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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約與褪色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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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約與褪色的信

艾酌成了周莊的一縷孤魂。

起初的日子很奇怪。他能穿透墻壁,能飄在河面上看烏篷船劃過,卻碰不到任何東西——糯遞過來的麥芽糖會從他手心穿過,外婆晾曬的藍布衫他也拽不動。最讓他心慌的是,除了溫螢時,沒人能看見他。

“鎖魂丹能讓你保持靈智,卻藏不住你的氣息,”溫螢時把他的身體安置在外婆家後院的老槐樹下,用青磚砌了個小小的衣冠冢,“普通人肉眼凡胎,自然看不見。”

艾酌飄在冢前,看著那塊刻著“艾酌之靈”的木牌,心裏空落落的。他試著去碰木牌,指尖卻徑直穿了過去,只帶起一陣微不可查的風。

“別白費力氣了,”溫螢時坐在石階上,手裏拿著本泛黃的線裝書,“魂魄離體後,除非有媒介,否則碰不到實物。你的媒介就是那塊雙蝶木牌,可惜它現在和你魂魄綁定,也成了靈體。”

艾酌這才註意到,自己透明的手腕上,果然纏著一道淡淡的金光,形狀和木牌上的蝴蝶一模一樣。

“那你為什麽能看見我?”他問,聲音輕飄飄的,像風吹過柳葉。

溫螢時翻過一頁書,嘴角彎了彎:“我說過,我也是守河人後代,血脈裏有陰陽氣,能看見靈體很正常。”她頓了頓,擡頭看他,“接下來三年,我會教你怎麽控制魂魄,怎麽利用木牌的力量。等找到還魂的辦法,你就能……”

“就能怎麽樣?”艾酌追問。他怕聽到“魂飛魄散”之外的另一個壞結果。

“就能附在合適的軀體上,”溫螢時合上書,眼神很認真,“周莊每六十年會有個‘借屍還魂’的契機,就在三年後的中元節。但你得提前準備,不然會被陽氣沖散。”

艾酌的心猛地一跳。借屍還魂?這聽起來比魂飛魄散靠譜多了。

接下來的日子,艾酌開始跟著溫螢時“修行”。白天,他飄在“有一家”的後院,看溫螢時打理那些柳樹,聽她講周莊的舊事——比如哪座石橋下埋著清代的銅錢,哪家店鋪的地基下是明代的船骸,還有守河人世代相傳的規矩:“見蝶不捕,見水不戲,見魂不追”。

晚上,溫螢時會教他怎麽凝聚魂魄。起初他連盞燈籠都照不亮,練了半年,才能勉強讓蠟燭的火苗晃一晃。溫螢時說,這是因為他心裏有執念,執念越重,魂魄越穩。

艾酌知道,他的執念是糯,是外婆,是沒說完的再見。

他時常飄回外婆家。外婆老得很快,頭發全白了,每天都會坐在門檻上,對著河水發呆,手裏摩挲著艾酌留下的那塊刻著“酌”字的玉佩。糯也長高了,褪去了孩子氣,眉眼間多了幾分沈靜。她還是經常去槐樹下的衣冠冢,每次都帶著兩塊麥芽糖,一塊放在冢前,一塊自己吃掉,邊吃邊說學校的事,說周莊的新變化,像他還在時一樣。

艾酌飄在她身邊,聽著她的聲音,心裏又暖又澀。他試著靠近,想讓她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可每次離她不到三尺,就會被一股淡淡的陽氣彈開——溫螢時說,這是活人自帶的“生氣”,會排斥魂魄。

“再等等,”溫螢時總會在這時出現,遞給他一片柳葉,“等你能握住柳葉了,就能碰到她了。”

艾酌把柳葉攥在透明的手裏,日覆一日地練。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兩年過去。

這兩年裏,周莊沒什麽大事發生。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孩再也沒出現過,溫螢時說,他被阿秀的魂魄帶走了,去了該去的地方。沈硯從蘇州回來了,在周莊開了家畫館,專賣周莊風景畫,畫裏總少不了一艘烏篷船,船頭站著個模糊的藍衫身影。

表叔也離開了周莊,聽說去了南方做生意,臨走前給外婆磕了三個頭,留下了一大筆錢。

變化最大的是糯。她考上了縣裏的高中,要住校,每個月才能回周莊一次。每次回來,她都會先去“有一家”找溫螢時,問些奇怪的問題——比如“人死後會變成星星嗎”“柳樹的根能紮到地府嗎”。

溫螢時總是笑著回答:“等你想知道答案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艾酌知道,糯在等他。

第三年的春天來得很早,柳樹枝頭剛冒出綠芽,溫螢時就找到了艾酌。她手裏拿著個銹跡斑斑的鐵盒,是從柳林河底撈上來的。

“這是阿秀當年藏的東西,”溫螢時打開鐵盒,裏面放著幾封信,紙都泛黃了,字跡卻還清晰,“或許對你還魂有幫助。”

艾酌飄過去,看著那些信。都是阿秀寫給船娘的,字裏行間滿是擔憂——“姐姐,沈先生還沒回來嗎”“今天見了個穿藍衫的畫師,差點認錯人”“孩子又發燒了,總說看見水裏有影子”……

最後一封信沒寫完,只畫了個小小的蝴蝶,翅膀上寫著“守河人”三個字。

“她早就知道守河人能救她兒子,”溫螢時輕聲說,“只是當年的守河人,也就是你爺爺,不願意用血脈冒險,才耽誤了……”

艾酌的心沈了沈。原來爺爺早就知道真相,卻選擇了退縮。那爸爸呢?爸爸是不是因為知道爺爺的遺憾,才主動去查河底的事?

他拿起那封沒寫完的信,指尖的金光突然閃爍了一下。信紙被金光觸到的地方,竟然浮現出幾行新的字跡,淡得像霧:

“吾兒若醒,尋城西老井,井底有‘還魂草’,伴守河人血而生,可固魂魄……”

還魂草?

艾酌和溫螢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喜。

“城西老井!”溫螢時站起來,眼睛發亮,“周莊西頭確實有口老井,民國時就枯了,被填了半截,很少有人知道!”

兩人立刻往城西趕。老井藏在一片廢棄的宅院後面,井口被石板蓋著,上面長滿了青苔。溫螢時搬開石板,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井裏黑沈沈的,深不見底。

“我下去看看。”溫螢時從店裏拿來繩子,系在腰上。

“等等,”艾酌攔住她——他現在已經能勉強碰到實物了,雖然只是很輕的觸碰,“我去。我的魂魄不怕陰氣。”

溫螢時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小心點,井底可能有……”

話沒說完,艾酌已經飄進了井裏。

井壁上長滿了濕滑的苔蘚,隱約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劃的。越往下,陰氣越重,艾酌的魂魄開始發沈,手腕上的金光也暗淡了些。

快到井底時,他終於看見了——井壁的凹洞裏,長著一株奇怪的草,葉片是紅色的,像用血染紅的,根莖處纏著一縷淡淡的金光,和他手腕上的木牌氣息一模一樣。

是還魂草!

艾酌剛想伸手去摘,井底突然傳來一陣“嘩啦”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水裏鉆了出來。他低頭看去,只見井底積著的汙水裏,浮出一張臉,青黑色的,眼睛空洞洞的,正是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孩!

小孩對著他笑,嘴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樣。他伸出手,指甲又尖又長,抓向還魂草。

艾酌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小孩不是被阿秀帶走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他想護住還魂草,可小孩的手穿過了他的魂魄,徑直抓住了草葉。就在這時,小孩的臉突然變了,變成了渡魂人那張墨綠色的臉,對著艾酌獰笑:“守河人的血……真香啊……”

艾酌猛地明白過來——這不是小孩,是殘留的怨氣幻化的!它一直藏在井底,等著守河人的魂魄自投羅網!

還魂草被怨氣纏住,葉片開始發黃,眼看就要枯萎。艾酌急了,用盡全身力氣,將手腕上的金光凝聚成一道光束,射向那團怨氣。

“啊——”怨氣發出一聲尖叫,小孩的身影開始扭曲,像被火烤的紙。

艾酌趁機摘下還魂草,緊緊攥在手裏。還魂草接觸到他的魂魄,立刻發出一陣溫暖的紅光,順著他的手臂流遍全身,之前發沈的感覺瞬間消失了,魂魄變得前所未有的凝實。

他擡頭往上飄,井底的怨氣還在尖叫,卻不敢追上來,大概是怕還魂草的陽氣。

爬出井口,溫螢時趕緊扶住他——這次,她真的碰到了他的胳膊,雖然只是很輕的觸碰,卻讓兩人都楞住了。

“你……”溫螢時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艾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輪廓邊緣多了層淡淡的紅光,像有了實體。他試著去碰旁邊的柳樹,指尖竟然感覺到了樹皮的粗糙!

“還魂草……真的有用!”艾酌的聲音裏帶著激動。

溫螢時笑著點頭,眼眶卻紅了:“看來,中元節的還魂,有希望了。”

艾酌握緊還魂草,擡頭看向外婆家的方向。還有半年,就是中元節了。

他仿佛已經能看到糯驚訝的表情,能聽到外婆的哭聲,能再次握住那塊刻著“酌”字的玉佩。

可他沒註意到,溫螢時看著還魂草的眼神,除了喜悅,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她悄悄摸了摸口袋裏的另一封信,那是從鐵盒底層找到的,字跡潦草,像是阿秀臨終前寫的:

“還魂草需以‘陰陽血’養之,陽為守河人血,陰為……”

後面的字被水浸了,模糊不清,只隱約能看到“螢時”兩個字。

溫螢時握緊了信紙,心裏像壓了塊石頭。她沒告訴艾酌,還魂草的生長,需要陰陽兩種血。陽血是艾酌的,那陰血……會是她的嗎?

井邊的柳樹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枝條掃過艾酌的肩膀,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離還魂的日子越來越近,可艾酌不知道,等待他的,除了重逢,還有一個更艱難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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