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文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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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沈文瑯的孩子
和慈醫院住院部二樓走廊盡頭的那扇窗，似乎總能濾掉城市最喧囂的塵土，只留下被消毒水氣味浸透的、略顯蒼白的陽光。高途站在窗前，手裏捏著一張輕飄飄的出院小結，紙張邊緣被他無意識蜷縮的指尖攥得有些發軟。
“患者高晴，先天性心臟病矯治術後，恢覆良好，生命體征平穩，可予出院。建議定期覆查，避免劇烈運動，保持情緒穩定……”
墨黑的字跡印在雪白的紙張上，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小小的定心丸，緩緩沈入他幾乎被煎熬殆盡的心湖深處，漾開一圈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慰籍。
他轉過身，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小窗望進去。高晴已經換下了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穿著自己洗得發白的棉質連衣裙，正小心翼翼地嘗試著自己彎腰穿鞋。動作還有些遲緩，帶著大病初愈者的笨拙，但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近乎新生的、輕快的光彩。護士在旁邊笑著叮囑著什麽，高晴用力點頭，嘴角彎彎。
這一刻，高途覺得過去幾個月所有的奔波、焦慮、隱忍，乃至那個夜晚帶來的驚懼與屈辱的似乎都暫時找到了一個落點。至少，小晴好了。這是他十年掙紮裏，最堅實、最不容置疑的勝利。
他深吸一口氣，將出院小結仔細折好，放進貼身西裝內袋，與那支冰冷的抑制劑吸入器並排放在一起。然後，他推門而入，臉上掛起慣常的、溫和而略顯疲憊的笑容。
“都收拾好了？”他走到床邊，自然地接過高晴手裏的鞋帶，蹲下身，利落地幫她系好，“醫生說的話都記住了？回家也不能太大意。”
“知道啦，哥，你怎麽比護士姐姐還啰嗦。”高晴撇撇嘴，但眼裏滿是依賴和喜悅，她輕輕碰了碰高途的手臂，“哥，我真的好了，你看，我能自己慢慢走好久都不喘了。”
“嗯，我們小晴最棒了。”高途站起身，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有些發硬。他提起旁邊收拾好的簡陋行李袋，“走吧，車在樓下等著了。”
辦理完最後的手續，扶著高晴慢慢走進電梯，再走出住院大樓。陽光毫無遮擋的灑下來，有些刺眼。高晴貪婪地吸了一口室外帶著汽車尾氣味的空氣，笑著說:“還是外面的空氣好，醫院裏的味道聞得讓我都快腌入味了。”
高途也試著笑了笑，但一股突兀的反胃感毫無預兆地湧上喉嚨，他猛地偏過頭，強行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哥，你怎麽了？”高晴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事。”高途迅速調整呼吸，臉色有些發白。“可能是昨晚沒有睡好，有點頭暈罷了。”
他將高晴小心地扶進提前約好的出租車後座，自己坐在了副駕駛。報出了那個租住的，位於城市邊緣的老舊小區的地址後，他便靠在椅背上閉目假寐，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引擎的轟鳴和車廂內若有事物的皮革氣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只無形的手，不斷撩撥著他越發脆弱的神經。
那股惡心感徘徊不去，甚至愈發清晰。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幾天這，種突如其來的、毫無原由的反胃和眩暈越來越頻繁。起初他以為是過度勞累和神經緊繃所致，但……
一個模糊卻可怕的念頭，如同深水炸彈，在他疲憊不堪的腦海深處悄然浮現，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恐慌。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一定是太累了，只是太累了。
送高晴回到那個雖然狹小卻終於暫時擺脫醫院陰霾的出租屋，仔細叮囑她吃藥休息，又勉強塞給她一些生活費後，高途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他必須立刻回到公司，沈文瑯的耐心早已告馨，O國並購案的後續、宴會的收尾，還有……那件他親手掩蓋卻必須持續“追查”的“監控故障”事件。每一件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
然而，回到HS集團頂樓，那熟悉的環境卻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氣味牢籠。
茶水間裏殘留的咖啡渣味道、打印機油墨的氣息、同事經過時留下的各式香水味、甚至只是空氣中漂浮的微塵……所有平日裏早已習慣的味道，此刻都變得尖銳而具有攻擊性，爭先恐後地鉆入他的鼻腔，蠻橫地刺激著他翻江倒海的胃。
他強撐著處理工作，手指在鍵盤上移動時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給沈文瑯送文件時，對方身上那強大而熟悉的焚香鳶尾花信息素，更是如同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感官上。那裏面蘊含的、因標記而產生的隱秘聯結，此刻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既帶來一絲可恥的慰籍，更引發強烈的生理性排斥與眩暈。
他必須死死咬住口腔內壁，利用尖銳的疼痛，才能勉強維持表面的平靜，不至於在沈文瑯那雙銳利而煩躁的審視下當場失態。
“你的臉色……”沈文瑯皺眉，目光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停留，“比早上更差了。要是撐不住就回去休息，別硬撐著耽誤事！”
關切的話語包裹在慣常的刻薄之下。高途只是更低地垂下頭，啞聲道:“抱歉，沈總，我沒事。”
他幾乎是踉蹌著退出了辦公室，沖進洗手間的隔間，反鎖上門。再也無法壓制，他猛地俯身對著馬桶劇烈的幹嘔起來，胃裏空空如也，只有灼熱的酸水不斷上湧，燒得喉嚨生疼，逼得他眼角生理性地泛出淚花。
一陣嘔吐過後，他虛脫的靠在冰冷的隔間板上，渾身冷汗淋漓，肺部像破風箱一樣艱難地喘息。鏡子裏映出的那張臉，慘白、瘦削，眼底是無法掩飾的驚惶與絕望。
這不是勞累！這不是哮喘！
那種源於身體深處的、陌生而洶湧的悸動，那種對氣味的極度敏感，那種無法遏制的、周期性的惡心。所有的癥狀都指向一個他恐懼到不敢深思的可能。
下午，他請了一個小時的假，借口去銀行處理高晴出院後的醫保報銷事宜。他沒有去銀行，而是拐進了距離公司很遠的一家偏僻的社區醫院。
掛號，排隊。坐在充斥著各種病人氣息的候診室裏，他覺得自己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周圍嘈雜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水膜，模糊不清，他緊緊攥著手指，指甲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對抗那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恐懼。
“高途？”護士叫到了他的名字。
他走進診室，面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喉嚨發緊，早已準備好的、關於“胃部不適”的說辭，在舌尖翻滾，卻最終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他垂下眼睫，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醫生，我……我想抽血檢查一下……是不是……懷孕了？”
說出最後那幾個字，幾乎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護士領他去采血，冰冷的針頭刺入血管，抽取暗紅色的血液時，他閉著眼，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打撈上岸的魚，正在剝離最後賴以生存的水分。
等待結果的時間，漫長如同一個世紀。他坐在走廊冰涼的塑料長椅上，目光空洞地盯著對面墻壁上張貼的健康宣傳畫，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終於，檢查室的門開了。一位護士拿著報告單走出來，目光掃過走廊。
“高途。”
他猛的站起身，雙腿有些發軟，幾乎是挪過去的。
護士將報告單遞給他，臉上是程式化的平靜:“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確認妊娠。HCG值和孕酮水平都符合早期妊娠特征。具體周數需要結合B超進一步確認。”
輕飄飄的一張紙，寥寥幾行數據，幾個冰冷的醫學名詞。
卻像一道終極判決，轟然落下，讓他整個人徹底擊穿。
世界的聲音瞬間遠去，又猛地以爆炸般的聲量回歸。他耳鳴得厲害，幾乎聽不清護士後面又說了什麽關於預約產科、補充葉酸之類的例行叮囑。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報告單上的“陽性（+）”字樣，瞳孔劇烈收縮，指尖冰涼到麻木。
懷孕了？
真的……懷孕了！
那個混亂、暴力、充滿信息素與疼痛的夜晚……那個他試圖徹底從記憶裏剝離的夜晚……竟然留下了如此具體、如此無法抹去的證據。
一個孩子！
一個沈文瑯的孩子！
巨大的眩暈感再次襲來，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墻壁，才勉強站穩，胃裏又是一陣劇烈的翻攪，他捂住嘴，強壓下嘔吐的欲望。
“……先生？你還好嗎？”護士似乎察覺到他的狀態不對，關切的問了一句。
高度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將報告單折起，死死攥在手心，塞進口袋。他用力搖頭，聲音嘶啞破碎:“沒、沒事……謝謝您。”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地沖出社區醫院，一頭紮入午後刺眼的陽光中，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一切都充滿了勃勃生機，卻與他內心的冰封絕望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該去向何方。回公司？面對沈文瑯？回到那個充斥著令他窒息氣味的辦公室？他做不到。
回家面？對高晴關切的目光？他該如何解釋自己的失態？
他最終拐進了一個無人經過的僻靜小巷，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墻，緩緩滑坐在地。他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怎麽辦？
留下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隨之而來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懼淹沒。
他的身體早已被過量抑制劑和長期的偽裝掏空，是否承受漫長的孕期？劇烈的孕吐只是一個開始，後續的妊娠反應、信息素水平的變化、產檢，分娩……每一步都可能暴露他Omega的身份！一旦暴露，沈文瑯會如何看他？厭惡？鄙夷？覺得他是個處心積慮、用最不堪手段攀附的騙子？他幾乎能想象出沈文瑯那雙冰冷眼眸中會浮現出怎樣的憎惡和唾棄？
還有HS集團，他賴以生存、償還巨債的工作。一個懷孕的、身份卑劣的Omega秘書，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他會被立刻掃地出門，失去所有經濟來源。高晴後續的康覆費用、他們的生活、甚至這個孩子本身，都將失去任何保障。
打掉嗎？
這個念頭閃現時，小腹處似乎傳來一陣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悸動。他的手猛得捂住腹部那裏依舊平坦，卻仿佛已經能感知到另一個微弱生命的存在。
那是……一條生命。一個無辜的、因一場荒謬意外而來的孩子。一個……流淌著他和沈文瑯血液的孩子。
十年的暗戀，如同深埋地底的巖漿，滾燙、沈默、不見天日。那個夜晚是災難，是羞辱，卻也是在漫長暗戀中，唯一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如此接近那個人的、病態的、扭曲的“聯結”。這個孩子，竟是那場災難唯一具象化的殘留，是那段無望感情最諷刺的證明。
真的……要親手扼殺嗎？
劇烈的心理掙紮撕扯著他，幾乎要將他撕裂。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打濕了膝蓋上的布料，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小巷裏低低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流幹了，他緩緩擡起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對面斑駁的墻壁，夕陽的餘暉將小巷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
他從口袋裏拿出那張被揉皺的檢查報告，再一次，仔仔細細地看著上面的每一個字，然後，他顫抖著手，拿出打火機。
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舔舐著紙角。
報告單迅速蜷縮、焦黑、化為灰燼，如同他那短暫動搖過的、關於舍棄的念頭。
他看著最後一點火星熄滅，指尖被燙到也渾然不覺。
沒有了！
退路，沒有了！
他緩緩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整理好皺巴巴的西裝。臉上所有的脆弱和掙紮都已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層比以往更厚、更冷、更堅硬的冰殼。
眼神裏，只剩下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他拿出手機，刪除了所有關於社區醫院的通話和搜索記錄，然後，他走向巷口外的藥店，進去，神色平靜地買了一盒最普通的胃藥。
回到公司時，已是傍晚。辦公室裏只剩下零星幾個加班的員工。
“高秘書，你回來了？臉色還是不好呀。”前臺小姐關切道。
“嗯，胃有點不舒服，去買了點藥。”高途晃了晃手裏的胃藥袋子，聲音疲憊卻自然，“沈總還在辦公室嗎？”
“剛走沒多久，讓你回來把整理好的會議紀要發他郵箱。”
“好，謝謝。”
高途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開電腦，屏幕光映在他毫無波瀾的臉上。他熟練地開始處理工作，仿佛下午那個在絕望中崩潰的人從未存在過。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事情，已經徹底改變了。
一個秘密沈甸甸的壓了下來，比以往任何一個都更加沈重，更加危險，更加……令人窒息。
他必須隱瞞下去！不惜一切代價！
為了高晴，為了工作，為了……那渺茫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關於另一個微小生命的未來。
他擡手，下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撫過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裏，正悄然孕育著一場更大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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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慈醫院住院部二樓走廊盡頭的那扇窗，似乎總能濾掉城市最喧囂的塵土，只留下被消毒水氣味浸透的、略顯蒼白的陽光。高途站在窗前，手裏捏著一張輕飄飄的出院小結，紙張邊緣被他無意識蜷縮的指尖攥得有些發軟。
“患者高晴，先天性心臟病矯治術後，恢覆良好，生命體征平穩，可予出院。建議定期覆查，避免劇烈運動，保持情緒穩定……”
墨黑的字跡印在雪白的紙張上，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小小的定心丸，緩緩沈入他幾乎被煎熬殆盡的心湖深處，漾開一圈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慰籍。
他轉過身，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小窗望進去。高晴已經換下了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穿著自己洗得發白的棉質連衣裙，正小心翼翼地嘗試著自己彎腰穿鞋。動作還有些遲緩，帶著大病初愈者的笨拙，但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近乎新生的、輕快的光彩。護士在旁邊笑著叮囑著什麽，高晴用力點頭，嘴角彎彎。
這一刻，高途覺得過去幾個月所有的奔波、焦慮、隱忍，乃至那個夜晚帶來的驚懼與屈辱的似乎都暫時找到了一個落點。至少，小晴好了。這是他十年掙紮裏，最堅實、最不容置疑的勝利。
他深吸一口氣，將出院小結仔細折好，放進貼身西裝內袋，與那支冰冷的抑制劑吸入器並排放在一起。然後，他推門而入，臉上掛起慣常的、溫和而略顯疲憊的笑容。
“都收拾好了？”他走到床邊，自然地接過高晴手裏的鞋帶，蹲下身，利落地幫她系好，“醫生說的話都記住了？回家也不能太大意。”
“知道啦，哥，你怎麽比護士姐姐還啰嗦。”高晴撇撇嘴，但眼裏滿是依賴和喜悅，她輕輕碰了碰高途的手臂，“哥，我真的好了，你看，我能自己慢慢走好久都不喘了。”
“嗯，我們小晴最棒了。”高途站起身，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有些發硬。他提起旁邊收拾好的簡陋行李袋，“走吧，車在樓下等著了。”
辦理完最後的手續，扶著高晴慢慢走進電梯，再走出住院大樓。陽光毫無遮擋的灑下來，有些刺眼。高晴貪婪地吸了一口室外帶著汽車尾氣味的空氣，笑著說:“還是外面的空氣好，醫院裏的味道聞得讓我都快腌入味了。”
高途也試著笑了笑，但一股突兀的反胃感毫無預兆地湧上喉嚨，他猛地偏過頭，強行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哥，你怎麽了？”高晴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事。”高途迅速調整呼吸，臉色有些發白。“可能是昨晚沒有睡好，有點頭暈罷了。”
他將高晴小心地扶進提前約好的出租車後座，自己坐在了副駕駛。報出了那個租住的，位於城市邊緣的老舊小區的地址後，他便靠在椅背上閉目假寐，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引擎的轟鳴和車廂內若有事物的皮革氣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只無形的手，不斷撩撥著他越發脆弱的神經。
那股惡心感徘徊不去，甚至愈發清晰。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幾天這，種突如其來的、毫無原由的反胃和眩暈越來越頻繁。起初他以為是過度勞累和神經緊繃所致，但……
一個模糊卻可怕的念頭，如同深水炸彈，在他疲憊不堪的腦海深處悄然浮現，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恐慌。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一定是太累了，只是太累了。
送高晴回到那個雖然狹小卻終於暫時擺脫醫院陰霾的出租屋，仔細叮囑她吃藥休息，又勉強塞給她一些生活費後，高途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他必須立刻回到公司，沈文瑯的耐心早已告馨，O國並購案的後續、宴會的收尾，還有……那件他親手掩蓋卻必須持續“追查”的“監控故障”事件。每一件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
然而，回到HS集團頂樓，那熟悉的環境卻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氣味牢籠。
茶水間裏殘留的咖啡渣味道、打印機油墨的氣息、同事經過時留下的各式香水味、甚至只是空氣中漂浮的微塵……所有平日裏早已習慣的味道，此刻都變得尖銳而具有攻擊性，爭先恐後地鉆入他的鼻腔，蠻橫地刺激著他翻江倒海的胃。
他強撐著處理工作，手指在鍵盤上移動時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給沈文瑯送文件時，對方身上那強大而熟悉的焚香鳶尾花信息素，更是如同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感官上。那裏面蘊含的、因標記而產生的隱秘聯結，此刻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既帶來一絲可恥的慰籍，更引發強烈的生理性排斥與眩暈。
他必須死死咬住口腔內壁，利用尖銳的疼痛，才能勉強維持表面的平靜，不至於在沈文瑯那雙銳利而煩躁的審視下當場失態。
“你的臉色……”沈文瑯皺眉，目光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停留，“比早上更差了。要是撐不住就回去休息，別硬撐著耽誤事！”
關切的話語包裹在慣常的刻薄之下。高途只是更低地垂下頭，啞聲道:“抱歉，沈總，我沒事。”
他幾乎是踉蹌著退出了辦公室，沖進洗手間的隔間，反鎖上門。再也無法壓制，他猛地俯身對著馬桶劇烈的幹嘔起來，胃裏空空如也，只有灼熱的酸水不斷上湧，燒得喉嚨生疼，逼得他眼角生理性地泛出淚花。
一陣嘔吐過後，他虛脫的靠在冰冷的隔間板上，渾身冷汗淋漓，肺部像破風箱一樣艱難地喘息。鏡子裏映出的那張臉，慘白、瘦削，眼底是無法掩飾的驚惶與絕望。
這不是勞累！這不是哮喘！
那種源於身體深處的、陌生而洶湧的悸動，那種對氣味的極度敏感，那種無法遏制的、周期性的惡心。所有的癥狀都指向一個他恐懼到不敢深思的可能。
下午，他請了一個小時的假，借口去銀行處理高晴出院後的醫保報銷事宜。他沒有去銀行，而是拐進了距離公司很遠的一家偏僻的社區醫院。
掛號，排隊。坐在充斥著各種病人氣息的候診室裏，他覺得自己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周圍嘈雜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水膜，模糊不清，他緊緊攥著手指，指甲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對抗那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恐懼。
“高途？”護士叫到了他的名字。
他走進診室，面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喉嚨發緊，早已準備好的、關於“胃部不適”的說辭，在舌尖翻滾，卻最終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他垂下眼睫，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醫生，我……我想抽血檢查一下……是不是……懷孕了？”
說出最後那幾個字，幾乎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護士領他去采血，冰冷的針頭刺入血管，抽取暗紅色的血液時，他閉著眼，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打撈上岸的魚，正在剝離最後賴以生存的水分。
等待結果的時間，漫長如同一個世紀。他坐在走廊冰涼的塑料長椅上，目光空洞地盯著對面墻壁上張貼的健康宣傳畫，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終於，檢查室的門開了。一位護士拿著報告單走出來，目光掃過走廊。
“高途。”
他猛的站起身，雙腿有些發軟，幾乎是挪過去的。
護士將報告單遞給他，臉上是程式化的平靜:“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確認妊娠。HCG值和孕酮水平都符合早期妊娠特征。具體周數需要結合B超進一步確認。”
輕飄飄的一張紙，寥寥幾行數據，幾個冰冷的醫學名詞。
卻像一道終極判決，轟然落下，讓他整個人徹底擊穿。
世界的聲音瞬間遠去，又猛地以爆炸般的聲量回歸。他耳鳴得厲害，幾乎聽不清護士後面又說了什麽關於預約產科、補充葉酸之類的例行叮囑。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報告單上的“陽性（+）”字樣，瞳孔劇烈收縮，指尖冰涼到麻木。
懷孕了？
真的……懷孕了！
那個混亂、暴力、充滿信息素與疼痛的夜晚……那個他試圖徹底從記憶裏剝離的夜晚……竟然留下了如此具體、如此無法抹去的證據。
一個孩子！
一個沈文瑯的孩子！
巨大的眩暈感再次襲來，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墻壁，才勉強站穩，胃裏又是一陣劇烈的翻攪，他捂住嘴，強壓下嘔吐的欲望。
“……先生？你還好嗎？”護士似乎察覺到他的狀態不對，關切的問了一句。
高度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將報告單折起，死死攥在手心，塞進口袋。他用力搖頭，聲音嘶啞破碎:“沒、沒事……謝謝您。”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地沖出社區醫院，一頭紮入午後刺眼的陽光中，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一切都充滿了勃勃生機，卻與他內心的冰封絕望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該去向何方。回公司？面對沈文瑯？回到那個充斥著令他窒息氣味的辦公室？他做不到。
回家面？對高晴關切的目光？他該如何解釋自己的失態？
他最終拐進了一個無人經過的僻靜小巷，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墻，緩緩滑坐在地。他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怎麽辦？
留下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隨之而來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懼淹沒。
他的身體早已被過量抑制劑和長期的偽裝掏空，是否承受漫長的孕期？劇烈的孕吐只是一個開始，後續的妊娠反應、信息素水平的變化、產檢，分娩……每一步都可能暴露他Omega的身份！一旦暴露，沈文瑯會如何看他？厭惡？鄙夷？覺得他是個處心積慮、用最不堪手段攀附的騙子？他幾乎能想象出沈文瑯那雙冰冷眼眸中會浮現出怎樣的憎惡和唾棄？
還有HS集團，他賴以生存、償還巨債的工作。一個懷孕的、身份卑劣的Omega秘書，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他會被立刻掃地出門，失去所有經濟來源。高晴後續的康覆費用、他們的生活、甚至這個孩子本身，都將失去任何保障。
打掉嗎？
這個念頭閃現時，小腹處似乎傳來一陣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悸動。他的手猛得捂住腹部那裏依舊平坦，卻仿佛已經能感知到另一個微弱生命的存在。
那是……一條生命。一個無辜的、因一場荒謬意外而來的孩子。一個……流淌著他和沈文瑯血液的孩子。
十年的暗戀，如同深埋地底的巖漿，滾燙、沈默、不見天日。那個夜晚是災難，是羞辱，卻也是在漫長暗戀中，唯一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如此接近那個人的、病態的、扭曲的“聯結”。這個孩子，竟是那場災難唯一具象化的殘留，是那段無望感情最諷刺的證明。
真的……要親手扼殺嗎？
劇烈的心理掙紮撕扯著他，幾乎要將他撕裂。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打濕了膝蓋上的布料，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小巷裏低低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流幹了，他緩緩擡起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對面斑駁的墻壁，夕陽的餘暉將小巷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
他從口袋裏拿出那張被揉皺的檢查報告，再一次，仔仔細細地看著上面的每一個字，然後，他顫抖著手，拿出打火機。
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舔舐著紙角。
報告單迅速蜷縮、焦黑、化為灰燼，如同他那短暫動搖過的、關於舍棄的念頭。
他看著最後一點火星熄滅，指尖被燙到也渾然不覺。
沒有了！
退路，沒有了！
他緩緩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整理好皺巴巴的西裝。臉上所有的脆弱和掙紮都已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層比以往更厚、更冷、更堅硬的冰殼。
眼神裏，只剩下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他拿出手機，刪除了所有關於社區醫院的通話和搜索記錄，然後，他走向巷口外的藥店，進去，神色平靜地買了一盒最普通的胃藥。
回到公司時，已是傍晚。辦公室裏只剩下零星幾個加班的員工。
“高秘書，你回來了？臉色還是不好呀。”前臺小姐關切道。
“嗯，胃有點不舒服，去買了點藥。”高途晃了晃手裏的胃藥袋子，聲音疲憊卻自然，“沈總還在辦公室嗎？”
“剛走沒多久，讓你回來把整理好的會議紀要發他郵箱。”
“好，謝謝。”
高途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開電腦，屏幕光映在他毫無波瀾的臉上。他熟練地開始處理工作，仿佛下午那個在絕望中崩潰的人從未存在過。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事情，已經徹底改變了。
一個秘密沈甸甸的壓了下來，比以往任何一個都更加沈重，更加危險，更加……令人窒息。
他必須隱瞞下去！不惜一切代價！
為了高晴，為了工作，為了……那渺茫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關於另一個微小生命的未來。
他擡手，下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撫過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裏，正悄然孕育著一場更大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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