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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圓夜的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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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圓夜的畫影

離月圓還有三天。

艾酌把溫螢時給的木牌用紅繩系在手腕上,白天藏在袖子裏,夜裏就放在枕邊。木牌很安靜,不像之前那樣發燙,只有在他想起河底的畫時,才會微微震動,像只不安分的心跳。

糯幾乎天天都來找他,有時是揣著偷藏的麥芽糖,有時是扛著根從河邊撿的粗樹枝,說要陪他去柳林“探路”。艾酌知道她是擔心自己,每次都笑著應下,卻從沒真的帶她靠近河岸邊——他不想讓糯再卷進這些詭異的事裏。

這天下午,兩人坐在外婆家的門檻上,看著河裏的烏篷船慢悠悠地晃。糯突然戳了戳他的胳膊:“餵,艾酌,你說你爸爸的畫裏,會不會藏著寶藏?”

艾酌被她逗笑了:“你以為是話本裏的故事?”

“說不定呢!”糯晃著腳丫,眼睛亮晶晶的,“我姐說,周莊以前有個富商,把金銀珠寶都藏在畫裏了,後來畫丟了,寶藏就成了謎。”

艾酌沒接話。他在想沈硯。那天之後,沈硯就離開了周莊,說要去蘇州把欠船娘的畫都畫出來,等畫完了再回來。走之前,他塞給艾酌一把黃銅鑰匙,說在柳林河邊的老槐樹下,埋著個木箱,裏面有爸爸當年沒畫完的畫稿,或許能幫上忙。

“明天就是月圓了。”艾酌輕聲說。

糯的笑容淡了些:“你真要去?”

“嗯。”艾酌點頭,摸了摸手腕上的木牌,“我想知道爸爸最後畫了什麽。”

糯沈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個小小的布偶,是她用碎布縫的,歪歪扭扭的,像只蝴蝶。“這個給你,”她把布偶塞進艾酌手裏,“我姐說,蝴蝶能引路,也能擋災。”

布偶上還帶著糯的體溫,暖乎乎的。艾酌捏著布偶,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的。

月圓夜來得很快。

晚上的周莊靜得可怕,連蟲鳴聲都低了下去,只有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有人在低聲說話。艾酌揣著黃銅鑰匙,手裏攥著柳葉,悄悄溜出了外婆家。

柳林河邊的老槐樹長得很粗,枝椏伸向水面,像只張開的大手。艾酌按照沈硯說的,在樹根東邊三步遠的地方挖了起來。泥土很軟,沒挖幾下,就碰到了木頭的硬殼。

是個半舊的木箱,鎖已經銹得不成樣子,艾酌用石頭砸了兩下就開了。箱子裏鋪著塊藍布,上面放著幾卷畫稿,還有一個小小的鐵盒。

他把畫稿拿出來,借著月光展開。畫的都是周莊的風景,有石橋,有烏篷船,有岸邊的柳樹,筆觸細膩,帶著股溫柔的暖意,一看就知道是爸爸的畫。

最後一卷畫稿有點特別,畫的是柳林的河,河面上漂著艘烏篷船,船頭站著個穿藍布衫的男人,背對著畫外,手裏拿著支畫筆,像是在畫水裏的什麽東西。畫的右下角有個小小的日期,正是爸爸失蹤那天。

艾酌的心跳快了起來。他仔細看著畫裏的水面,發現水面上除了船的影子,還映著另一個影子——是個穿紅棉襖的小孩,正蹲在岸邊,手裏拿著塊石頭,往水裏扔。

是那個有蝴蝶契印的小孩!

艾酌猛地想起什麽,趕緊打開那個鐵盒。盒子裏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是爸爸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匆忙中寫的:

“硯,見字如面。柳林河底有異動,前日見一紅衣童,頸有蝶印,似被水纏。吾欲探之,恐難歸。畫稿存於槐下,望你替吾完成。妻與子,托你照拂。——建明”

原來爸爸不是為了撿畫板才掉下去的,他是為了查那個小孩的事!

艾酌攥著信紙,指節發白。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孩,到底是誰?為什麽會被水纏上?和渡魂人,和蝴蝶契印,又有什麽關系?

就在這時,手腕上的木牌突然燙了起來。艾酌低頭看去,木牌上的蝴蝶符號發出淡淡的綠光,和月光混在一起,照得水面泛起一層青霧。

他想起溫螢時的話,趕緊拿出柳葉,跑到河邊,沾了點河水,往木牌上擦。

柳葉剛碰到木牌,綠光突然變得刺眼,木牌像塊吸光的海綿,把月光和水光都吸了進去,然後“嗡”的一聲,射出一道青綠色的光,直直地照向河底。

河水在青光中變得透明,能清楚地看見底下的淤泥、石頭,還有……一幅幅畫!

那些畫像是被刻在河底的石頭上,一幅接一幅,綿延開去,全是用青綠色的顏料畫的,畫的都是同一個場景——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孩,在柳林河邊玩耍,有時在撿石頭,有時在追蝴蝶,身邊總跟著個模糊的女人身影,看不真切。

最後一幅畫最清楚,畫的是小孩掉進水裏,那個女人身影伸手去抓他,卻被一股黑色的霧氣纏住了。畫的旁邊,用顏料寫著三個字:“救吾兒”。

艾酌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這字跡……和他手背上消失的契印紋路,一模一樣!

難道那個女人,就是渡魂人?這個小孩,是她的兒子?

可溫螢時說,船娘當年並沒有孩子……

青光突然開始晃動,河底的畫影像水波一樣扭曲起來。艾酌低頭看去,只見水面上不知什麽時候漂來了很多柳葉,疊在一起,像層綠色的毯子,正慢慢往他腳邊靠。

更可怕的是,柳葉毯上,坐著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孩。

小孩還是那副青黑的臉色,眼睛空洞洞的,正對著艾酌笑,嘴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像生銹的鈴鐺在響。

“你是誰?”艾酌握緊手裏的畫稿,往後退了一步。

小孩沒說話,只是伸手指了指河底,又指了指艾酌懷裏的鐵盒。

艾酌楞了一下,低頭打開鐵盒,裏面除了信紙,還有一塊小小的玉佩,和沈硯還給渡魂人的那塊很像,只是上面刻的不是蝴蝶,是個“酌”字。

是他的名字!

艾酌剛拿起玉佩,小孩突然跳進水裏,濺起的水花打在他臉上,冰涼刺骨。水面上的柳葉毯開始旋轉,形成一個漩渦,漩渦中間,浮出一張臉——不是渡魂人,是個陌生的女人,眉眼溫柔,像畫裏走出來的。

“謝謝你……”女人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柳葉,“幫我把玉佩給他……”

“給他?給誰?”艾酌追問。

女人沒回答,只是對著他笑了笑,身影慢慢沈入水裏,連同那個小孩一起,消失在漩渦深處。

青光散去,河底的畫影也不見了,河水恢覆了黑漆漆的樣子,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艾酌站在岸邊,手裏捏著那塊刻著“酌”字的玉佩,心亂如麻。

這個女人是誰?她為什麽會有刻著他名字的玉佩?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孩,真是她的兒子嗎?

還有爸爸的信裏說“柳林河底有異動”,這異動,是不是就是指這個女人和小孩?

他低頭看向手裏的畫稿,突然發現最後那張畫的背面,還畫著一個小小的符號,像只展翅的蝴蝶,翅膀上卻多了個小小的“酌”字,和他手裏的玉佩一模一樣。

艾酌的心跳得飛快。

這一切,好像都和他有關。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艾酌猛地回頭,看見溫螢時站在柳樹下,手裏拿著盞燈籠,淡藍色的旗袍在月光下像團流動的霧。

“你都看見了?”溫螢時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艾酌點頭,舉起手裏的玉佩:“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個女人是誰?”

溫螢時嘆了口氣,提著燈籠走到他面前,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有些蒼白:“她是當年照顧船娘的丫鬟,叫阿秀。船娘跳河後,她發現自己懷了身孕,怕被人指指點點,就躲進了柳林,生下了一個男孩……”

“就是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孩?”

“是,”溫螢時點頭,“可孩子三歲那年,掉進了柳林的河裏,被渡魂人的怨氣纏上,成了活死人。阿秀為了救孩子,耗盡心血畫了那些河底的畫,想引來能看懂的人,幫她救兒子。可惜……她沒等到,就病死了。”

艾酌楞住了。原來渡魂人不是船娘,是這個叫阿秀的丫鬟?可溫螢時之前明明說……

“你之前騙了我?”艾酌的聲音有點冷。

溫螢時的睫毛顫了顫:“船娘的執念確實化成了怨氣,但真正形成渡魂人的,是阿秀救子的執念。她倆的怨氣纏在一起,分不清了……我怕你害怕,就沒敢說全。”

艾酌看著她,突然想起什麽:“那我名字裏的‘酌’字,和這塊玉佩,又是什麽意思?”

溫螢時的眼神變得覆雜起來,她指著艾酌手裏的畫稿:“你爸爸當年不僅是畫師,還是周莊的‘守河人’。守河人的職責,就是鎮壓河底的怨氣,保護周莊的人。而‘酌’這個字,是守河人的信物,意思是‘以心為秤,酌量陰陽’。”

守河人?

艾酌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想起媽媽總說,爸爸的工作很特殊,要經常守在河邊,現在才明白,爸爸守的不是河,是河底的秘密。

“所以,那個刻著我名字的玉佩,是守河人的信物?”

“是,”溫螢時點頭,“你爸爸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就提前把信物藏了起來,希望有一天能交到你手裏。”

艾酌握緊玉佩,手心的溫度燙得驚人。他終於明白,為什麽渡魂人的契印會出現在他手上,為什麽木牌會認他為主,為什麽那個女人會說“謝謝你幫我把玉佩給他”——因為從一開始,他就註定要接過爸爸的責任。

水面突然又開始冒泡,這次不是漩渦,是很多細小的氣泡,像在歡呼。艾酌低頭看去,只見河底慢慢浮上來一個小小的木盒,被柳枝輕輕托著,送到了他腳邊。

是那個女人阿秀的木盒。

艾酌彎腰撿起木盒,打開一看,裏面放著一支畫筆,和一張紙條,上面是阿秀清秀的字跡:“柳林深處,有鎮魂燈,以守河人血養之,可散怨氣,救吾兒。”

鎮魂燈?要用守河人的血?

艾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擡頭看向溫螢時,發現她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眼神裏帶著一絲擔憂。

“鎮魂燈……很危險,對嗎?”艾酌問。

溫螢時沈默了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點亮它,能驅散所有怨氣,但守河人會……魂飛魄散。”

艾酌的手猛地一抖,木盒差點掉在地上。

魂飛魄散?

他看著手裏的畫筆,又想起爸爸的畫稿,想起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孩空洞的眼睛,想起阿秀信裏的“救吾兒”。

他該怎麽辦?

是放棄,讓小孩永遠困在河底,讓爸爸守護的周莊永遠被怨氣籠罩?還是……

水面上的氣泡越來越多,像在催促。艾酌仿佛能聽見那個小孩的哭聲,很輕,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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