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最近瘦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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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最近瘦了很多
清晨七點二十分，，高途站在總裁辦公室外的茶水間裏，指尖捏著那支熟悉的溫度計，目光落在恒溫壺的玻璃壁上，水裏的氣泡正細密地往上冒，溫度停在84.9度--還差0.1度，就能達到沈文瑯要的85度。他昨晚沒睡好，後頸腺體處的隱痛時不時竄出來，像根細針輕輕紮著，但手裏的動作沒有半分偏差，從錫罐裏夾出三克白毫銀針時，鑷子穩得連一絲茶葉都沒有碰掉。
瓷杯已經溫過第四遍了，內壁的水珠凝著沒散，他把茶葉緩緩鋪在杯底，等水溫跳到85度的瞬間關掉開關。註水時水流沿杯壁畫著圈，先慢後快，剛好漫過茶葉卻不濺起水花--這手法他練了五年，連沈文瑯都說，只有他泡的白茶，毫香能透過最後一口。
“高途。”沈文瑯的聲音從辦公室裏傳來，帶著剛睡醒的微啞，“O國並購案的補充協議。放我左手邊。”
高途應了聲“好”，端著茶杯轉身。沈文瑯已經坐在辦公桌後了，身上還穿著米白色的家居服，大概是今早直接從家裏的書房過來的。他把茶杯放在沈文瑯右手邊十五厘米處，又從文件堆裏抽出補充協議，輕輕放在沈文瑯左手邊的皮質托盤上:“沈總，D國律所淩晨發了修訂版，我標了紅色的是修改條款，重點在股權質押的風險補充。”
沈文瑯“嗯”了一聲，沒擡頭，指尖卻精準地摸到茶杯柄，啜了一口，高途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沈文瑯手邊的鋼筆上--筆帽沒扣緊，露出半厘米的筆尖，這是沈文瑯思考時的習慣，等他想通問題，才會隨手扣上筆帽。他正準備上前幫著扣好，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手機，是他私人用的那部是舊手機。放在內袋裏，震感悶著卻格外清晰，高途的指尖頓了頓，心裏突然沈了一下--私人手機很少有人打，除了高晴，就只有那個他刻意拉黑了無數次，卻總換著號碼打過來的人。
他悄悄往後退了半步，走到辦公室門口的陰影裏，摸出手機按亮屏幕，來電顯示是“未知號碼”，但尾號那四個數字他太熟了，熟到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是高明的號碼。
指尖瞬間攥緊了手機，塑料殼的邊緣硌得掌心發疼。高途沒接，任由手機在口袋裏一遍遍地震，震的他後頸的腺體都跟著發緊，那股熟悉的灼痛感又冒了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沈文瑯，對方還在專註的看文件，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壁，沒註意到他的異常。
“怎麽了？”沈文瑯突然擡頭，目光掃過來，“站在那兒幹什麽？”
“沒什麽，沈總。”高途連忙把手機塞回內袋，臉上扯出一點笑意，“剛想起來市場部的報表還沒整理，我去處理一下。”
沈文瑯點點頭，揮了揮手讓他去。高途轉身走出辦公室，腳步有些虛浮，直到走進了自己的秘書處，關上門，才靠在門板上緩緩松了口氣。手機還在震，震得他耳膜都發疼，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聲音壓得極低:“你又想幹什麽？”
“小兔子，終於接電話了。”高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混著嘈雜的麻將聲和劣質煙草味，隔著電話都能讓人皺起眉，“老子找你有事，給老子打五千塊錢，急用！”
高途閉了閉眼，指尖攥得發白:“沒有。”
“沒有？”高度的聲音陡然拔高，“小兔子，你現在不是跟著那個姓沈的大老板當秘書嗎？五千塊對你來說算什麽？你是不是不想給？”
“不是不想給，是不能給。”高途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塊冰，“你上次拿了我三千，轉頭就去賭了，這次又要幹什麽？”
“老子幹什麽用你管？”高明罵了一句，“反正你趕緊給老子打錢，不然老子就去你公司找你，讓你那個大老板看看，他的秘書有一個賭鬼老爹鞋看他還敢不敢用你！”
這句話像根針，狠狠紮進高途的心裏。他最怕的就是高明找到公司，暴露他的身份，更怕沈文瑯知道他有一個這樣的父親，但他沒慌，只是冷笑一聲:“你去呀，你以為我會怕嗎？你去公司鬧，警察第一個抓的就是你，你欠的賭債還沒還完，再加上尋釁滋事。進去蹲個幾年正好。”
“你--”高明被噎了一下，語氣軟了點，卻還帶著威脅，“小兔子，別逼我，你那個賠錢貨妹妹還在醫院吧？我要是去找她，她會不會嚇著？”
提到高晴。高途的心臟猛地一縮，後頸的灼痛感瞬間加劇，他下意識按住腺體，聲音裏終於帶了點顫:“高明，你別碰小晴，她和你沒有關系。”
“怎麽沒關系？她可是我的女兒，雖然是個賠錢貨。”高明的聲音得意起來，“你給不給錢，不給我現在就去醫院。”
高途咬著牙，指尖幾乎嵌進掌心。他想起上次高明去醫院，拿著高晴的病例本威脅他，要不是護士來得及時，高晴差點被嚇哭。他不能再讓高明傷害妹妹，可他也不能再給高明錢--那是高晴的手術費，一分都不能動。
“錢我沒有，你要是去醫院就去。”高途深吸一口氣，聲音又恢覆了冰冷:“但是你要記住，你要是敢嚇著小晴，我就是拼了命，也不會讓你好過的。”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把手機調成靜音，隨手扔進抽屜裏，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後頸的灼痛感還在，他從內袋摸出抑制劑吸入器，對準口鼻深吸一口，冰冷的藥物湧入肺部，灼痛感漸漸褪去，卻留下一陣空虛的疲憊。
他沒哭，只是指尖還在抖。從十四歲那年媽媽走後，他就沒再哭過，再痛再難，他都自己忍著，高明帶給他的傷害，不是眼淚能抹平的--他記得十歲那年，高明輸了錢，回家就打媽媽，媽媽抱著他哭，他卻只能躲在角落裏，看著高明拳頭落在媽媽身上；他記得十二歲那年，高明把家裏唯一的電視機賣了去賭，高晴發著高燒，他只能抱著妹妹跑了三公裏去醫院，路上妹妹一直在哭，問爸爸為什麽不喜歡她；他記得十四歲那年，媽媽走後，高明第一次找上門，翻走了他藏在床底的兩百塊，那是他攢了半個月的早餐錢，準備給高晴買新書包的……
這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裏回放，每一幕都讓他恨的牙癢癢。他恨高明嗜賭成性，恨他的家暴，恨他對媽媽和妹妹的不管不顧，更恨他現在還要來威脅自己。可他又不能真的對高明怎麽樣，畢竟那是他的父親，是法律上無法擺脫的關系。
“高秘書，沈總讓你過去一下。”門外傳來秘書長的聲音，打斷了高途的回憶。
“知道了。”高途睜開眼，揉了揉眉心，把抽屜裏的手機塞進內袋，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確保抑制貼沒露出來，才轉身走向總裁辦公室。
沈文瑯還在看文件，看到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O國並購案的風險評估，你怎麽看？”
高途坐下來，定了定神，把高明帶來的情緒壓下去，專註的回答:“我覺得主要風險在股權質押的比例，D國律所修訂的條款裏，質押比例從30%提到了40%，雖然提高了保障，但也增加了我們的資金壓力，而且對方要求半年內完成質押。，時間太緊了。”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沈文瑯點點頭，把文件推給他，“你整理一份應對方案，重點說資金周轉和時間安排，下午三點給我。”
“好。”高途接過文件，指尖劃過紙頁，卻不小心碰到了沈文瑯的指尖。沈文瑯的手指很暖，和他冰涼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沈文瑯楞了一下，擡頭看他:“你的手怎麽這麽涼？是不舒服嗎？”
“沒有，可能是早上有點冷。”高途連忙收回手，放在腿上，“我這就去整理方案。”
沈文瑯沒再追問，只是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蹙，高途今天的狀態不太對，剛才站在門口時臉色就不好，現在手又這麽涼，像是有什麽心事，但他沒有多問--高途從來不會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中，既然他不說，肯定是不想讓自己知道。
高途回到秘書處，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卻沒有立刻開始整理，他從抽屜裏拿出那個厚厚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筆尖懸了很久，才寫下“高明”兩個字，又狠狠劃掉，墨水滲進紙裏，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他不想在筆記本裏留下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只會提醒他那些不堪的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O國並購案的文件，強迫自己專註，但高明的話總在耳邊回響，“去你上班的公司找你”“去醫院找你那個賠錢貨妹妹”，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的他心口發疼，他拿出計算器，算著資金周轉的數額，手指卻好幾次按錯了鍵--他從來沒有這麽失態過，連沈文瑯的習慣都差點記錯。早上泡白茶時，居然忘了調試茶溫，差一點就多放了幾克茶葉。
中午十二點，沈文瑯叫高途一起去食堂吃飯，高途本想拒絕，想留在辦公室整理文案，但沈文郎說:“先吃飯，方案下午再弄，你要是餓壞了，下午沒精神，反而耽誤事。”
高途沒辦法，只好跟著沈文瑯去食堂。食堂裏的人很多，沈文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高途去打飯。高途走到窗口，下意識點了沈文瑯愛吃的清蒸魚和白灼菜心，又給自己點了份青菜面--他沒有什麽胃口，只想吃點清淡的。
“怎麽只吃這個？”沈文瑯看著他碗裏的青菜面，皺起眉，“你最近瘦了很多，多吃點肉。”
高途看著碗裏的魚肉，心裏暖暖的，卻又有點酸。沈文瑯總是這樣，嘴上不說關心，卻總在細節上照顧他。如果沈文瑯知道他有一個這樣的父親，會不會還像現在這樣信任他？他不敢想。
“沈總，我自己來。”高途把魚肉夾回沈文瑯碗裏，“你也多吃點，下午還要開會。”
沈文瑯沒再堅持，只是低頭吃飯，卻時不時看高途一眼。高途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扒著面條，眼神裏有些放空，明顯是在走神。
吃完飯，回到秘書處，高途剛坐下，抽屜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沒敢拿出來，只是側耳聽著--是短信的提示音。他知道肯定是高明發來的，不用看也知道內容是什麽，無非是威脅和辱罵。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文案，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出現，可他的心思卻不在上面。他想起媽媽走的那天早上，媽媽把他叫到身邊，握著他的手說。:“小兔子，照顧好妹妹，別找媽媽，也別理你爸爸，好好活著。”媽媽的手很涼，眼神裏滿是擔憂，他那時候還不懂為什麽媽媽要讓自己別理爸爸，直到後來他一次次被高明傷害，才明白媽媽的苦心。
下午兩點半，方案終於整理好了。高途打印出來，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誤，才送到沈文瑯的辦公室。沈文瑯接過，翻了幾，頁擡頭看他:“做的不錯，比我想的還要周全。”
“應該的，沈總。”高途笑了笑，笑容卻有些勉強。
沈文瑯放下方案，看著他:“高途，你是不是有心事？”
高途楞了一下，連忙搖頭:“沒有，沈總，我就是有點累了。”
“累了就早點下班，”沈文瑯說，“下午沒什麽事，你去醫院看看小晴吧，我讓秘書長幫你盯著。”
提到高晴，高途的心一暖，卻又有些擔心:“不用了。沈總，我下班再去就行。下午的會議我還得跟著。”
“會議取消了，D國律所那邊臨時有事，改到明天了。”沈文瑯站起身，拿起外套，“你趕緊去醫院，順便買點水果，別總讓小晴吃醫院裏的飯。”
高途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了。他回到秘書處，收拾好東西，摸出抽屜裏的手機--果然有三條短信，都是高明發來的。
第一條:“小兔子，你別後悔，我現在就去你公司。”
第二條:“你公司在HS大廈是吧？我已經到樓下了。”
第三條:“你要是再不回電話，我就去頂樓找你那個大老板。”
高途的心臟猛地一沈，他連忙跑出秘書處，往電梯口跑。他不能讓高明在公司鬧事，更不能讓沈文瑯知道。
電梯裏，他拿出手機，給高明回了條信息:“你在樓下，等著我給你錢，別上去。”
很快，高明回了短信:“算你識相，趕緊下來，我在大廈門口便利店等你。”
高途攥著手機，手指發白。他走出電梯，快步往大廈門口走，路過前臺時，前臺小姐笑著和他打招呼:“高秘書，下班啦？”
“嗯。”高途勉強笑了笑，腳步沒停。
出了大廈，他一眼就看到了便利店門口的高明，高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滿是胡渣，正靠在墻上抽煙，看到他走過來，立刻掐了煙引上去:“小兔子，錢帶來了？”
高途從錢包裏拿出兩千塊，遞給他:“就這麽多，是我這個月的生活費，你拿了趕緊走，別再找我。”
高途接過錢，數了數，不滿的皺起眉:“怎麽才兩千？你打發要飯的呢？”
“就這麽多，你要不要？”高途轉身就要走。
“要要要！”高明連忙把錢塞進口袋，“小兔子，你放心，我拿了錢就走，不找你了。”
高途沒理他，轉身就走，他怕再看高明一眼，會忍不住動手。高明在後面喊:“小兔子，下次沒錢了再找你啊。”
高途沒回頭，只是腳步更快了，走到路口，他停下腳步，靠在路燈桿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後頸的灼痛感又冒了出來，他摸出吸入器，又吸了一口。
他沒哭，只是眼睛有些紅。他知道，這次給了高明錢，下次他還會來要，像個無底洞一樣，但他沒辦法，他不能讓高明在公司鬧事，更不能讓沈文瑯知道他的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睛，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高晴還在等他，他不能讓妹妹擔心。至於高明，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無論如何，他都要保護好妹妹，保護好自己的身份，保護好現在的生活。
走到醫院門口，他買了一袋高晴喜歡吃的草莓，然後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扯出一點笑容，走進了病房。高晴正坐在床上看書，看到他進來，笑著說:“哥，你怎麽來了？今天不上班嗎？”
“下午沒什麽事，就過來看看你。”高途把草莓放在床頭櫃上，“剛買的，新鮮著呢，你嘗嘗。”
高晴拿起一顆草莓，咬了一口，笑著說:“真甜，哥，你也吃。”
高途搖搖頭:“你吃吧，我不喜歡吃甜的。”
他坐在床邊，看著妹妹的笑臉，心裏的委屈漸漸消散了，只要妹妹好好的，他受點委屈不算什麽。至於高明，他會想辦法解決的，絕不會讓他再傷害妹妹。再破壞他現在的生活。
晚上七點，高途從醫院出來，給沈文瑯發了條短信:“沈總，我妹妹一切都好，謝謝您。”
很快，沈文瑯回了短信:“嗯，早點休息，明天早點來公司。”
高途看著短信，笑了笑。他翻著手機把高明的號碼拉黑，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往家的方向走。夜色很濃，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高明還會來騷擾他，但他不會怕--他有妹妹要保護，有工作要做，還有沈文瑯的信任，這些都是他的力量。
回到家，他洗漱完，坐在書桌前，拿出那個厚厚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今天高明來要錢，給了他兩千，他威脅要去公司和醫院，已拉黑號碼，以後要更小心了，不能讓他發現公司和醫院的地址。小晴今天吃了草莓，很開心。沈總讓我早點下班去看小晴。謝謝他。”
寫完後，他合上筆記本，放在枕頭邊。然後他躺下，閉上眼睛，腦海裏卻浮現出高明的臉，還有媽媽的叮囑。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想了，明天還要早起給沈文瑯泡茶，還要整理會議資料，還要去醫院看小晴。
後頸的灼痛感還在隱隱作祟，他摸了摸腺體，心裏默念:再忍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桌上的筆記本上，落在高途的臉上，他沒哭，只是眼角有些濕潤，卻很快擦幹了。他知道，眼淚解決不了問題，只有自己變強，才能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會繼續做沈文瑯的貼身秘書，記著他的習慣，泡著他喜歡的茶；他會繼續照顧妹妹，陪著她做手術，看著她康覆；他也會繼續和高明周旋，不讓他破壞這一切。
他的路還很長，但他會一步一步，堅定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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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二十分，，高途站在總裁辦公室外的茶水間裏，指尖捏著那支熟悉的溫度計，目光落在恒溫壺的玻璃壁上，水裏的氣泡正細密地往上冒，溫度停在84.9度--還差0.1度，就能達到沈文瑯要的85度。他昨晚沒睡好，後頸腺體處的隱痛時不時竄出來，像根細針輕輕紮著，但手裏的動作沒有半分偏差，從錫罐裏夾出三克白毫銀針時，鑷子穩得連一絲茶葉都沒有碰掉。
瓷杯已經溫過第四遍了，內壁的水珠凝著沒散，他把茶葉緩緩鋪在杯底，等水溫跳到85度的瞬間關掉開關。註水時水流沿杯壁畫著圈，先慢後快，剛好漫過茶葉卻不濺起水花--這手法他練了五年，連沈文瑯都說，只有他泡的白茶，毫香能透過最後一口。
“高途。”沈文瑯的聲音從辦公室裏傳來，帶著剛睡醒的微啞，“O國並購案的補充協議。放我左手邊。”
高途應了聲“好”，端著茶杯轉身。沈文瑯已經坐在辦公桌後了，身上還穿著米白色的家居服，大概是今早直接從家裏的書房過來的。他把茶杯放在沈文瑯右手邊十五厘米處，又從文件堆裏抽出補充協議，輕輕放在沈文瑯左手邊的皮質托盤上:“沈總，D國律所淩晨發了修訂版，我標了紅色的是修改條款，重點在股權質押的風險補充。”
沈文瑯“嗯”了一聲，沒擡頭，指尖卻精準地摸到茶杯柄，啜了一口，高途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沈文瑯手邊的鋼筆上--筆帽沒扣緊，露出半厘米的筆尖，這是沈文瑯思考時的習慣，等他想通問題，才會隨手扣上筆帽。他正準備上前幫著扣好，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手機，是他私人用的那部是舊手機。放在內袋裏，震感悶著卻格外清晰，高途的指尖頓了頓，心裏突然沈了一下--私人手機很少有人打，除了高晴，就只有那個他刻意拉黑了無數次，卻總換著號碼打過來的人。
他悄悄往後退了半步，走到辦公室門口的陰影裏，摸出手機按亮屏幕，來電顯示是“未知號碼”，但尾號那四個數字他太熟了，熟到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是高明的號碼。
指尖瞬間攥緊了手機，塑料殼的邊緣硌得掌心發疼。高途沒接，任由手機在口袋裏一遍遍地震，震的他後頸的腺體都跟著發緊，那股熟悉的灼痛感又冒了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沈文瑯，對方還在專註的看文件，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壁，沒註意到他的異常。
“怎麽了？”沈文瑯突然擡頭，目光掃過來，“站在那兒幹什麽？”
“沒什麽，沈總。”高途連忙把手機塞回內袋，臉上扯出一點笑意，“剛想起來市場部的報表還沒整理，我去處理一下。”
沈文瑯點點頭，揮了揮手讓他去。高途轉身走出辦公室，腳步有些虛浮，直到走進了自己的秘書處，關上門，才靠在門板上緩緩松了口氣。手機還在震，震得他耳膜都發疼，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聲音壓得極低:“你又想幹什麽？”
“小兔子，終於接電話了。”高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混著嘈雜的麻將聲和劣質煙草味，隔著電話都能讓人皺起眉，“老子找你有事，給老子打五千塊錢，急用！”
高途閉了閉眼，指尖攥得發白:“沒有。”
“沒有？”高度的聲音陡然拔高，“小兔子，你現在不是跟著那個姓沈的大老板當秘書嗎？五千塊對你來說算什麽？你是不是不想給？”
“不是不想給，是不能給。”高途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塊冰，“你上次拿了我三千，轉頭就去賭了，這次又要幹什麽？”
“老子幹什麽用你管？”高明罵了一句，“反正你趕緊給老子打錢，不然老子就去你公司找你，讓你那個大老板看看，他的秘書有一個賭鬼老爹鞋看他還敢不敢用你！”
這句話像根針，狠狠紮進高途的心裏。他最怕的就是高明找到公司，暴露他的身份，更怕沈文瑯知道他有一個這樣的父親，但他沒慌，只是冷笑一聲:“你去呀，你以為我會怕嗎？你去公司鬧，警察第一個抓的就是你，你欠的賭債還沒還完，再加上尋釁滋事。進去蹲個幾年正好。”
“你--”高明被噎了一下，語氣軟了點，卻還帶著威脅，“小兔子，別逼我，你那個賠錢貨妹妹還在醫院吧？我要是去找她，她會不會嚇著？”
提到高晴。高途的心臟猛地一縮，後頸的灼痛感瞬間加劇，他下意識按住腺體，聲音裏終於帶了點顫:“高明，你別碰小晴，她和你沒有關系。”
“怎麽沒關系？她可是我的女兒，雖然是個賠錢貨。”高明的聲音得意起來，“你給不給錢，不給我現在就去醫院。”
高途咬著牙，指尖幾乎嵌進掌心。他想起上次高明去醫院，拿著高晴的病例本威脅他，要不是護士來得及時，高晴差點被嚇哭。他不能再讓高明傷害妹妹，可他也不能再給高明錢--那是高晴的手術費，一分都不能動。
“錢我沒有，你要是去醫院就去。”高途深吸一口氣，聲音又恢覆了冰冷:“但是你要記住，你要是敢嚇著小晴，我就是拼了命，也不會讓你好過的。”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把手機調成靜音，隨手扔進抽屜裏，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後頸的灼痛感還在，他從內袋摸出抑制劑吸入器，對準口鼻深吸一口，冰冷的藥物湧入肺部，灼痛感漸漸褪去，卻留下一陣空虛的疲憊。
他沒哭，只是指尖還在抖。從十四歲那年媽媽走後，他就沒再哭過，再痛再難，他都自己忍著，高明帶給他的傷害，不是眼淚能抹平的--他記得十歲那年，高明輸了錢，回家就打媽媽，媽媽抱著他哭，他卻只能躲在角落裏，看著高明拳頭落在媽媽身上；他記得十二歲那年，高明把家裏唯一的電視機賣了去賭，高晴發著高燒，他只能抱著妹妹跑了三公裏去醫院，路上妹妹一直在哭，問爸爸為什麽不喜歡她；他記得十四歲那年，媽媽走後，高明第一次找上門，翻走了他藏在床底的兩百塊，那是他攢了半個月的早餐錢，準備給高晴買新書包的……
這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裏回放，每一幕都讓他恨的牙癢癢。他恨高明嗜賭成性，恨他的家暴，恨他對媽媽和妹妹的不管不顧，更恨他現在還要來威脅自己。可他又不能真的對高明怎麽樣，畢竟那是他的父親，是法律上無法擺脫的關系。
“高秘書，沈總讓你過去一下。”門外傳來秘書長的聲音，打斷了高途的回憶。
“知道了。”高途睜開眼，揉了揉眉心，把抽屜裏的手機塞進內袋，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確保抑制貼沒露出來，才轉身走向總裁辦公室。
沈文瑯還在看文件，看到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O國並購案的風險評估，你怎麽看？”
高途坐下來，定了定神，把高明帶來的情緒壓下去，專註的回答:“我覺得主要風險在股權質押的比例，D國律所修訂的條款裏，質押比例從30%提到了40%，雖然提高了保障，但也增加了我們的資金壓力，而且對方要求半年內完成質押。，時間太緊了。”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沈文瑯點點頭，把文件推給他，“你整理一份應對方案，重點說資金周轉和時間安排，下午三點給我。”
“好。”高途接過文件，指尖劃過紙頁，卻不小心碰到了沈文瑯的指尖。沈文瑯的手指很暖，和他冰涼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沈文瑯楞了一下，擡頭看他:“你的手怎麽這麽涼？是不舒服嗎？”
“沒有，可能是早上有點冷。”高途連忙收回手，放在腿上，“我這就去整理方案。”
沈文瑯沒再追問，只是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蹙，高途今天的狀態不太對，剛才站在門口時臉色就不好，現在手又這麽涼，像是有什麽心事，但他沒有多問--高途從來不會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中，既然他不說，肯定是不想讓自己知道。
高途回到秘書處，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卻沒有立刻開始整理，他從抽屜裏拿出那個厚厚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筆尖懸了很久，才寫下“高明”兩個字，又狠狠劃掉，墨水滲進紙裏，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他不想在筆記本裏留下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只會提醒他那些不堪的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O國並購案的文件，強迫自己專註，但高明的話總在耳邊回響，“去你上班的公司找你”“去醫院找你那個賠錢貨妹妹”，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的他心口發疼，他拿出計算器，算著資金周轉的數額，手指卻好幾次按錯了鍵--他從來沒有這麽失態過，連沈文瑯的習慣都差點記錯。早上泡白茶時，居然忘了調試茶溫，差一點就多放了幾克茶葉。
中午十二點，沈文瑯叫高途一起去食堂吃飯，高途本想拒絕，想留在辦公室整理文案，但沈文郎說:“先吃飯，方案下午再弄，你要是餓壞了，下午沒精神，反而耽誤事。”
高途沒辦法，只好跟著沈文瑯去食堂。食堂裏的人很多，沈文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高途去打飯。高途走到窗口，下意識點了沈文瑯愛吃的清蒸魚和白灼菜心，又給自己點了份青菜面--他沒有什麽胃口，只想吃點清淡的。
“怎麽只吃這個？”沈文瑯看著他碗裏的青菜面，皺起眉，“你最近瘦了很多，多吃點肉。”
高途看著碗裏的魚肉，心裏暖暖的，卻又有點酸。沈文瑯總是這樣，嘴上不說關心，卻總在細節上照顧他。如果沈文瑯知道他有一個這樣的父親，會不會還像現在這樣信任他？他不敢想。
“沈總，我自己來。”高途把魚肉夾回沈文瑯碗裏，“你也多吃點，下午還要開會。”
沈文瑯沒再堅持，只是低頭吃飯，卻時不時看高途一眼。高途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扒著面條，眼神裏有些放空，明顯是在走神。
吃完飯，回到秘書處，高途剛坐下，抽屜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沒敢拿出來，只是側耳聽著--是短信的提示音。他知道肯定是高明發來的，不用看也知道內容是什麽，無非是威脅和辱罵。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文案，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出現，可他的心思卻不在上面。他想起媽媽走的那天早上，媽媽把他叫到身邊，握著他的手說。:“小兔子，照顧好妹妹，別找媽媽，也別理你爸爸，好好活著。”媽媽的手很涼，眼神裏滿是擔憂，他那時候還不懂為什麽媽媽要讓自己別理爸爸，直到後來他一次次被高明傷害，才明白媽媽的苦心。
下午兩點半，方案終於整理好了。高途打印出來，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誤，才送到沈文瑯的辦公室。沈文瑯接過，翻了幾，頁擡頭看他:“做的不錯，比我想的還要周全。”
“應該的，沈總。”高途笑了笑，笑容卻有些勉強。
沈文瑯放下方案，看著他:“高途，你是不是有心事？”
高途楞了一下，連忙搖頭:“沒有，沈總，我就是有點累了。”
“累了就早點下班，”沈文瑯說，“下午沒什麽事，你去醫院看看小晴吧，我讓秘書長幫你盯著。”
提到高晴，高途的心一暖，卻又有些擔心:“不用了。沈總，我下班再去就行。下午的會議我還得跟著。”
“會議取消了，D國律所那邊臨時有事，改到明天了。”沈文瑯站起身，拿起外套，“你趕緊去醫院，順便買點水果，別總讓小晴吃醫院裏的飯。”
高途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了。他回到秘書處，收拾好東西，摸出抽屜裏的手機--果然有三條短信，都是高明發來的。
第一條:“小兔子，你別後悔，我現在就去你公司。”
第二條:“你公司在HS大廈是吧？我已經到樓下了。”
第三條:“你要是再不回電話，我就去頂樓找你那個大老板。”
高途的心臟猛地一沈，他連忙跑出秘書處，往電梯口跑。他不能讓高明在公司鬧事，更不能讓沈文瑯知道。
電梯裏，他拿出手機，給高明回了條信息:“你在樓下，等著我給你錢，別上去。”
很快，高明回了短信:“算你識相，趕緊下來，我在大廈門口便利店等你。”
高途攥著手機，手指發白。他走出電梯，快步往大廈門口走，路過前臺時，前臺小姐笑著和他打招呼:“高秘書，下班啦？”
“嗯。”高途勉強笑了笑，腳步沒停。
出了大廈，他一眼就看到了便利店門口的高明，高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滿是胡渣，正靠在墻上抽煙，看到他走過來，立刻掐了煙引上去:“小兔子，錢帶來了？”
高途從錢包裏拿出兩千塊，遞給他:“就這麽多，是我這個月的生活費，你拿了趕緊走，別再找我。”
高途接過錢，數了數，不滿的皺起眉:“怎麽才兩千？你打發要飯的呢？”
“就這麽多，你要不要？”高途轉身就要走。
“要要要！”高明連忙把錢塞進口袋，“小兔子，你放心，我拿了錢就走，不找你了。”
高途沒理他，轉身就走，他怕再看高明一眼，會忍不住動手。高明在後面喊:“小兔子，下次沒錢了再找你啊。”
高途沒回頭，只是腳步更快了，走到路口，他停下腳步，靠在路燈桿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後頸的灼痛感又冒了出來，他摸出吸入器，又吸了一口。
他沒哭，只是眼睛有些紅。他知道，這次給了高明錢，下次他還會來要，像個無底洞一樣，但他沒辦法，他不能讓高明在公司鬧事，更不能讓沈文瑯知道他的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睛，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高晴還在等他，他不能讓妹妹擔心。至於高明，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無論如何，他都要保護好妹妹，保護好自己的身份，保護好現在的生活。
走到醫院門口，他買了一袋高晴喜歡吃的草莓，然後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扯出一點笑容，走進了病房。高晴正坐在床上看書，看到他進來，笑著說:“哥，你怎麽來了？今天不上班嗎？”
“下午沒什麽事，就過來看看你。”高途把草莓放在床頭櫃上，“剛買的，新鮮著呢，你嘗嘗。”
高晴拿起一顆草莓，咬了一口，笑著說:“真甜，哥，你也吃。”
高途搖搖頭:“你吃吧，我不喜歡吃甜的。”
他坐在床邊，看著妹妹的笑臉，心裏的委屈漸漸消散了，只要妹妹好好的，他受點委屈不算什麽。至於高明，他會想辦法解決的，絕不會讓他再傷害妹妹。再破壞他現在的生活。
晚上七點，高途從醫院出來，給沈文瑯發了條短信:“沈總，我妹妹一切都好，謝謝您。”
很快，沈文瑯回了短信:“嗯，早點休息，明天早點來公司。”
高途看著短信，笑了笑。他翻著手機把高明的號碼拉黑，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往家的方向走。夜色很濃，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高明還會來騷擾他，但他不會怕--他有妹妹要保護，有工作要做，還有沈文瑯的信任，這些都是他的力量。
回到家，他洗漱完，坐在書桌前，拿出那個厚厚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今天高明來要錢，給了他兩千，他威脅要去公司和醫院，已拉黑號碼，以後要更小心了，不能讓他發現公司和醫院的地址。小晴今天吃了草莓，很開心。沈總讓我早點下班去看小晴。謝謝他。”
寫完後，他合上筆記本，放在枕頭邊。然後他躺下，閉上眼睛，腦海裏卻浮現出高明的臉，還有媽媽的叮囑。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想了，明天還要早起給沈文瑯泡茶，還要整理會議資料，還要去醫院看小晴。
後頸的灼痛感還在隱隱作祟，他摸了摸腺體，心裏默念:再忍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桌上的筆記本上，落在高途的臉上，他沒哭，只是眼角有些濕潤，卻很快擦幹了。他知道，眼淚解決不了問題，只有自己變強，才能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會繼續做沈文瑯的貼身秘書，記著他的習慣，泡著他喜歡的茶；他會繼續照顧妹妹，陪著她做手術，看著她康覆；他也會繼續和高明周旋，不讓他破壞這一切。
他的路還很長，但他會一步一步，堅定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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