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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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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玉佩

艾酌的手指在玉佩邊緣掐出紅痕,青綠色的玉面映著他手背上跳動的契印,像兩團糾纏的鬼火。水底的漩渦卷著柳葉拍向船板,沈硯死死抓著船舷,藍布衫的袖子被水花打濕,貼在胳膊上,顯出細瘦的骨頭形狀。

“扔啊!”沈硯的聲音劈了叉,船身突然往下一沈,半個船尾已經沒進水裏,“她要的是玉佩!給了她我們還有命!”

艾酌沒動。他盯著玉佩上的刻字,借著月光終於看清了——那不是日期,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字:“等硯歸”。

硯?是沈硯的硯?

他猛地擡頭看向沈硯,男人正拼命用竹篙撐著河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脖頸上暴起的青筋像蚯蚓在爬。艾酌突然想起溫螢時說的話——船娘等的心上人是個畫師。

難道……船娘等的不是爸爸,是沈硯?

“沈叔叔,”艾酌的聲音在水聲裏顯得格外冷靜,“當年和船娘約定好的人,是你吧?”

沈硯的動作猛地一頓,竹篙“哐當”一聲掉進水裏,濺起的水花打在他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淚。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像被堵住的嗚咽聲,過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是我……”

水底的漩渦突然停了。那張墨綠色的臉湊近了些,長發在水面鋪開,像幅浸了墨的畫。她的眼睛盯著沈硯,原本空洞的瞳孔裏竟慢慢浮出一點光亮,像快要熄滅的星。

“所以你才不敢回來?”艾酌追問,手背上的契印突然不疼了,青綠色的光斑變成了柔和的光暈,“你怕她,也怕我們知道真相?”

沈硯蹲在船板上,肩膀抖得厲害:“我當年只是去蘇州送畫,說好半個月就回來……可路上遇到了塌方,被困了三個月。等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跳河了……”他捂著臉,聲音碎成了渣,“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能編謊話,說她等的是你爸爸……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們一家……”

水面突然泛起溫柔的漣漪,那些抓著船板的慘白小手慢慢縮了回去,像潮水退去。渡魂人的臉對著沈硯,嘴角的弧度不再詭異,反而帶著點說不清的委屈,像個被丟下的孩子。

艾酌看著這一幕,突然明白了。渡魂人要的從來不是玉佩,也不是魂魄,是一句解釋,一個遲來的道歉。

他把玉佩揣進懷裏,轉身對沈硯說:“該說的,你自己跟她說吧。”

沈硯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水底的臉,嘴唇哆嗦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一聲沙啞的“對不起”。

就這三個字,像鑰匙打開了鎖。渡魂人的臉開始變得透明,墨綠色的皮膚一點點褪去,露出底下蒼白而清秀的面容——那是個很美的姑娘,眉眼彎彎的,像周莊的月牙。她對著沈硯笑了笑,然後慢慢沈入水底,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漣漪,像未寫完的信。

船身漸漸平穩,河水恢覆了平靜,連柳葉都不再晃動,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場夢。

沈硯癱坐在船板上,望著水面,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艾酌走上前,把玉佩遞給他:“這個,或許該還給她。”

沈硯接過玉佩,指尖剛碰到玉面,玉佩就突然化作一道青光,沈入水裏,在水面上留下一只蝴蝶形狀的漣漪,然後徹底消失了。

“她走了……”沈硯喃喃道,聲音裏帶著釋然,也帶著悵然。

艾酌沒說話,他手背上的契印正在慢慢變淡,紅紋像被水沖刷的墨跡,一點點褪去。他知道,渡魂人解開了執念,不會再糾纏任何人了。

“你媽媽的骨灰盒……”沈硯突然想起什麽,擡頭看向艾酌,“我剛才在河底好像看見了,被纏在柳樹根上。現在她走了,應該能拿回來了。”

兩人撐著船往柳林深處劃去,果然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找到了骨灰盒。盒子被幾根柔軟的柳枝輕輕裹著,像被溫柔地抱在懷裏。

艾酌把骨灰盒抱在懷裏,觸手溫溫的,不像之前那麽涼了。他仿佛能感覺到媽媽的氣息,很輕,很安心。

“回吧。”沈硯拿起竹篙,船慢慢往外婆家的方向劃。月光灑在水面上,像鋪了層銀,兩岸的柳樹枝條垂下來,在船邊輕輕搖晃,像在告別。

快到岸邊時,艾酌突然看見溫螢時站在柳樹下,淡藍色的旗袍在月光下像朵開在水裏的花。她沖艾酌笑了笑,手裏拿著個小小的布包,朝他揮了揮,然後轉身走進了巷子,這次沒有消失,背影真實得像能摸到。

艾酌讓沈硯在岸邊等他,自己抱著骨灰盒跑了過去。溫螢時站在巷口的燈籠下,手裏的布包遞到他面前:“給你的。”

艾酌打開布包,裏面是一塊新的木牌,上面刻著兩只蝴蝶,翅膀交疊在一起,像在擁抱。木牌下面壓著張紙條,是溫螢時清秀的字跡:“渡魂人散,契印消,柳林河底,藏著你爸爸的畫。”

“我爸爸的畫?”艾酌擡頭,溫螢時已經不見了,只有燈籠的光在巷子裏晃。

他回到岸邊,沈硯看著他手裏的木牌,眼神覆雜:“這是……船娘當年最喜歡的樣子。她說兩只蝴蝶纏在一起,就永遠不會分開了。”

艾酌的心顫了顫。他想起照片上爸爸和媽媽的樣子,想起外公和外婆,突然覺得周莊的水,周莊的柳,都藏著說不完的故事。

回到外婆家時,天已經蒙蒙亮了。表叔還被綁在槐樹上,睡得口水直流。舅舅和外婆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艾酌懷裏的骨灰盒,激動得說不出話。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外婆摸著盒子,眼淚掉在上面,“我的女兒啊……”

艾酌把昨晚的事告訴了他們,省略了沈硯的部分,只說渡魂人解開了執念,放了媽媽。舅舅聽得目瞪口呆,外婆卻嘆了口氣:“該了的,總會了。”

安葬媽媽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柳葉灑在新堆的墳頭上,暖洋洋的。沈硯沒有來,只托人送來了一幅畫,畫的是周莊的河,河上漂著艘烏篷船,船頭站著個穿藍布衫的男人和個穿碎花裙的女人,像極了爸爸和媽媽。

艾酌把畫掛在墻上,每天都會看一眼。糯還是像以前一樣,大大咧咧的,只是看他的眼神裏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艾酌和糯又去了“有一家”。店裏還是老樣子,溫螢時坐在櫃臺後面,手裏拿著本書,陽光照在她的麻花辮上,泛著柔和的光。

“你知道我會來?”艾酌坐在櫃臺前的凳子上。

溫螢時合上書,笑了笑:“你手背上的契印雖然消了,但木牌認主了,它會帶你找到該找的東西。”

“我爸爸的畫,到底在河底哪裏?”艾酌問。

溫螢時起身,從後院摘了片柳葉,放在他手裏:“等月圓之夜,用柳葉沾著柳林河底的水,擦在木牌上,它會指給你看。”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有些畫裏的秘密,可能比渡魂人更嚇人。”

艾酌握緊手裏的柳葉,葉子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像張沒解開的地圖。他突然想起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孩,想起蝴蝶契印,想起外公的玉佩。

這些被渡魂人掩蓋的秘密,到底藏著什麽?

溫螢時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遞給他一杯花茶:“別著急,周莊的故事,要慢慢聽。”

茶杯裏的熱氣模糊了艾酌的視線,他看著窗外緩緩流過的河水,突然覺得手心的木牌輕輕動了一下,像有只蝴蝶在裏面扇動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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