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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血與未說的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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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血與未說的謊

還魂草被溫螢時種在了“有一家”後院的青瓷盆裏,就放在那口圓形池塘邊。艾酌的魂魄日漸凝實,已經能清晰地倒映在水面上——他的樣子還停留在十五歲那年,琥珀色的眸子在水光裏顯得格外清亮,只是周身總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紅霧,那是還魂草的陽氣在滋養他。

“再有三個月,你的魂魄就能完全穩固,”溫螢時給還魂草澆水,指尖沾著的水珠落在葉片上,立刻被吸收了,“到時候只需找到合適的軀體,就能借屍還魂。”

“什麽樣的軀體才算合適?”艾酌蹲在池塘邊,看著水裏自己的倒影。他現在已經能坐在石階上,甚至能拿起一片柳葉,只是握不太久,柳葉會慢慢變得透明。

“必須是剛斷氣的年輕人,生辰八字與你相合,最重要的是……”溫螢時頓了頓,避開他的目光,“必須心甘情願讓你附身。”

艾酌楞了一下:“死人怎麽會心甘情願?”

“所以才要找有執念未了的人,”溫螢時把水壺放下,聲音很輕,“比如……等著見親人最後一面的,或是有心願未完成的。”

艾酌沒再追問。他看著還魂草,葉片上的紅色越來越深,像在滴血。他總覺得溫螢時有事瞞著他,尤其是在提到還魂草的時候,她的眼神總會閃躲。

這天下午,糯從縣裏回來,照例先到“有一家”。她比半年前又高了些,穿著藍白校服,背著帆布包,站在門口時,陽光落在她發梢,像鍍了層金。

“溫姐姐。”糯笑著打招呼,眼睛掃過院子,像是在找什麽。

艾酌就坐在池塘邊的柳樹下,看著她。這半年來,他離她越來越近,已經能走到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只是依舊碰不到。糯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時常會突然轉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發呆,然後輕輕說一句:“是你嗎,艾酌?”

每次聽到這句話,艾酌的心都會揪緊。他想點頭,想說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今天回來得早。”溫螢時給糯倒了杯花茶。

“嗯,學校放了半天假。”糯捧著茶杯,眼神落在青瓷盆裏的還魂草上,“這是什麽草?葉子是紅的,真奇怪。”

溫螢時的手僵了一下:“是外地引進的品種,叫‘紅紋草’,沒什麽特別的。”

艾酌飄到溫螢時身後,看見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他知道,她在撒謊。

糯沒再追問,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本畫冊翻了起來。那是沈硯畫館出版的周莊風景集,最後一頁印著那幅爸爸沒畫完的畫——柳林河上的烏篷船,船頭的藍衫人,岸邊的紅衣童。

“沈先生說,這幅畫的原型是艾酌的爸爸。”糯輕聲說,手指劃過畫裏的紅衣童,“真希望能知道這個小孩後來怎麽樣了。”

艾酌的心沈了沈。他沒告訴糯真相,怕她害怕,也怕她覺得自己離她太遙遠——畢竟,他現在只是一縷魂魄。

溫螢時突然開口:“糯糯,你相信人能死而覆生嗎?”

糯擡起頭,楞了一下,隨即笑了:“溫姐姐也看話本啊?我以前信,現在……”她低頭看著畫冊,聲音低了些,“現在覺得,能記住就夠了。”

艾酌飄到她身邊,離她只有半尺遠。他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皂角香,能看到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灰塵。他試著伸出手,想碰碰她的頭發,指尖卻在離她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一股微弱的排斥力擋著他,像層看不見的膜。

糯像是感覺到了什麽,突然擡頭,正好對上艾酌的目光。她的眼睛睜大了些,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紅了眼圈,低下頭繼續翻畫冊。

那天晚上,糯走後,溫螢時把艾酌叫到後院。她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木盒,打開後,裏面放著半張泛黃的信紙,正是阿秀那封被水浸濕的信。

“你該知道真相了。”溫螢時的聲音很沈。

艾酌看向信紙,被浸濕的地方已經被小心地揭開,露出了後面的字:“……陰為守燈人之血。螢時,若有朝一日守河人需還魂草,切記,以吾妹血脈補之,此為宿命,不可避。”

守燈人?吾妹血脈?

艾酌猛地看向溫螢時:“守燈人是你?阿秀的妹妹是你奶奶,那你……”

“我的血脈裏,流著一半守燈人的血。”溫螢時擡起頭,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還魂草要完全成熟,需要陰陽雙血滋養。你的陽血已經足夠,但還缺我的陰血。”

艾酌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你的意思是……”

“要讓還魂草發揮作用,必須用我的血澆灌它,”溫螢時打斷他,聲音有些發澀,“而且……不是一點,是要耗盡我全身的血。”

艾酌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柳樹上。他看著還魂草,葉片上的紅色仿佛瞬間變成了血色,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你會怎麽樣?”

“魂飛魄散,和你當初差點遭遇的一樣。”溫螢時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阿秀早就寫明白了,這是宿命。我奶奶當年為了躲這個宿命,才離開了周莊,可到頭來,還是要我來還。”

艾酌說不出話。他想起溫螢時這三年來的樣子,想起她教他凝聚魂魄時的耐心,想起她看著還魂草時的憂慮,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

“我不要!”艾酌突然喊道,聲音帶著顫抖,“我不要用你的命換我的命!大不了我就做一輩子魂魄,守著周莊,守著糯,也挺好!”

“不行!”溫螢時的聲音陡然提高,“你是守河人,周莊需要你!你爸爸為了守護這裏丟了命,你不能讓他的心血白費!”

“那你呢?”艾酌紅了眼眶,“你就該白白送死嗎?這不是宿命,這是謀殺!”

“這是我的責任,就像你的責任是守河一樣。”溫螢時的眼神很堅定,“從我奶奶把這封信交給我時,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艾酌,別讓我白死。”

艾酌看著她,突然覺得眼前的溫螢時很陌生。她總是那麽溫柔,那麽從容,原來骨子裏藏著這樣的決絕。他想反駁,想找別的辦法,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阿秀的信,溫螢時的血脈,還魂草的特性,一切都指向一個無法改變的結局。

那天晚上,艾酌第一次沒有跟著溫螢時回去,而是飄到了外婆家的屋頂上。月光灑在他身上,魂魄的輪廓變得有些模糊。他看著外婆房間裏的燈,看著糯房間裏的影子,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想活著,想回到他們身邊,可代價是另一個人的命。這樣的活著,和偷來的有什麽區別?

就在這時,糯房間的燈滅了。過了一會兒,窗戶被悄悄推開,糯探出頭來,對著夜空輕聲說:“艾酌,你在嗎?我今天好像看到你了……就在溫姐姐的院子裏。”

艾酌飄到窗邊,離她只有一尺遠。他能看到她眼裏的期待,能聽到她輕輕的嘆息。

“如果你真的在,就回來吧。”糯的聲音帶著哭腔,“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等你。”

艾酌伸出手,這一次,指尖竟然穿過了那層無形的膜,輕輕碰到了糯的頭發。很軟,和記憶中一樣。

糯猛地僵住,眼睛瞬間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頭發。“艾酌?”她試探著喊,聲音抖得厲害。

艾酌說不出話,只能任由眼淚掉下來——魂魄的眼淚是透明的,落在糯的手背上,只留下一絲微涼的觸感。

糯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麽,卻只撈到一把空氣。“我就知道是你!”她哭著說,“你回來好不好?我不怕,真的不怕!”

艾酌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心裏做了一個決定。

他轉身飄走,朝著“有一家”的方向飛去。月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道決絕的告別。

溫螢時,對不起。你的命,我要不起。

但周莊的責任,我會扛起來。哪怕永遠做一縷魂魄,我也會守著這裏,守著所有我在乎的人。

只是……糯,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最後還是要讓你失望了。

他飄到“有一家”的後院,看著那盆還魂草。葉片上的紅色依舊鮮艷,像在嘲笑他的天真。艾酌伸出手,凝聚起全身的陽氣,朝著還魂草拍了下去。

他要毀掉它。他不能讓溫螢時為他死。

可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還魂草時,溫螢時突然沖了出來,擋在了前面。他的陽氣狠狠撞在她身上,溫螢時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你幹什麽!”溫螢時捂著胸口,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不能讓你死。”艾酌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這是我的決定。”

溫螢時看著他,突然笑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傻小子……你以為毀掉它就有用了嗎?阿秀的信裏還寫了,若還魂草被毀,周莊的怨氣會在三個月內徹底爆發,到時候……所有人都會死。”

艾酌的動作僵住了。

他看著溫螢時嘴角的血跡,看著還魂草鮮艷的葉片,看著倒映在池塘裏自己蒼白的臉,突然覺得自己被一張巨大的網困住了,無論怎麽掙紮,都逃不出去。

原來,從他接過守河人責任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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