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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天玄觀(四) “我陪你沈淪魔道,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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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天玄觀(四) “我陪你沈淪魔道,這次……

夜幕降臨, 窗外繁星閃爍,夜色靜謐, 靜到只能聽見對方微弱的呼吸與平靜的心跳聲。

池羨還是如往常一樣摟著白虞歇息,她側躺在他懷中,閉著眼,紋絲不動,像是睡熟了,格外乖巧。

池羨直直盯著她,黑眸在漆黑的夜色中閃著明亮, 視線停留在她脖頸上密密麻麻的吻痕,聽她呼吸綿綿,看她纖長的羽睫垂在下眼瞼, 他就這麽靜靜地盯著, 什麽也不幹, 只是看著。

待到夜色徹底靜下來, 他摟著白虞腰肢的手忽然松開,輕手輕腳地離開床榻, 替她掩好被褥,再悄無聲息地推開殿門, 一切都靜悄悄的, 無人知曉。

池羨在來到天玄觀的第一日就已知曉玄觀天洞在何處,此地為天玄觀禁地, 需用法力破除封印方可進入。

可一旦進入天洞,即使洞內發生天崩地裂, 洞外之人也感應不到其動靜。

陸嶼忌喚他過去,便是想趁此機會除掉他,既如此, 那也莫怪他下手無情。

他回眸看了眼寢殿內躺在床榻沈睡的少女,他的唇角慢慢上揚,露出極淡的笑容。

——阿曦,天亮之前我會回來,而陸嶼忌的身影在今夜之後將會永遠消失,是陸嶼忌先招惹他的,莫怪他無情。

*

子時將近,玄觀天洞。

玄觀天洞的封印早已被陸嶼忌提前破除,池羨一路走來極其順暢,很快便到了玄觀天洞,踏入洞底那刻,封印逐漸愈合,與洞外仿佛隔了一條長河。

池羨環顧四周,漆黑一片,他的眼神逐漸淩厲,沒了耐心:“你還打算藏多久?”

漆黑中,陸嶼忌迎著黑霧走來,一個響指的瞬間,整座玄觀天洞變為暗紅色,像個吞噬人心的血口。

耳畔傳來金屬碰撞聲,視線往下,暗紅的鎖鏈宛如毒蠍一般蜿蜒攀爬,再慢慢攀上池羨的腳腕、手腕、全身,死死纏繞,嵌入肌膚。

池羨一動不動,絲毫感受不到疼痛與束縛,唇角的笑容越發涼薄:“你們乾霄門的待客之道,很獨特。”

下一瞬,池羨捏緊骨節,手背上的青筋隱隱跳動,一陣強盛的靈力將鎖鏈震碎。

陸嶼忌眼底沒有過多的情緒,很平淡,似乎早已預料到鎖鏈根本束縛不住他。

“我想你在來到玄觀天洞前,便已知曉我的目的。”陸嶼忌薄唇微啟,聲音清淩。

池羨擡眼看向他,眉梢微微挑動,垂下的眼睫遮住他眼底的暴戾,他輕輕開口:“我們的目的相同。”

——都是為了殺死對方。

眨眼間,一道陣法憑空浮起,將池羨困在陣中央,暗紅的鎖鏈懸在半空,下一秒,像鋒利的劍刃般刺過心臟。

池羨只是輕輕蹙眉,待鎖鏈盡數消散,他伸出掌心,法力破除陣法控制,他不僅沒有受傷,反而笑了起來,笑他不自量力。

“陸嶼忌,你就這點小伎倆?”池羨擺擺手,眼底盡是嘲諷之意。

陸嶼忌仍舊平靜地看著他,嘴角的笑容逐漸上揚:“你別得意的太早。”

話音方落,池羨猛然吐出一口鮮血,順著白袍滴落在地,他捂著心口,不可置信地看著心口渙散著暗紅色光澤。

那是幽冥魔血的反噬,陸嶼忌方才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引他體內的悟道丹與幽冥魔血相互沖撞。

外傷傷害不了池羨,但他體內的幽冥魔血足以致他活生生地痛死。

池羨眉頭緊蹙,半跪在地上,鮮血從口中不斷湧出,將白袍的半身徹底染成血紅色。

陸嶼忌看著他跪在自己身前,大快人心,整個玄觀天洞洋溢著他欣喜若狂的笑容,他半俯身,指尖掐進他肉裏,咄咄逼人:“骨子裏透著惡劣的人,怎配得上阿曦的喜歡?”

“去死吧,我要看著你活生生地痛死。”

池羨掀起眼皮看他,神情冷冽,忍受著魔血反噬帶來的疼痛強行起身,卻又被陸嶼忌按著肩膀跪在地上。

陸嶼忌的眼底發著狠戾的光芒,語氣輕快:“你死後,阿曦只會和我在一起,只會喜歡我,我會陪在她身邊,陪她共度世間繁華。”

“忘了告訴你,從見到你的第一刻,我便感應到你體內魔血旺盛,你守在阿曦身邊就是個災害,你一直在利用她,不過是為了成全你的魔道大業!”

“我必須要替阿曦鏟除你這個禍患。”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烈,近乎瘋狂地說出這些話。

下一瞬,空氣中彌漫的紅霧逐漸消散,幾人迎著霧走來,步履堅決,氣勢磅礴。

待看清來人後,池羨那雙波瀾不驚的黑眸掠過一絲異樣。

*

“他不能死!”

白虞猛然從噩夢中驚醒,驚愕地看著天花板,腦海裏不斷回憶著噩夢裏的場景。

她夢見池羨被兇神惡煞之人抽取魔血,活生生痛死,而她親眼目睹他魂飛魄散卻無力能及。

白虞的呼吸急促,她垂下手,觸碰到的是冰涼的床榻,而非溫熱的人體,平日裏放在她腰間的那只手已然消失,她猛然撇頭,發現池羨已經消失不見。

她還未從驚愕中走出,垂下的手捏緊被褥,冷,刺骨般的冷,也足以證明他離開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白虞急忙穿好衣裳,在他平時待著的地方瞧了眼,不見他半點人影。

此刻,現實與方才的噩夢重合,她的心跳逐漸加速,那絕非噩夢,而是現實的預兆,她必須趕緊找到他!

白虞急的唇色蒼白,顫抖著手敲打伶舟詡和棠溪冉的客房門,將池羨失蹤一事告知兩人,於是三人共同尋找他的蹤跡。

*

“好久不見,池羨。”

沐珩和輿汩同步拖下披在頭上的黑帽,露出蒼老的臉龐,鬢發攀上銀絲,聲音沈穩而蒼老:“蕭彥門下出色弟子,池羨,我沒想到你如今竟如此走火入魔!”

池羨眉梢微挑,擡手抹去唇邊一絲鮮血,嘴角揚起幾分弧度。

“丹月派沐珩師尊,乾霄門輿汩長老,別來無恙啊。”

“呵——今日我們來此便是褪去你體內的魔血,魔道落敗百年,若重修魔道,幽冥魔王覆蘇,天下蒼生將不得太平。”

“本想看在蕭彥面上放過你這次,可你體內魔血強盛,難以重返正道,你暗中還私自收集上古神丹,只為顛覆蒼生、重修魔道,這世間是容不得你了!”

一聲聲責怪砸進池羨耳畔,他的神情恍然片刻,像是陷入絕境之人在進行最後的省問。

這一路走來,他對白鸞曦一次次包容、一次次心動,受她影響早已忘記最初收集上古神丹只是為了重修魔道,再借她體內的赤鸞神力毀天滅地,讓這世間萬物歸屬冥魔界。

可他現在不想這樣做了,若他做出此事,她會生氣、會厭惡他,甚至想殺他。

他害怕,怕失去她。

可他體內存有幽冥魔血,他活在這世間一日,便要達成幽冥魔王與他的約定,替魔王重修魔道。

或者……他就跪在這,等死吧。

至少他現在死了,魔血消散,約定已毀,他今後不用再幫魔王重修魔道,她也不會厭惡他。

生命截止在此,一切都剛剛好。

靈光閃過,沐珩和輿汩共施法術,召喚出斷魂臺,斷魂臺現世,從天而降壓在池羨身上,金光肆意抽取他體內的魔血,抽筋剔骨般疼痛。

池羨認命般閉上眼,渾身淌著鮮血,白袍徹底染成血紅色,黏膩的魔血沾染在墨發上,血珠掛在下頜角,將掉不掉。

斷魂臺似是要將他體內的鮮血盡數抽取,整座玄觀天洞傳來少年嘶聲裂肺地痛嚎。

——疼,特別疼,仿佛心臟裂成兩半,利劍刺穿血管,疼到他沒法睜開眼。

他原以為他會死在玄觀天洞,他以為沒人會救他,甚至發現不了他的屍體。

眼前一片漆黑,生命僅剩最後一口薄弱的虛氣,一束金光刺入眼底,他的眼皮微微跳動,心裏的不安愈發濃重。

眾人擡手拂袖遮住迎面而來刺眼的光芒——

玄觀天洞破開一道大裂縫,白虞手持鳳舞劍,逆風而來,霓裳飄揚,劍光掠過,擊碎斷魂臺,以劍靈施陣護住池羨身軀。

金光逐漸淡去,沐珩和輿汩充著怒意的眼神瞪向她,大發雷霆地責罵她:“白鸞曦!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他是幽冥魔王後任,難道你要為了護他與正道作對!!”

白虞深深鞠躬福禮,似是在向沐珩與輿汩賠罪。

——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她說的算,她說過的,要護他、陪他。

少女的青絲在風中飄散,她執劍盛氣淩人道:“他是魔又何妨?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意中人!”

“若你們執意要殺他,便從我的屍骨上踏過去!”

沐珩和輿汩氣的臉色鐵青,手指在不斷顫抖,“你,你!你真是不知悔改!那就莫怪師尊不講情面!”

斷魂臺再次浮現在半空,但這次不同,玄觀天洞外黑霧籠罩,看不見半點月光,耳邊傳來“轟隆”雷聲,震耳欲聾。

池羨睜著凝有水霧的黑眸看向她,多種情緒暴露在眼底,或擔憂、或質疑、或恐懼,又或慶幸,甚至夾雜著一絲欣喜。

慶幸她趕來及時救他,欣喜她在外表明對自己的心意。

白虞一步步迎向前,步伐沈穩,像是下定決心要護他平安。

池羨半跪在地上,艱難地擡手扯住她的裙擺,兩人的視線相撞,他微微啟唇,似是想說什麽,但身體承受劇烈的疼痛致使他開不了口,仿佛有人掐住他的脖子,堵住他說話。

白虞視線往下,看著他紅潤的眼眸,夾雜著恐懼與擔憂,他這樣的人竟還會為她擔憂?

白虞驟然有點想笑。

她半俯身,牽住池羨毫無溫度的手,仿佛觸碰到一塊冰錐,她抹去他下頜懸掛的血珠,將血珠滴落在劍身。

白虞含情脈脈地看著他,明眸在漆黑中格外耀眼,語氣溫和且不失力量:“我陪你沈淪魔道,這次換我護你。”

她起身,握緊鳳舞劍,一人獨自沖向前,鳳舞劍揮過半空,強盛的劍靈沖碎斷魂臺,同時刮傷沐珩和輿汩的臉頰,鮮血溢出。

隨後,千千萬萬個斷魂臺從天而降,鎮壓在白虞身上,使她無地可容。

雷聲漸大,千萬個斷魂臺聚集一身,壓垮白虞,鳳舞劍也因此起不了身,躺在地上不斷掙紮。

頃刻間,一道斷魂雷從洞縫徑直吹落,劈打在白虞全身,鳳舞劍的劍靈在緩緩褪去。

兩道……三道……

四道……五道……

接連不斷。

鳳舞劍的劍身已出現稀稀疏疏的裂縫,仿佛下一秒便要裂開。

白虞開始拼死掙紮,可隨著斷魂臺與斷魂雷不斷增加,她的力氣逐漸消散,鮮血從口中湧出。

一道斷魂雷,便叫人生死難料,更莫提她不斷承受斷魂雷的攻擊,屆時,不是死那也得殘廢。

“阿曦!!”池羨忍受著疼痛緩緩起身,他的心臟怦怦跳動,耳鳴貫穿雙耳。

“白姐姐!白師姐!”

伶舟詡和棠溪冉趕來此地時,看到的便是如此淒慘的畫面,兩人施法擊傷沐珩與輿汩,為白虞博取一絲喘息的機會。

沐珩大怒:“冉冉!難道你也要違背師尊嗎?!”

棠溪冉進退兩難,皺著眉頭跪了下來,她哽咽著祈求沐珩:“師尊,我求你放過白姐姐和池師兄,他們並非壞人,他們絕不是魔,這一路走來,我們最清楚不過。”

沐珩沒看她一眼,神情冷淡:“離開這,這是師命,不得反抗!”

眼見白虞唇色蒼白,漸漸失去反抗、失去生命力,棠溪冉心灰意冷地起身,與伶舟詡共施靈力,擊碎一個又一個斷魂臺,攔截一道又一道斷魂雷。

“逆徒!”沐珩恨鐵不成鋼。

棠溪冉的聲音鏗鏘有力、堅定不移:“我相信白姐姐和池師兄即使成魔,也會護這世間太平,師尊,徒兒不孝,但徒兒不能親眼看著摯友死在眼前,我絕不能再一次束手就擒,待此事了結,徒兒自會回宗領罰。”

斷魂雷砸在白虞身上,一次比一次猛烈,棠溪冉臉色慘白,似是快要用盡靈力。

白虞真的很怕疼,這次的斷魂雷比上次在仙界承受的紫月雷還要痛上千倍百倍,她連呼出一口氣都異常困難,仿佛下一秒便要死在斷魂臺中。

時間緩緩流逝,不知她已承受多少道斷魂雷,數不清。她閉上雙眼,眼前的世界只剩漆黑。

“砰——”

斷魂雷截止、不再落下,千萬個斷魂臺擊碎、似灰影般消散,在場眾人被一道強盛的暗黑力量擊倒在地,重傷累累,直不起身。

池羨一身血衣,銀絲包裹著墨發,一瞬間滄桑了許多,他抱著白虞,感受著她溫熱的體溫逐漸冷下,似是生命在進行倒計時。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嗆的眾人根本呼吸不上,眼睜睜看著他抱著她離開玄觀天洞。

池羨纖長的睫毛染成了白色,像一層雪覆在上面,他清寒的眸子冷到極點,邁出的步伐格外沈穩。

他下頜緊繃,聲寒如冰,嗓音嘶啞,聲線帶著顫抖:“阿曦,我們回家。”

——回到一個無人知曉、無人叨擾的深淵,守著她那具冰涼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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