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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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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的預兆

距離中元節只剩七天時,周莊的空氣開始變得詭異。

先是河水。原本碧綠色的水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青霧,清晨和傍晚尤其濃重,連最熟悉河道的老船工都不敢輕易撐船,說霧裏總聽見有人唱歌,調子是幾十年前就失傳的周莊老謠。

再是柳樹。鎮東頭那片百年柳林,枝條突然瘋長,一夜之間就垂到了水面,纏纏繞繞的,像無數雙在水裏撈東西的手。有膽大的孩子去折柳枝,回來就發了高燒,說夢見穿紅棉襖的小孩拽著他往水裏拖。

外婆把自己關在屋裏,翻出了壓箱底的黃歷,一頁頁地翻,嘴裏不停念叨著“大兇”“避水”“忌柳”。艾酌飄在她身邊,看見黃歷上中元節那天的日期被圈了個紅圈,旁邊用朱砂寫著兩個字:“蝶變”。

“這是你外公當年寫的,”外婆指著紅圈,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恐懼,“他說,周莊每六十年會有一次‘蝶變’,要麽河清柳綠,要麽……就徹底變成死水。”

艾酌的心沈了沈。六十年前,正是外公撈起蝴蝶玉佩、不久後去世的年份。

糯這些天沒再提離開的事,也沒刻意回避艾酌。她每天都會去“有一家”,幫溫螢時打理還魂草,有時會對著草葉發呆,有時會突然問:“你說,我們的守護,真的能讓它成熟嗎?”

艾酌總是坐在她身邊,用魂魄的氣息輕輕拂過草葉。他能感覺到,還魂草的紅色確實在變淺,邊緣泛起了一絲柔和的金光,像被什麽溫暖的東西包裹著。

“會的。”他每次都這麽說,盡管心裏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溫螢時比以前沈默了許多,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櫃臺後,翻看著一本厚厚的舊賬冊,冊子裏夾著很多泛黃的照片,有穿藍布衫的男人,有梳麻花辮的姑娘,還有個眉眼和糯很像的小女孩,抱著只蝴蝶風箏,站在柳樹下笑。

“這是我奶奶,”溫螢時指著照片上的姑娘,“她當年就是靠放風箏,把阿秀的信送出柳林的。”

照片裏的風箏線很長,一直延伸到鏡頭外,線尾系著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蝴蝶符號。

艾酌突然想起什麽:“沈叔叔說,爸爸當年畫過還魂草旁邊有兩滴露水,一紅一藍,是‘陽護’和‘陰護’。我們的守護,是不是也該有個信物?”

溫螢時楞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不說我倒忘了。”她從賬冊裏抽出兩張泛黃的宣紙,“這是阿秀留下的‘護蝶符’,用柳根汁畫的,能承載你們的氣息。”

紙上畫著兩只交疊的蝴蝶,和木牌上的圖案一模一樣。溫螢時拿出朱砂筆,遞給艾酌:“你用陽氣點一只蝶眼。”

艾酌凝聚起魂魄的力量,指尖的金光落在蝶眼上,宣紙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紅霧。

糯接過筆,猶豫了一下,也在另一只蝶眼上點了點。她的指尖剛離開紙面,宣紙上就騰起一縷青煙,和艾酌的紅霧纏繞在一起,慢慢滲入蝴蝶圖案裏,讓兩只蝴蝶像是活了過來,翅膀微微顫動。

“這樣就成了,”溫螢時把兩張符紙分別疊成蝴蝶形狀,遞給他們,“貼身帶著,讓氣息慢慢融進符裏,或許真能幫到還魂草。”

糯把紙蝶放進貼身的口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艾酌看著她,突然發現她的後頸處,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個淡淡的印記,像只展翅的蝴蝶,和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孩的胎記一模一樣。

他心裏咯噔一下,剛想開口,卻被溫螢時用眼神制止了。

入夜後,艾酌跟著溫螢時來到柳林河邊。月色慘白,河面上的青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隱約能看見霧裏有無數個模糊的影子,漂來蕩去,像沒根的浮萍。

“這些都是當年被怨氣困住的魂魄,”溫螢時的聲音很輕,“蝶變將近,它們也開始不安分了。”

她從懷裏掏出個小小的陶罐,打開後,裏面飄出一股奇異的香味,霧裏的影子頓時躁動起來,紛紛朝著陶罐的方向湧來。

“這是用還魂草的葉子熬的藥,能暫時安撫它們,”溫螢時一邊往河裏撒藥粉,一邊說,“但治標不治本。如果中元節那天還魂草不能成熟,這些魂魄就會沖破束縛,整個周莊都會變成鬼域。”

艾酌看著那些掙紮的影子,突然在裏面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穿碎花襯衫,頭發柔軟,正對著他笑,像媽媽生前的樣子。

“媽?”艾酌下意識地喊出聲。

那身影楞了一下,隨即朝著他飄過來,伸出手,像是想摸摸他的臉。可就在快要碰到他時,突然被一股黑色的霧氣纏住,猛地拽回霧裏,消失不見了。

“別碰它們!”溫螢時拉住他——現在的艾酌,魂魄已經凝實到能被她碰到了,“這些魂魄被怨氣浸染,早就不是原來的樣子,靠近會被拖進去的!”

艾酌的心臟像被攥緊了,疼得喘不過氣。他看著媽媽消失的方向,突然明白了守河人的真正意義——不是鎮壓,不是犧牲,是救贖。

他要救媽媽,救所有被困在河底的魂魄,也要救溫螢時和糯,救整個周莊。

“我有個辦法。”艾酌突然說。

溫螢時看向他,眼裏帶著疑惑。

“沈叔叔說,爸爸當年沒說完的畫裏,藏著‘陽護’和‘陰護’的秘密,”艾酌的聲音異常堅定,“我們去沈硯的畫館,把那幅畫找出來,說不定能找到讓還魂草成熟的真正方法。”

溫螢時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也好,死馬當活馬醫。”

兩人悄悄來到沈硯的畫館。畫館裏靜悄悄的,只有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墻上那幅未完成的畫上。艾酌飄到畫前,仔細看著畫裏的細節——烏篷船的船板上,刻著個小小的符號,像只蝴蝶,翅膀上卻分了陰陽兩半;岸邊的柳樹下,藏著一個小小的風箏,線尾系著的木牌,和外婆家的雙蝶木牌一模一樣。

“你看這裏。”艾酌指著船板上的符號。

溫螢時湊近一看,突然臉色大變:“這不是蝴蝶,是‘太極蝶’!陽魚眼是守河人的血,陰魚眼是守燈人的血,但中間的界限……是‘共生’!”

共生?

艾酌和溫螢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震驚。

“阿秀的信沒寫完,我們都理解錯了!”溫螢時的聲音帶著激動,“不是要犧牲一個,是要兩個人的血交融,像太極一樣相生相克,才能讓還魂草成熟!”

艾酌的心跳得飛快。也就是說,他和溫螢時,或者他和糯,只要讓血交融,就能既救了他,又不用犧牲任何人?

“可怎麽交融?”艾酌問。

溫螢時指著畫裏的風箏線:“你看,風箏線把木牌和船連在了一起。或許……需要用雙蝶木牌做媒介,讓陰陽血在牌上交融。”

艾酌摸了摸手腕上的金光——木牌還在他的魂魄裏。

“我們現在就試試!”

兩人立刻趕回“有一家”,溫螢時拿出一把小刀,劃破指尖,將血滴在艾酌的魂魄手腕處。血珠碰到金光,立刻被木牌吸收了,牌上的蝴蝶符號瞬間亮起,一半紅,一半藍,像幅小小的太極圖。

還魂草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葉片上的紅色和金色交織在一起,發出耀眼的光芒。池塘裏的水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中間,慢慢浮出了一個透明的身影——是阿秀!

“對了……就是這樣……”阿秀的聲音很輕,帶著釋然的笑,“陰陽相生,而非相克……這才是守河人與守燈人的真正宿命……”

身影漸漸消失,還魂草的光芒卻越來越亮,最後化作一道金光,鉆進了艾酌的魂魄裏。他感覺一陣溫暖,魂魄的輪廓瞬間變得凝實,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能聞到空氣中的花香,能……碰到實物了!

艾酌激動地看向溫螢時,剛想說話,卻發現她的臉色變得慘白,嘴角再次溢出鮮血,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溫姐姐!”艾酌沖過去,一把抱住她,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真正碰到她。

溫螢時看著他,虛弱地笑了笑:“別擔心……我沒事……只是剛才強行引動血脈,有點脫力……”她指了指艾酌的手,“你看,你的手……”

艾酌低頭看去,自己的手已經不再透明,膚色雖然蒼白,卻和活人無異。他真的……快要回來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糯沖了進來,看到相擁的兩人,又看到艾酌凝實的手,楞了一下,隨即眼淚掉了下來:“成功了?”

“成功了!”艾酌激動地說,“我們找到真正的方法了,不用犧牲任何人!”

糯看著他,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得更兇。她走到溫螢時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姐姐,對不起,之前是我不好。”

溫螢時搖了搖頭,也回握住她的手:“不怪你。”

三人相視而笑,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像鍍了層金。

可他們沒註意到,池塘裏的水在金光散去後,悄悄染上了一絲黑色,像墨汁在宣紙上蔓延。柳林深處,傳來一陣奇怪的嘶吼,像有什麽東西被驚醒了。

距離中元節,還有三天。

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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