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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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拜托”這個詞好像聽起來要比“求”更有感覺一些。

比求更加委婉,也似乎更有禮貌。

林昕遠放下酒杯,稍微往前伸腿,從口袋裏摸煙和打火機,點上後把東西扔在桌上。

這邊沒人再說話,大家都看著他抽煙。

眾目睽睽之下,林昕遠抽了幾口,然後開始低聲笑。

聲音像是從胸膛裏悶出來的,磁性有力。

莫名其妙地笑了幾分鐘,他伸手攬過樸芯的肩膀,含著煙,模糊不清地問“不想喝酒?”

樸芯在他的動作下被迫彎腰,然後點頭。

很奇怪,靠近之後林昕遠身上的煙味反而不重了,只有一股冷感。

他又笑,然後伸手掰樸芯的下巴,有一點痛感。

周遭的視線在她身上巡視著,剛才瞬間的被暗示感下去之後,樸芯很快忐忑起來。

其實認真想想林昕遠並沒有幫她的理由,他和在場的洪強熟、和羅茜熟,唯獨和樸芯素不相識,也犯不著為了她出頭。

洪強一看這個情形立即不幹了,“兄弟你剛才不是說你不認識她嗎?”

林昕遠笑著嗯了聲,沒解釋也沒否認,然後彈煙灰,就無所謂的感覺,似乎壓根不在意洪強。

羅茜也朝這邊看,感覺到氛圍的劍拔弩張,皺眉站起身說道:“樸芯又不會喝酒,算了。”

還沒等洪強說話,另外幾個人馬上回道:“不會喝酒學學就會了。”

“倒酒唄,強哥都發話了。”

“可是……”

旁邊人看林昕遠。

他還在閑適地抽煙,似乎察覺到了樸芯的緊張僵硬,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個動作裏的安慰意味很少,林昕遠隨即松手,把煙摁滅在桌上:“走吧,以後問你話時學乖一點。”

他剛放手,瞬間旁邊四五個男生起來,馮江更是往前了兩步,躍躍欲試。

洪強神情不善:“林昕遠,你什麽意思?”

“沒意思。”

“你這還叫沒什麽意思,你拿我當猴耍呢?”

“我說你沒意思,”林昕遠伸手推了一把樸芯,她才反應過來,拔腿往店外跑。

穿梭在周圍狹窄的空隙裏,冷風裹挾著空氣間的灰土湧進鼻腔。

刺痛,冰冷,她往前跑了好遠才紅著眼睛回頭。

那條街已經離的遠了,在視線裏縮成一片隔著黑暗的微弱亮光。

樸芯放緩腳步,喘著氣往前走,鼻腔的刺激感還沒有褪去,她走著走著,又忽然回頭看。

夜幕低垂,更暗的雲浮在半空中,天上有許多閃爍的星星,整個隴縣籠罩在黑夜裏,但她知道林昕遠在那裏。

後來很多個瞬間,樸芯看到星空就會想起隴縣,想起林昕遠。

想為什麽只有他特殊。

沒有為什麽,原因可能僅僅只是在於他站在那裏,便不需要更多的理由修飾。

那是23年11月中旬。

*

樸芯不知道那天林昕遠和洪強有沒有打起來。

她回去寫了會作業就去睡覺。

第二天林昕遠沒來上課,又過了三天他才出現在教室。

還是早上,樸芯進教室時發現他在裏面睡覺。

他好像對溫度的感知很低,天氣很冷,教室其他學生都穿上了厚外套,樸芯甚至都開始穿薄羽絨服了,林昕遠居然只套了件校服。

一高的校服只有三件套,秋季外套外加短袖長褲,外套很薄,偷工減料的一層布,防曬效果遠大於保暖。

樸芯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先感嘆無緣無故林昕遠居然會穿校服,還是先感嘆他不冷嗎?

那天過後樸芯本來想找個機會感謝林昕遠,但一直沒有機會,今天他好不容易來學校,上課時樸芯總是時不時地分心關註他什麽時候醒。

後面的座位一直很安靜,直到第三節英語課中途才傳出微弱的動靜。

指關節1敲擊桌子的輕微“嗒”聲,持續一會又很快重新安靜。

樸芯數著時間想回頭和他說話,可是還沒等到下課鈴聲響,林昕遠提前三分鐘走了。

樸芯回頭只看見他書包大大咧咧地擺在桌上,但直到下午也沒再見到他人影。

不知道是不是在隔壁班?

下午第四節課課間,樸芯去走廊盡頭接水時路過二班往裏面看了眼。

林昕遠好像不在。

吳若瑩在一班後窗前拉開窗戶朝這邊喊:“樸芯,幫我去辦公室拿一下物理試卷,謝謝了。”

吳若瑩是物理課代表,她今天有些不舒服,一整天都沒出班級。

樸芯說好,接完水幹脆拿著水杯去辦公室。

物理辦公室在教學樓對面,樸芯拿好試卷回來的途中剛好打預備鈴,她趕緊匆忙跑上樓。

爬到二樓時視線幾個人影一閃而過,樸芯楞了下,後退兩步回頭看。

走廊盡頭聚著五六個男生,雖然穿著校服,但看臉明顯是社會上的人,而且為首的樸芯很熟悉。

幾個人沒註意到她,約莫是上課鈴聲響了,都一窩蜂地往外連廊處躲。

樸芯匆忙收回視線,一口氣跑回教室把試卷遞給吳若瑩。

吳若瑩說了聲謝謝,樸芯點點頭說沒事,她往座位上走,後面的位置還在空著。

難道是已經回家了?

樸芯還在想,結果林昕遠和物理老師同時踩點進班。

他手上拎著一瓶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冰可樂,拉開椅子,講臺上老師轉身寫東西,樸芯頓了頓,趁機回頭說,

“我剛才在二樓走廊看到上次和洪強一起吃飯的人了,穿著校服,應該是他們。”

這還是樸芯第一次上課講話,林昕遠正在翻書,這個學期都上一半了,他書上還是幹幹凈凈。

猝不及防擡起頭,然後毫無壓力地嗯了聲。

樸芯:“……”

樸芯小聲地問:“他們是來找你的嗎?”

林昕遠難得穿一次校服,從早上都現在還沒適應,擡手把拉鏈拉開說:“可能吧。”

他對衣服連扯帶拽的,裏面校服本來就只扣了兩顆扣子,又被他扯掉一個,露出一小片麥色皮膚和一截嶙峋的鎖骨支著。

講臺上老師已經轉身了,樸芯躊躇幾秒輕聲地問:“那他們要是找你的話,你沒事吧,用不用告訴老師?”

林昕遠扯完衣服接著翻書,來回翻了四五頁,還有功夫去看講臺上老師在講什麽內容。

物理老師是位中年人,話少,但是板書寫的格外多。

才一會功夫,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粉筆寫的公式,林昕遠和它們彼此眼生,他拿過旁邊的可樂喝了幾口,問:“他講的哪一章?”

樸芯:“……”

樸芯伸手幫他把書翻好,鍥而不舍地問:“你要不要早一點走?”

她之前沒接觸過這樣的事情,表現的十分緊張,說的話在林昕遠聽來有點過於遠古的質樸感。

——他從小學開始就沒逃過群架了。

“你很關心我?”林昕遠問。

林昕遠尋思自己問的也不是你愛不愛我這種問題,但樸芯一下手足無措起來,她連忙擺擺手,又不好意思說,解釋:“不是關心,但是他們這麽多人,你有沒有危險,我就是……”

就是什麽?其實樸芯內心還是不太想和林昕遠扯上關系。

可是如果不是關心的話為什麽要說這麽多,好像說出來確實有這種意味。

但是她又不願意明著承認。

樸芯語無倫次了,支吾不清。

倒是把林昕遠逗笑了,其實他還挺容易笑的,就是笑起來態度仍然不怎麽樣,伸腿踹了下樸芯的椅子說:“話都說不清管的還挺多,轉過去學你的習,艹。”

教室前方老師清清嗓子,叫大家翻開習題冊做題。

樸芯拿著筆,這才轉身。

第一道題連續看了好幾遍都沒懂這道題是什麽意思,過了好一會,樸芯翻了下習題冊,又翻過來,好一會才掩飾性地寫下答案。

上完課,樸芯今天要留下來做值日生。

她掃著地,那邊林昕遠正在拎書包打算走人,剛直起腰,門口馮江穿著件校服從後門進來,揚聲喊:“林昕遠?你人呢?”

樸芯心中一凜,趕緊朝林昕遠看。

後者正從口袋裏摸煙,見到有人叫他,瞇眼重新把煙塞回口袋。

門口站著五六個人,都穿著校服,不倫不類的,為首的是馮江。

馮江和林昕遠積怨已久,前幾天在大排檔,洪強他們還沒來得及動手,林昕遠那邊的人就過來了。

他身邊朋友也有幾個,剛好都聚在一起吃飯,論打架洪強他們這邊討不到好處,硬是憋著一口氣讓林昕遠走了。

當時林昕遠那個狂勁馮江還記得。

他走就算了,悠哉悠哉地倒了杯酒,直接潑剛才那個拉樸芯過來的男生臉上了。

我艹,這人就是不怕死。

林昕遠他不一定是多護著樸芯,他純粹的挑事,一來脾氣誰的面子都不給,說動手就動手。

但當時馮江當時還挺高興的,連他這當小弟的都忍不下林昕遠這股狂勁,洪強作為這片的老大肯定更忍不了。

到時候只要多攛掇幾句,洪強肯定不會放過他。

果然,這不今天特意讓馮江來堵他。

馮江面露不善:“林昕遠,跟我們走一趟吧,洪哥要問你幾句話。”

“沒時間,”林昕遠說:“想問什麽在這問。”

“在這不好吧,”馮江往前了幾步,他後面還有死個男生,都人高馬大,“這裏是你學校,我們總要給你一個面子。”

馮江他們時間挑的特別好。

一高的下午第五節課其實相當於自習課,有些班級的老師看的不嚴,學生往往找準時機就溜了。

林昕遠的幾個朋友自然也不是什麽愛學習的好學生,一早就走了,連喬宇都在第四節正式課結束後就走了。

導致林昕遠現在就孤身一人。

一對五,難怪馮江有恃無恐。

教室裏還有幾名學生,但都眼觀鼻鼻觀心幹自己的事情,

他們班的班長也在,徐懷仁接過樸芯的掃把,見她盯著門口看,安慰地說道:“別害怕,他們一直這樣。”

樸芯平時和徐懷仁沒說過幾句話,聞言也不好講什麽,點點頭說謝謝。

那邊馮江正要再開口說些什麽,林昕遠卻猛然拉過他的頭磕在旁邊的桌上,巨大的一聲“砰”響。

教室內外全都驚住了,誰也沒想到林昕遠敢在學校就動手。

還是在對面明顯占優勢的情況下。

反應過來後馮江暴怒朝他沖過來,“你敢打我?!去死吧你我弄不死你!”

後面的男生也聞聲而動。

林昕遠擡腿狠踹在前面一個黃發男生的腹部,隨即一把揪住馮江的衣領朝桌上砸,他咧嘴笑了下,牙齒鋒利整齊,戾氣十足,

“天王老子來了我照打不誤,別說你一條死狗!”

馮江目眥欲裂,死死地抓住他的手想翻身,五六個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教室桌子椅子混合著周圍輕聲的驚呼亂成一片。

這是樸芯第一次看他打架,沒有花裏胡哨的架勢,但拳拳到肉,動作流暢戾氣。

表情沈著中卻透著一股癲狂感,一打五絲毫不落下風。

直到教導主任匆匆趕來才帶著保安拉開他們,馮江的臉上頭上都是血,林昕遠臉上也有傷。

他受的處分太多,多一個少一個也無所謂。

所以直接提著書包就走。

身後教導主任火冒三丈地沖他喊:“你是不是想退學了?!哪個做學生的像你這樣混社會?!”

但林昕遠壓根就沒回頭。

走到樓下,樸芯在窗戶邊看見他脫掉身上那件沾血校服扔進垃圾桶。

他走了之後教導主任的火氣的沒地發,說了幾句之後怒氣沖沖地走了。

樸芯做完值日從教室出來,走到樓下的垃圾桶旁邊時楞了好一會。

走了又掉回頭,緊緊攥了下手指,想起今天早上看到林昕遠穿校服的樣子。

他不說話,低頭翻書的時候有幾個瞬間很像會認真寫作業的學生。

樸芯躊躇一秒,伸手從垃圾桶裏撿出校服。

洗幹凈再還給他?

就當是感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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