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徹底失控的“尋偶癥”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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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徹底失控的“尋偶癥”風暴
地下避難所裏失去了晝夜更疊，時間仿佛凝固在一種無菌而受控的靜謐中。空氣凈化系統持續發出低沈的嗡鳴，過濾了地面上的一切喧囂與塵埃，也隔絕了那些令人心悸的搜尋訊號。高途躺在整潔卻不算柔軟的床上，聽著自己微弱的心跳和輸液管中藥液滴答的細微聲響，感覺自己像一件被暫時收納、等待修覆的脆弱瓷器。
馬衍找來的醫生每日準時出現，沈默地為他檢查身體、調整藥物。強效保胎藥和信息素穩定劑通過靜脈緩緩註入，暫時壓制了翻江倒海的妊娠反應和腺體深處紊亂的躁動。身體的極度虛弱與藥物的鎮靜作用使他長時間處於昏沈狀態，意識如漂浮在溫暖卻無法掙脫的淺海，思緒遲緩而模糊。
然而這份被迫的平靜之下，恐懼與焦慮始終暗湧。只要稍一清醒，那些冰冷記憶便尋隙而入--沈文瑯那雙盈滿震驚與駭人怒意的眼睛，高明貪婪猙獰的嘴臉，還有黑暗中被強制標記時混合劇痛與恥辱的觸感……每一次回憶，都像冰冷的針尖刺入心臟，帶來細微卻尖銳的痙攣。他下意識蜷縮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撫摸小腹--那裏依舊平坦，但內裏孕育的生命跡象，卻在藥物的支撐下日漸穩固。
這種穩固代價巨大。他的身體被各種強效的藥物充斥，如一座被強行鎮守的搖搖欲墜之城。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見。他吃的很少，只能勉強咽下流質食物，維持最基本的能量供給。馬衍想盡辦法弄來營養品，但他往往只吃幾口便搖頭，胃裏像是塞滿了冰冷的石頭。
“再吃一點，小兔子，為了孩子。”馬衍的聲音總是盡量平穩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孩子……高途的眼神有一瞬恍惚，隨即湧起混合微弱希冀與巨大悲涼的情緒。這個孩子是他絕望境地裏唯一的光，也是拖他墜入更深淵的枷鎖。他必須活下去，為了孩子。可活下去，又意味著面對無盡的恐懼與未知。
日夜不休的精神內耗如同文火慢燃，煎熬著他的神經，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極不穩定的信息素水平。盡管用了強效抑制劑，但那屬於S級Omega的、本質強大而敏感的信息素，依舊在腺體體內無聲積聚、醞釀，如同被壓抑的火山
馬衍將他的狀態盡收眼底，眉頭越鎖越緊。他加大了避難所內的信息素屏蔽裝置功率，同時更頻繁地通過隱秘設備關註地面動靜。沈文瑯的人如同不知疲倦的獵犬，仍在南溪市及周邊進行地毯式搜尋，力度之大、範圍之廣令人心驚。顯然，天價懸賞已吸引太多亡命之徒。雖然馬衍布下地暗線尚能混淆視聽，將搜索力量引向錯誤方向，但風險與日俱增。
他必須盡快做出決定。
……
與此同時，地面上的沈文瑯正經歷煉獄般的煎熬。
高途的再次消失，將他從剛窺見一絲悔恨真相的邊緣，重新推入更深、更黑暗的焦灼漩渦。花詠提供的視頻如永恒詛咒，日夜在他腦中循環播放。高途那雙破碎絕望的眼睛，每次回想都像一把鈍刀在心口反覆碾磨，帶來窒息般的悔痛。
而比精神折磨更甚的，是身體內部那場因永久標記而徹底失控的“尋偶癥”風暴。
起初只是心悸、煩躁、難以集中精神。但隨時間推移，尤其是高途孕期進入第四個月末，某種微妙變化發生。即便隔著遙遠距離與地下層層屏障，那種源於生命最深處、通過標記紐帶傳遞而來的、屬於高途Omeg息素劇烈波動，依舊如穿透巖壁的微弱地震波，精準而持續的沖擊著沈文瑯的感官與神經。
那不再是南溪小巷中微弱斷續的氣息，而是一種……更濃郁、更不安、仿佛在極致壓抑與痛苦中瀕臨崩潰的海鹽鼠尾草風暴！清冽的海鹽氣息變得苦澀，舒緩的鼠尾草香摻雜了驚惶與無助的尖銳調性，它們混合成強烈而痛苦的頻率，通過無形聯結瘋狂撕扯沈文瑯的每一根神經！
“呃啊--！”
深夜，沈文瑯再次從無法安眠的淺睡中痛醒，猛地從床上翻滾下來，重重摔在地毯上，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絲質睡袍，他蜷縮起高大健碩的身體，雙手死死抱住頭部，仿佛有什麽在顱腔內瘋狂沖撞嘶吼！
太陽穴突突跳動，炸裂般劇痛。心臟失控狂跳，幾乎撞碎胸骨。全身骨，肌肉如被無形力量反覆碾壓，酸軟劇痛。更可怕的是腺體--那塊位於後頸的、屬於S級Alpha的驕傲象征，此刻灼熱滾燙如被烙鐵印刻，伴隨一陣陣空虛到極致、令人發狂的劇烈抽痛！標記本能在對失去的Omega發出最淒厲痛苦的哀嚎與召喚！
他需要高途！需要他的信息素安撫這該死的聯結痛楚！需要確認他的安全，感知他的情緒！而不是像現在，只能被動絕望地承受從那頭傳來的、如深淵般的痛苦與恐懼！
“高途……高途……”他痛苦地在地毯上翻滾，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結溢出破碎不堪、帶著血腥味的低喃。昂貴家具被失控的力量踢翻撞碎，房間一片狼藉，如颶風過境。
保鏢和秘書長驚慌沖入，卻被眼前景象嚇得不敢靠近。此時的沈文瑯毫無平日冷峻傲慢，全然是一頭被原始本能與悔恨痛苦摧毀極致的困獸。
醫生被緊急召來，註射大劑量強效鎮靜劑與抑制劑，才勉強壓下這陣駭人發作。沈文瑯力竭地癱在狼藉中，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吊燈，胸口劇烈起伏，如離水之魚。
“沈總。你的‘尋偶癥’以嚴重到危及生命。”醫生面色凝重警告，“必須盡快找到那位Omega先生，否則下一次發作，抑制劑很可能完全失效，導致信息素徹底暴走，器官衰竭……”
沈文瑯閉上眼，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離開。
寂靜重籠房間，只餘他粗重痛苦的喘息。他知道，他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找到高途。不僅為彌補，為孩子，更為他自己能活下去。
這種源自生命底層的、赤裸裸的依賴與渴求，讓他感到無比狼狽與憤怒，卻又無可奈何。他憎恨這種被本能奴役的感覺，卻無法掙脫。
翌日，一份關於高晴最新動向的報告被戰戰兢兢送到他面前，他的人終於排查到線索:高途的妹妹高晴並未隨高途徹底消失，而是仍留在南溪，並以通過馬衍的某種關系，轉入當地一所中學繼續學業。
這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絲微光！
沈文瑯幾乎立刻從病床上掙紮而起，不顧醫生的勸阻，強行壓下體內殘留的、陣陣蝕骨抽痛與虛弱，親自帶人趕赴那所位於老城區的中學。
放學時分，校門口熙壤。當高晴背著書包與同學說笑走出來時，一眼便看到那輛如黑色猛獸般、與環境格格不入的豪車，以及車旁那個即使臉色蒼白、身形微晃，卻依舊氣場駭人、目光鎖住她的高大S級Alpha。
高晴臉上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冰冷警惕與厭惡。她讓同學先走，自己站在原地，毫不畏懼地迎上沈文瑯迫人的視線。
“小晴。”沈文瑯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一步步走近，努力讓語氣不那麽具有威脅性，但那深入骨髓的焦灼與“尋偶癥”帶來的持續不適，讓他的眼神依舊充滿偏執駭人的光芒，“你哥哥在哪裏？告訴我，他需要醫生，他很危險！”
高晴冷笑一聲，上下打量他，語氣尖刻如帶刺冰淩:“喲，這不是沈大老板嗎？怎麽，沒人泡茶，終於想起我哥了？還是你那金貴身子，離了能幹的秘書就活不下去了？”
若在平時，沈文瑯早已暴怒，但此刻，他只是強忍腺體陣陣針紮似的抽痛與心頭翻湧的焦躁，耐著性子（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道:“過去的事……是我的錯，我現在必須找到他，他的身體狀況很糟糕，你知不知道他……”
“他怎麽樣都跟你沒關系！”高晴猛地打斷他，聲音拔高，帶著明顯恨意，“你不是最討厭Omega嗎？不是覺得惡心嗎？我哥是死是活，懷的是誰的孩子，都輪不到你這劊子手假惺惺！”
她的話語如刀子精準戳在沈文瑯痛處，他臉色更加難看，呼吸急促起來，空氣中似乎隱約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屬於高途的殘留信息素味道，這讓他腺體抽痛瞬間加劇，幾乎站立不穩。
他猛地看向高晴身後那棟老舊居民樓--馬衍為高晴安排的臨時住處。
“你住這裏？”沈文瑯眼神驟然銳利，不等高晴回答，他似乎被某種直覺牽引，猛地推開她，大步朝那棟樓走去！高晴驚怒阻攔，卻被身後的保鏢輕易隔開。
沈文瑯幾乎憑借野獸般的本能，精準找到高晴暫住的單元。門沒鎖，他一把推開！
剎那間，一股雖已很淡、但對處於極度敏感狀態的沈文瑯而言卻清晰濃郁的海鹽鼠尾草氣息，混合高晴生活留下的微痕，撲面而來--那是高途失蹤前在此短暫停留。照顧妹妹時留下的信息素殘留！
這氣息，對正經歷“尋偶癥”劇烈發作的沈文瑯，無異於幹渴瀕死之人眼前晃動清水！瞬間點燃他全身細胞，腺體瘋狂鼓動抽痛，帶來強烈眩暈與渴望！
“他在這裏住過……”沈文瑯踉蹌一步，扶住門框，貪婪呼吸空氣中那微弱卻致命的氣息，眼神潰散發狂，“他之前就在這裏……”
高晴沖進來，看到他這副失態模樣，眼神中閃過一絲快意，隨即是更深的憤怒與警惕:“是又怎樣？我哥早就走了！你休想找到他！滾出去！這裏不歡迎你！”
沈文瑯猛地轉頭盯住她，布滿血絲的雙眼充滿偏執紅芒:“他去哪兒了？！告訴我！小晴，你知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外面有多危險？他有可能會死！”
“那也比留在你身邊被你折磨死強！”高晴毫不退縮地吼回去，眼淚在眶中打轉，卻倔強的不落下來，“你根本不知道他為你付出了多少！根本不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你只會傷害！他侮辱他！你現在裝什麽深情？令人作嘔！”
她抓起手邊的舊玩偶，狠狠砸向沈文瑯:“滾！你滾啊！我死也不會告訴你我哥在哪兒！你一輩子都別想找到他！”
玩偶軟軟的打在沈文瑯身上，掉落在地。沈文瑯死死地盯著高晴，胸膛劇烈起伏，額角冷汗涔涔。空氣中屬於高途的殘留信息素，如甜蜜的毒藥，讓他痛苦的沈溺，幾乎失去理智。他知道，從高晴這裏，他問不出任何消息了。
最終，他似乎耗盡所有力氣，又似乎被巨大無望的搜尋與體內的痛苦徹底壓垮，眼中的瘋狂一點點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絕望的灰敗。
他未再言語，只是深深的、近乎貪婪地最後看了一眼這充滿高途微弱氣息的房間，仿佛要將這絲虛無的慰籍刻入靈魂。然後，他緩緩地、步履蹣跚地轉身離去，背影竟然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蕭索與狼狽。
高晴死死的咬唇，直到沈文瑯的車隊徹底消失在校門口，她才猛地關門，背靠在門板滑坐在地，抱膝無聲痛哭，為哥哥所受的苦，為這看不到盡頭的分離與恐懼。
……
地下避難所內。
馬衍看著屏幕上沈文瑯車隊離開的監控畫面，以及高晴住處附近暗線傳回的“沈文瑯疑似因信息素反應劇烈失控”的消息，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
他走到高途床邊。高途剛結束又一次輸液，正虛弱的淺眠。或許因沈文瑯的靠近與情緒波動無形的影響。亦或是他自身的狀態已達到臨界點，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緊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不時的輕微痙攣。空氣中，被那強效抑制劑壓抑著的、屬於他的信息素，正極不穩定地波動，透出令人不安的焦灼與痛苦。
馬衍的心沈了下去。沈文瑯的“尋偶癥”已嚴重至此，並且能如此精準感應到高途的狀態，意味著標記聯結遠比想象的更深。南溪市不再安全。沈文瑯今日能找到高晴，明日就可能通過更縝密排查或者更高科技的手段（比如高精度的信息素追蹤儀）找到這裏，一旦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能再猶豫。
當高途再次醒來，馬衍坐在床邊，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小兔子，”他開門見山，聲音壓低，“我們必須馬上離開南溪，立刻。”
高途瞳孔微微收縮，閃過一絲恐懼。
馬衍並未隱瞞，將沈文瑯找到高晴住處以及可能產生的後果冷靜分析:“……他的“尋偶癥”已經發作，他能感應到你的痛苦，這裏不再安全，我們必須去更遠、更隱蔽的地方。”
高途的臉色蒼白如紙，手指下意識地揪緊床單。又要逃嗎？他已經如此疲憊，還能逃往何處？
“去哪裏？”他的聲音輕如嘆息。
“V國。”馬衍顯然早已計劃周全，“我在那邊有產業和可靠的朋友，環境相對簡單，醫療條件也不錯，適合你安心待產。手續和路線我已經安排好了，絕對安全。”
高途沈默，他看了一眼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裏孕育著他與那個傷害他至深之人的孩子，也是他現在活下去唯一的支柱。
“……小晴呢？”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
“小晴必須留下。”馬衍語氣不容置疑，“她剛轉入新學校，頻繁變動會引起懷疑，而且沈文瑯已經盯上她，她留下反而能吸引部分註意力，為我們離開爭取時間。我會安排最可靠的人暗中保護，確保她的安全。她比你想象中的要堅強，她知道該怎麽做。”
高途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一滴淚水無聲的滑落，沒入鬢角。他知道馬衍是對的，分離是痛苦的，但這是目前唯一能保護所有人，尤其是保護肚子裏孩子的辦法。
“……好。”他聽到自己用盡全身力氣，吐出微弱的音節。
計劃迅速而無聲的展開。馬衍動用地下網絡，準備了新的、無懈可擊的身份文件，安排了絕對隱秘的撤離路線--非尋常機場或港口，而是通過錯綜覆雜的陸路運輸網，轉移至鄰國，再從鄰國搭乘私人包機赴V國。
離開前的夜晚，馬衍悄悄將高晴接到避難所，兄妹相見的時間很短，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不舍。
高晴緊抱著哥哥消瘦的身體，哭的不能自已:“哥……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把寶寶平安生下來……別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我會罵死那個姓沈的混蛋……”
高途抱緊妹妹，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哽咽叮囑:“小晴……聽話……好好上學……註意安全……等哥哥安頓好……就接你……”
馬衍靜立一旁，沈默註視這令人心碎的一幕，眼神堅定。他遞給高晴一部特殊加密通訊儀器:“有事用這個聯系，絕對安全。記住，無論誰問起，都說不知道你哥去了哪裏。”
高晴用力點頭，擦幹眼淚，努力做出堅強的樣子。
分別時刻終至。高途換上一身寬大不起眼的工裝，戴上帽子口罩，幾乎遮住整張臉。他被馬衍小心翼翼地扶上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看似運輸冷凍食材的廂式貨車，車廂內部經過處理，有隱蔽通風口與減震設備，甚至還有簡易的醫療包和氧氣設備。
車門緩緩關上，隔絕了高晴淚眼婆娑的視線，也隔絕了南溪市這片承載他太多痛苦與短暫喘息的土地。
貨車平穩駛入夜色，如同水滴匯入河流，未引起任何註意。它將穿越省界。朝西南方向的邊境線駛去。
車廂內一片黑暗，只有儀表盤上微弱光線映照在馬衍剛毅的側臉。高途蜷縮在柔軟墊子上，感受車身輕微的晃動，手輕輕撫在小腹上。
新的逃亡，開始了。
前路是茫茫未知的異國他鄉，身後是步步緊逼的絕望過往。
而這一次，他是否能真正逃離那場由信息素編織而成的、愛與恨交織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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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避難所裏失去了晝夜更疊，時間仿佛凝固在一種無菌而受控的靜謐中。空氣凈化系統持續發出低沈的嗡鳴，過濾了地面上的一切喧囂與塵埃，也隔絕了那些令人心悸的搜尋訊號。高途躺在整潔卻不算柔軟的床上，聽著自己微弱的心跳和輸液管中藥液滴答的細微聲響，感覺自己像一件被暫時收納、等待修覆的脆弱瓷器。
馬衍找來的醫生每日準時出現，沈默地為他檢查身體、調整藥物。強效保胎藥和信息素穩定劑通過靜脈緩緩註入，暫時壓制了翻江倒海的妊娠反應和腺體深處紊亂的躁動。身體的極度虛弱與藥物的鎮靜作用使他長時間處於昏沈狀態，意識如漂浮在溫暖卻無法掙脫的淺海，思緒遲緩而模糊。
然而這份被迫的平靜之下，恐懼與焦慮始終暗湧。只要稍一清醒，那些冰冷記憶便尋隙而入--沈文瑯那雙盈滿震驚與駭人怒意的眼睛，高明貪婪猙獰的嘴臉，還有黑暗中被強制標記時混合劇痛與恥辱的觸感……每一次回憶，都像冰冷的針尖刺入心臟，帶來細微卻尖銳的痙攣。他下意識蜷縮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撫摸小腹--那裏依舊平坦，但內裏孕育的生命跡象，卻在藥物的支撐下日漸穩固。
這種穩固代價巨大。他的身體被各種強效的藥物充斥，如一座被強行鎮守的搖搖欲墜之城。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見。他吃的很少，只能勉強咽下流質食物，維持最基本的能量供給。馬衍想盡辦法弄來營養品，但他往往只吃幾口便搖頭，胃裏像是塞滿了冰冷的石頭。
“再吃一點，小兔子，為了孩子。”馬衍的聲音總是盡量平穩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孩子……高途的眼神有一瞬恍惚，隨即湧起混合微弱希冀與巨大悲涼的情緒。這個孩子是他絕望境地裏唯一的光，也是拖他墜入更深淵的枷鎖。他必須活下去，為了孩子。可活下去，又意味著面對無盡的恐懼與未知。
日夜不休的精神內耗如同文火慢燃，煎熬著他的神經，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極不穩定的信息素水平。盡管用了強效抑制劑，但那屬於S級Omega的、本質強大而敏感的信息素，依舊在腺體體內無聲積聚、醞釀，如同被壓抑的火山
馬衍將他的狀態盡收眼底，眉頭越鎖越緊。他加大了避難所內的信息素屏蔽裝置功率，同時更頻繁地通過隱秘設備關註地面動靜。沈文瑯的人如同不知疲倦的獵犬，仍在南溪市及周邊進行地毯式搜尋，力度之大、範圍之廣令人心驚。顯然，天價懸賞已吸引太多亡命之徒。雖然馬衍布下地暗線尚能混淆視聽，將搜索力量引向錯誤方向，但風險與日俱增。
他必須盡快做出決定。
……
與此同時，地面上的沈文瑯正經歷煉獄般的煎熬。
高途的再次消失，將他從剛窺見一絲悔恨真相的邊緣，重新推入更深、更黑暗的焦灼漩渦。花詠提供的視頻如永恒詛咒，日夜在他腦中循環播放。高途那雙破碎絕望的眼睛，每次回想都像一把鈍刀在心口反覆碾磨，帶來窒息般的悔痛。
而比精神折磨更甚的，是身體內部那場因永久標記而徹底失控的“尋偶癥”風暴。
起初只是心悸、煩躁、難以集中精神。但隨時間推移，尤其是高途孕期進入第四個月末，某種微妙變化發生。即便隔著遙遠距離與地下層層屏障，那種源於生命最深處、通過標記紐帶傳遞而來的、屬於高途Omeg息素劇烈波動，依舊如穿透巖壁的微弱地震波，精準而持續的沖擊著沈文瑯的感官與神經。
那不再是南溪小巷中微弱斷續的氣息，而是一種……更濃郁、更不安、仿佛在極致壓抑與痛苦中瀕臨崩潰的海鹽鼠尾草風暴！清冽的海鹽氣息變得苦澀，舒緩的鼠尾草香摻雜了驚惶與無助的尖銳調性，它們混合成強烈而痛苦的頻率，通過無形聯結瘋狂撕扯沈文瑯的每一根神經！
“呃啊--！”
深夜，沈文瑯再次從無法安眠的淺睡中痛醒，猛地從床上翻滾下來，重重摔在地毯上，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絲質睡袍，他蜷縮起高大健碩的身體，雙手死死抱住頭部，仿佛有什麽在顱腔內瘋狂沖撞嘶吼！
太陽穴突突跳動，炸裂般劇痛。心臟失控狂跳，幾乎撞碎胸骨。全身骨，肌肉如被無形力量反覆碾壓，酸軟劇痛。更可怕的是腺體--那塊位於後頸的、屬於S級Alpha的驕傲象征，此刻灼熱滾燙如被烙鐵印刻，伴隨一陣陣空虛到極致、令人發狂的劇烈抽痛！標記本能在對失去的Omega發出最淒厲痛苦的哀嚎與召喚！
他需要高途！需要他的信息素安撫這該死的聯結痛楚！需要確認他的安全，感知他的情緒！而不是像現在，只能被動絕望地承受從那頭傳來的、如深淵般的痛苦與恐懼！
“高途……高途……”他痛苦地在地毯上翻滾，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結溢出破碎不堪、帶著血腥味的低喃。昂貴家具被失控的力量踢翻撞碎，房間一片狼藉，如颶風過境。
保鏢和秘書長驚慌沖入，卻被眼前景象嚇得不敢靠近。此時的沈文瑯毫無平日冷峻傲慢，全然是一頭被原始本能與悔恨痛苦摧毀極致的困獸。
醫生被緊急召來，註射大劑量強效鎮靜劑與抑制劑，才勉強壓下這陣駭人發作。沈文瑯力竭地癱在狼藉中，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吊燈，胸口劇烈起伏，如離水之魚。
“沈總。你的‘尋偶癥’以嚴重到危及生命。”醫生面色凝重警告，“必須盡快找到那位Omega先生，否則下一次發作，抑制劑很可能完全失效，導致信息素徹底暴走，器官衰竭……”
沈文瑯閉上眼，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離開。
寂靜重籠房間，只餘他粗重痛苦的喘息。他知道，他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找到高途。不僅為彌補，為孩子，更為他自己能活下去。
這種源自生命底層的、赤裸裸的依賴與渴求，讓他感到無比狼狽與憤怒，卻又無可奈何。他憎恨這種被本能奴役的感覺，卻無法掙脫。
翌日，一份關於高晴最新動向的報告被戰戰兢兢送到他面前，他的人終於排查到線索:高途的妹妹高晴並未隨高途徹底消失，而是仍留在南溪，並以通過馬衍的某種關系，轉入當地一所中學繼續學業。
這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絲微光！
沈文瑯幾乎立刻從病床上掙紮而起，不顧醫生的勸阻，強行壓下體內殘留的、陣陣蝕骨抽痛與虛弱，親自帶人趕赴那所位於老城區的中學。
放學時分，校門口熙壤。當高晴背著書包與同學說笑走出來時，一眼便看到那輛如黑色猛獸般、與環境格格不入的豪車，以及車旁那個即使臉色蒼白、身形微晃，卻依舊氣場駭人、目光鎖住她的高大S級Alpha。
高晴臉上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冰冷警惕與厭惡。她讓同學先走，自己站在原地，毫不畏懼地迎上沈文瑯迫人的視線。
“小晴。”沈文瑯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一步步走近，努力讓語氣不那麽具有威脅性，但那深入骨髓的焦灼與“尋偶癥”帶來的持續不適，讓他的眼神依舊充滿偏執駭人的光芒，“你哥哥在哪裏？告訴我，他需要醫生，他很危險！”
高晴冷笑一聲，上下打量他，語氣尖刻如帶刺冰淩:“喲，這不是沈大老板嗎？怎麽，沒人泡茶，終於想起我哥了？還是你那金貴身子，離了能幹的秘書就活不下去了？”
若在平時，沈文瑯早已暴怒，但此刻，他只是強忍腺體陣陣針紮似的抽痛與心頭翻湧的焦躁，耐著性子（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道:“過去的事……是我的錯，我現在必須找到他，他的身體狀況很糟糕，你知不知道他……”
“他怎麽樣都跟你沒關系！”高晴猛地打斷他，聲音拔高，帶著明顯恨意，“你不是最討厭Omega嗎？不是覺得惡心嗎？我哥是死是活，懷的是誰的孩子，都輪不到你這劊子手假惺惺！”
她的話語如刀子精準戳在沈文瑯痛處，他臉色更加難看，呼吸急促起來，空氣中似乎隱約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屬於高途的殘留信息素味道，這讓他腺體抽痛瞬間加劇，幾乎站立不穩。
他猛地看向高晴身後那棟老舊居民樓--馬衍為高晴安排的臨時住處。
“你住這裏？”沈文瑯眼神驟然銳利，不等高晴回答，他似乎被某種直覺牽引，猛地推開她，大步朝那棟樓走去！高晴驚怒阻攔，卻被身後的保鏢輕易隔開。
沈文瑯幾乎憑借野獸般的本能，精準找到高晴暫住的單元。門沒鎖，他一把推開！
剎那間，一股雖已很淡、但對處於極度敏感狀態的沈文瑯而言卻清晰濃郁的海鹽鼠尾草氣息，混合高晴生活留下的微痕，撲面而來--那是高途失蹤前在此短暫停留。照顧妹妹時留下的信息素殘留！
這氣息，對正經歷“尋偶癥”劇烈發作的沈文瑯，無異於幹渴瀕死之人眼前晃動清水！瞬間點燃他全身細胞，腺體瘋狂鼓動抽痛，帶來強烈眩暈與渴望！
“他在這裏住過……”沈文瑯踉蹌一步，扶住門框，貪婪呼吸空氣中那微弱卻致命的氣息，眼神潰散發狂，“他之前就在這裏……”
高晴沖進來，看到他這副失態模樣，眼神中閃過一絲快意，隨即是更深的憤怒與警惕:“是又怎樣？我哥早就走了！你休想找到他！滾出去！這裏不歡迎你！”
沈文瑯猛地轉頭盯住她，布滿血絲的雙眼充滿偏執紅芒:“他去哪兒了？！告訴我！小晴，你知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外面有多危險？他有可能會死！”
“那也比留在你身邊被你折磨死強！”高晴毫不退縮地吼回去，眼淚在眶中打轉，卻倔強的不落下來，“你根本不知道他為你付出了多少！根本不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你只會傷害！他侮辱他！你現在裝什麽深情？令人作嘔！”
她抓起手邊的舊玩偶，狠狠砸向沈文瑯:“滾！你滾啊！我死也不會告訴你我哥在哪兒！你一輩子都別想找到他！”
玩偶軟軟的打在沈文瑯身上，掉落在地。沈文瑯死死地盯著高晴，胸膛劇烈起伏，額角冷汗涔涔。空氣中屬於高途的殘留信息素，如甜蜜的毒藥，讓他痛苦的沈溺，幾乎失去理智。他知道，從高晴這裏，他問不出任何消息了。
最終，他似乎耗盡所有力氣，又似乎被巨大無望的搜尋與體內的痛苦徹底壓垮，眼中的瘋狂一點點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絕望的灰敗。
他未再言語，只是深深的、近乎貪婪地最後看了一眼這充滿高途微弱氣息的房間，仿佛要將這絲虛無的慰籍刻入靈魂。然後，他緩緩地、步履蹣跚地轉身離去，背影竟然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蕭索與狼狽。
高晴死死的咬唇，直到沈文瑯的車隊徹底消失在校門口，她才猛地關門，背靠在門板滑坐在地，抱膝無聲痛哭，為哥哥所受的苦，為這看不到盡頭的分離與恐懼。
……
地下避難所內。
馬衍看著屏幕上沈文瑯車隊離開的監控畫面，以及高晴住處附近暗線傳回的“沈文瑯疑似因信息素反應劇烈失控”的消息，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
他走到高途床邊。高途剛結束又一次輸液，正虛弱的淺眠。或許因沈文瑯的靠近與情緒波動無形的影響。亦或是他自身的狀態已達到臨界點，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緊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不時的輕微痙攣。空氣中，被那強效抑制劑壓抑著的、屬於他的信息素，正極不穩定地波動，透出令人不安的焦灼與痛苦。
馬衍的心沈了下去。沈文瑯的“尋偶癥”已嚴重至此，並且能如此精準感應到高途的狀態，意味著標記聯結遠比想象的更深。南溪市不再安全。沈文瑯今日能找到高晴，明日就可能通過更縝密排查或者更高科技的手段（比如高精度的信息素追蹤儀）找到這裏，一旦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能再猶豫。
當高途再次醒來，馬衍坐在床邊，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小兔子，”他開門見山，聲音壓低，“我們必須馬上離開南溪，立刻。”
高途瞳孔微微收縮，閃過一絲恐懼。
馬衍並未隱瞞，將沈文瑯找到高晴住處以及可能產生的後果冷靜分析:“……他的“尋偶癥”已經發作，他能感應到你的痛苦，這裏不再安全，我們必須去更遠、更隱蔽的地方。”
高途的臉色蒼白如紙，手指下意識地揪緊床單。又要逃嗎？他已經如此疲憊，還能逃往何處？
“去哪裏？”他的聲音輕如嘆息。
“V國。”馬衍顯然早已計劃周全，“我在那邊有產業和可靠的朋友，環境相對簡單，醫療條件也不錯，適合你安心待產。手續和路線我已經安排好了，絕對安全。”
高途沈默，他看了一眼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裏孕育著他與那個傷害他至深之人的孩子，也是他現在活下去唯一的支柱。
“……小晴呢？”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
“小晴必須留下。”馬衍語氣不容置疑，“她剛轉入新學校，頻繁變動會引起懷疑，而且沈文瑯已經盯上她，她留下反而能吸引部分註意力，為我們離開爭取時間。我會安排最可靠的人暗中保護，確保她的安全。她比你想象中的要堅強，她知道該怎麽做。”
高途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一滴淚水無聲的滑落，沒入鬢角。他知道馬衍是對的，分離是痛苦的，但這是目前唯一能保護所有人，尤其是保護肚子裏孩子的辦法。
“……好。”他聽到自己用盡全身力氣，吐出微弱的音節。
計劃迅速而無聲的展開。馬衍動用地下網絡，準備了新的、無懈可擊的身份文件，安排了絕對隱秘的撤離路線--非尋常機場或港口，而是通過錯綜覆雜的陸路運輸網，轉移至鄰國，再從鄰國搭乘私人包機赴V國。
離開前的夜晚，馬衍悄悄將高晴接到避難所，兄妹相見的時間很短，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不舍。
高晴緊抱著哥哥消瘦的身體，哭的不能自已:“哥……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把寶寶平安生下來……別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我會罵死那個姓沈的混蛋……”
高途抱緊妹妹，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哽咽叮囑:“小晴……聽話……好好上學……註意安全……等哥哥安頓好……就接你……”
馬衍靜立一旁，沈默註視這令人心碎的一幕，眼神堅定。他遞給高晴一部特殊加密通訊儀器:“有事用這個聯系，絕對安全。記住，無論誰問起，都說不知道你哥去了哪裏。”
高晴用力點頭，擦幹眼淚，努力做出堅強的樣子。
分別時刻終至。高途換上一身寬大不起眼的工裝，戴上帽子口罩，幾乎遮住整張臉。他被馬衍小心翼翼地扶上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看似運輸冷凍食材的廂式貨車，車廂內部經過處理，有隱蔽通風口與減震設備，甚至還有簡易的醫療包和氧氣設備。
車門緩緩關上，隔絕了高晴淚眼婆娑的視線，也隔絕了南溪市這片承載他太多痛苦與短暫喘息的土地。
貨車平穩駛入夜色，如同水滴匯入河流，未引起任何註意。它將穿越省界。朝西南方向的邊境線駛去。
車廂內一片黑暗，只有儀表盤上微弱光線映照在馬衍剛毅的側臉。高途蜷縮在柔軟墊子上，感受車身輕微的晃動，手輕輕撫在小腹上。
新的逃亡，開始了。
前路是茫茫未知的異國他鄉，身後是步步緊逼的絕望過往。
而這一次，他是否能真正逃離那場由信息素編織而成的、愛與恨交織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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