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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他聽不到嬰兒的啼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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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他聽不到嬰兒的啼哭聲

V國的深處,最終被一場連綿數日的冷雨所固化,天空沈甸甸地壓下來,鉛灰色的雲層飽含水分,雨幕密集而冰冷,永無止境般地敲打著屋頂、窗戶和庭院裏雕零的植物,發出單調而壓抑的嘈雜聲。海風裹挾著雨水的濕冷和鹹腥,蠻橫地鉆進房子的每一個縫隙,即便室內恒溫系統全力運轉,空氣裏依舊彌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陰冷潮氣。

這座孤島般的房子徹底與外界隔絕,籠罩在一片昏聵的雨聲中,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令人窒息的、潮濕的昏暗。

高途的產期,就在這令人不安的、仿佛永無止境的雨聲中,悄然而至,卻又猝不及防。

最先到來的並非規律的宮縮,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瀕死般的窒息感。那是一個深夜,雨聲正酣。他猛地從一段極其不安穩、充斥著支離破碎噩夢的淺眠中驚醒,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他張大嘴巴,拼命想要吸氣,肺部卻像被徹底擠壓癟了的破風箱,無論他如何努力,也只能吸入極其微薄的一點空氣,胸口憋悶愈炸,眼前陣陣發黑,耳畔是自己心臟瘋狂擂鼓般的不祥轟鳴。

“呃……嗬……”他發出極其痛苦破碎的氣音,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身體因為極度的缺氧而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

一直保持著高度警醒的馬衍幾乎瞬間沖了進來。看到高途的狀況,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立刻熟練地拿出便攜式氧氣面罩,扣在高途口鼻處,將流量開到最大。

“深呼吸,小兔子,慢慢來,跟著我,吸氣……呼氣……”馬衍的聲音極力保持鎮定,但緊繃的下頜線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一只手穩住氧氣面罩,另一只手快速檢查高途的脈搏和瞳孔反應。

高濃度的氧氣流入,暫時緩解了那致命的窒息感,但高途的臉色依舊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灰色,額頭上布滿了冰冷的虛汗,身體癱軟在床榻上,只剩下胸膛還在微弱而急促的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明顯的、拉風箱般的雜音。

胎兒顯然在急劇下降,嚴重壓迫了他的心肺功能。信息素紊亂癥在這樣的極端壓力下,也露出了它最猙獰的獠牙。

然而,身體的災難才剛剛開始示警。就在馬衍準備緊急聯系醫生時,高途的身體突然猛地繃緊!一聲壓抑不住的、極其痛苦的呻吟從他咬緊的牙關裏溢出!

第一波真正意義上的宮縮,如同蟄伏已久的巨獸,以一種毫不留情的、撕裂般的劇痛,悍然發動了攻擊!

那不僅僅是子宮肌肉收縮的疼痛,更像是一把燒紅的、帶著倒鉤的烙鐵,從他脊柱最底端狠狠楔入,然後瘋狂地攪動、翻騰,瞬間席卷了整個腰骶部和腹部!痛感之猛烈,甚至暫時壓過了呼吸困難的痛苦!

高途的身體猛地彈起,又無力地摔回床上,手指死死摳住了身下的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起死白色。他仰著頭,脖頸繃出脆弱的弧線,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近乎窒息的聲音,眼淚和冷汗瞬間糊了滿臉。

馬衍的心沈到了谷底。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產程啟動,而母體的狀態卻極度糟糕,根本不足以支撐這漫長而消耗巨大的過程。

他立刻撥通了緊急通訊。早已待命的醫生和助產士團隊在最短時間內冒著大雨趕到。原本寧靜的臥室瞬間被各種醫療儀器、消毒水的氣味和人員低而迅速的指令聲所充斥,氣氛緊張得如同戰地急救室。

檢查的結果比預想的還要糟糕。宮口才剛開一指,但高途的心跳已經過快,血壓波動劇烈,血氧飽和度即使在吸氧狀態下也僅能維持在危險的邊緣。更可怕的是,隨著宮縮的加劇和劇痛的侵襲,他體內那原本就紊亂不堪的信息素系統,徹底失控了!

那股清冽的海鹽鼠尾草氣息,不再只是微弱地逸散,而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瘋狂地從他腺體中奔湧而出!但它們不再是平和舒緩的,而是充滿了極致的痛苦、恐懼和絕望的尖銳調性,濃郁的幾乎化為實質。在房間裏劇烈的波動、沖撞,帶著一種毀滅性的、令人不安的能量,甚至幹擾到了附近一些精密的電子醫療設備,發出細微的滋滋雜音。

這種級別的信息素暴走,對於S級Omega自身是極大的消耗和折磨,對周圍的其他Alpha (盡管馬衍極力壓制,醫生團隊中也有一名Beta助產士)也是一種強烈的精神幹擾。

“信息素水平失控!快,加大抑制劑靜脈滴註!穩定他的情緒!”主治醫生的額頭見汗,大聲指令著,手下動作不停。

強效的鎮靜藥物和加倍的信息素抑制劑通過留置針快速註入高途的血管,但這似乎只是往沸騰的油鍋裏滴入幾滴冷水,短暫的壓制一瞬,隨即引來更劇烈的反撲。

宮縮一波接著一波,毫無規律可言,時而密集如擂鼓,時而短暫停歇,但每一次襲來,都比前一次更加猛烈,持續的時間更長。高途被這無休止的劇痛徹底淹沒。意識在痛苦的浪潮中浮沈。他無法保持理智,無法配合指令,只能憑借最原始的本能蜷縮、掙紮、發出破碎而淒厲的嗚咽。

“不行……太疼了……放開我……不要了……”他在劇痛的間隙裏哭求,聲音嘶啞微弱,充滿了徹底的崩潰與絕望。汗水浸透了他的頭發和睡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卻又冷得渾身發抖。

“深呼吸,高先生,跟著我的節奏!節省體力!為了孩子!”經驗豐富的Beta助產士緊緊抓著他冰涼顫抖的手,聲音堅定而富有力量,試圖引導他。

但疼痛和信息素的暴走已經摧毀了他的意志。他聽不進任何話,只是徒勞的掙紮,身體因為持續的痛苦和缺氧而越來越虛弱,臉色從青灰逐漸轉向一種死寂的蒼白。

“胎心下降了!”監控的護士突然急聲報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馬衍站在房間的角落,臉色鐵青,雙手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他看著高途在產床上痛苦掙紮、瀕臨崩潰的模樣,感覺自己仿佛也在經受一場淩遲。他空有強大的力量和資源,此刻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這種挫敗感和焦灼感幾乎要將他逼瘋。

時間在劇烈的痛苦和緊張的救治中緩慢地、殘忍地流逝。幾個小時過去了,宮口開指的速度卻慢的令人絕望。高途的體力正在被飛速的消耗殆盡,哭聲變得越來越微弱,掙紮的幅度也越來越小,有時甚至會在劇痛中短暫的失去意識幾秒,又被下一步疼痛強行拉回地獄。

醫生們的臉色越來越沈重。情況正在急速惡化。母體衰竭,胎兒窘迫,信息素暴走持續消耗……順產的可能性正在一點點消失,但剖腹產對於此刻信息素水平極度不穩定、心肺功能極差的高途而言,風險甚至更大,術中大出血和信息素徹底崩潰的可能性極高。

“高先生!你不能睡!堅持住!用力!為了孩子!”助產士提高了聲音,焦急地拍打著高途的臉頰,試圖喚醒他逐漸潰散的意識。

高途艱難地睜開被汗水和淚水模糊的眼睛,視野裏是一片晃動的、扭曲的人影和刺目的燈光。身體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要將人碾碎撕爛的劇痛。耳朵裏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外界的聲音。

寶寶……他的寶寶……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被黑暗吞噬的邊緣,那個支撐了他無數個日夜的念頭,如同最後一點星火,微弱卻頑強地亮起。

他不能放棄。他必須……把ta生下來……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最後的力氣,猛地攫住了他。他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嘶啞的低吼,用盡全身殘存的所有意志,遵循著身體最原始的本能,猛地向下用力!

這一次,不再是徒勞的掙紮,而是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慘烈的決絕!

劇烈達到了頂峰,仿佛整個骨盆都被徹底撐裂!眼前徹底一黑,耳畔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和心臟不堪重負的哀鳴。

“看到頭了!繼續!高先生!加油!!”助產士驚喜激動的聲音仿佛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

馬衍猛地向前一步,瞳孔驟縮!

高途像是被這聲呼喊註入了最後一劑強心針。他死死咬著早已破損出血的下唇,再次凝聚起那微弱得幾乎消失的力量,拼盡一切地……

擠壓!推送!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又仿佛只是瞬息之間。

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之後,伴隨著一股溫熱的洪流湧出,身體猛地一空……

所有極致的痛苦和壓力,如同潮水般驟然褪去。

世界陷入一片絕對的、死寂的空白。

高途癱軟在產床上,像一朵被暴風雨徹底摧殘雕零的花,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意識飄忽著,仿佛脫離了軀殼,漂浮在冰冷的空氣中。他聽不到嬰兒的啼哭聲,看不到周圍人忙碌的身影,感受不到任何東西,只有一種從地獄邊緣掙紮回來的、極致的虛脫與空洞。

最後映入他模糊視野的,是窗外那片依舊陰沈沈、下著冷雨的、看不到盡頭的V國天氣。

然後,黑暗溫柔地、也是殘酷地,徹底吞噬了他。

生產,這場漫長而血腥的戰役,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但生命的曙光,卻微弱得仿佛風中殘燭,搖曳在濃重的、未知的危險陰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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