個聯系方式吧,等到國外,我有事還和你說。”

林昕遠似乎完全懂她什麽意思,走到垃圾桶旁邊把塑料包裝袋往裏扔,微微瞇眼說:“我沒興趣等你,我之前不是說過嗎,你最好別喜歡我,你喜歡我?”

樸芯是楞了一秒後才搖頭,把手機收回去,說:“不喜歡。”

這句話說得很清晰,林昕遠點點頭,蹙眉往遠處的機場看,那邊白靈正招手,林昕遠收回視線。

他還皺著眉,聳了下肩,語氣像是在安慰一個不懂事的小朋友:“其實樸芯,分手和死亡都是一樣的,無非是南轅北轍,你往東我往西,我們此生再也不見,別傷心。”

他說完輕推了把樸芯,就像當初在隴縣的大排檔那樣,樸芯於是往前跑。

機場很大,她跑了好久,安檢、登機,地面上的一切都急速縮小,小到在也看不見。

三萬米高空,樸芯只記得他當初說的那句,餵樸芯,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她上飛機,林昕遠回隴縣。

隴縣的雪總是下不完,剛下車,林昕遠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似乎連心肺都要蹦出來,沈青急忙給他拿藥。

林昕遠揮手躲開,他蹲在地上咳嗽,咳得喉嚨裏嗆出血腥味,露出的手臂上,脖頸上青筋暴起,密密麻麻地繞著皮膚,仿佛下一秒血管就要爆開。

不遠處大雪簌簌。

她走的那天,雪下三尺白,從此死生不覆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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