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總是如此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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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他總是如此周到
V國的清晨，總是被一層乳白色的、帶著鹹腥氣息的海霧溫柔地包裹。霧氣漫過海岸線，無聲地浸潤著這座名為“琉晶島”的寧靜小城，將紅瓦白墻的房屋、蜿蜒曲折的鵝卵石街道、以及遠處深藍色的海灣輪廓，都渲染得朦朧而靜謐，仿佛一幅未幹的水彩畫。時間在這裏，似乎被海霧浸透，流淌得格外緩慢，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慵懶。
位於小城邊緣一棟帶獨立小院的二層住宅裏，高途在一種近乎絕對的寂靜中醒來。
這種寂靜，與南溪市地下避難所那種被機器嗡鳴和人造循環風填滿的、緊張的靜謐不同，更與江滬市那無處不在的、屬於繁華都市的喧囂背景音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更深沈的、更原始的寂靜。只有窗外極遠處傳來的、規律而輕柔的海浪拍岸聲，以及偶爾掠過庭院樹梢的、不知名海鳥的清啼，才能偶爾打破這份寧靜。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刷著白色乳膠漆的天花板，和一盞造型簡潔的棉麻燈罩吊燈。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潮濕的木頭和清潔用品的混合氣味，還隱約殘留著一絲馬衍身上那溫和的、屬於普通Alpha的、類似於雨後泥土般平穩的信息素味道--這是他允許自己釋放的、極其微量的、皆在提供最基本安撫性陪伴的氣息，克制而禮貌。
身體依舊沈重，像是被無形的沙袋壓著。孕期的嗜睡和長途跋涉的後遺癥糾纏在一起，讓他每一次蘇醒都需要耗費不少氣力。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動作輕緩得如同怕驚擾了腹中脆弱的存在。小腹的弧度已經比離開南溪時明顯了一些，微微隆起一個柔和的曲線，像一枚悄然生長的、飽含秘密的果實。
床邊放著一杯清水，杯壁凝結著細小的水珠，顯然是剛準備好不久。還有他每日必須按時服用的、分裝在小型藥盒裏的各種藥片--強效保胎藥、信息素穩定劑、孕期覆合維生素、以及專門針對他信息素紊亂癥的特效藥。藥盒旁邊，甚至貼著一張打印好的、V國文字的便利貼，上面用娟秀的字體寫著服用時間和註意事項--這是馬衍的手筆，他總是如此周到。
高途撐著床沿，慢慢地坐起身，輕微的眩暈感如期而至。他閉眼緩了片刻，才伸手拿起水杯，水溫恰到好處，不涼不燙。他將那些顏色形狀各異的藥片逐一吞下，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開來，但他早已習慣。
窗外的海霧正緩緩散去，陽光試圖穿透乳白色的屏障，在窗簾縫隙間投下模糊的光斑。他掀開被子，雙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身上穿著的是馬衍提前準備好的、V國產的純棉孕婦睡衣，寬松舒適，質地柔軟。
他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點窗簾。小院不大，但被打理得很整潔。種著一些耐寒的、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和花卉。葉片上凝結著晶瑩的霧珠。低矮的白色木柵欄外，是一條寧靜的小路，偶爾有晨跑的當地人經過，腳步聲輕快而富有節奏。
這就是他未來一段時日，或許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棲身之所。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一個寧靜的幾乎孤寂的角落。
馬衍的安排無微不至，甚至堪稱完美。這棟房子並非豪華別墅，但足夠隱蔽、安全、生活設施一應俱全，且配備了最先進的醫療應急設備和信息素屏蔽系統。社區人煙稀少，鄰居大多是退休的老人或註重隱私的藝術家，對外來者既不熱情也不好奇，保持著禮貌的疏離。這對於需要絕對隱匿的高途而言，是理想的環境。
然而，這種“完美”的安排，也像一道無形卻堅固的壁壘，將他與外界鮮活的世界徹底隔離開來。他不能隨意出門，不能與陌生人交談，甚至不能長時間站在窗口，以免被偶爾路過的人留意到。他的活動範圍，主要局限於這棟房子和那個小小的、被高墻圍起來的庭院。
就像一只被精心保護起來的、脆弱的金絲雀，籠子再舒適，也改變不了被囚禁的本質。
早餐時間，馬衍準時出現，他換下在南溪時常穿的商務襯衫，換上了V國常見的休閑針織衫和長褲，氣質顯得柔和了許多，但眼中的警惕和幹練並未減少。他親自下廚，準備的早餐是清淡的燕麥粥、水煮蛋和當地新鮮的無花果。
“感覺怎麽樣？昨晚睡得好嗎？”馬衍一邊擺餐具，一邊用流利的Z國語言自然地問道，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還好。”高途低聲回答，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他的食欲依舊不佳，但為了孩子，他強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吃著燕麥粥。粥煮的很軟爛，帶著谷物天然的香氣。
“這是附近超市的促銷活動。”馬衍將一份V國文字的宣傳頁推到他面前，“看看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可以去買，或者，你想試試V國的傳統菜式？我認識一家不錯的家庭餐廳，可以上門來做。”
高途的目光掃過宣傳頁上那些印著陌生文字和圖片的商品，輕輕搖了搖頭:“你決定就好。”他對食物缺乏興趣，或者說，對任何需要他做出選擇的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他的味蕾似乎也隨著情緒的沈寂而變得麻木。
馬衍看著他蒼白安靜的側臉，沒有再多問，只是默默地將剝好的水煮蛋放到他面前的碟子裏。
早餐後，馬衍開始處理一些事務。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連接著加密網絡，處理著似乎遠在千裏之外的生意，偶爾會接聽幾個電話，使用的語言切換自如，有時是Y國語言，有時是D國語言，有時甚至是高途完全聽不懂的、帶有濃郁北O國口音的某種語言，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冷靜而高效。
高途則蜷縮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裏，身上帶著一條薄薄的羊絨毯。沙發正對著落地窗，窗外是小院和一小片逐漸變得湛藍的天空。他手裏拿著一本馬衍不知從何處找來的、厚厚的V國歷史畫冊，但他並沒有真正在看目光，沒有焦點的落在窗外那棵隨著海風輕輕搖曳的棕櫚樹上，思緒飄得很遠，又似乎哪裏都沒去，只是一片空白。
孕期的疲憊和藥物的副作用，讓他的精神常常處於一種潰散的狀態。有時他會莫名的發起呆，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直到馬衍輕身提醒他該起來活動一下，或者該補充水分了。
下午，馬衍會短暫外出一次，通常是去采購生活物資，或者去當地郵局收取一些加密信件。他離開前，會反覆確認安全系統的狀態，並將一個緊急呼救裝置放在高途手邊。
獨自待在空蕩房子裏的時刻，是高途感覺最漫長、也最……真實的時候。那種無所不在的寂靜會變得格外清晰，放大他內心深處的空洞與茫然，他會下意識地撫摸著小腹，感受著那裏細微的、證明生命存在的悸動，這是唯一能將他從徹底虛無中拉回現實的錨點。
偶爾，他也會嘗試做點什麽。比如，走到書架前，瀏覽馬衍為他準備的書籍。書架上有很多語言的書籍，中文的、英文的、法文的……甚至還有幾本看上去很古老的拉丁文典籍。馬衍似乎有意為他提供一些精神上的消遣。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V國語言入門教材上，沈默了片刻，他伸出手，將那本書抽了出來。
翻開書頁，陌生的字母和發音規則映入眼簾。對於掌握八國語言，擁有極強學習能力的高途而言，V國語這種介於拉丁語系和日耳曼語系之間的語言，其語法結構和詞匯構成並不算特別艱深晦澀。
他坐在書桌前，拿出筆記本和筆，開始靜靜的閱讀、記錄。纖細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筆桿，長而密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專註的側臉上，仿佛為他踱上一層微弱的光暈。
這個過程，與其說是為了學習一門新的語言，不如說是一種……本能。一種試圖與外界建立哪怕最微弱聯系的嘗試，一種試圖用理性的、邏輯的、熟悉的方式（學習）來填充巨大空虛感和失控感的努力，也是一種職業習慣使然--過去十年，作為沈文瑯的貼身秘書，快速掌握和處理各種語言信息，早已成為他深入骨髓的技能和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
當馬衍采購回來，看到高途坐在書桌前，對著V國語言教材和寫滿筆記的本子時，眼中閃過一次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化為一種覆雜的、帶著讚許和更深擔憂的情緒。
“在看V國語？”馬衍將采購袋放在廚房料理臺上，語氣輕松地走近，“感覺難嗎？有什麽需要我解釋的？”
高途擡起頭，眼神依舊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像一潭深秋的湖水，看不到底:“還好。語法有些特殊，但詞匯有不少來自法語和英語的介詞。”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馬衍拿起他的筆記本看了看，上面的筆記條理清晰，重點突出，甚至已經歸納出了一些初步的語言規律。“你很厲害，”他由衷地說，這不是客套，“比我當初學的時候快多了。”
高途沒有回應這句誇獎，只是輕聲問:“這個詞，‘Apotheke’，是藥店的意思，對嗎？它的發音更接近D國語言，而不是V國語常見的拉丁詞根‘Farmacia’。”
馬衍楞了一下，點點頭:“對，這片區域歷史上受北邊鄰國影響比較大，很多日常用語裏保留了D國語言的詞匯，你很敏銳。”
高途垂下眼簾，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仿佛剛才的提問只是一個小小的、無需在意的插曲。他又恢覆了那種安靜得近乎自閉的狀態。
馬衍看著他，心裏輕輕嘆了口氣。高途在用一種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倔強地適應著這一切。這種冷靜和強大的學習能力背後，是何種程度的絕望與自我封閉。他不敢深想。
晚餐通常是馬衍親手烹制的營養餐，嚴格遵循醫生的飲食建議。高途依舊吃得很少，但會盡量多吃一些蛋白質和蔬菜。
飯後，馬衍會陪他在院子裏散一會兒步。V國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點點，與遠處海灣的漁火交相輝映。空氣涼爽而濕潤，帶著植物和海洋的氣息。兩人很少交談，只是沈默地一前一後，在小小的庭院裏繞著圈。高途的手始終下意識地護著小腹，步伐緩慢而謹慎。
夜晚，是高途信息素最不穩定的時段。或許是白日的壓抑到了夜間尋求宣洩，或許是孕期激素的自然波動，即使按時服用強效藥物，有時他依舊會感到腺體傳來一陣陣熟悉的、令人心慌的灼熱和刺痛，以及隨之而來的、細微卻無法完全抑制的信息素波動。而那清冽而苦澀的海鹽鼠尾草氣息，會極其微弱地逸散出來，如同深夜潮汐，無聲地彌漫在臥室的空氣裏。
每當這時，守在外間客廳的馬衍總能第一時間察覺到。他不會進入臥室，只是會輕輕敲門，隔著門板低聲詢問:“小兔子？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加重抑制劑？或者喝點安神的茶？”
他的聲音總是沈穩而克制，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卻又嚴格保持著距離，絕不會讓一絲一毫屬於Alpha的信息素越過雷池，帶來任何不必要的刺激。
高途通常會縮在被子裏，咬著唇忍受著那陣不適過去，然後才用微啞的聲音回答:“……不用了，馬衍哥，謝謝。”
門外的馬衍會沈默片刻，然後說:“好，有事隨時叫我。我就在外面。”
於是，夜晚便在一種無聲地拉鋸中慢慢流逝。高途在藥物與本能、記憶與現實的夾縫中輾轉難眠。馬衍則在客廳的沙發上，保持著警醒，守護著這片脆弱的寧靜，也守護著那道他自己劃下的、不容逾越的界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琉晶島海岸邊重覆拍岸的潮水，規律、緩慢，甚至有些單調。高途的V國語進步神速，他已經能夠閱讀當地的簡單新聞，甚至能聽懂一些鄰居偶爾傳來的、隔著柵欄的閑聊片段。但他依舊沈默、依舊很少露出笑容，依舊對大部分事物缺乏興趣。
馬衍的照顧無微不至，從身體到生活細節，幾乎挑不出任何錯處。他變成了廚師、護工、保鏢、采購員，甚至偶爾充當語言陪練。但他從不試探他的情緒，從不逾越半步。
這種照顧，周到得令人窒息，也安全得令人絕望。
他們像兩個默契的演員，在這座異國海畔的寂靜舞臺上，上演著一出名為“日常”的默劇。一個小心翼翼地付出，一個沈默被動地接受。中間橫亙著的、是巨大的創傷、無法言說的、以及那份遠在重洋之外、卻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高懸的、不知何時會再次降臨的威脅。
海霧依舊每天清晨造訪，又悄然散去。高途腹中的生命在寂靜中悄然生長，而他眼中的霧氣，卻似乎從未真正消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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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國的清晨，總是被一層乳白色的、帶著鹹腥氣息的海霧溫柔地包裹。霧氣漫過海岸線，無聲地浸潤著這座名為“琉晶島”的寧靜小城，將紅瓦白墻的房屋、蜿蜒曲折的鵝卵石街道、以及遠處深藍色的海灣輪廓，都渲染得朦朧而靜謐，仿佛一幅未幹的水彩畫。時間在這裏，似乎被海霧浸透，流淌得格外緩慢，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慵懶。
位於小城邊緣一棟帶獨立小院的二層住宅裏，高途在一種近乎絕對的寂靜中醒來。
這種寂靜，與南溪市地下避難所那種被機器嗡鳴和人造循環風填滿的、緊張的靜謐不同，更與江滬市那無處不在的、屬於繁華都市的喧囂背景音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更深沈的、更原始的寂靜。只有窗外極遠處傳來的、規律而輕柔的海浪拍岸聲，以及偶爾掠過庭院樹梢的、不知名海鳥的清啼，才能偶爾打破這份寧靜。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刷著白色乳膠漆的天花板，和一盞造型簡潔的棉麻燈罩吊燈。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潮濕的木頭和清潔用品的混合氣味，還隱約殘留著一絲馬衍身上那溫和的、屬於普通Alpha的、類似於雨後泥土般平穩的信息素味道--這是他允許自己釋放的、極其微量的、皆在提供最基本安撫性陪伴的氣息，克制而禮貌。
身體依舊沈重，像是被無形的沙袋壓著。孕期的嗜睡和長途跋涉的後遺癥糾纏在一起，讓他每一次蘇醒都需要耗費不少氣力。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動作輕緩得如同怕驚擾了腹中脆弱的存在。小腹的弧度已經比離開南溪時明顯了一些，微微隆起一個柔和的曲線，像一枚悄然生長的、飽含秘密的果實。
床邊放著一杯清水，杯壁凝結著細小的水珠，顯然是剛準備好不久。還有他每日必須按時服用的、分裝在小型藥盒裏的各種藥片--強效保胎藥、信息素穩定劑、孕期覆合維生素、以及專門針對他信息素紊亂癥的特效藥。藥盒旁邊，甚至貼著一張打印好的、V國文字的便利貼，上面用娟秀的字體寫著服用時間和註意事項--這是馬衍的手筆，他總是如此周到。
高途撐著床沿，慢慢地坐起身，輕微的眩暈感如期而至。他閉眼緩了片刻，才伸手拿起水杯，水溫恰到好處，不涼不燙。他將那些顏色形狀各異的藥片逐一吞下，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開來，但他早已習慣。
窗外的海霧正緩緩散去，陽光試圖穿透乳白色的屏障，在窗簾縫隙間投下模糊的光斑。他掀開被子，雙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身上穿著的是馬衍提前準備好的、V國產的純棉孕婦睡衣，寬松舒適，質地柔軟。
他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點窗簾。小院不大，但被打理得很整潔。種著一些耐寒的、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和花卉。葉片上凝結著晶瑩的霧珠。低矮的白色木柵欄外，是一條寧靜的小路，偶爾有晨跑的當地人經過，腳步聲輕快而富有節奏。
這就是他未來一段時日，或許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棲身之所。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一個寧靜的幾乎孤寂的角落。
馬衍的安排無微不至，甚至堪稱完美。這棟房子並非豪華別墅，但足夠隱蔽、安全、生活設施一應俱全，且配備了最先進的醫療應急設備和信息素屏蔽系統。社區人煙稀少，鄰居大多是退休的老人或註重隱私的藝術家，對外來者既不熱情也不好奇，保持著禮貌的疏離。這對於需要絕對隱匿的高途而言，是理想的環境。
然而，這種“完美”的安排，也像一道無形卻堅固的壁壘，將他與外界鮮活的世界徹底隔離開來。他不能隨意出門，不能與陌生人交談，甚至不能長時間站在窗口，以免被偶爾路過的人留意到。他的活動範圍，主要局限於這棟房子和那個小小的、被高墻圍起來的庭院。
就像一只被精心保護起來的、脆弱的金絲雀，籠子再舒適，也改變不了被囚禁的本質。
早餐時間，馬衍準時出現，他換下在南溪時常穿的商務襯衫，換上了V國常見的休閑針織衫和長褲，氣質顯得柔和了許多，但眼中的警惕和幹練並未減少。他親自下廚，準備的早餐是清淡的燕麥粥、水煮蛋和當地新鮮的無花果。
“感覺怎麽樣？昨晚睡得好嗎？”馬衍一邊擺餐具，一邊用流利的Z國語言自然地問道，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還好。”高途低聲回答，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他的食欲依舊不佳，但為了孩子，他強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吃著燕麥粥。粥煮的很軟爛，帶著谷物天然的香氣。
“這是附近超市的促銷活動。”馬衍將一份V國文字的宣傳頁推到他面前，“看看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可以去買，或者，你想試試V國的傳統菜式？我認識一家不錯的家庭餐廳，可以上門來做。”
高途的目光掃過宣傳頁上那些印著陌生文字和圖片的商品，輕輕搖了搖頭:“你決定就好。”他對食物缺乏興趣，或者說，對任何需要他做出選擇的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他的味蕾似乎也隨著情緒的沈寂而變得麻木。
馬衍看著他蒼白安靜的側臉，沒有再多問，只是默默地將剝好的水煮蛋放到他面前的碟子裏。
早餐後，馬衍開始處理一些事務。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連接著加密網絡，處理著似乎遠在千裏之外的生意，偶爾會接聽幾個電話，使用的語言切換自如，有時是Y國語言，有時是D國語言，有時甚至是高途完全聽不懂的、帶有濃郁北O國口音的某種語言，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冷靜而高效。
高途則蜷縮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裏，身上帶著一條薄薄的羊絨毯。沙發正對著落地窗，窗外是小院和一小片逐漸變得湛藍的天空。他手裏拿著一本馬衍不知從何處找來的、厚厚的V國歷史畫冊，但他並沒有真正在看目光，沒有焦點的落在窗外那棵隨著海風輕輕搖曳的棕櫚樹上，思緒飄得很遠，又似乎哪裏都沒去，只是一片空白。
孕期的疲憊和藥物的副作用，讓他的精神常常處於一種潰散的狀態。有時他會莫名的發起呆，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直到馬衍輕身提醒他該起來活動一下，或者該補充水分了。
下午，馬衍會短暫外出一次，通常是去采購生活物資，或者去當地郵局收取一些加密信件。他離開前，會反覆確認安全系統的狀態，並將一個緊急呼救裝置放在高途手邊。
獨自待在空蕩房子裏的時刻，是高途感覺最漫長、也最……真實的時候。那種無所不在的寂靜會變得格外清晰，放大他內心深處的空洞與茫然，他會下意識地撫摸著小腹，感受著那裏細微的、證明生命存在的悸動，這是唯一能將他從徹底虛無中拉回現實的錨點。
偶爾，他也會嘗試做點什麽。比如，走到書架前，瀏覽馬衍為他準備的書籍。書架上有很多語言的書籍，中文的、英文的、法文的……甚至還有幾本看上去很古老的拉丁文典籍。馬衍似乎有意為他提供一些精神上的消遣。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V國語言入門教材上，沈默了片刻，他伸出手，將那本書抽了出來。
翻開書頁，陌生的字母和發音規則映入眼簾。對於掌握八國語言，擁有極強學習能力的高途而言，V國語這種介於拉丁語系和日耳曼語系之間的語言，其語法結構和詞匯構成並不算特別艱深晦澀。
他坐在書桌前，拿出筆記本和筆，開始靜靜的閱讀、記錄。纖細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筆桿，長而密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專註的側臉上，仿佛為他踱上一層微弱的光暈。
這個過程，與其說是為了學習一門新的語言，不如說是一種……本能。一種試圖與外界建立哪怕最微弱聯系的嘗試，一種試圖用理性的、邏輯的、熟悉的方式（學習）來填充巨大空虛感和失控感的努力，也是一種職業習慣使然--過去十年，作為沈文瑯的貼身秘書，快速掌握和處理各種語言信息，早已成為他深入骨髓的技能和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
當馬衍采購回來，看到高途坐在書桌前，對著V國語言教材和寫滿筆記的本子時，眼中閃過一次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化為一種覆雜的、帶著讚許和更深擔憂的情緒。
“在看V國語？”馬衍將采購袋放在廚房料理臺上，語氣輕松地走近，“感覺難嗎？有什麽需要我解釋的？”
高途擡起頭，眼神依舊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像一潭深秋的湖水，看不到底:“還好。語法有些特殊，但詞匯有不少來自法語和英語的介詞。”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馬衍拿起他的筆記本看了看，上面的筆記條理清晰，重點突出，甚至已經歸納出了一些初步的語言規律。“你很厲害，”他由衷地說，這不是客套，“比我當初學的時候快多了。”
高途沒有回應這句誇獎，只是輕聲問:“這個詞，‘Apotheke’，是藥店的意思，對嗎？它的發音更接近D國語言，而不是V國語常見的拉丁詞根‘Farmacia’。”
馬衍楞了一下，點點頭:“對，這片區域歷史上受北邊鄰國影響比較大，很多日常用語裏保留了D國語言的詞匯，你很敏銳。”
高途垂下眼簾，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仿佛剛才的提問只是一個小小的、無需在意的插曲。他又恢覆了那種安靜得近乎自閉的狀態。
馬衍看著他，心裏輕輕嘆了口氣。高途在用一種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倔強地適應著這一切。這種冷靜和強大的學習能力背後，是何種程度的絕望與自我封閉。他不敢深想。
晚餐通常是馬衍親手烹制的營養餐，嚴格遵循醫生的飲食建議。高途依舊吃得很少，但會盡量多吃一些蛋白質和蔬菜。
飯後，馬衍會陪他在院子裏散一會兒步。V國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點點，與遠處海灣的漁火交相輝映。空氣涼爽而濕潤，帶著植物和海洋的氣息。兩人很少交談，只是沈默地一前一後，在小小的庭院裏繞著圈。高途的手始終下意識地護著小腹，步伐緩慢而謹慎。
夜晚，是高途信息素最不穩定的時段。或許是白日的壓抑到了夜間尋求宣洩，或許是孕期激素的自然波動，即使按時服用強效藥物，有時他依舊會感到腺體傳來一陣陣熟悉的、令人心慌的灼熱和刺痛，以及隨之而來的、細微卻無法完全抑制的信息素波動。而那清冽而苦澀的海鹽鼠尾草氣息，會極其微弱地逸散出來，如同深夜潮汐，無聲地彌漫在臥室的空氣裏。
每當這時，守在外間客廳的馬衍總能第一時間察覺到。他不會進入臥室，只是會輕輕敲門，隔著門板低聲詢問:“小兔子？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加重抑制劑？或者喝點安神的茶？”
他的聲音總是沈穩而克制，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卻又嚴格保持著距離，絕不會讓一絲一毫屬於Alpha的信息素越過雷池，帶來任何不必要的刺激。
高途通常會縮在被子裏，咬著唇忍受著那陣不適過去，然後才用微啞的聲音回答:“……不用了，馬衍哥，謝謝。”
門外的馬衍會沈默片刻，然後說:“好，有事隨時叫我。我就在外面。”
於是，夜晚便在一種無聲地拉鋸中慢慢流逝。高途在藥物與本能、記憶與現實的夾縫中輾轉難眠。馬衍則在客廳的沙發上，保持著警醒，守護著這片脆弱的寧靜，也守護著那道他自己劃下的、不容逾越的界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琉晶島海岸邊重覆拍岸的潮水，規律、緩慢，甚至有些單調。高途的V國語進步神速，他已經能夠閱讀當地的簡單新聞，甚至能聽懂一些鄰居偶爾傳來的、隔著柵欄的閑聊片段。但他依舊沈默、依舊很少露出笑容，依舊對大部分事物缺乏興趣。
馬衍的照顧無微不至，從身體到生活細節，幾乎挑不出任何錯處。他變成了廚師、護工、保鏢、采購員，甚至偶爾充當語言陪練。但他從不試探他的情緒，從不逾越半步。
這種照顧，周到得令人窒息，也安全得令人絕望。
他們像兩個默契的演員，在這座異國海畔的寂靜舞臺上，上演著一出名為“日常”的默劇。一個小心翼翼地付出，一個沈默被動地接受。中間橫亙著的、是巨大的創傷、無法言說的、以及那份遠在重洋之外、卻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高懸的、不知何時會再次降臨的威脅。
海霧依舊每天清晨造訪，又悄然散去。高途腹中的生命在寂靜中悄然生長，而他眼中的霧氣，卻似乎從未真正消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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