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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莊水影裏的金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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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莊水影裏的金蝶

周莊的水是碧綠色的,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玉,裹著兩岸白墻黑瓦的影子緩緩淌。艾酌坐在石階上,懷裏的骨灰盒隔著薄薄的絨布,傳來一種不屬於盛夏的涼意。他低頭,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每隔幾分鐘就會低聲呢喃:“媽,跟我回家了……快到外婆家了……”

一襲芽綠色短裙的溫糯坐在他旁邊,腳丫在水裏輕輕晃著,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帆布鞋的邊緣。她沒看艾,眼睛盯著遠處撐船的中年男人——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竹篙一點,烏篷船就像水鳥似的滑過水面。可不知怎麽,那船明明該朝著石橋的方向去,卻在原地打了個旋,竹篙插進水裏的聲音悶得奇怪,像戳進了棉花裏。

“餵,艾。”糯突然開口,聲音有點硬,“我姐說,周莊西頭有座老橋,底下能撿到彩色的石頭。去不去?”

艾沒動,懷裏的盒子似乎沈了些。他睫毛顫了顫,琥珀色的眸子裏映著水面碎金似的光,“我媽說,過橋的時候要喊她名字,不然會迷路。”

糯抿了抿嘴,沒再說話。她知道艾沒說假話。艾的媽媽走的那天,在醫院裏拉著艾的手,反覆說“回周莊要喊我,跟著聲音走,別回頭”。那時候糯也在,站在病房門口,看著艾被眼淚泡得發腫的眼睛,突然覺得喉嚨裏堵得厲害。

他們是昨天到的周莊。長途汽車晃了十幾個小時,艾幾乎沒合眼,就那麽抱著骨灰盒,手指摳著盒蓋上的花紋。糯靠著車窗睡了醒醒了睡,每次睜眼都能看見艾低著頭,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跟空氣說話。她知道他在念什麽,無非是“媽,跟上”“快到了”之類的話。

來接他們的是外婆。老太太頭發全白了,看見艾懷裏的盒子,腿一軟差點跪下,還是糯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後來大人們忙裏忙外,說孩子家幫不上忙,硬把他們推出了門。艾就抱著盒子坐在門口石階上,糯陪他坐著,從日頭正中等到夕陽西斜。

“要不……去剛才那店裏看看?”糯又開口,指了指不遠處那家新開的鋪子。暗紅色的木匾上寫著“有一家”,三個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寫的。剛才他們路過時,看見裏面種著好多柳樹,枝條垂到水裏,攪得影子晃晃悠悠的。

艾終於擡了頭,眼神有點空。他順著糯指的方向看過去,忽然“嗯”了一聲。

兩人站起來,艾把骨灰盒小心地放進隨身的帆布包裏,拉鏈拉到一半,留了道縫。糯瞥了一眼,沒說什麽。她知道,艾覺得這樣媽媽就能“透氣”。

“有一家”的門是虛掩著的,推開門時,風鈴“叮鈴”響了一聲,脆得像冰裂。店裏沒什麽東西,就一張櫃臺,幾排架子空蕩蕩的。櫃臺後面站著個女人,女人,她的一頭長發松松的用鳶尾花發飾紮成麻花辮,垂在腰間,胸前綴著紫色的鳶尾花,上面的一層花邊是紫色,下面的則是白色的花苞裙,花邊袖口。

“你們好呀。”女人轉過身,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了月牙,聲音軟得像周莊的水,“想買點什麽?”

艾的呼吸頓了頓。他覺得這女人有點眼熟,尤其是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像在哪裏見過。是夢裏?還是媽媽的照片裏?他想不起來,只覺得心口有點發悶。

“我們……隨便看看。”糯搶先開口,她打量著女人,“你是老板娘?這店賣什麽的?”

“我叫溫螢時。”女人笑著點頭,手指輕輕敲了敲櫃臺,“不賣東西,就養些花草。你們要是不介意,後院有個小池塘,裏面有貝殼,要不要去看看?”

糯眼睛亮了亮,拉了拉艾的袖子。艾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溫螢時領著他們穿過裏屋,推開一扇月亮門。後院果然有個池塘,水綠得發稠,中間鋪著幾塊青石板,像搭在水面上的橋。池塘邊種滿了柳樹,枝條垂下來,幾乎要碰到水面。

“聽說,找到純白色的貝殼,裏面會有珍珠。”溫螢時站在岸邊,聲音輕飄飄的,“你們試試?”

糯脫了鞋就跳進水裏,冰涼的水漫到小腿肚,激得她打了個哆嗦。艾猶豫了一下,也跟著下水,帆布包被他高高舉著,生怕沾到水。

池塘不深,水底鋪著細沙。糯很快就摸到了一只貝殼,巴掌大,雪白雪白的,像塊凝固的月光。“艾!你看!”她興奮地喊,伸手去掰貝殼。

“慢點——”艾剛開口,就聽見“哢嚓”一聲,貝殼被糯掰碎了。裏面沒有珍珠,只有一捧銀白色的細粉,沾在糯的手心裏,風一吹就散了。

糯“啊”了一聲,有點沮喪。可就在這時,碎貝殼的地方突然泛起一圈金色的漣漪,一只巴掌大的蝴蝶從水裏浮了上來。那蝴蝶翅膀是純金的,陽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睜不開眼,連翅膀上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像用金絲繡出來的。

“金蝶……”艾喃喃道,眼睛瞪得大大的。

金蝶撲扇著翅膀,在水面上盤旋了兩圈,竟然朝著艾飛了過來,落在他舉著帆布包的手腕上。冰涼的觸感,一點都不像活物。

“它、它好像不怕人。”糯看得呆了。

溫螢時站在岸邊,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輕聲說:“這是周莊的靈氣變的,遇到有緣人就會跟著走。你們要是喜歡,就帶它走吧。”

艾小心翼翼地把金蝶捧在手裏,那蝴蝶乖得很,一動不動。兩人謝了溫螢時,穿鞋的時候,艾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溫螢時正盯著池塘裏的碎貝殼,眼神幽幽的,像藏著水。

出了店門,剛才那個撐船的中年男人正好經過,看見他們,熱情地招呼:“倆孩子,要坐船不?送你們回石橋那邊,不要錢。”

糯看了看艾,艾點了點頭。兩人上了船,男人竹篙一點,船就慢悠悠地動了起來。金蝶被艾放在手心,翅膀偶爾扇一下,灑下點金色的粉末,落在水面上,立刻就化了。

“這蝴蝶真稀罕。”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嘖嘖稱奇,“我在周莊撐了十幾年船,從沒見過這東西。”

艾沒說話,手指輕輕碰了碰金蝶的翅膀。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帆布包裏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在裏面敲了敲。他心裏一緊,是媽媽嗎?

他剛想把拉鏈拉開,船突然猛地一震,像撞到了什麽東西。男人“哎喲”一聲,竹篙差點掉水裏,他使勁往水裏插,卻發現竹篙像被什麽東西纏住了,怎麽也動不了。

“奇怪了……”男人嘟囔著,使勁拽竹篙。

糯朝四周看了看,臉色突然變了:“天怎麽暗了?”

剛才還是大晴天,太陽明明還掛在天上,這一會兒功夫,天空就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風也起來了,吹得兩岸的柳樹枝條亂晃。更奇怪的是,水面上開始冒起白霧,絲絲縷縷的,很快就把船裹了起來,連旁邊的石橋都看不清了。

“這、這是怎麽回事?”男人的聲音有點發顫,他丟下竹篙,從船板底下摸出個護身符,哆嗦著念叨起來。

艾的心怦怦直跳,他抱緊帆布包,忽然想起媽媽的話——“別回頭”。可他忍不住,還是朝身後看了一眼。

白霧裏,好像站著個很高大的影子,灰蒙蒙的,看不清五官,就那麽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的船。那影子周圍的白霧都凍住了似的,凝在半空,連風都吹不散。

“快、快劃船!”糯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抓住艾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他肉裏了。

男人也看見了那影子,“媽呀”一聲就跪了下去,對著影子磕頭,嘴裏語無倫次地喊著:“河神饒命!不關我的事!是他們……是他們帶了那東西……”

艾的心沈了下去。他低頭看了看手心的金蝶,那蝴蝶不知什麽時候飛了起來,在他頭頂盤旋著,翅膀上的金光在白霧裏顯得格外亮。

就在這時,帆布包裏又響了一下,這次更清楚,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下盒子。艾猛地擡頭,看見那灰色的影子朝船這邊挪了一步,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冷得他牙齒都打顫。

“媽……”艾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金蝶突然朝那影子飛了過去,金色的翅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影子似乎被金光刺到了,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周圍的白霧開始散開。

“趁現在!”艾推了男人一把。

男人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抓起竹篙,使勁一撐,船終於動了,像箭一樣沖出了白霧區。等他們劃出十幾米遠,回頭再看,白霧已經散了,天空又放晴了,那灰色的影子也不見了,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男人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把他們送到岸邊,收了錢就拼命往遠處劃,連船都差點劃歪了。

艾和糯站在岸邊,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糯看著艾手裏的金蝶,聲音還有點抖:“那、那是什麽東西?”

艾搖搖頭,他也不知道。他低頭看了看帆布包,拉鏈還好好的,裏面沒再發出聲音。

“先回去吧。”艾說,聲音有點啞。

兩人往外婆家走,剛拐過一個彎,艾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看見剛才那個撐船的男人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手裏捏著什麽東西,正鬼鬼祟祟地往懷裏塞。那東西閃了一下金光,和他手心的金蝶一模一樣。

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們明明只帶了一只金蝶出來,男人手裏的那只,是從哪來的?

他剛想開口問,糯突然拉了拉他的胳膊,朝他使了個眼色,又指了指男人身後。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溫螢時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那裏,淡藍色的旗袍在柳樹下格外顯眼。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就那麽靜靜地看著男人,眼神像結了冰的水。

男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猛地回頭,看見溫螢時,嚇得手一抖,懷裏的東西掉了出來,果然是一只金蝶。他慌忙撿起金蝶,轉身就想跑,可剛跑兩步,就像被什麽絆了一下,“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像是暈了過去。

溫螢時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只金蝶,捏在手裏。她擡頭,正好對上艾的目光,沖他笑了笑,那笑容裏好像藏著什麽,看得艾心裏發毛。

下一秒,溫螢時捏著金蝶的手輕輕一合,再張開時,手裏只剩下一把金色的粉末,被風一吹,就散進了空氣裏。

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男人,又看了看艾和糯,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小巷,藍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白墻黑瓦的拐角處。

艾和糯站在原地,誰都沒說話。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兩個沒說完的問號。

艾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裏的金蝶,那蝴蝶突然動了動,翅膀上的紋路好像變了,仔細一看,竟然像是一張人臉,模糊不清的,正對著他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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