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秋雨 “有一件事，我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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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秋雨 “有一件事，我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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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話本子裏, 時光眨眼而過，是好幾個月。
但在真實的世界，卻只是一個晚上而已。
無人知曉，沒有變化。
孟柯白撐開了眼簾。
入目的是素色的床帳, 窗扉在旁, 窗外晨光熹微, 正是一日伊始。
自從確定和離，孟柯白這段日子都住在自己的別院裏。
因為洛英雖然在京安有生母和兄嫂, 卻都無法收留她，她需要花時間找到另一處落腳的地方——
當然, 這對孟柯白而言並不是什麽有意而為之的事, 成婚之後的這兩年, 他經常因為事忙, 住在別院裏。
而昨日, 洛英正式從武定侯孟府搬離。
孟柯白便在晚間回來了。
院子是孟柯白的, 從孟氏一家跟隨建平帝定都京安起便有了。
但這間主臥，洛英整整住了兩年。
孟母在他回來前就張羅人把裏面一應用品全部換掉了，再沒有留下一絲洛英住過的痕跡。
孟柯白不知道想起了什麽, 緩緩起身, 下床。
房門外，孟松已經守候在那裏, 不知多久。
孟柯白想到楊淑兒剛剛有孕, 這個孩子來之不易，孟松身為夫君，應該多回去陪陪妻子——
但才忽然反應過來，那明明是話本子裏的事情。
楊淑兒經由洛英的調理，懷孕、產子, 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時空恍然交錯。
孟松無知無識，當然不清楚孟柯白心中的翻騰。
他見自家主子衣襟淩亂、發髻也有些微瑕疵，不知是不是昨夜搬回來，沒有睡好，便小心提醒：
“使君，今日老夫人為您安排了與嘉義伯的小女兒相看，您若這般前去的話……”
但他的話音未止，卻聽到孟柯白打斷自己：
“不去，以後所有的相看，都不用安排，我不會去的。”
話語裏，是一向溫和待下的孟柯白，難得的不耐煩。
孟松忐忑，要說自己惹惱他，唯有一件事——
幫著孟母為孟柯白安排的相看，是先斬後奏，孟柯白全不知情。
卻聽孟柯白一頓，似乎清了清喉嚨：
“你可知……夫人她，搬去哪裏了？”
孟松以為自己聽錯了。
短暫反應過來，孟柯白口中的“夫人”，指的是洛英。
在過去的兩年中，孟柯白主動提起“夫人”的次數，幾乎屈指可數。
……更何況，他們現在已經正式和離了，昨日洛英搬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孟松一擡頭，便見孟柯白面色如常，唯有一雙星目，眸底隱隱露出迫切來。
他不敢怠慢，如實告知：
“夫人……洛娘子暫時是在城南賃了一間小院居住，並未與洛郎中夫婦同住。”
“洛郎中”當然指的是洛英那位同父異母的長兄洛昌，從前的孟柯白很難得聽到這個稱呼，不由得恍惚。
“洛郎中”，並非“洛小郎中”。
又想到，孟府和他自己的別院都在城北，而洛英這一搬，就直接搬到了城南。
是徹底與他劃清界限的意思。
他垂眼，藏起了眸中的黯淡。
只整理自己的衣領，對孟松警告：
“如果阿母再在背地裏偷偷給我張羅納妾的事，你不許再瞞我，更不許和她沆瀣一氣，否則別怪我不顧多年主仆。”
孟松趕緊跟隨他大步流星的腳步，往孟母的院落而去，但心頭忍不住納罕：
老夫人偷偷給使君張羅納妾的事，闔府上下瞞得密不透風，使君又是怎麽會知道的？
***
洛英在自己的床上醒來。
太陽已經升起老高，早已過了晨起的時間，她渾身都腰酸背痛，難得也睡了個大懶覺。
陽光透過窗棱，直直照在了她的床頭櫃上。
那裏，擺放著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個話本子，還維持著她被“系統”帶走時的樣子。
而攤開的這一頁，剛好是孟柯白與景暉帶著親軍在夤夜迎敵，卻被青眉軍的毒霧雙雙傷了眼睛的劇情。
就在話本子的開頭。
洛英回憶昨晚，也就是得到話本子之後發生的事。
她習慣先看看結尾。
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發現連那句話都沒有寫完。
原本打算扔掉，卻有另一番好奇，她在前文隨手翻了翻，入目便是各種各樣的香艷劇情。
她哪裏看過這些，迅速便被吸引了進去——
然而現在，再看到“馮妙君”和“李懋懷”這兩個名字，洛英只覺得恍如隔世。
“系統”曾經告訴過她，話本子的佚名作者，為了寫出這對男女主的強取豪奪、恨海情天，幾乎嘔心瀝血。
但情感寫到極致，很容易把自己也卷進去、收不住，一直到最後兩敗俱傷，落得根本無法收場。
所以，到底寫了什麽？
洛英拉過書冊，整理心情。
從已經看過的第一頁開始，從頭仔細讀了起來。
這一讀，就是整整一日，可謂廢寢忘食。
中間肚子餓到前胸貼後背，草草用了兩次飯，雙眼也恨不得黏在書頁上；
若不是實在心跳太快、四肢麻木，提醒她必須睡覺，她是打算幹脆熬通宵的。
第二天淩晨，她又醒了，接著往下讀。
一讀讀到了早晨，話本子終於讀完了。
原書裏，並沒有“洛英”這個人物，因此馮妙君一見鐘情的人，是孟柯白。
李懋懷癡戀馮妙君，因此對孟柯白嫉恨萬分，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長沙王幾乎動用了所有的手段，明著的、暗著的，能見人的不能見人的，全都沖著孟柯白而去，馮妙君發現這些之後，更是傷透了心。
而王悠依然作惡。
她因為忌憚馮妙君是孟柯白前未婚妻的胞妹，也同樣對馮妙君下了那種藥，以圖馮妙君為此清白盡失，徹底沒辦法與她爭奪孟柯白。
李懋懷半途將馮妙君救下，成了解她那兇猛藥性的人。
他睚眥必報，何況是王悠如此下作的手段，他自然為馮妙君報仇，借誠忠伯通敵叛國的事，殺了他們全家。
但事情的根結並未解開。
孟柯白的存在，仍然是李懋懷的心腹大患。
孟柯白是大周的開國功臣，受建平帝多年寵信，為人清正肅穆、一身正氣，根本找不出他任何的把柄。
但李懋懷殺心大起，必除此人。
最後，他借景姝的手，為孟柯白設下了一個死局。
不僅如此，為了炫耀自己的手段，他還非要讓馮妙君來看，親眼看看，孟柯白是如何敗落、如何栽在他的手中。
這是李懋懷利用景姝設下的局，孟柯白對景姝根本不設防，死局兇險萬分、直挑他的死穴，他根本無法開解。
在萬民的唾棄中，孟柯白選擇以身殉道。
馮妙君親眼目睹心愛的男人慘死，徹底崩潰，以一介柔弱女子之身，選擇與李懋懷同歸於盡。
李懋懷得知這個消息，久久不能言語。
無可奈何。
悔不當初。
……
闔上話本子的最後一頁，洛英的心也一樣，久久不能平靜。
澎湃起伏的潮汐，多半為馮妙君而心碎。
妙君啊，妙君。
你拼了命去追逐所愛之人，卻只得到了他對自己的不屑一顧；
有另一個男人，卻非要強制愛你，得不到你，就把你所愛的人逼得以身殉道——
妙君啊，你又做錯了什麽呢，為什麽最後，擺在你面前的選擇，只有一死？
不公平。
……還有，就算洛英再不願意承認都好，她的心，還是忍不住為孟柯白扼腕。
一個為國鞠躬盡瘁、為百姓謀福祉的人，一個終身光明磊落的人，最後卻在萬民的唾棄之中，選擇以身殉道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幸好幸好，這些都發生在了書裏。
與洛英並無任何幹系。
昨晚一共沒睡上兩個時辰，盡管這樣，洛英還是收拾出門了。
她孑然一身。
和離的時候，跟隨她的幾個婢仆，她都留在了孟府。
她深思熟慮之後決定的。
一方面，她們跟著她離開孟府，大概也落不到什麽好；
另一方面，即使做了兩年的武定侯夫人，出門時，其他的貴婦也總是前呼後擁，但洛英卻還是不習慣有人服侍。
她天性愛自由。
這個小院落，是她花了不少的時間找尋，才決定賃下的。
小巧，別致，滿足了她的所有要求，最重要的是，距離孟府和孟柯白的別院都很遠。
她賃下這間小院，除了花錢請人定期過來打掃之外，剩下的生活諸事，都由她自己上手。
樂在其中。
這個院門已經有些年頭了，鎖起來也需要費點工夫，洛英收起鑰匙，剛往外走了兩步，餘光裏，卻有一個身影揮之不去。
這是秋日的上午。
道路兩旁的烏桕和國槐，有些已經開始落葉，熾盛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樹冠，在地上落下斑駁的殘影。
眼前的孟柯白，和書裏的那個，隔了兩年的時光。
也是俊朗無匹的容顏，在歲月的磨蝕裏，也有著些微的差別。
只是，他站在她的門口，已經有多久了？
洛英只裝作根本沒看見。
她出門是有正事的，她不願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人上面。
“你……”
但她轉身的時候，聽到孟柯白在她背後開口，是遲疑的嗓音：
“要出門？”
說不上到底算不算一句廢話。
洛英不講虛禮，仍背對著他，“嗯”了一聲。
他繼續糾纏：
“我有馬車，載你一程？”
洛英有很多拒絕的話。
說她有錢，不需要省這一點；
說如果被人看見，武定侯與和離的前妻同乘一車，對他們的清譽有損；
說他們不順路，不是一路人——
說來說去，不過說的都是浪費口舌。
洛英什麽也沒理。
臨街便有租賃馬車的地方，她辦好手續、上車，車夫熟練揮動馬鞭，馬車的側簾晃動，露出窗外同樣前行的、武定侯的專屬馬車。
他還跟著她。
洛英面無表情，坐好，闔上了雙眼。
昨晚她廢寢忘食讀話本子，熬得太久了。
這會兒馬車搖搖晃晃，困意上浮，很快就將她淹沒。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她剛睡了香甜的一覺。
洛英下車，見武定侯的馬車也停了下來。
她轉身，往面前的一排店鋪走去，孟柯白也沈然下車。
遠遠跟在她的身後。
這一排店鋪是最近才新辟出的，各種大小都有。
相比於城中的那些旺鋪們，這裏的位置略有些偏僻，但勝在價錢公道，又滿足各種需求，最適合洛英這種“酒香不怕巷子深”的人。
而這一排的房東是同一個，生意人見多識廣，只看洛英一介婦人、又是孤身一個，穿著打扮呢根本不甚華貴。
房東心裏掂量著，這筆買賣多半不會成交，便有些怠慢。
但卻在轉眼，看到一位容色清朗的公子。
這公子生得格外英俊，通身的氣派自不必說，定是京安城裏哪位有頭有臉的人物。
只見他人未走近，卻與洛英永遠保持著同樣的距離，一雙星目，定定落在洛英的身上。
……這情景，無異於在為她保駕護航。
房東圓滑不留手，知道貴人是開罪不起的，連忙殷勤起來。
洛英不知這其中事，要與房東說正事，結果兩句不到，身後又來聲音：
“小妹！你怎麽在這裏？”
她還沒轉過頭，自己的兄嫂洛昌和孫氏，已經擁到了她的面前，一左一右，帶著毫不掩飾的諂媚。
面對他們，洛英有些頭痛。
在武定侯府的兩年，孟母和薛氏他們，之所以對洛英不滿，其中就有洛英的兄嫂洛昌和孫氏的緣故——
在她嫁入孟府第一年的時候，孟府還是孟柯白的弟媳薛氏在掌家，兄嫂兩個人依著洛英的關系，向孟家打了無數次的秋風，可謂是好處拿遍。
光這樣還不夠，他們在京安開了間醫館，曾因藥材的問題出過大事，唯一慶幸的是沒有鬧出人命來。
最後，這件事鬧大，也是接著洛英武定侯夫人的面子擺平的。
不久，薛氏聯合趙軍醫貪墨軍需，東窗事發。
孟柯白處理完畢後，將孟府的理家之權直接轉到了洛英的手上。
兄嫂兩人原以為，換上自己人，秋風更好打，但洛英卻是個正直的姑娘，堅決不徇私，還和他們劃清了界限。
洛昌和孫氏對此十分不滿。
為了逼洛英就範，他們先是拿出了多年撫養的恩情綁架她，後來又拉上洛英的生母做說客，最後，幹脆以斷交來威脅。
但洛英的性子倔，根本不為所動，事情的結果，便是雙方從此斷交。
再見面已是一年後。
洛昌和孫氏聽說洛英決定要和離，顧不上之前放過的那些狠話，天天往武定侯府跑。
當然是百般勸說洛英，千萬不要和離。
但任由他們磨破了嘴皮，洛英也沒有改變自己的決定。
再次鬧僵。
直到今日。
洛昌和孫氏二人，也是過來這邊辦事，湊巧看見了洛英。
他們聽說，她已經正式從武定侯府搬了出來，看見她一個人在考察鋪子，心裏的那股不解和怨氣，又噌噌冒了出來。
他們怎麽可能想通呢？
孟柯白是誰，他在京安、在朝中的身份和地位，誰敢相提並論？
若不是亡故的洛父當年救過孟父一命，以洛英的出身、地位，別說嫁給他做正妻，就算是為妾，都要排在多少人之後。
武定侯夫人說出去多風光，錦衣玉食的生活多奢靡，洛英說不要就不要了？
洛昌和孫氏氣得幾天幾夜沒睡著覺。
在孟柯白同意和離之後，洛英又主動找到他們，說她想加入他們的醫館，從此正式坐堂開診。
他們同樣堅決反對。
武定侯夫人做不成了，但以洛英的相貌年紀，如果不趁著現在趕緊下手找下一任權貴夫君，蹉跎來蹉跎去，黃花菜都涼了！
到小小的醫館裏坐堂開診，算什麽？
這種拋頭露面的事情，一旦在京安城中傳開，哪家還敢要洛英？
到時候洛英成了拖油瓶，連累的是他們夫妻！
洛昌和孫氏鮮少到這邊來，卻也知道這一排是新辟出的店鋪，遠遠看見洛英，便猜測她是打算一個人開一間醫館——
這在京安，不僅沒人做過、甚至想都不敢想，實在過於驚世駭俗。
曾經風光無限的武定侯夫人，要自己坐堂開醫館，往來販夫走卒、平頭百姓，誰的病她都要診？
這像什麽話，簡直自降身價！
但他們旋即，又看到了孟柯白。
孟柯白竟然出現在了洛英的附近。
更重要的是，武定侯那直勾勾盯住自己前妻的眼神，分明不清白。
洛昌和孫氏對視一眼，各自明了，他們還能搭上武定侯這艘巨艦。
所以他們便果斷沖了過去，熱情地圍住了洛英，話裏話外，都是要強拉洛英加入他們的醫館。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洛英卻是反應平淡：
“我已經做了決定，要自己開一間醫館，誰都不倚仗……哥哥嫂嫂也是不容易的，我也是一張嘴，還是吃我自己的飯，腰板硬氣。”
洛昌和孫氏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一下就聽出來，洛英這是在趁機反諷他們。
因為，先前他們拒絕她時，就用了京安城做生意太難為理由。
有房東和孟柯白看著，洛昌身為兄長，面子上第一個掛不住，擰了眉：
“小妹這話，哥哥不愛聽了，你是洛家的人，你的醫術也是阿爹教的，你來洛氏醫館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有你一個女子自己開醫館的道理？還有你的話什麽意思，哥哥和嫂嫂，連一口飯都不肯給你了嗎？”
洛英一眼沒看他，只抿了抿唇，根本不願多言。
但她這般態度，顯然又惹惱了自己的大哥：
“長兄如父，阿爹走了這麽多年，哥哥哪裏沒有做好了？我永遠都是你的大哥，心疼你一個人在外打拼，讓你跟我們回去，我這樣都是為了你好，你卻反而——”
“洛郎中，您沒聽見嗎？您的妹妹說了，她已經決定，要自己開醫館。”
洛昌的話被生生打斷。
孟柯白挺拔的身軀過來，微微一擋，完全是護住洛英的姿態：
“洛英她早已脫離了娘家，她有自己的打算，也不會聽任何人的話。青天白日，你們若是再這樣糾纏她，孟某可就不再念及洛郎中曾經是孟某大舅哥的情分，把兩位扭送官府了。”
***
洛英辦完正事，回到了住所。
院門上的鎖有些年頭了，開門需要費點工夫。
偏偏她已經推開了門，孟柯白仍站在她身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使君幫我擋住了兄嫂，我很感激。”
道謝要望著對方，才算真誠。
下一句，洛英的目光重新落在孤零零的門鎖上：
“但是我生活簡樸，又要省吃儉用，沒有上等的茶葉招待使君，就……不請使君進門了。”
其實她和離的時候拿了孟柯白很大一筆賠償，這些話不過是拒絕的說辭。
孟柯白清楚。
但孟柯白的那些脾氣，在她面前，早就化成了霧。
“我……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男人說話很慢，與那個堅定如山幫她擋住兄嫂的形象，判若兩人：
“你一個人住在這裏，被左右鄰居看到我一直賴在門口不走，也不好吧？”
洛英脧他一眼。
武定侯一身清冷，黑眸裏來回閃爍的，是誠摯到近乎於純粹。
他才幫過她大忙。
她低不可聞地嘆氣：
“那你趕緊說完，趕緊走。”
這個院子實在是太小了，只有一間主屋，一半是睡覺的臥房，與之連通的另一半，姑且算作是待客的正堂。
一張小圓桌，並兩把圓杌，都不是什麽名貴的木料，就是這個正堂裏所有的物件。
孟柯白倒是自覺，直到洛英根本不會倒茶招待，自己去後院燒水。
洛英心裏一虛，莫名怕他做出些奇怪的事，只能跟在他的後面。
武定侯身上的玄青色大袍造假不菲，光是這一件，夠買下這整個院子。
而他就穿著這一身，在簡陋的後院裏、淩亂的竈臺前，坦然做著不該他做的事。
“洛英，你不問問我，為什麽會幫你對付你的兄嫂？”
說話的時候，孟柯白往竈臺裏添了一根最合適的柴。
洛英其實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反正孟柯白出面之後，洛昌和孫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和那個店鋪的房東簽了契。
“那好吧，我問問使君，為什麽要幫我？”她只好說。
細思起來，孟柯白與她的兄嫂應當連面都沒見過幾回。
水壺灌滿了，放在了剛剛點燃的火上，等待水燒開的時候，孟柯白轉過身來。
男人的目光濃稠，背後的水還冷著，他的眼周卻有了沸水的煙霧，散不開一樣。
洛英的心莫名跳了一下，她也轉過了身去。
她聽到孟柯白在背後說話。
“我都問過了。”
“你嫁給我的兩年，在孟家的所有，我都問過了。”
“有很多很多事，我從前都不知道。”
洛英覺得胸口發悶：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也沒什麽壞處的。”
反正，於他而言，男子漢大丈夫胸懷四海，本來就不在乎這些後宅的瑣事，不是嗎？
“是阿母對你太苛刻，是我做你夫君，卻沒擔起責任。”
“阿母逼你發誓不再使用醫術，是她的錯，而我呢，我的錯不比她小，我從來沒有關心過你。”
“還有薛氏，整個孟府上下的人都見風使舵……洛英，嫁給我的兩年，你受了太多的苦，太多的委屈。”
洛英的肩膀慫起，自己抱住雙臂，但很快又松開，挺直了脊背。
“薛氏之流，舊歲軍需貪墨案的時候，已經處理了。至於阿母……我會安排，讓她當面向你道歉。”
“孟府上梁不正下梁歪，太多人趨炎附勢。”
“所有欺負過你的人，楊淑兒心裏有個名單、孟松也在細細查，這些人，要麽趕出孟府、要麽罰數月的月錢，就算只是怠慢過你一次，也要當面來向你道歉。”
洛英“嗯”了一聲。
孟柯白在她身後，每一個字都極慢極慢：
“還有……你那次生病的事。”
“首先，是阿母不允許你自己用醫術，耽誤了你的病情，以致你平白多遭受了太多根本不該遭受的病痛折磨。”
“我不為自己辯解。”
“那時候，所有人都說你治不好了，身為你的夫君，我是該留下來陪你度過最後這段時日的……但我沒有，我一向認為，大丈夫當以天下為重、國事為主，情愛之事，從來不在我的考慮之中……但，但其實，那次出征關系雖大，倘若我如實向陛下說明，也不是不可以讓景暉單獨帶兵出征……”
“洛英，對你，我不會逃避責任。”
“不，其實我應該謝謝你的。”
洛英的語調清淡，她知道自己的話會引起孟柯白的疑惑，但她沒有轉身，仍用背對他，
“如果不是你什麽也沒說，就那樣拋下我走了，我也不會下定決心，違背當初在你阿母面前發下的誓言，自己給自己治病。”
“孟柯白，我真的要謝謝那你，算是你變相地，救了我的命。”
傻子都能聽出她話中的譏諷和陰陽。
“洛英……”而孟柯白的嗓音也因此更加幹啞。
他已經說了很多話，想再說點什麽，身後的水壺卻發出了“嗚嗚嗚”的長鳴。
水開了，把他已經到嘴邊的話打斷了。
洛英這裏確實沒有茶葉，孟柯白什麽也沒說，只喝白水。
她轉身，看到他隨手拿起了杯子，往裏倒沸水。
洛英的手擡了擡。
這個杯子，是她在孟府時最常用的一個。
當武定侯夫人確實榮華富貴不斷，她搬離時，把絕大部分的金銀珠寶、錦衣華服都留在了孟府，而這個杯子，是僅有的幾件她帶走的。
當初她愛用它，因為它竹節的形狀，象征著堅韌清雅的君子。
正如孟柯白。
他已經在用它喝水，眉頭舒展，自然而然。
……算了，洛英由他去。
只是眼前這平淡到與白開水無異的一幕，讓洛英無端想起，她剛剛穿書的時候。
那一段他們在軍營中共同生活的時光，幾乎同吃同住。
條件簡陋艱苦，也隨時都有性命之虞，卻比在武定侯府上做夫妻的兩年，更有滋味。
也許，他們本就不該做夫妻的。
她嫁給他時又完全不合時宜，她無知又粗陋，淺薄又幼稚，貧弱的出身，就算用盡了全力，也很難與他並肩。
還不如，軍中明確的上下級。
只是出於公事、正事。
何況，他獻計為黎民蒼生謀福祉，卻不願關愛自己的妻子。
洛英看孟柯白提了水壺，又把竹節填滿了一杯。
“喝完水，你就走吧。”她轉身離去。
“好。”沸水入口前，孟柯白低聲回答。
***
再見孟柯白，是次日，臨近中午的時分。
洛英又睡了個懶覺，在“正堂”的圓桌上鋪好了紙，才剛剛提筆寫了幾個字，聽到了敲門聲。
門外，孟柯白提了一個食盒。
他目光泠泠，朝她揚了揚眉：
“路過了宜韻酒樓，打包了幾個菜，也不知道是否可口，還請洛小郎中幫孟某品鑒一下。”
很早以前開始，孟柯白與景暉就是宜韻酒樓的常客。
在書裏，景暉第一次要撮合洛英和景姝時，就在宜韻酒樓訂了個包廂，請大家好好吃了一頓。
那天，孟柯白沒去，洛英本就貪吃，因此就吃得更加開懷了。
她還暗自決定，等回到現實，一定要去宜韻酒樓大吃特吃。
……而宜韻酒樓在城北，離這裏其實很遠。
洛英見孟柯白說完，打開了食盒的蓋子，上面那一層，就是她在書裏的那次，最喜歡吃的醉蟹釀橙和文思豆腐羹。
“我這裏只有一副碗筷。我自己用的。”她收回了目光。
“沒關系，我都帶了。”說話時，孟柯白半個身子已經擠進了院門。
一踏進洛英的“正堂”，孟柯白的目光，不由被她圓桌上的東西吸引。
攤開的白紙，寫了幾個字，是她的親筆。
很不一樣。
“差點就忘了，那個時候，你是故意裝不識字嗎？”他略有些小心。
其實孟柯白早已經把所有關於洛英的回憶翻覆了很多遍，連邊邊角角都不放過。
他第二次離京出征回來時，她已經在拿著書冊請教他，可見私底下用了多少功。
他從前竟然覺得理所當然，甚至還嫌她不夠刻苦。
那紙上的幾個字是洛英隨意寫的，不知道為什麽，被孟柯白盯著看了幾眼，她就橫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羞窘。
就好像，學堂裏的差生，被師父突然檢查功課，還偏偏是隨手亂寫的。
洛英一把蓋住了那幾個字，將只比收起來：
“識不識字重要嗎？在滿腹經綸的孟使君面前，我橫豎都是文盲一個。”
孟柯白看她巴掌大的臉上，難得浮起了淺淺的紅暈。
他的心口也因此浮上了一層癢。
是很好受的。
他沒有再接洛英的話，只是把食盒裏的菜肴，一盤一盤端出來。
最後，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碗筷：
“等吃完了再去收拾吧，菜放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洛英見他先給她舀上了一碗湯羹。
骨節分明的長指，做起布菜這種事，也和別人不一樣。
她“嗯”了一聲，放下手裏的東西，坐下來吃飯。
最後，孟柯白的那副碗筷順理成章留了下來。
洛英把它們單獨放在了一旁，並未與她自己的餐具在一處。
第二日，孟柯白又提著食盒上門，裝了與昨日完全不同的幾樣菜式。
洛英無端想起在書中，自己在孟柯白的別院裏住的那段時日。
只要他想了，無論她在做什麽，他總是隨時隨地闖入她的房間。
……但現在完全不一樣，洛英的屋子，在自己的地盤上，她硬氣得很。
而她顯然有些多慮，孟柯白君子典雅，表現並沒有任何不妥。
作為唯一的客人，該有的客氣和拘謹他有，不該有的強硬和越界，他統統沒有。
連觸碰都沒有。
就連那只白瓷竹節杯，他也再沒有用過第二次了。
一頓飯吃完，孟柯白把帶來的盤子收回食盒，又拿了兩個人的碗筷去後院洗。
洛英默默往嘴裏塞著他帶來的新鮮石榴，以為他會嫌棄，說非要她找個婢女伺候起居一類的話。
但孟柯白什麽都沒說。
他洗碗回來，大步邁過來，停在她的面前。
洛英滿嘴塞著石榴，說不出話來，杏眼瞪圓了望他高大的身軀，預感沒有什麽好事。
誰知他伸手，大掌攤開在她嘴邊：
“吐給我，我走的時候順便扔了。”
洛英依稀還記得，面前這個男人，曾經連別人的觸碰都反感不喜歡的。
接她嘴裏吐出來的東西？
不過，既然他主動要求，她還是會滿足他的。
洛英毫不猶豫吐了他一手的石榴籽。
孟柯白眼睛都沒眨一下。
之後的兩天，洛英便再不見孟柯白的蹤跡。
醫館的地方定下來之後，要正式開業，還有許許多多的事要忙。
洛英一整天都在外面，沒力氣自己做飯，晚上都是在外面吃了才回去的。
這兩天過得忙碌又充實，她揉著自己酸脹的小腿，想起在孟柯白軍中做軍醫的那段時光。
有些事，是離開了話本子之後，無法再見的。
比如馮妙君，比如南夏，還比如小白……
想著想著睡了過去，不小心睡了個懶覺。
好在今日難得空閑。
洛英試了試昨日新買的茶葉君山銀針，聽到了熟悉的敲門聲。
孟柯白的懷裏抱了只白貓。
“來的路上，它一直都在跟著我……”
孟柯白劍眉星目，語調卻是溫柔如水，
“我叫它‘小白’，它喵喵答應了。”
孟柯白看洛英杏眸裏蕩漾和潤的泉流，出聲緩慢，難掩慎意：
“洛英，你一個人住在這裏……讓小白陪陪你吧。”
貓也是有長相的。
洛英清楚這個道理，她看“小白”，除了同樣一藍一金的貓兒眼，連每一處細節，都一樣。
她抱它在懷裏，它在她柔軟的胸口踩奶，動作的節奏也是一樣。
貓也是有長相的。
除了同樣一藍一金的眼睛，每一個細節，都一樣。
連抱在懷裏、在她柔軟的胸口踩奶的動作，都是一樣的。
“我也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孟柯白目光沈沈，落在一人一貓身上，
“但它……真真切切來了。”
有了小白，洛英在外忙碌的時候，總覺得家中有別樣的牽掛。
停下來的間歇，一想起來，就心口發暖。
所以，她回去的時辰，都比之前要早了不少。
這日她抱著小白練字，房門被敲響。
孟柯白的敲門聲有獨特的節奏，洛英分辨出來，來人並不是他。
“這是宜韻酒樓的幾道新菜，”
孟松只站在門外，呈上來食盒，
“娘子，請趁熱吃。”
松鼠鱖魚、蓑衣黃瓜、八寶葫蘆鴨，這些菜洛英都還沒嘗過。
孟松在書裏書外都無甚區別，她還是孟夫人的時候他就對她非常客氣，現在也依然如此。
洛英對他道了聲謝。
孟松道：
“使君這幾日有公務在身，其實忙得很，不過閑下來的時間，都往娘子這兒來……他已經向老夫人明確表過了態，堅決不納妾，老夫人安排的一應相看，他也絕不會去。”
孟松本就覺得洛英親善，又加上楊淑兒因為她的醫治才能懷胎生育，解了他們夫妻多年遺憾，因此，他更偏向洛英。
何況孟柯白最近種種表現，態度已然不言而喻，孟柯白當然要多為自家主子說話：
“還有，使君下過嚴令，孟府之中，所有從前怠慢過娘子的人，都要得到相應的處罰和懲戒，這件事小的與內子一刻也不敢耽誤，相信沒幾日，就有結果了。”
洛英聽得懂。
孟柯白對她的承諾，並非一紙空文。
“有勞了。”她接過孟松呈上來的食盒。
“最後……使君說了，他晚點會過來。”孟松走前，留下了這句。
宜韻酒樓的新菜依然延續了他們家一貫的口感，很好吃，很可口，洛英一點沒客氣，全部吃了個精光。
收拾完，抱起同樣把肚子吃得圓滾滾的小白，繼續讀書練字。
時光晃晃，不知不覺，天色漸晚。
洛英用完晚飯時，聽到外面下起了雨。
這還是她搬過來住的第一場雨。
雨勢頗有些急，滴滴答答，浸滲罅隙。
殘夏連接肅秋，夜裏本就陰涼，而一場秋雨一場寒，光是綿綿不絕的雨聲，便為這秋夜，平添了一層寂寥的寒意。
既然下了雨，孟柯白應當是不會來了。
洛英並沒有感到失望。
她把小白放在腳邊，站起來，收拾圓桌上的紙筆。
特殊的敲門聲，卻在這個時候響起。
走到院門要淋一段雨，洛英撐了傘過去。
老舊的木門，被雨水淋濕之後變得更難打開，洛英費了點勁，“吱呀”一聲穿透雨夜的寒涼，她看清了門口男人挺拔的身影。
馬車就停在一旁，他沒有打傘，雖然只幾步路過來，但夜雨仍舊打濕了他一絲不茍的發髻。
“這麽晚了，孟使君還是趕緊回府休息。”洛英看他被雨水浸潤的下巴。
“已經答應了你要來，當然不能食言。”
孟柯白瞧著她白生生一張小臉，唇角微微翹了翹，
“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可不能因為區區一場雨，全部毀掉。”
洛英蜷了蜷手指，帶他進門。
小白早就在主屋門口蹲著了，見到孟柯白大晚上過來，熱情地蹭他的褲腿。
洛英收完傘回頭的時候，看到孟柯白蹲下來，抱了小白滿懷，骨節分明的手，揉弄著它毛茸茸的貓貓頭。
“使君身子骨硬朗，這點雨，應當無礙，”
她撫了同樣沾了潮氣的裙擺，
“但我身為郎中，不能放任病氣。”
“洛小郎中，是要給孟某煮一碗姜湯嗎？”
孟柯白揉著小白耳朵後面最軟的那撮毛，眼裏有星星，隱隱是期待。
“不用費事開火。”
洛英到內室去取東西，
“郎中有郎中的辦法，給你紮針放血就好了。”
再出來的時候，孟柯白已經在圓杌上坐好了。
相比之前吃飯的幾次，洛英看他，總覺得他的脊背，挺得要更直一些。
她放下小手枕，讓他的右臂置於其上。
這只小手枕，是她這兩日才勉強縫制出來的。
她實在是不擅女紅，歪歪扭扭的針腳，與孟柯白那精致的袖籠一比，自然相形見絀。
但男人卻又將那邊的袖籠高高挽起，只留一截結實有力的前臂，虬曲著筋脈和血管，旺盛蓬勃。
洛英用兩指探找穴位。
滴答的秋雨敲打屋檐，不過兩聲，她已經將幾針都紮了下去。
“等醫館正式開業，一定會有很多人慕名起來，找小郎中醫治。”孟柯白盯著她細膩的指尖，輕輕嘆了一口氣，
“到時候，我恐怕要提前三天預約，才能挨上一針了。”
洛英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她聽了很是受用。
但她不想表露：
“萬一……沒有人來呢？”
孟柯白的目光是若有似無的濃灼：
“怎麽會？洛小郎中，你要對你的醫術有信心。”
因著這簡單的兩句話，洛英取針的時候，動作稍稍緩了緩。
她又幫孟柯白放下那一段袖籠，綿綿的秋雨壓下了太多的潮濕，就連這段袖籠，布料都濕得有些重了。
指背滑過他的手臂，一瞬而過。
孟柯白依然是君子典雅的端坐姿勢，坦然，誠懇，並沒有刻意前傾。
但洛英總感覺，自己朝著他的那只耳朵，有他潮濕灼熱的呼吸，一收一放。
“喵嗚~”“喵嗚~”小白卻叫了起來。
孟柯白的目光在洛英身上沈沈一掃，然後起身，轉頭去找小白。
他走路的聲響，夾雜在秋雨敲打屋檐的間隙裏。
“這裏頂上在漏水，”
孟柯白的聲音從那邊的角落傳過來，
“小白的貓窩已經在水裏泡爛了，它不高興。”
“怎麽會這樣？”
洛英聞言走過去，見到小白那已經一塌糊塗的貓窩，蹙起了秀眉，
“可能是我看房子的時候不夠仔細，沒檢查過這邊的屋頂。好在其他地方沒有漏雨。”
“明日，我讓孟松找人來補一補吧。”孟柯白說。
洛英應了聲，低頭看向在孟柯白的腳邊蹭來蹭去的小白，那貓臉，委屈巴巴的。
“這事是我不好，今晚讓你睡我的床，好不好？”
話是對小白說的，誰都沒有誤會。
就連小白都舔了舔嘴唇，表達對這個補償的喜愛。
那是洛英的床呢。
只是這會兒，已經很晚很晚了，早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你沒帶傘，我送你出去吧。”洛英先開口。
她從來沒有送過他。
這次，也許是在表達對他的一點感謝。
不知道感謝什麽。
“不用了，我把傘拿走就行。”孟柯白攔住她，“明天給你帶飯的時候，順便把傘也還給你。”
洛英沒有堅持。
只是出於禮貌，她站在主屋的門口，目送孟柯白撐傘離去。
但沒想到，男人會去而覆返。
他舉著傘遮蓋兩個人，秋雨打在傘面，發出清脆的響音：
“有一件事，我忘記了。”
“什麽事？”
夜色寂寥，秋雨淒淒，洛英看不清孟柯白的臉。
“忘記親你。”
說完，那把傘已經落到了一旁。
撐傘的人則抱住了她，嘴唇也堵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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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大家久等啦[可憐][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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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在話本子裏, 時光眨眼而過，是好幾個月。
但在真實的世界，卻只是一個晚上而已。
無人知曉，沒有變化。
孟柯白撐開了眼簾。
入目的是素色的床帳, 窗扉在旁, 窗外晨光熹微, 正是一日伊始。
自從確定和離，孟柯白這段日子都住在自己的別院裏。
因為洛英雖然在京安有生母和兄嫂, 卻都無法收留她，她需要花時間找到另一處落腳的地方——
當然, 這對孟柯白而言並不是什麽有意而為之的事, 成婚之後的這兩年, 他經常因為事忙, 住在別院裏。
而昨日, 洛英正式從武定侯孟府搬離。
孟柯白便在晚間回來了。
院子是孟柯白的, 從孟氏一家跟隨建平帝定都京安起便有了。
但這間主臥，洛英整整住了兩年。
孟母在他回來前就張羅人把裏面一應用品全部換掉了，再沒有留下一絲洛英住過的痕跡。
孟柯白不知道想起了什麽, 緩緩起身, 下床。
房門外，孟松已經守候在那裏, 不知多久。
孟柯白想到楊淑兒剛剛有孕, 這個孩子來之不易，孟松身為夫君，應該多回去陪陪妻子——
但才忽然反應過來，那明明是話本子裏的事情。
楊淑兒經由洛英的調理，懷孕、產子, 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時空恍然交錯。
孟松無知無識，當然不清楚孟柯白心中的翻騰。
他見自家主子衣襟淩亂、發髻也有些微瑕疵，不知是不是昨夜搬回來，沒有睡好，便小心提醒：
“使君，今日老夫人為您安排了與嘉義伯的小女兒相看，您若這般前去的話……”
但他的話音未止，卻聽到孟柯白打斷自己：
“不去，以後所有的相看，都不用安排，我不會去的。”
話語裏，是一向溫和待下的孟柯白，難得的不耐煩。
孟松忐忑，要說自己惹惱他，唯有一件事——
幫著孟母為孟柯白安排的相看，是先斬後奏，孟柯白全不知情。
卻聽孟柯白一頓，似乎清了清喉嚨：
“你可知……夫人她，搬去哪裏了？”
孟松以為自己聽錯了。
短暫反應過來，孟柯白口中的“夫人”，指的是洛英。
在過去的兩年中，孟柯白主動提起“夫人”的次數，幾乎屈指可數。
……更何況，他們現在已經正式和離了，昨日洛英搬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孟松一擡頭，便見孟柯白面色如常，唯有一雙星目，眸底隱隱露出迫切來。
他不敢怠慢，如實告知：
“夫人……洛娘子暫時是在城南賃了一間小院居住，並未與洛郎中夫婦同住。”
“洛郎中”當然指的是洛英那位同父異母的長兄洛昌，從前的孟柯白很難得聽到這個稱呼，不由得恍惚。
“洛郎中”，並非“洛小郎中”。
又想到，孟府和他自己的別院都在城北，而洛英這一搬，就直接搬到了城南。
是徹底與他劃清界限的意思。
他垂眼，藏起了眸中的黯淡。
只整理自己的衣領，對孟松警告：
“如果阿母再在背地裏偷偷給我張羅納妾的事，你不許再瞞我，更不許和她沆瀣一氣，否則別怪我不顧多年主仆。”
孟松趕緊跟隨他大步流星的腳步，往孟母的院落而去，但心頭忍不住納罕：
老夫人偷偷給使君張羅納妾的事，闔府上下瞞得密不透風，使君又是怎麽會知道的？
***
洛英在自己的床上醒來。
太陽已經升起老高，早已過了晨起的時間，她渾身都腰酸背痛，難得也睡了個大懶覺。
陽光透過窗棱，直直照在了她的床頭櫃上。
那裏，擺放著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個話本子，還維持著她被“系統”帶走時的樣子。
而攤開的這一頁，剛好是孟柯白與景暉帶著親軍在夤夜迎敵，卻被青眉軍的毒霧雙雙傷了眼睛的劇情。
就在話本子的開頭。
洛英回憶昨晚，也就是得到話本子之後發生的事。
她習慣先看看結尾。
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發現連那句話都沒有寫完。
原本打算扔掉，卻有另一番好奇，她在前文隨手翻了翻，入目便是各種各樣的香艷劇情。
她哪裏看過這些，迅速便被吸引了進去——
然而現在，再看到“馮妙君”和“李懋懷”這兩個名字，洛英只覺得恍如隔世。
“系統”曾經告訴過她，話本子的佚名作者，為了寫出這對男女主的強取豪奪、恨海情天，幾乎嘔心瀝血。
但情感寫到極致，很容易把自己也卷進去、收不住，一直到最後兩敗俱傷，落得根本無法收場。
所以，到底寫了什麽？
洛英拉過書冊，整理心情。
從已經看過的第一頁開始，從頭仔細讀了起來。
這一讀，就是整整一日，可謂廢寢忘食。
中間肚子餓到前胸貼後背，草草用了兩次飯，雙眼也恨不得黏在書頁上；
若不是實在心跳太快、四肢麻木，提醒她必須睡覺，她是打算幹脆熬通宵的。
第二天淩晨，她又醒了，接著往下讀。
一讀讀到了早晨，話本子終於讀完了。
原書裏，並沒有“洛英”這個人物，因此馮妙君一見鐘情的人，是孟柯白。
李懋懷癡戀馮妙君，因此對孟柯白嫉恨萬分，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長沙王幾乎動用了所有的手段，明著的、暗著的，能見人的不能見人的，全都沖著孟柯白而去，馮妙君發現這些之後，更是傷透了心。
而王悠依然作惡。
她因為忌憚馮妙君是孟柯白前未婚妻的胞妹，也同樣對馮妙君下了那種藥，以圖馮妙君為此清白盡失，徹底沒辦法與她爭奪孟柯白。
李懋懷半途將馮妙君救下，成了解她那兇猛藥性的人。
他睚眥必報，何況是王悠如此下作的手段，他自然為馮妙君報仇，借誠忠伯通敵叛國的事，殺了他們全家。
但事情的根結並未解開。
孟柯白的存在，仍然是李懋懷的心腹大患。
孟柯白是大周的開國功臣，受建平帝多年寵信，為人清正肅穆、一身正氣，根本找不出他任何的把柄。
但李懋懷殺心大起，必除此人。
最後，他借景姝的手，為孟柯白設下了一個死局。
不僅如此，為了炫耀自己的手段，他還非要讓馮妙君來看，親眼看看，孟柯白是如何敗落、如何栽在他的手中。
這是李懋懷利用景姝設下的局，孟柯白對景姝根本不設防，死局兇險萬分、直挑他的死穴，他根本無法開解。
在萬民的唾棄中，孟柯白選擇以身殉道。
馮妙君親眼目睹心愛的男人慘死，徹底崩潰，以一介柔弱女子之身，選擇與李懋懷同歸於盡。
李懋懷得知這個消息，久久不能言語。
無可奈何。
悔不當初。
……
闔上話本子的最後一頁，洛英的心也一樣，久久不能平靜。
澎湃起伏的潮汐，多半為馮妙君而心碎。
妙君啊，妙君。
你拼了命去追逐所愛之人，卻只得到了他對自己的不屑一顧；
有另一個男人，卻非要強制愛你，得不到你，就把你所愛的人逼得以身殉道——
妙君啊，你又做錯了什麽呢，為什麽最後，擺在你面前的選擇，只有一死？
不公平。
……還有，就算洛英再不願意承認都好，她的心，還是忍不住為孟柯白扼腕。
一個為國鞠躬盡瘁、為百姓謀福祉的人，一個終身光明磊落的人，最後卻在萬民的唾棄之中，選擇以身殉道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幸好幸好，這些都發生在了書裏。
與洛英並無任何幹系。
昨晚一共沒睡上兩個時辰，盡管這樣，洛英還是收拾出門了。
她孑然一身。
和離的時候，跟隨她的幾個婢仆，她都留在了孟府。
她深思熟慮之後決定的。
一方面，她們跟著她離開孟府，大概也落不到什麽好；
另一方面，即使做了兩年的武定侯夫人，出門時，其他的貴婦也總是前呼後擁，但洛英卻還是不習慣有人服侍。
她天性愛自由。
這個小院落，是她花了不少的時間找尋，才決定賃下的。
小巧，別致，滿足了她的所有要求，最重要的是，距離孟府和孟柯白的別院都很遠。
她賃下這間小院，除了花錢請人定期過來打掃之外，剩下的生活諸事，都由她自己上手。
樂在其中。
這個院門已經有些年頭了，鎖起來也需要費點工夫，洛英收起鑰匙，剛往外走了兩步，餘光裏，卻有一個身影揮之不去。
這是秋日的上午。
道路兩旁的烏桕和國槐，有些已經開始落葉，熾盛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樹冠，在地上落下斑駁的殘影。
眼前的孟柯白，和書裏的那個，隔了兩年的時光。
也是俊朗無匹的容顏，在歲月的磨蝕裏，也有著些微的差別。
只是，他站在她的門口，已經有多久了？
洛英只裝作根本沒看見。
她出門是有正事的，她不願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人上面。
“你……”
但她轉身的時候，聽到孟柯白在她背後開口，是遲疑的嗓音：
“要出門？”
說不上到底算不算一句廢話。
洛英不講虛禮，仍背對著他，“嗯”了一聲。
他繼續糾纏：
“我有馬車，載你一程？”
洛英有很多拒絕的話。
說她有錢，不需要省這一點；
說如果被人看見，武定侯與和離的前妻同乘一車，對他們的清譽有損；
說他們不順路，不是一路人——
說來說去，不過說的都是浪費口舌。
洛英什麽也沒理。
臨街便有租賃馬車的地方，她辦好手續、上車，車夫熟練揮動馬鞭，馬車的側簾晃動，露出窗外同樣前行的、武定侯的專屬馬車。
他還跟著她。
洛英面無表情，坐好，闔上了雙眼。
昨晚她廢寢忘食讀話本子，熬得太久了。
這會兒馬車搖搖晃晃，困意上浮，很快就將她淹沒。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她剛睡了香甜的一覺。
洛英下車，見武定侯的馬車也停了下來。
她轉身，往面前的一排店鋪走去，孟柯白也沈然下車。
遠遠跟在她的身後。
這一排店鋪是最近才新辟出的，各種大小都有。
相比於城中的那些旺鋪們，這裏的位置略有些偏僻，但勝在價錢公道，又滿足各種需求，最適合洛英這種“酒香不怕巷子深”的人。
而這一排的房東是同一個，生意人見多識廣，只看洛英一介婦人、又是孤身一個，穿著打扮呢根本不甚華貴。
房東心裏掂量著，這筆買賣多半不會成交，便有些怠慢。
但卻在轉眼，看到一位容色清朗的公子。
這公子生得格外英俊，通身的氣派自不必說，定是京安城裏哪位有頭有臉的人物。
只見他人未走近，卻與洛英永遠保持著同樣的距離，一雙星目，定定落在洛英的身上。
……這情景，無異於在為她保駕護航。
房東圓滑不留手，知道貴人是開罪不起的，連忙殷勤起來。
洛英不知這其中事，要與房東說正事，結果兩句不到，身後又來聲音：
“小妹！你怎麽在這裏？”
她還沒轉過頭，自己的兄嫂洛昌和孫氏，已經擁到了她的面前，一左一右，帶著毫不掩飾的諂媚。
面對他們，洛英有些頭痛。
在武定侯府的兩年，孟母和薛氏他們，之所以對洛英不滿，其中就有洛英的兄嫂洛昌和孫氏的緣故——
在她嫁入孟府第一年的時候，孟府還是孟柯白的弟媳薛氏在掌家，兄嫂兩個人依著洛英的關系，向孟家打了無數次的秋風，可謂是好處拿遍。
光這樣還不夠，他們在京安開了間醫館，曾因藥材的問題出過大事，唯一慶幸的是沒有鬧出人命來。
最後，這件事鬧大，也是接著洛英武定侯夫人的面子擺平的。
不久，薛氏聯合趙軍醫貪墨軍需，東窗事發。
孟柯白處理完畢後，將孟府的理家之權直接轉到了洛英的手上。
兄嫂兩人原以為，換上自己人，秋風更好打，但洛英卻是個正直的姑娘，堅決不徇私，還和他們劃清了界限。
洛昌和孫氏對此十分不滿。
為了逼洛英就範，他們先是拿出了多年撫養的恩情綁架她，後來又拉上洛英的生母做說客，最後，幹脆以斷交來威脅。
但洛英的性子倔，根本不為所動，事情的結果，便是雙方從此斷交。
再見面已是一年後。
洛昌和孫氏聽說洛英決定要和離，顧不上之前放過的那些狠話，天天往武定侯府跑。
當然是百般勸說洛英，千萬不要和離。
但任由他們磨破了嘴皮，洛英也沒有改變自己的決定。
再次鬧僵。
直到今日。
洛昌和孫氏二人，也是過來這邊辦事，湊巧看見了洛英。
他們聽說，她已經正式從武定侯府搬了出來，看見她一個人在考察鋪子，心裏的那股不解和怨氣，又噌噌冒了出來。
他們怎麽可能想通呢？
孟柯白是誰，他在京安、在朝中的身份和地位，誰敢相提並論？
若不是亡故的洛父當年救過孟父一命，以洛英的出身、地位，別說嫁給他做正妻，就算是為妾，都要排在多少人之後。
武定侯夫人說出去多風光，錦衣玉食的生活多奢靡，洛英說不要就不要了？
洛昌和孫氏氣得幾天幾夜沒睡著覺。
在孟柯白同意和離之後，洛英又主動找到他們，說她想加入他們的醫館，從此正式坐堂開診。
他們同樣堅決反對。
武定侯夫人做不成了，但以洛英的相貌年紀，如果不趁著現在趕緊下手找下一任權貴夫君，蹉跎來蹉跎去，黃花菜都涼了！
到小小的醫館裏坐堂開診，算什麽？
這種拋頭露面的事情，一旦在京安城中傳開，哪家還敢要洛英？
到時候洛英成了拖油瓶，連累的是他們夫妻！
洛昌和孫氏鮮少到這邊來，卻也知道這一排是新辟出的店鋪，遠遠看見洛英，便猜測她是打算一個人開一間醫館——
這在京安，不僅沒人做過、甚至想都不敢想，實在過於驚世駭俗。
曾經風光無限的武定侯夫人，要自己坐堂開醫館，往來販夫走卒、平頭百姓，誰的病她都要診？
這像什麽話，簡直自降身價！
但他們旋即，又看到了孟柯白。
孟柯白竟然出現在了洛英的附近。
更重要的是，武定侯那直勾勾盯住自己前妻的眼神，分明不清白。
洛昌和孫氏對視一眼，各自明了，他們還能搭上武定侯這艘巨艦。
所以他們便果斷沖了過去，熱情地圍住了洛英，話裏話外，都是要強拉洛英加入他們的醫館。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洛英卻是反應平淡：
“我已經做了決定，要自己開一間醫館，誰都不倚仗……哥哥嫂嫂也是不容易的，我也是一張嘴，還是吃我自己的飯，腰板硬氣。”
洛昌和孫氏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一下就聽出來，洛英這是在趁機反諷他們。
因為，先前他們拒絕她時，就用了京安城做生意太難為理由。
有房東和孟柯白看著，洛昌身為兄長，面子上第一個掛不住，擰了眉：
“小妹這話，哥哥不愛聽了，你是洛家的人，你的醫術也是阿爹教的，你來洛氏醫館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有你一個女子自己開醫館的道理？還有你的話什麽意思，哥哥和嫂嫂，連一口飯都不肯給你了嗎？”
洛英一眼沒看他，只抿了抿唇，根本不願多言。
但她這般態度，顯然又惹惱了自己的大哥：
“長兄如父，阿爹走了這麽多年，哥哥哪裏沒有做好了？我永遠都是你的大哥，心疼你一個人在外打拼，讓你跟我們回去，我這樣都是為了你好，你卻反而——”
“洛郎中，您沒聽見嗎？您的妹妹說了，她已經決定，要自己開醫館。”
洛昌的話被生生打斷。
孟柯白挺拔的身軀過來，微微一擋，完全是護住洛英的姿態：
“洛英她早已脫離了娘家，她有自己的打算，也不會聽任何人的話。青天白日，你們若是再這樣糾纏她，孟某可就不再念及洛郎中曾經是孟某大舅哥的情分，把兩位扭送官府了。”
***
洛英辦完正事，回到了住所。
院門上的鎖有些年頭了，開門需要費點工夫。
偏偏她已經推開了門，孟柯白仍站在她身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使君幫我擋住了兄嫂，我很感激。”
道謝要望著對方，才算真誠。
下一句，洛英的目光重新落在孤零零的門鎖上：
“但是我生活簡樸，又要省吃儉用，沒有上等的茶葉招待使君，就……不請使君進門了。”
其實她和離的時候拿了孟柯白很大一筆賠償，這些話不過是拒絕的說辭。
孟柯白清楚。
但孟柯白的那些脾氣，在她面前，早就化成了霧。
“我……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男人說話很慢，與那個堅定如山幫她擋住兄嫂的形象，判若兩人：
“你一個人住在這裏，被左右鄰居看到我一直賴在門口不走，也不好吧？”
洛英脧他一眼。
武定侯一身清冷，黑眸裏來回閃爍的，是誠摯到近乎於純粹。
他才幫過她大忙。
她低不可聞地嘆氣：
“那你趕緊說完，趕緊走。”
這個院子實在是太小了，只有一間主屋，一半是睡覺的臥房，與之連通的另一半，姑且算作是待客的正堂。
一張小圓桌，並兩把圓杌，都不是什麽名貴的木料，就是這個正堂裏所有的物件。
孟柯白倒是自覺，直到洛英根本不會倒茶招待，自己去後院燒水。
洛英心裏一虛，莫名怕他做出些奇怪的事，只能跟在他的後面。
武定侯身上的玄青色大袍造假不菲，光是這一件，夠買下這整個院子。
而他就穿著這一身，在簡陋的後院裏、淩亂的竈臺前，坦然做著不該他做的事。
“洛英，你不問問我，為什麽會幫你對付你的兄嫂？”
說話的時候，孟柯白往竈臺裏添了一根最合適的柴。
洛英其實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反正孟柯白出面之後，洛昌和孫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和那個店鋪的房東簽了契。
“那好吧，我問問使君，為什麽要幫我？”她只好說。
細思起來，孟柯白與她的兄嫂應當連面都沒見過幾回。
水壺灌滿了，放在了剛剛點燃的火上，等待水燒開的時候，孟柯白轉過身來。
男人的目光濃稠，背後的水還冷著，他的眼周卻有了沸水的煙霧，散不開一樣。
洛英的心莫名跳了一下，她也轉過了身去。
她聽到孟柯白在背後說話。
“我都問過了。”
“你嫁給我的兩年，在孟家的所有，我都問過了。”
“有很多很多事，我從前都不知道。”
洛英覺得胸口發悶：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也沒什麽壞處的。”
反正，於他而言，男子漢大丈夫胸懷四海，本來就不在乎這些後宅的瑣事，不是嗎？
“是阿母對你太苛刻，是我做你夫君，卻沒擔起責任。”
“阿母逼你發誓不再使用醫術，是她的錯，而我呢，我的錯不比她小，我從來沒有關心過你。”
“還有薛氏，整個孟府上下的人都見風使舵……洛英，嫁給我的兩年，你受了太多的苦，太多的委屈。”
洛英的肩膀慫起，自己抱住雙臂，但很快又松開，挺直了脊背。
“薛氏之流，舊歲軍需貪墨案的時候，已經處理了。至於阿母……我會安排，讓她當面向你道歉。”
“孟府上梁不正下梁歪，太多人趨炎附勢。”
“所有欺負過你的人，楊淑兒心裏有個名單、孟松也在細細查，這些人，要麽趕出孟府、要麽罰數月的月錢，就算只是怠慢過你一次，也要當面來向你道歉。”
洛英“嗯”了一聲。
孟柯白在她身後，每一個字都極慢極慢：
“還有……你那次生病的事。”
“首先，是阿母不允許你自己用醫術，耽誤了你的病情，以致你平白多遭受了太多根本不該遭受的病痛折磨。”
“我不為自己辯解。”
“那時候，所有人都說你治不好了，身為你的夫君，我是該留下來陪你度過最後這段時日的……但我沒有，我一向認為，大丈夫當以天下為重、國事為主，情愛之事，從來不在我的考慮之中……但，但其實，那次出征關系雖大，倘若我如實向陛下說明，也不是不可以讓景暉單獨帶兵出征……”
“洛英，對你，我不會逃避責任。”
“不，其實我應該謝謝你的。”
洛英的語調清淡，她知道自己的話會引起孟柯白的疑惑，但她沒有轉身，仍用背對他，
“如果不是你什麽也沒說，就那樣拋下我走了，我也不會下定決心，違背當初在你阿母面前發下的誓言，自己給自己治病。”
“孟柯白，我真的要謝謝那你，算是你變相地，救了我的命。”
傻子都能聽出她話中的譏諷和陰陽。
“洛英……”而孟柯白的嗓音也因此更加幹啞。
他已經說了很多話，想再說點什麽，身後的水壺卻發出了“嗚嗚嗚”的長鳴。
水開了，把他已經到嘴邊的話打斷了。
洛英這裏確實沒有茶葉，孟柯白什麽也沒說，只喝白水。
她轉身，看到他隨手拿起了杯子，往裏倒沸水。
洛英的手擡了擡。
這個杯子，是她在孟府時最常用的一個。
當武定侯夫人確實榮華富貴不斷，她搬離時，把絕大部分的金銀珠寶、錦衣華服都留在了孟府，而這個杯子，是僅有的幾件她帶走的。
當初她愛用它，因為它竹節的形狀，象征著堅韌清雅的君子。
正如孟柯白。
他已經在用它喝水，眉頭舒展，自然而然。
……算了，洛英由他去。
只是眼前這平淡到與白開水無異的一幕，讓洛英無端想起，她剛剛穿書的時候。
那一段他們在軍營中共同生活的時光，幾乎同吃同住。
條件簡陋艱苦，也隨時都有性命之虞，卻比在武定侯府上做夫妻的兩年，更有滋味。
也許，他們本就不該做夫妻的。
她嫁給他時又完全不合時宜，她無知又粗陋，淺薄又幼稚，貧弱的出身，就算用盡了全力，也很難與他並肩。
還不如，軍中明確的上下級。
只是出於公事、正事。
何況，他獻計為黎民蒼生謀福祉，卻不願關愛自己的妻子。
洛英看孟柯白提了水壺，又把竹節填滿了一杯。
“喝完水，你就走吧。”她轉身離去。
“好。”沸水入口前，孟柯白低聲回答。
***
再見孟柯白，是次日，臨近中午的時分。
洛英又睡了個懶覺，在“正堂”的圓桌上鋪好了紙，才剛剛提筆寫了幾個字，聽到了敲門聲。
門外，孟柯白提了一個食盒。
他目光泠泠，朝她揚了揚眉：
“路過了宜韻酒樓，打包了幾個菜，也不知道是否可口，還請洛小郎中幫孟某品鑒一下。”
很早以前開始，孟柯白與景暉就是宜韻酒樓的常客。
在書裏，景暉第一次要撮合洛英和景姝時，就在宜韻酒樓訂了個包廂，請大家好好吃了一頓。
那天，孟柯白沒去，洛英本就貪吃，因此就吃得更加開懷了。
她還暗自決定，等回到現實，一定要去宜韻酒樓大吃特吃。
……而宜韻酒樓在城北，離這裏其實很遠。
洛英見孟柯白說完，打開了食盒的蓋子，上面那一層，就是她在書裏的那次，最喜歡吃的醉蟹釀橙和文思豆腐羹。
“我這裏只有一副碗筷。我自己用的。”她收回了目光。
“沒關系，我都帶了。”說話時，孟柯白半個身子已經擠進了院門。
一踏進洛英的“正堂”，孟柯白的目光，不由被她圓桌上的東西吸引。
攤開的白紙，寫了幾個字，是她的親筆。
很不一樣。
“差點就忘了，那個時候，你是故意裝不識字嗎？”他略有些小心。
其實孟柯白早已經把所有關於洛英的回憶翻覆了很多遍，連邊邊角角都不放過。
他第二次離京出征回來時，她已經在拿著書冊請教他，可見私底下用了多少功。
他從前竟然覺得理所當然，甚至還嫌她不夠刻苦。
那紙上的幾個字是洛英隨意寫的，不知道為什麽，被孟柯白盯著看了幾眼，她就橫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羞窘。
就好像，學堂裏的差生，被師父突然檢查功課，還偏偏是隨手亂寫的。
洛英一把蓋住了那幾個字，將只比收起來：
“識不識字重要嗎？在滿腹經綸的孟使君面前，我橫豎都是文盲一個。”
孟柯白看她巴掌大的臉上，難得浮起了淺淺的紅暈。
他的心口也因此浮上了一層癢。
是很好受的。
他沒有再接洛英的話，只是把食盒裏的菜肴，一盤一盤端出來。
最後，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碗筷：
“等吃完了再去收拾吧，菜放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洛英見他先給她舀上了一碗湯羹。
骨節分明的長指，做起布菜這種事，也和別人不一樣。
她“嗯”了一聲，放下手裏的東西，坐下來吃飯。
最後，孟柯白的那副碗筷順理成章留了下來。
洛英把它們單獨放在了一旁，並未與她自己的餐具在一處。
第二日，孟柯白又提著食盒上門，裝了與昨日完全不同的幾樣菜式。
洛英無端想起在書中，自己在孟柯白的別院裏住的那段時日。
只要他想了，無論她在做什麽，他總是隨時隨地闖入她的房間。
……但現在完全不一樣，洛英的屋子，在自己的地盤上，她硬氣得很。
而她顯然有些多慮，孟柯白君子典雅，表現並沒有任何不妥。
作為唯一的客人，該有的客氣和拘謹他有，不該有的強硬和越界，他統統沒有。
連觸碰都沒有。
就連那只白瓷竹節杯，他也再沒有用過第二次了。
一頓飯吃完，孟柯白把帶來的盤子收回食盒，又拿了兩個人的碗筷去後院洗。
洛英默默往嘴裏塞著他帶來的新鮮石榴，以為他會嫌棄，說非要她找個婢女伺候起居一類的話。
但孟柯白什麽都沒說。
他洗碗回來，大步邁過來，停在她的面前。
洛英滿嘴塞著石榴，說不出話來，杏眼瞪圓了望他高大的身軀，預感沒有什麽好事。
誰知他伸手，大掌攤開在她嘴邊：
“吐給我，我走的時候順便扔了。”
洛英依稀還記得，面前這個男人，曾經連別人的觸碰都反感不喜歡的。
接她嘴裏吐出來的東西？
不過，既然他主動要求，她還是會滿足他的。
洛英毫不猶豫吐了他一手的石榴籽。
孟柯白眼睛都沒眨一下。
之後的兩天，洛英便再不見孟柯白的蹤跡。
醫館的地方定下來之後，要正式開業，還有許許多多的事要忙。
洛英一整天都在外面，沒力氣自己做飯，晚上都是在外面吃了才回去的。
這兩天過得忙碌又充實，她揉著自己酸脹的小腿，想起在孟柯白軍中做軍醫的那段時光。
有些事，是離開了話本子之後，無法再見的。
比如馮妙君，比如南夏，還比如小白……
想著想著睡了過去，不小心睡了個懶覺。
好在今日難得空閑。
洛英試了試昨日新買的茶葉君山銀針，聽到了熟悉的敲門聲。
孟柯白的懷裏抱了只白貓。
“來的路上，它一直都在跟著我……”
孟柯白劍眉星目，語調卻是溫柔如水，
“我叫它‘小白’，它喵喵答應了。”
孟柯白看洛英杏眸裏蕩漾和潤的泉流，出聲緩慢，難掩慎意：
“洛英，你一個人住在這裏……讓小白陪陪你吧。”
貓也是有長相的。
洛英清楚這個道理，她看“小白”，除了同樣一藍一金的貓兒眼，連每一處細節，都一樣。
她抱它在懷裏，它在她柔軟的胸口踩奶，動作的節奏也是一樣。
貓也是有長相的。
除了同樣一藍一金的眼睛，每一個細節，都一樣。
連抱在懷裏、在她柔軟的胸口踩奶的動作，都是一樣的。
“我也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孟柯白目光沈沈，落在一人一貓身上，
“但它……真真切切來了。”
有了小白，洛英在外忙碌的時候，總覺得家中有別樣的牽掛。
停下來的間歇，一想起來，就心口發暖。
所以，她回去的時辰，都比之前要早了不少。
這日她抱著小白練字，房門被敲響。
孟柯白的敲門聲有獨特的節奏，洛英分辨出來，來人並不是他。
“這是宜韻酒樓的幾道新菜，”
孟松只站在門外，呈上來食盒，
“娘子，請趁熱吃。”
松鼠鱖魚、蓑衣黃瓜、八寶葫蘆鴨，這些菜洛英都還沒嘗過。
孟松在書裏書外都無甚區別，她還是孟夫人的時候他就對她非常客氣，現在也依然如此。
洛英對他道了聲謝。
孟松道：
“使君這幾日有公務在身，其實忙得很，不過閑下來的時間，都往娘子這兒來……他已經向老夫人明確表過了態，堅決不納妾，老夫人安排的一應相看，他也絕不會去。”
孟松本就覺得洛英親善，又加上楊淑兒因為她的醫治才能懷胎生育，解了他們夫妻多年遺憾，因此，他更偏向洛英。
何況孟柯白最近種種表現，態度已然不言而喻，孟柯白當然要多為自家主子說話：
“還有，使君下過嚴令，孟府之中，所有從前怠慢過娘子的人，都要得到相應的處罰和懲戒，這件事小的與內子一刻也不敢耽誤，相信沒幾日，就有結果了。”
洛英聽得懂。
孟柯白對她的承諾，並非一紙空文。
“有勞了。”她接過孟松呈上來的食盒。
“最後……使君說了，他晚點會過來。”孟松走前，留下了這句。
宜韻酒樓的新菜依然延續了他們家一貫的口感，很好吃，很可口，洛英一點沒客氣，全部吃了個精光。
收拾完，抱起同樣把肚子吃得圓滾滾的小白，繼續讀書練字。
時光晃晃，不知不覺，天色漸晚。
洛英用完晚飯時，聽到外面下起了雨。
這還是她搬過來住的第一場雨。
雨勢頗有些急，滴滴答答，浸滲罅隙。
殘夏連接肅秋，夜裏本就陰涼，而一場秋雨一場寒，光是綿綿不絕的雨聲，便為這秋夜，平添了一層寂寥的寒意。
既然下了雨，孟柯白應當是不會來了。
洛英並沒有感到失望。
她把小白放在腳邊，站起來，收拾圓桌上的紙筆。
特殊的敲門聲，卻在這個時候響起。
走到院門要淋一段雨，洛英撐了傘過去。
老舊的木門，被雨水淋濕之後變得更難打開，洛英費了點勁，“吱呀”一聲穿透雨夜的寒涼，她看清了門口男人挺拔的身影。
馬車就停在一旁，他沒有打傘，雖然只幾步路過來，但夜雨仍舊打濕了他一絲不茍的發髻。
“這麽晚了，孟使君還是趕緊回府休息。”洛英看他被雨水浸潤的下巴。
“已經答應了你要來，當然不能食言。”
孟柯白瞧著她白生生一張小臉，唇角微微翹了翹，
“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可不能因為區區一場雨，全部毀掉。”
洛英蜷了蜷手指，帶他進門。
小白早就在主屋門口蹲著了，見到孟柯白大晚上過來，熱情地蹭他的褲腿。
洛英收完傘回頭的時候，看到孟柯白蹲下來，抱了小白滿懷，骨節分明的手，揉弄著它毛茸茸的貓貓頭。
“使君身子骨硬朗，這點雨，應當無礙，”
她撫了同樣沾了潮氣的裙擺，
“但我身為郎中，不能放任病氣。”
“洛小郎中，是要給孟某煮一碗姜湯嗎？”
孟柯白揉著小白耳朵後面最軟的那撮毛，眼裏有星星，隱隱是期待。
“不用費事開火。”
洛英到內室去取東西，
“郎中有郎中的辦法，給你紮針放血就好了。”
再出來的時候，孟柯白已經在圓杌上坐好了。
相比之前吃飯的幾次，洛英看他，總覺得他的脊背，挺得要更直一些。
她放下小手枕，讓他的右臂置於其上。
這只小手枕，是她這兩日才勉強縫制出來的。
她實在是不擅女紅，歪歪扭扭的針腳，與孟柯白那精致的袖籠一比，自然相形見絀。
但男人卻又將那邊的袖籠高高挽起，只留一截結實有力的前臂，虬曲著筋脈和血管，旺盛蓬勃。
洛英用兩指探找穴位。
滴答的秋雨敲打屋檐，不過兩聲，她已經將幾針都紮了下去。
“等醫館正式開業，一定會有很多人慕名起來，找小郎中醫治。”孟柯白盯著她細膩的指尖，輕輕嘆了一口氣，
“到時候，我恐怕要提前三天預約，才能挨上一針了。”
洛英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她聽了很是受用。
但她不想表露：
“萬一……沒有人來呢？”
孟柯白的目光是若有似無的濃灼：
“怎麽會？洛小郎中，你要對你的醫術有信心。”
因著這簡單的兩句話，洛英取針的時候，動作稍稍緩了緩。
她又幫孟柯白放下那一段袖籠，綿綿的秋雨壓下了太多的潮濕，就連這段袖籠，布料都濕得有些重了。
指背滑過他的手臂，一瞬而過。
孟柯白依然是君子典雅的端坐姿勢，坦然，誠懇，並沒有刻意前傾。
但洛英總感覺，自己朝著他的那只耳朵，有他潮濕灼熱的呼吸，一收一放。
“喵嗚~”“喵嗚~”小白卻叫了起來。
孟柯白的目光在洛英身上沈沈一掃，然後起身，轉頭去找小白。
他走路的聲響，夾雜在秋雨敲打屋檐的間隙裏。
“這裏頂上在漏水，”
孟柯白的聲音從那邊的角落傳過來，
“小白的貓窩已經在水裏泡爛了，它不高興。”
“怎麽會這樣？”
洛英聞言走過去，見到小白那已經一塌糊塗的貓窩，蹙起了秀眉，
“可能是我看房子的時候不夠仔細，沒檢查過這邊的屋頂。好在其他地方沒有漏雨。”
“明日，我讓孟松找人來補一補吧。”孟柯白說。
洛英應了聲，低頭看向在孟柯白的腳邊蹭來蹭去的小白，那貓臉，委屈巴巴的。
“這事是我不好，今晚讓你睡我的床，好不好？”
話是對小白說的，誰都沒有誤會。
就連小白都舔了舔嘴唇，表達對這個補償的喜愛。
那是洛英的床呢。
只是這會兒，已經很晚很晚了，早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你沒帶傘，我送你出去吧。”洛英先開口。
她從來沒有送過他。
這次，也許是在表達對他的一點感謝。
不知道感謝什麽。
“不用了，我把傘拿走就行。”孟柯白攔住她，“明天給你帶飯的時候，順便把傘也還給你。”
洛英沒有堅持。
只是出於禮貌，她站在主屋的門口，目送孟柯白撐傘離去。
但沒想到，男人會去而覆返。
他舉著傘遮蓋兩個人，秋雨打在傘面，發出清脆的響音：
“有一件事，我忘記了。”
“什麽事？”
夜色寂寥，秋雨淒淒，洛英看不清孟柯白的臉。
“忘記親你。”
說完，那把傘已經落到了一旁。
撐傘的人則抱住了她，嘴唇也堵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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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大家久等啦[可憐][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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