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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終章 “還沒有親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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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終章 “還沒有親夠。”

50

變化太快, 措手不及。

洛英被孟柯白吻住。

主屋有房檐,在門口這裏的位置微微向外展了一點,洛英站在下面淋不到雨,但孟柯白扔了傘, 卻有無數的雨滴劈頭蓋臉落下。

還有那把雨傘, 在落地的時候, 飛濺在他身上的雨珠。

洛英在他飛薄的嘴唇上,嘗到了它們的味道。

冰涼濕潤, 有裹挾在夜色中的微微泥土腥氣,很快, 就碾在她自己嬌嫩的唇瓣上。

可是孟柯白的舌頭上沒有這些, 只是燙和濕, 裹在他急促的氣息裏, 在她緊閉的齒關一掃, 幾乎立刻就擠了進去。

孟柯白的雙臂長而有力, 最是不容拒絕的存在,箍在她纖細的腰肢上,抱她抱得很緊。

仿佛, 是要把洛英嵌進自己的身體裏。

洛英被他抱得太緊了, 口腔也完全被堵滿,幾息的工夫就喘不上氣來, 她惱了, 秀眉鎖出俏意,粉拳狠狠砸他胸口,奈何力氣實在不夠,只能聽到“咚咚”的悶響。

孟柯白太強勢,她實在沒有辦法, 在他舌頭霸道卷起她的時,她齒關一闔,狠狠咬下了一口。

男人果然吃痛停下,退出的時候,兩人的唇瓣之間拉出了長長的銀絲。

光線實在晦暗,但洛英看見他的唇角,若有似無勾了勾。

這無疑又激了她的一層惱,咬唇推他:“孟柯白,你親夠了沒有?”

滴滴答答的雨聲裏,她捕捉到他似乎低低地笑了笑。

然後,她被他單手提抱起來。

主屋就那麽大點的地方,路過他們一同吃了很多次飯的圓桌,往裏走幾步,再繞過一個同樣有些年頭的屏風。

來到洛英的內室。

孟柯白已經做客到訪了那麽多次,卻是第一次踏足她純粹的私人地盤。

小白在洛英的床上,聽到聲響,貓耳動了動。

小貓咪聰明領袖,早在方才得到洛英的首肯後,就一溜煙跑到這裏,趁著他們說話的工夫,先在床上給自己占了個舒服的位置,等洛英回來歇下。

但誰知道,洛英倒是回來了,卻也把去而覆返的孟柯白也帶了回來——

看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架勢,孟柯白這是要鳩占鵲巢了?

小白不高興了,“喵嗚”“喵嗚”叫了好幾聲。

孟柯白一只手臂就將洛英抱好了,剛才面對小白還是和顏悅色的男人,突然沈了臉色,堅決寸步不讓,大掌一揮,小白只能被趕下床。

小白一步三回頭,不情不願地長長“喵嗚”。

但孟柯白根本不顧上一只貓了,即使這只貓,和他有著一樣的名字。

背後就是床,但他單手提抱著洛英,連放下都覺得浪費時間。

他看她的臉。

是熟悉的臉,與她同床共枕了兩年;

是陌生的臉,在書裏主動找到他的時候,以全新的身份。

洛英的小腦袋圓圓,臉只有巴掌大,在銀釭的殘照裏,瑩白如玉,恰似天邊皎潔的皓月。

她被他親得暈乎乎,腮邊泛起美妙的紅暈,她明眸善睞,眼底一半瀲灩橫波,長長的眼睫像蝶翼一樣顫動,每一下,都在他的心口撥動漣漪。

她和書中時不太一樣,這些日子,每一次見他,都梳婦人的發髻,穿女子的衣裙。

但她不施粉黛,頭上只有幾支簡單到近乎於樸素的發簪,衣衫無論款式還是用料都很尋常——

只是,不管在哪裏、她和誰在一起,他總能第一眼看到她。

想遠觀欣賞,又想獨占媚色。

孟柯白太貪心。

從前,她還是他妻子的時候,她是珠圍翠繞、是錦衣華服,他卻從未覺得,她如此耀眼。

是他不好,是他有眼無珠。

“讓我再親一會兒。”喉嚨間的啞意被心潮澆灌。

為了防止自己掉下去,洛英一直都虛虛扶著男人的肩膀。

她聽得分明。

短短幾個字,在她耳邊飄過,彩袖殷勤,他清俊的面容瞬間貼近。

在他再次吻上來的時候,她明白那幾個字,是告知,而並非征求。

“唔……”她口齒像粘了蜜糖,但想說不要。

可是孟柯白貪甜,她後面的幾個字,都被他盡數吃了進去。

男人的嘴唇飛薄,卻有著纏綿酥骨的魔力,細細品嘗過她唇瓣的每一寸,像欣賞著世間最珍貴罕有的至寶。

小心翼翼把玩,溫柔沈迷。

她用舌推他,他瞇眼飛起一絲狡黠的笑意,輕佻得根本不像他,坦蕩地接納,含吮住怎麽也不放,在她想掙脫的同時,極緩慢地,將她平放在了背後她的床榻上。

這個吻,終於停止在孟柯白的雙臂撐在她雙耳兩側的時候。

他的頭上肩上還殘留著這個寂寞秋夜豐沛的雨水,點點滴滴,被他渾身的燠熱蒸騰出了絕然的水汽來。

星目半瞇,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那裏沾著一爿口津,分不清是他們誰的。

小山尖一樣的喉結,因此上下滾動。

洛英喘氣咻咻,一起一伏的胸口,憋著一股火。

她想狠狠教訓這張道貌岸然的臉,瞪圓了一雙瀲灩杏眼:

“一會兒也太久了吧!”

她伸了手,隔著他潮重的衣袖,掐他那硬邦邦的手臂:

“孟柯白,這是我的房子,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趕緊滾出去,否則的話——”

“否則什麽?”孟柯白任由她動作,她再怎麽用力掐,都只是徒勞。

洛英早就意識到了什麽。

她沖口而出的那句,後面的是“我就不讓你再進門了”——

可是這樣的威脅,又哪裏有什麽氣勢可言?更何況,這裏面隱含的意思,不就是對他根本不設防嗎?

她沈吟,思考該如何反擊。

然而,秀眉蹙起的時候,男人卻俯下.身來。

他與她額頭相抵。

“洛英,其實我、我、我……”

孟柯白呼出的熱氣噴在了她的鼻尖,潮濕,卻帶有一層難以察覺的、遲疑的溫柔,

“我不願意騙你。我坦誠說,在你嫁給我的這兩年,我對你……確實只有妻子的要求。”

因為距離太近,他瞳仁漆黑,那裏的每一次掠動,她都能看清。

是愧怍,是羞慚,但又坦然到直白。

洛英的心跳更快了。

“但去到書裏,你第一次出現的時候……你還記得嗎?”孟柯白的嗓音嘶啞下去。

洛英當然記得。

她近乎從天而降,以全新的身份,見孟柯白的第一面。

事情的起因是,景暉單獨帶了小股兵力離開軍營,卻一去不回。

孟柯白在軍營中足足等了三日,終於忍不住,騎上燎原火去找人。

臨近晚間的山林起了越來越濃的霧,在這片迷蒙的霧色裏,第一次見到了洛英。

原是洛英在“系統”的安排之下,救了重傷落單的景暉。

景暉只有殘存的點點意識,少年將軍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洛英的肩膀上,洛英近乎被壓垮,但她必須把景暉帶出去,再艱難,都蹣跚著往前走。

馬蹄聲近,孟柯白騎著燎原火找來。

武定侯人在馬上,高高地睥睨下去,看到陌生的少年,長了一張雌雄莫辨的臉——

那時候他的感覺一點不錯,洛英看見他,是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所以她吼他:

“使君的馬很漂亮,使君你更漂亮,但能不能,不要光看熱鬧不做事?”

這是在指責他,明明看到她馱景暉馱得艱難無比,卻作壁上觀,無動於衷。

他們兩個同時想到這裏,洛英扯了扯唇角,不掩輕蔑。

孟柯白卻反了手背,輕柔地撫觸她香嫩的腮: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不明白……洛英,你為什麽對我的態度如此怪異,明明憤恨不屑,又為什麽還要主動?而且,我與你素不相識,更無過節,你又為什麽對我憤恨不屑呢?”

倔強的眼神、冒犯的話語,在他們重逢的第一面起,就註定翻轉她與他在感情上的地位。

是他在追逐她。

孟柯白輕啄了少女的鼻尖,把晶瑩的汗珠吃掉:

“我真是……根本不願意承認,早在看見你的第一眼,就已經被你深深吸引了。”

不願意承認又如何?

現在還不是眼巴巴地乞求她。

孟柯白是一軍統帥,也是一個驕傲的男人。

那個時候,他一面對她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和懷疑,一面卻又屢屢破戒,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她忍讓和親近。

尤其是在懸崖那晚之後,即使她無數次頂撞和冒犯,他除了嘴上斥責幾句,什麽時候真正待薄過她?

更何況還有她當面殺趙軍醫的事,還有她女扮男裝的事。

“我哪裏知道你是女子……”

孟柯白心想,不知道的時候,他就已經做過那樣的夢,就算現在,也是難以啟齒。

他的指端輕輕捏住她的下巴,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我就想著,這個小東西不知天高地厚,也是真的不聽話。我是兄長又是上峰,我對你,無論是建議還是命令,都是為你好的,你怎麽就那麽倔,怎麽就是不領情呢?”

洛英忍不住在鼻子裏“哼”了一下:

“你永遠只看到你的那一面,從來沒有設身處地想過我,當然覺得我無理取鬧了。”

她鴉羽的長睫顫了顫:

“所以,就因為我吼你、我頂撞你,你被我吸引,覺得我與眾不同?”

孟柯白眸光一閃,飛薄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麽。

卻最終沒有說出來。

等他頭頂的雨水都蒸發光了,才稍稍移動,將臉埋進她的頸窩。

男人說話慢吞吞,高挺的鼻梁,因此硌著她柔軟的頸線:

“我……對溫柔小意的姑娘提不起興趣,你的棱角和歪道理,我就喜歡的不得了。你越頂我,我越喜歡,我知道,這才是真實的你。”

所以,洛英在嫁給他的兩年,一直壓抑自己、努力做一個溫馴乖順的妻子,反而是走錯路了?

她哭笑不得。

但男人的羞赧卻短暫到稍縱即逝,一眨眼的工夫,那埋在她肩窩的俊臉,已經開始不規矩起來。

孟柯白不語,男人細細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耳珠和頸側,就像他此刻溢出心口的溫柔和愛忱,邀她一同來融化。

“嗯……好癢,你別……”洛英捧住他作亂的腦袋,柔荑插,入他的青絲,“孟柯白,不許你亂來。”

可孟柯白又哪裏是聽話的人,何況這種時候。

他不肯,繾綣地親了一會兒,才擡起頭與她對視。

眉目疏懶,染了一層滿足的愜意:

“我不亂來,讓我伺候你,好不好?”

長指已經稍稍拉開衣帶,找到熟悉的地方,到處點火。

“從前的每一次同,房你是不是都很痛?”孟柯白的話語因為濕吻而變得含糊。

洛英卻怔住了。

……原來連這個問題,他都已經想過了嗎?

現在,又該怎麽回答呢?

好像無論怎麽回答,最後的下場,都是他借此把她吃幹抹凈。

“這事怪我,是我太自私,從來只顧自己的感受……”孟柯白緩緩分開她,輕柔至極,“小郎中,我的小郎中,讓我好好補償你……”

今年的第一場秋雨,越下越大了。

在屋內漏水的地方,已經徹底成了一灘恣肆的汪洋。

洛英到最後精疲力竭。

她春.情繾綣,只能虛虛瞠著眼簾,看孟柯白姿態悠閑,拿著帨巾。

人前清高端方的君子武定侯,慢條斯理擦拭臉上和唇上的水。

孟柯白的目光落在了床頭,那本被倒扣著的話本子上。

“別!”洛英連忙阻止。

可惜,她早就沒了力氣,孟柯白毫不費力,就拿走了書冊:

“‘系統’說你很喜歡這裏面寫的東西,小郎中忍痛割愛,借給我看幾天,好不好?”

但他這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又哪裏像在征求她的同意?

分明就是硬搶。

洛英想到書裏的內容,羞憤欲死,整個臉都紅透了:

“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東西,還是不要汙染使君的眼睛為好。”

“我只知道,這是小郎中喜歡的東西。”狗男人卻不依不饒。

“可是……”洛英胡亂抹了把臉,

“這個作者寫你,讓你最後被李懋懷逼得以身殉道,被萬民唾棄……”

“怎麽,小郎中心疼你的前夫了?”

那話本子是個線裝書,書背筆直、包角方正,孟柯白闔上書頁,用硬挺的書背微微挑起了她的下巴。

“才沒有。”

洛英不喜歡他如此輕佻的對待,更不願承認她的心意,輕輕翻了個白眼,

“這書裏面,多的是愛慕你的女子,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數都數不清……你就拿回去看,慢慢看,好好看。”

孟柯白看著她略帶酸意的眉眼,心裏舒服得要命。

只不過,今日他還是沒有辦法留下來過夜。

孟柯白離開之後,一直堅持不懈蹲守在床邊的小白,又重新占領了高地。

洛英換了寢衣,抱著香香軟軟的貓兒,很快便陷入沈睡。

她做了夢。

夢裏不尋常。

有她思念已久的馮妙君。

書裏的時間過得很快,長沙王那場空前絕後的婚禮早已結束,馮妙君當久了長沙王妃,如今小腹已微微隆起。

從前風一吹就倒的病弱少女,紅光滿面,氣色極好:

“洛英,好久不見。”

夢裏的洛英,忽然間湧出許多熱淚來。

“一夜之間,所有人都不再記得你們。沒有洛英、沒有武定侯,孟家只有一個斷了腿的武將孟柯卓,”

馮妙君看著她,自己也濕了眼眶,

“而我,我是唯一一個記得你們的人。真是奇怪,我都懷疑是我做了場太過真實的夢,幸好你來了。”

洛英告訴了她,關於穿書的種種事。

馮妙君消化了一陣,很快就接受了。

她吐出一口濁氣,唇角重新漾起幸福的笑容來:

“小白不見了,南夏跟了我,我……我現在過得很好。”

她又和洛英說了許多。

是她與李懋懷婚後的那些事,有瑣碎、有甜蜜、也有尋常夫妻的磕磕絆絆,但總體來說,李懋懷對她幾乎有求必應,放眼整個京安,再挑不出比他更好的夫君。

長沙王的身份也擺在那裏。

“可是他……他從前,那樣強迫你……”

洛英心有戚戚。

她並非不信馮妙君的話,一個人的狀態騙不了人,她只是擔心,李懋懷做的這些,也許哪天說消失就消失了。

馮妙君沈吟。

四周空空蕩蕩,她臉上每一絲微小的變化,都能被捕捉。

再擡頭看洛英時,眼裏閃著的,是無可奈何的堅定:

“我們最後的那晚,火燒得那麽大,我看到他……不要命也要來救我,我心軟了。”

馮妙君的長睫顫動:

“我心軟了,我想,也許這輩子,就是註定要一直跟他糾纏下去。就算要糾纏下去,也是不錯的……洛英,你會因此而看不起我嗎?”

這次輪到洛英沈默。

她聽著自己隆隆的心跳,選擇搖頭。

她想到了很多。

……就算再不願承認都好,那幾次,孟柯白在她命懸一線的時候沖出來救她,當下的時刻,她的心也都在為之震顫。

人性本來就是極其覆雜的。

愛,恨,嗔,癡,喜,怨,可能都是對同一個人。

“別光說我了,你呢?你跟孟使君如何了?”馮妙君笑盈盈,話鋒一轉。

“……就,就那樣吧。”洛英含糊著。

能怎麽說呢,她抵不住他的溫柔攻勢被他抱了親了,他伺候得也還不錯,但他們十分默契,誰也沒提再進一步的事。

“反正呢,這個事的主動權在你。洛英,他欠了你那麽多,一步一步,都要好好討回來呀。”

***

第一場秋雨結束之後,洛英又開始為自己的醫館忙碌。

這一日,孟柯白帶著人上門找她。

經過種種考慮,她賃作醫館的這間店鋪並不大,如今尚在籌備階段,平日裏習慣了冷冷清清,卻突然烏泱泱來了一大群人。

洛英被嚇了一跳,只見孟柯白難得穿著沈郁的靛藍色,負手立於一旁,神情嚴肅如鐘。

她細看,來的都是孟府上的人。

孟松和楊淑兒領頭,讓他們一個個,都到洛英的面前去。

這些人哭得涕泗橫流,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說自己如何如何鬼迷心竅,如何如何有眼無珠,如何如何壞了心腸,才在從前欺負了她——

只求洛英高擡貴手,原諒他們。

等到這批人終於道歉完了,一旁的馬車上,薛氏扶著孟母下來。

而這一回,孟柯白給了孟母幾分薄面,沒讓她在人來人往的街上跟洛英道歉,幾個人進了店鋪的內室裏。

一進去,大家誰也沒有多費時間。

先是薛氏,還是那麽愛演,上來就抱住了洛英的腿。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腎都掏出來洗一洗曬一曬,鼻涕眼淚一大把,把洛英新裁的裙邊都弄臟了。

然後是孟母,她是體面了一輩子的人,要她給自己前度兒媳道歉,比殺了她還要難。

她當然還想擺一擺婆母的款,說話慢吞吞,雖然是在道歉,但句句陰陽怪氣,滿臉都寫著“不情願”三個字——

但孟柯白不慣著她。

從前的孟柯白,世人看在眼裏,誰不誇一句難得的大孝子?

又有誰會想到,在這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對這個母親,孟柯白連一點好臉色都不願意給?

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但孟母與洛英,孰是孰非,他自是清清楚楚。

該給洛英的清白和補償,一點都不會少。

“致明,阿母並非自矜,但阿母看來,做到這個地步,已經是很足夠了……普天之下,哪有婆母給兒媳道歉的道理?”

孟母挑眉,一肚子怨氣仍然未順,

“你還想要阿母如何?”

孟柯白眉眼冷肅,但望向洛英時,多了一點光:

“洛娘子,你覺得夠了嗎?”

洛英心口一顫。

其實,這是孟柯白第一次如此稱呼她,她回味著讀音,總比那個“洛小郎中”來得要正經和嚴肅多了。

而在這點點的遲疑裏,孟母並著地上仍然跪著痛哭不止的薛氏,不約而同,把目光投了過來。

洛英知道,這是她們在等待她的“寬恕”。

真是難得,居然有一天,對她頤指氣使了整整兩年的婆媳二人,也要看她的臉色行事。

洛英壓住嘴角上翹,只是扯了扯。

她聽到孟母和薛氏,兩個人的呼吸都因此而屏住了。

一旁,孟松和楊淑兒夫婦互相對視一樣,但誰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們心知肚明,只要洛英表現出哪怕有一絲一毫的不滿,孟柯白也不會就此放過孟母和薛氏。

遲來的公道也是公道,就算和離之後再清算,孟柯白能為洛英做的,也做到了極致。

“罷了。”

洛英只淡淡睨了孟柯白一眼,

“反正以後也不是一家人,陌生人之間,費事計較這些。”

孟松楊淑兒夫婦見孟柯白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

***

皇宮大內,太極殿上,建平帝高坐於龍椅。

天子一雙鷹隼般的眼,不錯過孟柯白臉上,任何一個微妙的表情:

“致明,朕與你君臣多年,為何你仍是不願對朕說實話,你與她究竟怎麽回事?”

建平帝身邊,立著他最得力的內侍官,這公公姓石,也在仔細觀察著。

實在是,這件事太過特殊。

建平帝患有多年的頭疾,這件事除了天子身邊最為親近的侍者,便只有幾位最最心腹的大臣知曉。

孟柯白自然在“心腹大臣”之列,他也曾經推薦過孟府的家醫程先生來為建平帝醫治,只是最終無果。

而孟柯白家中的妻子洛氏,明明身懷高超的醫術,他們成親兩年來,卻竟是無人知曉。

如今,孟柯白與洛氏已經正式和離,人盡皆知。

按理來說,和離的夫妻最是互相看不順眼,從此之後,就該各不相幹、與陌路人無異——

誰知一轉眼,孟柯白居然以私人的名義,推薦已是一介平民的洛氏來為建平帝醫治頭疾。

不止如此,孟柯白話裏話外,把洛氏誇得比宮中那一眾經驗豐富的老太醫們還要厲害百倍,就差拍著胸口保證,洛氏一定能治好建平帝的頭疾了。

也是因此,從孟柯白提起此事開始,所有人都很好奇一點——

他與洛氏,昔日和離的夫妻,是不是要再續前緣了?

“因為先前有一些誤會,微臣並不知洛娘子醫術。陛下的龍體關乎九州萬方,有洛娘子這樣的杏林妙手,微臣是萬萬不能私藏的。”

孟柯白一舉一動之間,慣如春風般潤物細無聲,讓人根本看不出任何頭緒來。

他對建平帝款款道:

“至於陛下的問題,臣對陛下不敢隱瞞半點,若有進展,臣自當第一時間向陛下奏明。”

孟柯白打了一番輕松的太極,說了等於沒說,建平帝耐心耗盡,放下支額的手,對石公公吩咐:

“罷了,宣洛氏進殿吧。”

其實前兩日,孟柯白第一次推薦洛英時,建平帝就已經允準。

只是今日洛英正式面聖之前,他好奇心未消,還想再“拷問”孟柯白一番。

但最終徒勞。

建平帝並非是第一次見洛英。

過去的兩年裏,偶爾宮中有宴飲的場合,身為武定侯夫人的洛英,也會盛裝出席。

天子記性奇好,他還依稀記得一些,當年的武定侯夫人,跟在孟老夫人身後戰戰兢兢,像渾身都上了枷鎖,幾乎一舉一動,都要看孟老夫人的臉色。

這一次再見,洛英的裝束和穿戴,不可謂不簡樸,與宮外那隨處可見的普通民婦都無甚差別。

然而洛英舉手投足之間,卻讓建平帝油然感到不同。

在她為他把脈的時候,這位靠自己白手起家建立大周的開國皇帝,忽然明白過來——

是洛英的眼神已經變了,她的態度雖然仍是低眉順眼,但眸中堅毅和自信,總有一股別樣的勁頭。

龍顏的明顯變化,孟柯白和石公公都看在眼裏。

石公公從建平帝草創便開始伺候他,已是許多個念頭,他最擅察言觀色,只多留一分心眼,心中便開始打鼓——

孟柯白在禦前如此直勾勾地盯著洛英,早已經暴露這位武定侯的心意。

不過要命的也在這裏,似乎陛下的洛英的欣賞,不止於醫術?

石公公起了非常不妙的預感。

洛英施針完畢,建平帝的頭疾,果然緩和了不少。

能力握在自己的手裏,最是可靠。

但出乎洛英意料,建平帝對她的誇讚十分吝嗇,甚至話鋒一轉,問她的話,語氣都十分不善:

“洛氏,聽聞你準備以自己的名義,在京安城中,開一間醫館?”

洛英當然不敢隱瞞:

“回稟陛下,民婦的醫館確已籌備完畢,不日即將開業。”

建平帝雙眼如鷹隼般銳利,盯著洛英清水出芙蓉的秀麗容顏,像看自己爪下的獵物:

“大周開國十餘年,一介夫人坐堂開診,也是開天辟地頭一回了……太醫院,從來沒有女太醫的先例。”

“陛下——”一旁的孟柯白卻忍不住插話。

因為此時此刻,他想起了在書中時,最後的那段劇情:

得知洛英實為女子之後,建平帝向孟柯白承諾可以留下她的性命,但條件是,要她永遠留在深宮,只為皇帝一人服務。

“致明,朕是在與洛氏說話。”建平帝略略提高了一點聲量。

但石公公卻渾身發抖,他很清楚,孟柯白的無端插話,已經惹怒了天子。

“洛氏,”建平帝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洛英的臉上,

“朕原本打算,這次你若是能治好朕的頭疾,除了應有的賞賜之外,朕還要賜你一塊匾額。”

殿上所有人,都屏息聽著天子之言。

“匾額上是朕的親筆禦書,‘妙手回春’四個字。但這塊匾額若是掛在你的醫館裏,便是朕借你洛氏的名義,向天下人表態,”

建平帝手中一串數十年的沈香木佛珠,忽然一收:

“表示世間男女禮法就此失序,女子可以不必安於後宅、甚至可以牝雞司晨,冒天下之大不韙,但這並非朕之所願。洛氏,宮中雖然沒有女太醫的先例,但深宮之中,卻可以有醫術高明的——”

“陛下,”是洛英打斷了天子的發言,

婦人的聲音柔順至極,卻也是綿中帶剛的:

“懸壺濟世、仁心仁術,民婦行醫多年,是為救死扶傷,並非圖名圖利。”

她完全聽懂了建平帝的言外之意。

她的面前,是年過四旬正當壯年的天子,是以一己之力結束天下數十年亂世的一代開國雄主。

而富有天下的九五之尊,既想要她醫好他的頑固頭疾,又不想讓她以女子之身行醫、揚名立萬。

他給了她兩個選擇——

要麽,他如約禦賜匾額,但她從此留在深宮,那匾額掛在家中,世上也鮮為人知;

要麽,她繼續開醫館,但她治好天子頑疾的輝煌事,從此隱於塵煙、同樣鮮為人知,她絕不可以向任何人提起,更不能充作自己的資本。

“陛下,您是萬乘之尊,是拯救天下蒼生的聖主,您的康健關系社稷、關系九州萬方,民婦盡全力醫治您的疾病,是民婦應該做的,”

洛英伏跪在地上,額頭叩擊大理石的地板,發出輕響:

“民婦毋須任何賞賜和獎勵,何況虛名。”

太極殿內鴉雀無聲。

……

終於聽到建平帝放她離開,洛英悄悄低頭,長長舒了口氣。

不知是不是因為緊繃的弦一下子松了,她站起身,準備後退,腳踝卻突然一扭——

可是她人並未倒下去,就被一雙堅實有力的臂膀接住了。

建平帝和殿上的一眾內侍官都在看著。

看著孟柯白,直接將洛英打橫抱起。

“使、使君……”石公公瞠目結舌,完全無法想象,一貫君子端方的武定侯,竟然在禦前做出這等放浪形骸之事。

但石公公的職責所在,他必須要提醒孟柯白不能禦前失儀。

可是他的話還沒出口,又見孟柯白抱著人一邊大步往外走,一邊在洛英的額頭,落下一個吻。

石公公想起,剛才洛英對建平帝拒絕入宮時,為了表達決心,朝著大理石的地面,狠狠地嗑了那裏。

她嗑傷了自己,孟柯白心疼了。

不顧人還在禦前,也要表達自己的心意。

石公公又順勢想到,在洛英面聖之前,孟柯白說起的“若有進展,第一時間向陛下說明”——

孟柯白這般表現,已經不需要說明了,人人都能看出來。

武定侯栽了,而且根本不憚於,在建平帝面前宣示對洛英的主權。

石公公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見洛英原本耷拉的雙臂,向上,環住了孟柯白的脖頸,兩只玉手合攏。

……郎有情妾有意,建平帝已經坐擁了後宮佳麗三千,又何必奪人所愛?

孟柯白的馬車就停在太極殿的殿宇之外。

這是建平帝為了嘉獎他對社稷的傑出功績,對他的特許。

其他絕大部分公卿將相,馬車都只能停在內城的宮門口,靠走路進來。

孟柯白一路抱著洛英不放,直到上了自己的馬車。

“路上多少宮人,都看見武定侯如此胡鬧了。”洛英坐好。

她看到孟柯白也上了車,男人先慢慢俯低,緊張她在禦前扭傷的腳踝,小心握住。

“洛娘子在禦前奏對,表現如此優秀,我若再不胡鬧一番給你慶祝,豈不是被你搶了風頭?”

孟柯白難得一挑眉,嘴上不饒人,手裏卻溫柔極了。

他秀挺的眉漸漸蹙起,仔細為她檢查傷處:

“怎麽樣,還疼不疼?”

男人的頭顱橫在她的腰前,洛英看他緊繃的頸線,搖頭:“沒事。”

孟柯白這才放心,直起身子:“那你坐我身邊來?”

說完,才想起她崴了腳不方便,便大剌剌挪了過去。

馬車已經在前行,他卻也不用找什麽馬車搖晃的機會,大手一提,就把洛英抱進了自己的懷裏。

男人身上特有的松柏之氣因此更近了,洛英捏了捏指尖,看他俊朗的眉眼。

孟柯白卻想到,方才在那麽多宮人目睹之下,小郎中還主動環住了他的脖頸。

他心裏十分受用。

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小郎中,你還記得嗎?”

孟柯白把玩她的手,他的指腹帶著薄繭,揉弄她柔弱無骨的玉指,

“還在書裏的時候,你女扮男裝被揭穿,當時陛下也說不殺你、但讓你長留宮中,我去劫獄,你振振有詞,說明明可以從此吃上皇糧了……為何今日一樣的情形,你卻要拒絕?”

男人的視線灼烈,像是在認真等待一個答案。

洛英微微避開:

“因為,我覺得這樣不好。我辛苦學醫,是為了救治更多需要的人,如果留在宮中,就只能給陛下一個人看病,這樣不好,不好。”

“洛英,你看著我。”

孟柯白嗓音突然啞了,大掌包住她的,也突然攥緊,

“真的……只是因為這個?”

緩緩前進的馬車,恰好在此刻碾過碎石,車廂多晃了一下。

洛英今日佩戴了長長的耳珰,這一晃,便打在了孟柯白冰涼的耳垂上。

兩個人都在同時,想起她中藥的那次。

從城外的昌德侯別館回程,路上好漫長好漫長。

糾纏在一起,也接了好漫長好漫長的吻。

“別說我,你自己呢?”

洛英終於擡眸,對上他漆黑的眼,

“這件事在書中就發生過一次了,你是親歷者,何況你與陛下君臣多年,一定熟知他的脾性,你又為何還是把我推薦給陛下,去治療他的頭疾?你就不怕,那件事再次發生?”

“我怕,我當然害怕,”

他們的距離極近,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眸中倒映的自己,孟柯白一瞬不瞬,

“但陛下的頭疾,宮中所有的太醫都束手無策,還有秘召的天下名醫,也無人能醫治。”

“洛英,只有你。只有你能治好。我不可以因為我的私心,讓你失去這麽好的機會。”

孟柯白沒有等她回應,環住她的腰肢,將她抱緊,再抱緊。

男人的臉埋在了洛英的頸線,聲音悶,甚至頗有點委屈的味道:

“其實,我最想做的事,是把你藏起來。讓你只能見到我一個人,你的全部時間都用在我的身上,誰也不能搶走你,你只屬於我一個人。”

“孟柯白,你想得美!”

洛英嗔他,卻發現最後幾個字,帶著難以忽視的哭腔。

為什麽聽到他說這樣的話,她的心口會酸澀泛濫呢?

“我當然知道,知道你不會願意,我也不能如此自私。”

孟柯白將她抱得更緊了,幾乎要嵌進身體裏一樣,

“從前,你不就因為不想被困在後宅,要跟我和離嗎?”

洛英吸了吸鼻子,蹭在他的胸口。

“但是話說回來,你放心。”

孟柯白的心口被熱流填滿,

“我不會讓你白給陛下治病的。那塊禦筆匾額,我會要到,到時候堂堂正正掛在你的醫館裏,所有人都能看到。洛英,這都是你應得的。”

***

在洛英的醫館正式開業的前一天,孟柯白帶她出了城。

景暉就葬在了京郊。

這個時節,秋風已是蕭瑟,人跡罕至的郊野寂寥無邊。

從前那個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少年將軍景暉,孤零零躺在地下。

“大戰的最後階段,景暉不慎中了敵人的埋伏,盡管他以一敵百,仍舊難轉敗勢,最終力戰而亡。”

孟柯白見洛英盯著景暉的墓碑久久不語,也陷入了回憶,

“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的身上沒有一處好肉。敵人恨他入骨,若不是他的兩個副將拼死護住了他的遺體,恐怕這座墳,會是一個衣冠冢。”

洛英想起景暉,那個不世出的少年戰神。

想起和他在軍中那段相處的時光,想起他粗獷豪邁、燦爛的笑容。

這世間,恐怕再難找到像這樣熱忱到純粹的少年了。

至死都純粹。

“景暉陣亡的不到半個月,就是你我的婚禮。”

洛英說著,用指尖輕觸景暉墓碑上冰涼的字,

“那時候你對我那般冷淡,是不是也因為,你還在痛苦於景暉的犧牲?”

孟柯白輕輕“嗯”了一聲:“到底是我對不起你。”

洛英沒接話。

景暉的墳塋後面一點的地方,還有另一座墳,只是墓碑空空如也。

“那是景姝的。”孟柯白看著洛英的背影,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說出當初的實情:

“那時候,我帶著景暉的遺體回京,景姝在靈堂上哭暈了過去。我想到他們兄妹兩人從小相依為命,她失去了唯一的大哥,實在可憐,卻沒想到她趁我沒有防備,向我下藥……”

“但那杯水,陰差陽錯被二弟喝了。事後,阿母的意思是讓二弟納景姝進門,幾乎算作和薛氏的平妻,景姝不依,她以死相逼,想讓我先納她過門,再娶你。”

“可是她失算了那毒藥的劑量,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救不回來了。”

洛英了然。

怪不得她嫁入孟府後,只聽說過景暉,卻連他有親妹妹都不知道;

怪不得她偶爾有幾次,無意中從薛氏的心腹嬤嬤婢女口中,聽到類似“書娘子”的稱呼,但她們又全都諱莫如深。

“孟柯白,”她終於轉過身,叫他的名字,“我也有一件陳年往事要告訴你。”

“嗯?”瑟瑟秋風裏,男人的眼眸星奔川騖。

“妙君告訴我說,其實她的長姐……就是你那位青梅竹馬的未婚妻,馮大姑娘——”

“我與她只是小時候見過幾面,哪有什麽‘青梅竹馬’。”孟柯白糾正。

“好好好,只是未婚妻,未婚妻而已,”

洛英迎著秋風,笑得眉眼彎彎,

“馮大姑娘早就心有所屬。昌德侯夫婦為她做主許配給你,她其實十分不滿,一直在暗中謀劃要跟情郎私奔,只是沒等到那一天,她就病逝了。”

“哦。”但孟柯白卻反應平淡。

“你、你怎麽……”洛英以為,自負如他,聽到這件事,應當會有些許的失落。

但到最後,失望的人反倒是她。

不過,這些滿布塵埃的舊事,被秋風一吹,消散在過去的煙雲之中,再計較,也沒什麽意思。

洛英轉身往燎原火那邊走去,她仍舊不會騎馬,孟柯白帶她共騎來的:

“辛苦孟侯爺,再帶民婦一起回去。”

燎原火動動馬蹄,噴了個舒服的響鼻。

……

回到京安之後,洛英先往醫館去了一趟。

去祭拜景暉一來一回的工夫,建平帝那塊禦賜的匾額,已經在正堂掛好了。

程先生也剛剛到,眼下正撚著自己的山羊胡須,欣賞匾額上那豐筋多力的禦筆“妙手回春”四個字。

“先生你說,天底下哪來如此囂張的人?陛下禦賜親筆,誰還不供起來?洛英倒好,居然根本不當回事,丟下宮裏來的人,跑去京郊祭拜景暉,”

孟柯白自己先利落下了馬,再小心把洛英抱下來,目光掃過她的臉,睇向程先生:

“也不知道,是誰給她的膽子。”

程先生笑而不語。

他心想,這不是致明你給的嗎?

現在的京安城誰不知道,武定侯的前妻洛氏多厲害,一手醫術得到了陛下禦賜親筆“妙手回春”不止,還在早朝時,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誇讚她為女子之楷模。

而武定侯也借此上書,由京安開始試點,為不同年齡的女子開放更多可以參與的崗位。

有了朝廷頒發的明令,女子受到鼓勵,可以走出後宅、發揮一技之長,大周的天下,開啟新的氣象。

“誰給的膽子?當然是我自己。”

洛英理了理裙擺,笑著朝程先生盈盈施禮,

“若不是我醫術高、治好了陛下的頭疾,又怎麽可能得到這塊金字招牌?”

孟柯白眉眼浮過驕傲,握了她的手,溫柔地看著她。

“要我說,是金字招牌,也可能是甜蜜的煩惱。”洛英又對程先生盈盈施禮,

“若是我以後忙不過來,還要請程先生不辭辛苦,過來幫我分擔分擔病患。”

“隨時恭候洛娘子——哦不對,是孟夫人的差遣。”

程先生也撚著胡須笑。

他當然沒有想到,自己覺得再理所應當不過的一個稱呼,卻引發了面前、這如膠似漆兩個人不小的齟齬。

孟柯白跟洛英回到她自己的那個小院。

這些日子他時常過來,雖然不能過夜,卻也早就把自己當成了這裏的半個主人。

一進門,他大剌剌先一步抱起了來迎接他們的小白。

小白喵喵叫了兩聲,被他擼得實在是舒服,卻還是掙紮著要找洛英,孟柯白被它狠狠撓了一下,松手,又走到小白的貓窩旁邊。

除了最早的那副碗筷之外,他還一點一點,往這所房子添置了不少的東西。

小白的貓窩邊,就是他的黃花梨木書案,上面擺著他最趁手的一套文房四寶——

當然,孟柯白並沒有在這裏留下任何換洗衣物,因為他還根本用不上,洛英不許。

洛英放好東西,抱著小白進來。

就看到男人用線條流利的背對著她,一手墨硯一手墨錠,好端端的一方歙硯,被他磨得吱嘎吱嘎作響。

她聽著那聲音實在刺耳,把小白一放,從鼻子裏哼出來:

“你要是有什麽氣,就沖著我來,別糟蹋東西,多少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呢。”

這話直接把孟柯白高高架了起來,男人頓覺面子掃地,只好悻悻放回了墨硯和墨錠。

吸了口氣道:

“我能有什麽氣?今日對程先生翻臉的人,明明是洛娘子。”

孟柯白這話倒也沒什麽大問題。

時間稍稍往回倒。

就在程先生改正對洛英的稱呼,從“洛娘子”改成“孟夫人”的時候,洛英笑盈盈的臉凝了凝,然後無比溫柔地提醒:

“先生可別開玩笑。整個京安,誰不知曉?孟使君和離之後,謝絕了所有的相看,這是準備孑然一身到老的架勢。‘孟夫人’的這個名頭,我可是不敢當、也當不起。”

程先生和孟柯白可都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和離便是和離,她現在,根本不會考慮重新成婚一事。

程先生聽懂,於是悻悻岔開這個話題;

孟柯白聽懂,則一股氣憋著,憋到他們一起回來才發作,還十分惡劣,先把“翻臉”的帽子,往洛英的頭上扣死。

他要生悶氣,洛英才不慣著他,秀眉一挑:

“我覺得現在挺好的,我一個人無拘無束,和小白生活在一起。等到明日醫館開門,多的是病人要診治,到時候天天忙得腳不沾地,誰還顧得上成婚的事?”

“我也沒說,非逼著你現在就嫁給我。”孟柯白站了起來。

“那你沖墨硯撒什麽氣?”洛英看他在自己面前站定。

“沒有,我就是覺得不值。”

孟柯白俊朗的眉眼,含著涼沁沁的委屈,

“若不是我從前出生入死、為大周的建立立下汗馬功勞,我就算再怎麽跟陛下爭取,他也絕不會松口。”

洛英咬了咬唇壁。

他說的倒都是實情。

“我費了那麽大的力氣,還被打了一頓,不說得到實質的名分,連口頭的名分都討不到……”

孟柯白長長嘆息,

“我真為我自己不值。”

但洛英卻聽到了令她意外的話:

“被打了一頓?你?誰敢打你?”

“洛小郎中,”孟柯白默認了她的問題,

“病患就在你面前,你醫者仁心,不幫他驗驗傷嗎?”

完全是厚著臉皮。

但洛英心口發緊,完全忘記了——

今日,她與孟柯白同行做了太多的事,但他卻根本沒有表現出,哪怕一丁點受傷的樣子。

男人的上衣一褪,她看清他背上的鞭痕:

“誰……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以孟柯白的地位和武力,誰能做到?

“阿母,是阿母打的。”

男人寬肩窄腰,光倮的後背上肌肉線條漂亮極了,還隨著他說話,稍稍跳動。

他沈聲:

“我對她先把醜話說了,說我要大不孝,可能永遠都不會再成婚,所以我這一支要絕嗣。阿母她改變不了我的決定,只能對我家法伺候。”

洛英心知,做出這樣的決定,與當日他逼著孟母來為曾經的錯事道歉,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孟母對她是錯事,但孟柯白做出的這個驚世駭俗的決定,也確是大不韙孝道。

那鞭痕左右交錯,簇新著,邊緣翻著皮肉,應當是昨晚才打的。

但他沒有上藥、沒有包紮,今日與她同行了一整日,做了數不清的事情,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妥。

是一直忍著,就等現在給她看嗎?

“你……痛不痛?”有很多話,到嘴邊,只剩這一句。

洛英起身要去拿藥。

但孟柯白聽到聲響,轉身按住她:

“都是我該承受的。”

不說痛,也不說不痛,簡單幾個字,像火種劃過冰面。

孟柯白傾身湊過來,在她顫抖的唇上,啄了一個輕吻:

“我早就做好了準備,就算你一輩子不肯給我一個名分,我也會賴在你的身邊。”

男人漆黑的瞳孔,灼灼倒映她的臉:

“洛英,你是上天賜給我最好的禮物,過去全是我,是我不懂珍惜。”

他看她小小一張臉,粉腮瑩潤,因為他的話漸起嫣緋:

“幸而上天待我不薄,在我已經失去你的時候,出現了那個話本子,讓我有機會重新認識你,重新愛上你。”

若是沒有這一遭,如今的他們二人,早已成了陌路。

哪還有今日的坦誠相對。

都是宿緣吧。

“從今以後,你想做什麽都可以,我永遠在你身後,全力以赴支持你——除了你要嫁給別的男人,我只會讓他死。”

孟柯白最後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但落在她腮上的吻,卻是輕柔。

洛英的眼眶突然濕了。

她聽到男人一停,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說了那麽多,你好像……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回答我。”

“嗯?”她如同含一口蜜糖。

“那天面聖,你拒絕陛下的原因,”男人耐心提醒著,黑眸攫著她微紅的眼,

“除了不想浪費你的醫術之外,還有什麽?”

“哦——”洛英故意拉長了尾音。

她明明嘴角上翹,卻落下一顆淚來:

“其實我也沒有完全對你死心,孟柯白。”

“只是沒有完全死心?”

“對。”

“可惜了,我才買好的溫泉別業。我特意找工匠打造了一方特別的池子,什麽‘上階’、‘步步生蓮’,還有旁的花樣,都很方便……”

孟柯白垂眼嘆息,很是惋惜的模樣:“現在看來,恐怕都要空置了。”

洛英小臉一紅:“空置就空置,誰稀罕玩這些花樣。”

“話本子的那幾頁,紙都磨得發皺了,還說你不喜歡?”

“你——”洛英討厭被他直接戳穿,粉拳錘他,反被包住。

他一提,把她抱住,讓她坐在他懷裏,他全全籠住她。

“等你的醫館走上了正軌,我們就忙裏偷閑,過去住幾天。”

“先等你背上的外傷好了再說。”

“我還買了另一處院子,就在你醫館的背後那條街。如果你覺得住在這裏不好了,咱們就搬過去,按你喜歡的布置,再給小白單獨辟一間貓房出來。”

孟柯白的大掌蓋住她細膩的後頸,灼燙,

“我的全副身家,都交給你。”

“洛英,你……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嗎?”

最後,還是回到這個問題。

洛英咬了咬唇壁。

在幾息之後,她才慢吞吞,伸出一雙玉臂,環住了他的脖頸:

“我必須要向你坦誠。我……事到如今,還是沒有辦法,完全忘掉過去的所有痛苦,我沒有辦法,和你心無芥蒂重新在一起。”

孟柯白眼中的星星滅了。

“可是我也必須要坦誠,有你之後,我不可能再愛上別人了,不可能了。”

她的聲音輕而柔,和而緩,是初春融化的冰泉,潺潺流進他的心口,

“一輩子那麽長,萬一哪天,我就徹底忘記那些了呢,對不對?”

一切都源於那個不知名作者的話本子。

給了他機會重新認識她,卻在同時,也給了她新的機會——

在軍中建功立業,在禦前大放異彩,她翻出這兩年被迫藏起來的驕傲和棱角,吹走上面的陳塵,重新做回真正的自己。

不要為了愛人勉強和改變自己。

愛你的人,愛的是你皮囊下真正的靈魂。

孟柯白看她。

白生生一張臉、巴掌大,秀氣的眉,瀲灩的眼,嫣紅的唇,一張一合,吐露她的心底話。

他回應她。

細細密密的吻如秋雨落下,男人赤膊,心卻被愛意填滿,看她粉頰爬上羞赧的怯,是歡喜,是傾心。

他輕輕一推,將她壓下。

已經隔了這麽久,他早就憋壞了。

“明天醫館開業,我要好好休息呀。”

“一會兒就好。”

“你、你要是再敢弄痛我——”

“我怎麽舍得?”孟柯白有條不紊,“那個話本子,我學習了這麽久,你不驗收一下成果,怎麽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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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故事就停在這裏啦

想說的話都在文裏說完啦,這本書的連載期間確實因為我個人的原因很不順利,感謝大家不離不棄追文[比心][比心][比心]

會有福利番外,都是甜蜜小劇場,等結算通過之後發上來[撒花]

咱們下一本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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