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轉 已經和離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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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轉 已經和離的妻子
47
上天不吝將所有的美好都賦予孟柯白。
除了萬裏挑一的長相, 還有高大健碩的身材。
他的身姿挺拔，如山一樣蓋了下來，兩只臂膀修長有力，緊緊箍住了洛英的腰肢。
他封住她的唇, 他的吻鋪天蓋地, 根本不留一絲餘地。
洛英徹底呆住了。
這裏是秋獵的營地, 四周都是給隨行的王公大臣、皇親國戚們歇宿的營帳，到處都有走來走去的人, 隨時都能看到他們——
還有，就在距離他們咫尺的地方, 還有個景暉。
孟柯白居然在這裏強吻她？
但眼下的洛英, 已經根本顧不得註意景暉的反應了。
在她凝滯的片刻裏, 孟柯白卻專心致志極了, 他趁虛而入, 那箍住她腰肢的一只鐵臂上移, 大掌托住她妄圖逃脫的後腦，飛薄的嘴唇擠開她的，不給她任何後撤的機會。
他有著霸道的舌, 滑過她的唇壁和齒關, 明明是她的檀口，他卻偏要奪取自己的主動權, 專屬於孟柯白的氣息, 蔓延席卷，她根本就招架不住。
看呆這一幕的，又豈止景暉一個呢？
那些聽到這邊爭吵的動靜，趕過來湊熱鬧的皇親國戚們，也全部都看呆了。
面前這個忘情擁吻的男人——
真的是他們印象中、那個認識了許多年的孟柯白？
看似溫和謙遜、實則高不可攀——
從來都與七情六欲無關的正人君子, 孟柯白？
如果說，那會兒，
在建平帝的面前，孟柯白把洛英護在懷裏——
是因為感受到了眾人對她女扮男裝的深刻惡意，他拼了命要保護她。
那現在呢？
孟柯白早就把凜然正氣拋開，踐踏律法和規則，強行把洛英從囹圄中帶出來。
然後，在這個隨時可以有無數護衛沖上來將他們拿下的地方——
與洛英忘情擁吻，他這又是為了什麽？
在短暫的呆滯之後，圍觀眾人“哄”的一聲，開始竊竊私語。
孟柯白的耳邊繚繞著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
眾目睽睽，人潮擁擠，巨大的轟鳴覆蓋。
他才把洛英從牢籠中救出，自己卻又被囚入了情與欲的囚籠。
他完全失控。
理智告訴他，這裏根本就不是什麽上好的時間和地點，但景暉明晃晃要從他手中把洛英搶走，他就只能想到用這樣的方法。
他要表達對洛英的完全占有。
她是他的。
她只能是他的。
洛英在孟柯白的懷裏，完全忘記了掙紮。
此刻的她，被那鋪天蓋地的吻吻到了雙腿發軟的程度，如果不是被他穩穩護住，她早就已經滑倒在地。
……但，這要如何收場？
人們將他們三個人圍住，一個好大的圈，水洩不通，但並非所有人都只顧看熱鬧、看這個奇景，早已有人通知了建平帝那邊。
前來捉拿孟柯白與洛英的皇家護衛，已經蓄勢待發。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孟柯白退開自己的吻，忽然含住了自己的食指和拇指，吹出一聲響亮的長嘯。
未幾，強壯而快速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光線算不得好，但眾人還是能認出燎原火那火紅的矯健身影，誰也不敢阻攔這匹烈馬，只能左右讓開，為遁走的武定侯和洛小郎中，讓開一條路。
根本沒有人能阻攔燎原火。
它那剛猛的烈性和強悍的體魄，從一來便聲名遠播。
這匹赤焰寶馬極通人性，又能日行三千裏，整個獵場上下，即使是建平帝手底最為精銳的護衛隊，快馬加鞭，也根本不可能攔住他們。
漆黑的山野中，孟柯白帶著洛英飛馳。
這是秋夜的山野，沒了白日裏的秋陽高照，隨著暮色轉入寂夜而被冷肅覆蓋，連風中都是瑟瑟的刺骨。
寒風拂面，刺骨的寒氣沿著領口直直往裏面鉆，洛英實在受不住，身軀被凍得僵直，只能往後縮，把自己捧進孟柯白的懷裏。
只是一點點主動，寒夜裏的男人，只覺得馨香滿懷。
那時候，心口不知被什麽撞了一下，孟柯白拉緊了韁靷，停住了燎原火飛奔的馬蹄。
一攬，一摟，鐵臂便箍住了她柔軟的腰肢。
洛英因此與他貼得更緊。
她身上穿著的，還是與先前一樣的男子衣衫，不完全貼身，寬大、松垮，而因為她的身份已經敗露，再也無須梳起男子的發髻。
滿頭的青絲柔順地披下來，像晨起時彌漫在山間清靈的霧，將孟柯白虛虛攏住，反覆撩撥。
星光黯淡，月色晦暗，只有涼沁沁的銀亮斑駁相照。
她倚靠在他的胸膛，孟柯白垂眼，見她皎白的一張臉，只有巴掌大、勾連著優美的頸線，還有濃密的睫，紅艷的唇。
這副模樣，讓孟柯白想起。
他醉酒的那晚，在泉池中，發現她是女子。
他早該吻她。
那個時候，他早該吻她。
而不是白白讓時光蹉跎，浪費太多的親密。
在凜冽的寒風裏，更容易察覺到男人灼熱的眼神。
洛英剛想說什麽，孟柯白的吻已經落在了她的唇角。
他身上的氣息被秋夜裏的山風洗過，是幹凈的純粹。
飛薄的唇瓣冰涼，攫住她的，舌尖卻是滾燙的濡濕，鉆進去，霸道又溫柔地掃，占領著全部。
……方才在營地裏，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不是已經親過一次了嗎？
為什麽還要親？
洛英先是往後，又偏頭，躲開，孟柯白的舌因此而短暫滑出來。
但武定侯不依不饒，追著她被含得發腫的唇瓣，口津拉長出銀絲，又重新被他一口吞沒。
只是……洛英因此想起了靈濟寺後山的那次。
他們也是騎在燎原火的馬背，他對她做出那些事。
飛奔的顛簸著實瘋狂，卻也毫無後顧之憂——
不像現在，山裏秋夜的纏綿，到底不合時宜。
如今的孟柯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欺君、劫獄、前途未蔔。
他徹底瘋了，再也不覆在靈濟寺時閑適的心境。
“唔……”
換氣的間隙裏，洛英終於掙脫了束縛，用力回身，向上撞進孟柯白的眼。
男人一雙幽黑的星目，冷寂的夜色中，恰有鋥亮的光芒，明明滅滅。
洛英用目光示意，羞赧作祟，話不說透：
“使君要發瘋，但怎知陛下那邊沒有追兵？若再這樣，讓我難堪……”
她秀美蹙起，態度堅決。
孟柯白卻湊近來，在她冰涼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小郎中，還在惱我沒跟你說一聲，就把你帶出來？”
他見洛英杏眸熠熠，一閃而過光焰，似乎已經醞釀好了那些令他不悅的說話，他先用拇指按住她的唇瓣，指腹之上，是濕潤的、柔軟的手感：
“老實講，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是我沖動帶你出來，但我又舍不得把你送回去。”
但僅僅只是她在他的掌中，就已經足夠令他歡喜。
“有一個好消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楊淑兒有孕了，”孟柯白的眉尾上揚，眼底難得浮現了溫柔的笑意，
“小郎中，都是你的功勞……”
這話聽起來著實怪怪的，洛英躲了他的拇指，悶聲糾正：
“明明是孟松的功勞。”
夜風一吹，她不清楚孟柯白有沒有笑，聽他說起：
“離開京安的時候，我哪有想過再也無法回去。”
夜風吹走了他語調裏些微的遺憾：
“下次，再見他們夫婦，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或許，本王能夠幫到你們呢？”
一個陰沈的男聲，突然打斷了孟柯白。
是長沙王李懋懷。
燎原火日行三千裏，他一定是在他們兩人停下來說話的時候，才終於追上來的。
就是不知有沒有聽到？
孟柯白對李懋懷沒有任何好感。
上次，在靈濟寺的後山，這個天潢貴胄，差點就把洛英掐死。
孟柯白看見他，長臂一摟，就將洛英完完全全護在自己的懷中，絲毫不掩飾對李懋懷的反感。
“殿下博聞強識，自然很清楚，我這燎原火日行三千裏，”
話是客氣的話，但態度卻是從容的威脅，
“就算陛下派殿下來抓我，我想走，誰都留不住的。”
“孟使君想多了，”李懋懷不接挑釁，只用目光在洛英的頭頂一掃，
“本王這次來，並非奉陛下之命抓你們二位，而是內子……妙君，她要見洛英。”
事情在這裏又轉了個彎。
李懋懷帶著洛英與孟柯白又前行了許久，終於停下。
這裏地處偏僻，是一間寺廟，兩重進的殿宇，像是前朝的遺留，不知道已經荒廢了多少年。
馮妙君要單獨與洛英說話，李懋懷左右無事，便拉上孟柯白，在寺廟背後的山坡上面等。
兩個人上一次見面說話，還是在靈濟寺的後山。
那時候，李懋懷不僅還不知道洛英是女子，甚至根本不確定，馮妙君心儀的那個人究竟是孟柯白還是洛英。
這一次，一切都清晰了。
……但關系還是有些覆雜。
因著洛英實為女子，就算李懋懷確定馮妙君心儀於她，也有種一拳打在棉花的無力。
馮妙君並非磨鏡，她與洛英絕不可能，但饒是如此，李懋懷再嫉恨，也絕不可能承認自己連一個女子都不如。
……更何況洛英魅力如此之大，不僅馮妙君，還有景暉。
還有個向來不近女色、高高飄在雲端的君子孟柯白，為了她，在眾人面前一反常態，不惜欺君劫獄。
李懋懷也是一向心高氣傲，眼睛長在頭頂的，卻因著這一點，站在孟柯白的身邊，他總覺得莫名低人一等。
但他轉念想到——
他自己栽在了馮妙君的身上，孟柯白呢，又能好到哪裏去？
一代傳奇、開國功臣的威風，為了洛英，今日也全部折盡了。
想到這裏，李懋懷不免笑出了聲。
孟柯白清苦的沈思被這聲笑打擾，他微微側目。
四周有長沙王的暗衛，還有舉著火把專門給他們照明的人，在遙遠的火光映照之下，武定侯俊朗的臉色有些微妙。
“上一次，在靈濟寺的後山，本王還有句話沒說完，”
李懋懷順勢便先打破沈默，
“孟使君，你想聽聽看完整的嗎？”
孟柯白搖頭：
“殿下自己知道是難聽的話，當然留給殿下自己消化為妙。”
他記性奇好，尤其是與洛英有關的那些。
幾乎不用想，他已經知道，李懋懷沒說完的話，是嘲諷他把洛英當成了豢養的孌倌。
看著孟柯白的黑眸反射的微弱火光，看著武定侯仍舊緊繃的狀態，李懋懷反倒愈發松快起來。
對孟柯白的回懟，他並不意外，跟著笑開了：
“早知有今日之事，當時孟使君就該直接告訴本王，洛英實為女子……是擔心本王到陛下面前告發，還是擔心本王會對洛英暗中下手？如今孟使君落到了這步田地，可有萬全的對策？”
孟柯白移開了目光。
“今日之事，那指控洛英的婢女最為可疑。”李懋懷不緊不慢說道，
“若本王沒有估錯，那婢女應當是受了景將軍的妹妹景姝的指使，那麽做，只為在陛下面前逼洛英承認身份……至於景姝為何要做這種事，那還要問孟使君你。”
李懋懷故意停在這裏，欲言又止。
孟柯白則向他投去了不友善的眼神。
但李懋懷反而心頭更開懷了，兀自繼續說。
“十年前，孟使君救下了景氏兄妹，像家長一般撫養了他們多年。在孟使君的眼裏，他們永遠都是孩子，是以，你才根本無從察覺，景姝早就對你情根深種……”
“老話講，‘黃蜂尾上針，最毒婦人心’，景姝可謂演繹得淋漓極致。”
“她一早就看穿了洛英的女子身份，也察覺到了你的情意和偏愛，她不怨恨你、反而對洛英懷恨在心。嫉妒驅使，她不惜冒著巨大的風險來孤註一擲，做這個毒局，陷害洛英。不過說到底呢，孟使君，洛英也是被你自己所害的。”
孟柯白沒有張口。
仔細回想起來，在發現洛英的女子身份敗露時，除了無邊的震驚和憤怒，孟柯白心頭，竟也松了一口氣。
景姝最想讓所有人知道的，恰恰是先前他最擔心的。
但事情至此暴露，一直懸在他頭頂的那把利劍，反而不知不覺間，平穩落了地。
武定侯坦然一笑：
“照殿下這話的意思，孟某當初應當預感到今日之禍，而不該救下他們兄妹？可是這十年來，景暉帶領周軍取得的勝利誰也不可磨滅，殿下能有今日長沙王的威風，也少不得他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功勞。若因孟某一己私欲，讓大周平白少了一員猛將，孟某慚愧，又該如何向天下交代？”
李懋懷聽著他一副大義凜然的語氣，摸了摸鼻尖：
“但……到最後，景暉不也一樣為了他的一己私欲，跟孟使君搶洛英嗎？在那個時候，孟使君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悔，後悔當年救下他、把他培養成才？”
孟柯白薄唇又緊緊抿上。
李懋懷見他眸底幽暗，是徹底反駁不了的模樣。
作為過來人，李懋懷十分樂見他現在的樣子。
長沙王伸手，難得像兄弟一樣，拍了拍武定侯的肩膀：
“其實孟使君不用想這麽多。”
“這世間，癡男怨女、情情愛愛，本就是我們為人的一部分。”
“不必糾結，更不必因此去自責。”
“孟使君，你為洛英犧牲，你的爵位、你十幾年的心血拼來掙來的一切、你的大好前途、甚至你的青史之名，你統統都不要了——”
“但，你也是心甘情願的，為了洛英，你心甘情願，不是嗎？”
“還有，說句心裏話。本王自問道德卑劣，從不與人為善。”
“要不是妙君她一心牽掛洛英，非要讓本王出手……孟使君當初在靈濟寺的後山，對本王那般無禮，遇到今日事，本王原本是打算作壁上觀，看看孟使君要如何收場呢。”
但孟柯白立刻幽幽回道：
“是殿下先為佳人折腰，為孟某做了個好榜樣。”
李懋懷不說話了。
實則，他陷入今日的回憶。
在校場上，那個婢女突然出現、又當眾指控洛英猥褻自己，馮妙君看在眼裏，忍不住想要站出來。
她緩了緩，想要再看清局勢，很快洛英就承認自己是女子，而受到千夫所指。
馮妙君再也忍不住。
只是恰巧，李懋懷是今日秋獵，第一個獵到野獸返回的人。
他迅速判斷了局勢，強行按住了要往上沖的馮妙君。
再眨眼，孟柯白也出現，做出了那番驚世駭俗的舉動。
有了孟柯白的保護，馮妙君對洛英的擔憂，少了幾分。
但就算是這樣，不見到洛英本人、不與她當面說上話，馮妙君的心不可能放下來。
李懋懷又怎麽會看不穿她的意圖？
早在孟柯白從天而降的時候，李懋懷就已經想到了這一點。
這次秋獵，他依然帶了為數不少的暗衛，他在暗中布好了局，就看建平帝要如何處置這位寵信了十餘年的心腹功臣。
但李懋懷沒告訴馮妙君這些。
他費心思為她做事，卻沒有告訴她。
秋獵校場上，眾人剛剛散去，馮妙君敷衍完了自己的父母昌德侯夫婦，迫不及待去李懋懷的營帳中找他。
她一來，就刻意屏退了左右。
偌大的營帳裏，只剩他們兩個人。
馮妙君清瘦，嬌弱，平日裏走在外面的時候，仿佛風一吹就能倒。
但此時此刻，李懋懷看得真切。
她走向他的短短幾步路，卻一步比一步沈重。
這是她第二次主動走向他。
上一次，是他們在靈濟寺裏發現洛英是女子，她為了阻止他告發洛英。
可如今，李懋懷竟然無比悲哀地意識到——
從前為了強迫她，他用盡了手段，可她真的對他主動了，他卻心如刀割。
他們訂婚已經有一段時日，整個京安城對他們的婚事無人不知。
她也事實上成為了他的人。
但今日，馮妙君主動坐在他的懷裏，用那雙通紅的眼望向他，他卻心如刀割。
“殿下……妾求求你，求求你出手救洛英好嗎？”
她的眼角堆滿了傷感的淚水，說話的時候，那只小手柔弱無骨，往下，顫抖著握住，
“殿下，妾求求你。”
李懋懷幾乎窒息死去。
這樣近乎於卑微的討好，她從前是寧死都不願意做的。
而今日，她卻低眉順眼地做了。
李懋懷根本不願承認自己的嫉妒。
嫉妒馮妙君明知洛英是個女人，明知洛英有孟柯白的庇護，還要為了她求自己。
他抓起她動作生澀的手，往上提，與她的額頭相抵。
“妙君……”他低喃，嗓音啞得不像話，
“妙君，妙君。”
她還沒有出嫁、正式成為長沙王妃，有一半的青絲披散著。
李懋懷的手掌穿過它們，覆蓋在她的後頸。
那裏細膩、光滑。
卻是冰涼。
他小心翼翼地摩挲，又忽然重力。
像是非要從中，汲取什麽一樣：
“妙君，你知不知道，我若幫助洛英，便是在與陛下作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是天子、那是天子……”
“妙君，你有沒有心疼過我？”
這麽卑微的姿態，是想從她的臉上，看出她有自責和猶豫嗎？
不。
明明他為了她什麽都可以做，赴湯蹈火也不在話下的。
到底是為了什麽？
因為，過了這麽久。
他還是不得不絕望地承認——
“心甘情願”四個字，才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一件事。
夜風徐徐吹拂，站在山坡上的兩個男人，各懷心事，誰都沒有再說話。
變化突然起來。
李懋懷眼尖，發現馮妙君與洛英單獨談話的那間廟殿，有不尋常的火光。
而他的下屬急急來報，說那間廟殿不知為何突然起了火，眨眼之間，火勢已是一發不可而收。
暗衛們拼盡全力救火，仍舊無法控制，只能眼睜睜看著大火吞噬一切。
“妙君呢？”李懋懷幾乎目眥欲裂，嗓音顫抖得不像話。
“王妃、王妃她，”下屬們早已改口，直接稱馮妙君為王妃，
“她被困在了最裏面，屬下聽得見她的呼救，但若要救她出來……”
他們話還沒說完，卻只見李懋懷與孟柯白兩個人，已經飛落下了山坡，往起火的廟殿奔去。
“洛英！洛英！”
孟柯白比李懋懷快了半個身子，還沒靠近熊熊大火，大聲叫喊著。
“洛英她不在這裏！”馮妙君在大火中回應著，“她出去之後才起的火！”
聽到這個，孟柯白的心半是慶幸半是擔憂。
慶幸於洛英沒有被大火困住。
擔憂於洛英下落不明——是借這個機會擺脫掉他嗎？
孟柯白腳步急急，開始四處尋找她。
李懋懷根本沒有發覺孟柯白的離開。
他站在大火前面。
這間廟殿建得高大，在大火燃燒下，偌大的房梁坍塌，熊熊燃燒著，一左一右擋住了通往裏面的路。
熱浪不斷翻騰，每一個稍稍靠近的人都瞬間如入煉獄，頭發與眉睫全部燙得卷曲起來。
如此情形，即使是跟隨李懋懷多年的心腹暗衛，也沒有人敢豁出性命，沖進火場營救馮妙君。
“殿下……王妃她……她……”
眾人欲言又止。
但這份默契的沈默，恰恰是無聲的勸阻，讓李懋懷接受事實，珍惜自己的性命，不作無謂的犧牲。
……
這座殿宇的最裏面，馮妙君面前的所有，已被熊熊大火全部吞噬。
熱浪滾滾，一波又一波不停歇，朝她席卷而來。
黑色的濃煙迅速彌漫，她勉強的視野裏，只剩下了火紅與濃黑。
怎麽會，怎麽一轉眼，就變成了這樣？
她明明才如願以償的。
終於見到了洛英，和她手把手，說了好一會兒的體己話。
可是洛英才剛剛出去看看，這裏就燒了起來。
馮妙君從小身子就不好，皮膚更是嬌嫩不已，在熊熊的大火裏，只有加倍劇烈的灼痛。
鞋底融化了，粘在了地板上；還有她身上的裙子，是為了見洛英專門換上的鮮艷華美，也開始熔了，要死死鎖住她的嬌軀。
濃煙刺鼻，她開始劇烈咳嗽。
但她劇烈的咳嗽聲，在這鋪天蓋地的火焰爆裂聲和房屋坍塌聲裏，根本算不得什麽。
一下咳嗽比一下困難。
馮妙君已經感覺不到自己了。
原來，死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讓她死在這裏呢？
難道，是上天認為她不該這麽快就對李懋懷妥協，才要如此懲罰她、拿走她的性命嗎？
幸好洛英不在這裏。
她沒有連累無辜的人。
馮妙君再也撐不下去，每一下呼吸都在痛，連咳嗽都困難極了。
她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妙君！”
“妙君！”
她迷蒙。
是她已經死去了嗎，為什麽會聽到李懋懷的聲音？
沙啞、急躁，像是在洪洪洶湧的沸水裏滾過，再一瞬不瞬推到她的面前。
她納罕。
……原來，她也有一天，聽到他的聲音，心臟會痛。
痛苦有千萬種來源。
如果，人死之後靈魂湮滅，這是不是與他見的最後一面？
心臟的痛變作了空茫。
不行，不行，再困難，她也要睜開眼，見他這最後一面——
吞噬一切的烈火之中，李懋懷如山一般矗立。
他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身上披了一件鬥篷。
“你……”
馮妙君的嗓子，早已被大火燒幹，根本發不出音來。
男人狹長的鳳眸，閃爍著失而覆得的欣喜。
比天賜還要欣喜。
在熊熊的熱浪裏，李懋懷拿出一塊濕透的帨巾，溫柔地捂住她的口鼻。
再迅速脫下同樣濕透的鬥篷，將她完全裹住。
然後打橫抱起了她。
他來。
他來救她。
他冒著隨時和她一起被燒死的危險，也要沖進來救她。
濕透的鬥篷是最後作保護的屏障，他沒有半點猶豫，全部讓給了她。
而他自己呢，只能單薄地面對那吞沒一切的火舌，帶她出去。
馮妙君想起來，這並不是李懋懷第一次救她的性命。
第一次是她落水，第二次是她被王悠迫害——
可是，先前他救她，自己卻完全不會有任何性命之虞。
這次根本不一樣。
火勢兇猛，他並非鋼筋鐵骨，隨時都可以丟掉性命。
他來幹什麽？
為了救她，他連性命都可以不顧了麽？
“李懋懷，你、你好傻……”
又一根房梁坍塌在他們的面前時，馮妙君艱難吐出這句啞音。
也不知道他聽到沒有。
……
孟柯白到處尋找洛英。
在這附近，四周都是長沙王的人，他們無一例外，全都被那火勢沖天的殿宇所吸引，過去幫手。
孟柯白與人流朝著相反的方向。
他腳步不停。
距離著火的殿宇越遠，四周便越暗。
漆黑，漆黑，直到幾乎只有月色照明。
孟柯白根本找不到洛英。
他把她弄丟了。
沈靜裏，夜風撲面，帶來冰涼的寒氣，像刀背上一截打磨最光亮的，在不設防間，在皮膚劃破一道口子。
孟柯白見多識廣，自在心中，卻是生平裏第一次覺得，天地竟是如此之大。
……大到，他成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被丟進茫茫曠野。
夜風推著他，在無邊無盡的土地上翻滾，迷失蹤跡，上下求索。
找不到。
找不到。
洛英。
你在哪裏？
你究竟去了哪裏？
你……真的不要我了？
孟柯白腳步越來越沈，呼吸困難。
胸膛裏還在掙紮跳躍的心，酸澀地下墜。
有絕望地接受，徹底失去她而痛苦難當；
但另一面，卻仍抱有最後的一絲僥幸，她並沒有拋棄他，只是他暫時找不到她了。
找到了就好，不是嗎？
耳邊有遙遠的聲音，來自那座起火的殿宇，是陣陣歡呼之聲。
應當是李懋懷歷經萬難，把馮妙君救出來了。
而忽然，孟柯白想到——
好幾次，都是燎原火比他先感知到了洛英的危險。
他完全陷入了找人的失措，倉皇不已，全然忘記了，還有燎原火的存在。
燎原火被拴在了山坡的另一頭。
孟柯白反身過去。
越走越近。
燎原火太過惹眼，在它面前，再美的美人都黯然失色。
但洛英是個例外。
孟柯白看見她，單薄的身影，背對自己。
他的心跳得忽快忽慢。
感知到他的到來，燎原火短短地嘶鳴了一聲。
此時，洛英正在溫柔給它梳理著鬃毛，明明聽到這響動，註意卻仍然鋪在了馬上。
孟柯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走近。
他停在了近處。
只需一伸臂，便能將她攬入懷中。
但孟柯白卻猶豫了。
她的青絲如瀑披散，被夜風吹起，發梢撫過他的指尖。
在那一刻，孟柯白忽然就生了膽怯。
美麗而聖潔的姑娘，煢煢孑立。
仿佛他一碰，就會碎掉似的——
又或者，他滿心歡喜擁她入懷，只能換來她更加厭惡的拒絕？
但洛英先轉過身來。
半個多時辰之前，她跟著長沙王李懋懷的人，單獨去見馮妙君。
離開的時候，不知為何，她回頭多看了他一眼。
現在，眼前，孟柯白還是那身裝扮，人也還是那個人。
但在這空蕩蕩的夜風裏，洛英總覺得他變了，他的目光是定定看向她的，但有一閃而過的卑怯，還有失而覆得的欣喜。
……孟柯白什麽時候這樣過？
“是燎原火，它遠遠叫了我，我就直接過來了。”洛英躲過了孟柯白的視線。
這個理由聽起來著實怪異，可她也暫時想不到更好的。
而實際上是，與馮妙君的談話剛到興處，她忽然聽到了“系統”的聲音。
“系統”命令她，立刻離開那座殿宇，在外繞到指定的地方，放一把火。
小小的一把火，眨眼便蔓延開來，馮妙君被困在裏面，洛英嚇壞了。
但“系統”告訴她，今晚她就能如願以償，回到現實中去。
這場火，並不會真正傷害到馮妙君。
洛英放下心來。
但即使如此，看到所有人都在拼命救火，洛英身為始作俑者，還是難免滿心愧意。
她再不忍停留，循著來時的方向，慢慢去找燎原火。
然後，孟柯白就來了。
他的神色凝重無比——
是已經看出來了？
看出馮妙君的那把火是她放的，所以過來興師問罪？
洛英唇瓣發苦，急急要找“系統”質問，接下來要怎麽辦。
但下一瞬，面前的男人蓋過來。
她被抱進了懷裏。
好緊，好暖。
她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聽得見他隆隆的心跳。
“我以為你不見了……”
“我在到處找你……”
“洛英，你……以後，別再亂跑了，好不好？”
孟柯白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每一個字，都比風聲更先到達，讓她聽到。
他根本就不在乎那場突然的大火，今日所經歷的那些劇變太多，還差這一個嗎？
萬民景仰的武定侯，在帶她沖破天子的圍堵、離開皇家的圍場之後，已經是無君無父，棄國棄家。
他只剩下她了。
“……我又不會騎馬，就算燎原火再親近我，我騎不了它，我能亂跑到哪裏去？”
洛英在他的胸膛，發出悶悶的抱怨。
明明是孟柯白非要帶她出來的，完全斷了她的後路，她就算現在再回去，投案自首沒有用，也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她的抱怨，並沒有得到意料之中，孟柯白的反詰。
她聽到他的胸膛在震，不知是哭還是笑。
然後，她的後頸被他的掌心覆蓋，灼燙的溫度，慢慢將她帶起。
他垂眼，與她對視。
“洛英，你還不明白嗎？”
“我喜歡你。”
“我愛你。”
“我不可以失去你。”
又一陣夜風，從山底呼嘯吹來，還夾雜著被大火燒透的燥郁。
但孟柯白嗓音低沈，潤如春水。
他的眼，他的口，他的手。
他說他愛她，不可以失去她。
濃濁地目光似焰，隨時可以烈燃。
但洛英卻避開了。
如此近的距離，連長睫的顫動都逃不過男人的視線。
孟柯白的心剛剛因為表露心跡而浮上了雲端，轉眼卻看到她的躲閃，猛地下墜。
他不由地捧住她的臉。
即使她眼簾垂下，他也要捧住她的臉，掌心摩挲。
“看著我，看著我好不好？”嗓子啞得不像話。
一顆滾燙又赤誠的心，小心翼翼捧給她，她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嗎？
可是——
“我反反覆覆回想，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一直想到剛才，想到現在，我都記得。”
“洛英，你曾經也主動親近過我的，還不止一次，是不是？”
“為什麽要照顧我，為什麽不願被我趕走，為什麽要搬去和我一起住，又為什麽讓我背你、讓我抱你？”
也不是沒有甜的。
“但、但你也沒有一直這樣……”
“洛英，你無情起來，又是真的無情。”
“任由我與別的女子相看，任由我的傷口流血，任由我病倒，就算在街頭偶遇，也對我一句話不說。”
洛英的臉被他桎梏，動不得，她只能闔上雙目。
話說不出來。
他也許不是真正的孟柯白，現在，也不是她剛剛歡天喜地嫁給他那一天。
他早早就往她的心口紮下一把刀，極深極深，隨著做夫妻的時日漸長，那把刀已經和她的血肉長在了一期，拔不出來，心的每一下跳動都會痛。
就好比現在，她聽到他的剖白，那個傷口裏溢出的不是歡喜，而是更深的鈍痛。
越是誠摯，就越心痛。
但孟柯白對此一無所知。
他仍看向她。
“洛英，你睜開眼，看著我。”
“你……你不喜歡別的男人，你也對我、對我有稍稍的，好感，是不是？”
男人急切想要從她嘴裏聽到肯定的答案，哪怕只有一點點。
是啊，是啊。
那時候，她還很小，自學醫術剛剛有點成績，在戰亂中跟隨兄嫂顛沛流離，嘗盡了人間的冷暖。
她第一次聽說了他的名字。
所有美好的形容都給他，還不夠。
在她的眼裏，他是結束戰亂、拯救黎民於苦難的天神。
海上花，天上月。
怎麽會不愛他呢？
【宿主，請完成回去之前，最後一個任務】
“系統”的聲音拯救了洛英的掙紮。
孟柯白沒有等到洛英言語的回答。
他看她踮起腳，在他緊繃的下巴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這一刻，孟柯白近乎欣喜若狂。
他湊近，想再看清些。
從她的臉上，找到愛他的證據。
但晶瑩的淚珠滑過她的臉頰，停留在她微微下垂的唇角。
……她，是不情願？
可已經來不及去分辨。
頭顱猛然炸開劇痛，像有一只無形的手，破開一切，要從他的腦中抽出什麽、又灌入什麽。
在劇痛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拼了命不松手。
不讓洛英有離開他的機會。
再然後，眼前一道白光。
他看著眼前的她。
那是與他同床共枕兩年的妻子。
洛英。
也是剛剛才與他和離的前妻。
“原來，你成過親，不是在騙我……”
“你也沒有做夢，不是夢見的未來。”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嫁給我之後，真實發生的事，是嗎？”
孟柯白的每一個字，都幹澀艱深：
“洛英，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怪不得，她先前會那樣拒絕他，說什麽都不肯答應嫁給他。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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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大家久等啦[可憐][可憐][可憐]
明天還會有一章，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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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上天不吝將所有的美好都賦予孟柯白。
除了萬裏挑一的長相, 還有高大健碩的身材。
他的身姿挺拔，如山一樣蓋了下來，兩只臂膀修長有力，緊緊箍住了洛英的腰肢。
他封住她的唇, 他的吻鋪天蓋地, 根本不留一絲餘地。
洛英徹底呆住了。
這裏是秋獵的營地, 四周都是給隨行的王公大臣、皇親國戚們歇宿的營帳，到處都有走來走去的人, 隨時都能看到他們——
還有，就在距離他們咫尺的地方, 還有個景暉。
孟柯白居然在這裏強吻她？
但眼下的洛英, 已經根本顧不得註意景暉的反應了。
在她凝滯的片刻裏, 孟柯白卻專心致志極了, 他趁虛而入, 那箍住她腰肢的一只鐵臂上移, 大掌托住她妄圖逃脫的後腦，飛薄的嘴唇擠開她的，不給她任何後撤的機會。
他有著霸道的舌, 滑過她的唇壁和齒關, 明明是她的檀口，他卻偏要奪取自己的主動權, 專屬於孟柯白的氣息, 蔓延席卷，她根本就招架不住。
看呆這一幕的，又豈止景暉一個呢？
那些聽到這邊爭吵的動靜，趕過來湊熱鬧的皇親國戚們，也全部都看呆了。
面前這個忘情擁吻的男人——
真的是他們印象中、那個認識了許多年的孟柯白？
看似溫和謙遜、實則高不可攀——
從來都與七情六欲無關的正人君子, 孟柯白？
如果說，那會兒，
在建平帝的面前，孟柯白把洛英護在懷裏——
是因為感受到了眾人對她女扮男裝的深刻惡意，他拼了命要保護她。
那現在呢？
孟柯白早就把凜然正氣拋開，踐踏律法和規則，強行把洛英從囹圄中帶出來。
然後，在這個隨時可以有無數護衛沖上來將他們拿下的地方——
與洛英忘情擁吻，他這又是為了什麽？
在短暫的呆滯之後，圍觀眾人“哄”的一聲，開始竊竊私語。
孟柯白的耳邊繚繞著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
眾目睽睽，人潮擁擠，巨大的轟鳴覆蓋。
他才把洛英從牢籠中救出，自己卻又被囚入了情與欲的囚籠。
他完全失控。
理智告訴他，這裏根本就不是什麽上好的時間和地點，但景暉明晃晃要從他手中把洛英搶走，他就只能想到用這樣的方法。
他要表達對洛英的完全占有。
她是他的。
她只能是他的。
洛英在孟柯白的懷裏，完全忘記了掙紮。
此刻的她，被那鋪天蓋地的吻吻到了雙腿發軟的程度，如果不是被他穩穩護住，她早就已經滑倒在地。
……但，這要如何收場？
人們將他們三個人圍住，一個好大的圈，水洩不通，但並非所有人都只顧看熱鬧、看這個奇景，早已有人通知了建平帝那邊。
前來捉拿孟柯白與洛英的皇家護衛，已經蓄勢待發。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孟柯白退開自己的吻，忽然含住了自己的食指和拇指，吹出一聲響亮的長嘯。
未幾，強壯而快速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光線算不得好，但眾人還是能認出燎原火那火紅的矯健身影，誰也不敢阻攔這匹烈馬，只能左右讓開，為遁走的武定侯和洛小郎中，讓開一條路。
根本沒有人能阻攔燎原火。
它那剛猛的烈性和強悍的體魄，從一來便聲名遠播。
這匹赤焰寶馬極通人性，又能日行三千裏，整個獵場上下，即使是建平帝手底最為精銳的護衛隊，快馬加鞭，也根本不可能攔住他們。
漆黑的山野中，孟柯白帶著洛英飛馳。
這是秋夜的山野，沒了白日裏的秋陽高照，隨著暮色轉入寂夜而被冷肅覆蓋，連風中都是瑟瑟的刺骨。
寒風拂面，刺骨的寒氣沿著領口直直往裏面鉆，洛英實在受不住，身軀被凍得僵直，只能往後縮，把自己捧進孟柯白的懷裏。
只是一點點主動，寒夜裏的男人，只覺得馨香滿懷。
那時候，心口不知被什麽撞了一下，孟柯白拉緊了韁靷，停住了燎原火飛奔的馬蹄。
一攬，一摟，鐵臂便箍住了她柔軟的腰肢。
洛英因此與他貼得更緊。
她身上穿著的，還是與先前一樣的男子衣衫，不完全貼身，寬大、松垮，而因為她的身份已經敗露，再也無須梳起男子的發髻。
滿頭的青絲柔順地披下來，像晨起時彌漫在山間清靈的霧，將孟柯白虛虛攏住，反覆撩撥。
星光黯淡，月色晦暗，只有涼沁沁的銀亮斑駁相照。
她倚靠在他的胸膛，孟柯白垂眼，見她皎白的一張臉，只有巴掌大、勾連著優美的頸線，還有濃密的睫，紅艷的唇。
這副模樣，讓孟柯白想起。
他醉酒的那晚，在泉池中，發現她是女子。
他早該吻她。
那個時候，他早該吻她。
而不是白白讓時光蹉跎，浪費太多的親密。
在凜冽的寒風裏，更容易察覺到男人灼熱的眼神。
洛英剛想說什麽，孟柯白的吻已經落在了她的唇角。
他身上的氣息被秋夜裏的山風洗過，是幹凈的純粹。
飛薄的唇瓣冰涼，攫住她的，舌尖卻是滾燙的濡濕，鉆進去，霸道又溫柔地掃，占領著全部。
……方才在營地裏，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不是已經親過一次了嗎？
為什麽還要親？
洛英先是往後，又偏頭，躲開，孟柯白的舌因此而短暫滑出來。
但武定侯不依不饒，追著她被含得發腫的唇瓣，口津拉長出銀絲，又重新被他一口吞沒。
只是……洛英因此想起了靈濟寺後山的那次。
他們也是騎在燎原火的馬背，他對她做出那些事。
飛奔的顛簸著實瘋狂，卻也毫無後顧之憂——
不像現在，山裏秋夜的纏綿，到底不合時宜。
如今的孟柯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欺君、劫獄、前途未蔔。
他徹底瘋了，再也不覆在靈濟寺時閑適的心境。
“唔……”
換氣的間隙裏，洛英終於掙脫了束縛，用力回身，向上撞進孟柯白的眼。
男人一雙幽黑的星目，冷寂的夜色中，恰有鋥亮的光芒，明明滅滅。
洛英用目光示意，羞赧作祟，話不說透：
“使君要發瘋，但怎知陛下那邊沒有追兵？若再這樣，讓我難堪……”
她秀美蹙起，態度堅決。
孟柯白卻湊近來，在她冰涼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小郎中，還在惱我沒跟你說一聲，就把你帶出來？”
他見洛英杏眸熠熠，一閃而過光焰，似乎已經醞釀好了那些令他不悅的說話，他先用拇指按住她的唇瓣，指腹之上，是濕潤的、柔軟的手感：
“老實講，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是我沖動帶你出來，但我又舍不得把你送回去。”
但僅僅只是她在他的掌中，就已經足夠令他歡喜。
“有一個好消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楊淑兒有孕了，”孟柯白的眉尾上揚，眼底難得浮現了溫柔的笑意，
“小郎中，都是你的功勞……”
這話聽起來著實怪怪的，洛英躲了他的拇指，悶聲糾正：
“明明是孟松的功勞。”
夜風一吹，她不清楚孟柯白有沒有笑，聽他說起：
“離開京安的時候，我哪有想過再也無法回去。”
夜風吹走了他語調裏些微的遺憾：
“下次，再見他們夫婦，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或許，本王能夠幫到你們呢？”
一個陰沈的男聲，突然打斷了孟柯白。
是長沙王李懋懷。
燎原火日行三千裏，他一定是在他們兩人停下來說話的時候，才終於追上來的。
就是不知有沒有聽到？
孟柯白對李懋懷沒有任何好感。
上次，在靈濟寺的後山，這個天潢貴胄，差點就把洛英掐死。
孟柯白看見他，長臂一摟，就將洛英完完全全護在自己的懷中，絲毫不掩飾對李懋懷的反感。
“殿下博聞強識，自然很清楚，我這燎原火日行三千裏，”
話是客氣的話，但態度卻是從容的威脅，
“就算陛下派殿下來抓我，我想走，誰都留不住的。”
“孟使君想多了，”李懋懷不接挑釁，只用目光在洛英的頭頂一掃，
“本王這次來，並非奉陛下之命抓你們二位，而是內子……妙君，她要見洛英。”
事情在這裏又轉了個彎。
李懋懷帶著洛英與孟柯白又前行了許久，終於停下。
這裏地處偏僻，是一間寺廟，兩重進的殿宇，像是前朝的遺留，不知道已經荒廢了多少年。
馮妙君要單獨與洛英說話，李懋懷左右無事，便拉上孟柯白，在寺廟背後的山坡上面等。
兩個人上一次見面說話，還是在靈濟寺的後山。
那時候，李懋懷不僅還不知道洛英是女子，甚至根本不確定，馮妙君心儀的那個人究竟是孟柯白還是洛英。
這一次，一切都清晰了。
……但關系還是有些覆雜。
因著洛英實為女子，就算李懋懷確定馮妙君心儀於她，也有種一拳打在棉花的無力。
馮妙君並非磨鏡，她與洛英絕不可能，但饒是如此，李懋懷再嫉恨，也絕不可能承認自己連一個女子都不如。
……更何況洛英魅力如此之大，不僅馮妙君，還有景暉。
還有個向來不近女色、高高飄在雲端的君子孟柯白，為了她，在眾人面前一反常態，不惜欺君劫獄。
李懋懷也是一向心高氣傲，眼睛長在頭頂的，卻因著這一點，站在孟柯白的身邊，他總覺得莫名低人一等。
但他轉念想到——
他自己栽在了馮妙君的身上，孟柯白呢，又能好到哪裏去？
一代傳奇、開國功臣的威風，為了洛英，今日也全部折盡了。
想到這裏，李懋懷不免笑出了聲。
孟柯白清苦的沈思被這聲笑打擾，他微微側目。
四周有長沙王的暗衛，還有舉著火把專門給他們照明的人，在遙遠的火光映照之下，武定侯俊朗的臉色有些微妙。
“上一次，在靈濟寺的後山，本王還有句話沒說完，”
李懋懷順勢便先打破沈默，
“孟使君，你想聽聽看完整的嗎？”
孟柯白搖頭：
“殿下自己知道是難聽的話，當然留給殿下自己消化為妙。”
他記性奇好，尤其是與洛英有關的那些。
幾乎不用想，他已經知道，李懋懷沒說完的話，是嘲諷他把洛英當成了豢養的孌倌。
看著孟柯白的黑眸反射的微弱火光，看著武定侯仍舊緊繃的狀態，李懋懷反倒愈發松快起來。
對孟柯白的回懟，他並不意外，跟著笑開了：
“早知有今日之事，當時孟使君就該直接告訴本王，洛英實為女子……是擔心本王到陛下面前告發，還是擔心本王會對洛英暗中下手？如今孟使君落到了這步田地，可有萬全的對策？”
孟柯白移開了目光。
“今日之事，那指控洛英的婢女最為可疑。”李懋懷不緊不慢說道，
“若本王沒有估錯，那婢女應當是受了景將軍的妹妹景姝的指使，那麽做，只為在陛下面前逼洛英承認身份……至於景姝為何要做這種事，那還要問孟使君你。”
李懋懷故意停在這裏，欲言又止。
孟柯白則向他投去了不友善的眼神。
但李懋懷反而心頭更開懷了，兀自繼續說。
“十年前，孟使君救下了景氏兄妹，像家長一般撫養了他們多年。在孟使君的眼裏，他們永遠都是孩子，是以，你才根本無從察覺，景姝早就對你情根深種……”
“老話講，‘黃蜂尾上針，最毒婦人心’，景姝可謂演繹得淋漓極致。”
“她一早就看穿了洛英的女子身份，也察覺到了你的情意和偏愛，她不怨恨你、反而對洛英懷恨在心。嫉妒驅使，她不惜冒著巨大的風險來孤註一擲，做這個毒局，陷害洛英。不過說到底呢，孟使君，洛英也是被你自己所害的。”
孟柯白沒有張口。
仔細回想起來，在發現洛英的女子身份敗露時，除了無邊的震驚和憤怒，孟柯白心頭，竟也松了一口氣。
景姝最想讓所有人知道的，恰恰是先前他最擔心的。
但事情至此暴露，一直懸在他頭頂的那把利劍，反而不知不覺間，平穩落了地。
武定侯坦然一笑：
“照殿下這話的意思，孟某當初應當預感到今日之禍，而不該救下他們兄妹？可是這十年來，景暉帶領周軍取得的勝利誰也不可磨滅，殿下能有今日長沙王的威風，也少不得他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功勞。若因孟某一己私欲，讓大周平白少了一員猛將，孟某慚愧，又該如何向天下交代？”
李懋懷聽著他一副大義凜然的語氣，摸了摸鼻尖：
“但……到最後，景暉不也一樣為了他的一己私欲，跟孟使君搶洛英嗎？在那個時候，孟使君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悔，後悔當年救下他、把他培養成才？”
孟柯白薄唇又緊緊抿上。
李懋懷見他眸底幽暗，是徹底反駁不了的模樣。
作為過來人，李懋懷十分樂見他現在的樣子。
長沙王伸手，難得像兄弟一樣，拍了拍武定侯的肩膀：
“其實孟使君不用想這麽多。”
“這世間，癡男怨女、情情愛愛，本就是我們為人的一部分。”
“不必糾結，更不必因此去自責。”
“孟使君，你為洛英犧牲，你的爵位、你十幾年的心血拼來掙來的一切、你的大好前途、甚至你的青史之名，你統統都不要了——”
“但，你也是心甘情願的，為了洛英，你心甘情願，不是嗎？”
“還有，說句心裏話。本王自問道德卑劣，從不與人為善。”
“要不是妙君她一心牽掛洛英，非要讓本王出手……孟使君當初在靈濟寺的後山，對本王那般無禮，遇到今日事，本王原本是打算作壁上觀，看看孟使君要如何收場呢。”
但孟柯白立刻幽幽回道：
“是殿下先為佳人折腰，為孟某做了個好榜樣。”
李懋懷不說話了。
實則，他陷入今日的回憶。
在校場上，那個婢女突然出現、又當眾指控洛英猥褻自己，馮妙君看在眼裏，忍不住想要站出來。
她緩了緩，想要再看清局勢，很快洛英就承認自己是女子，而受到千夫所指。
馮妙君再也忍不住。
只是恰巧，李懋懷是今日秋獵，第一個獵到野獸返回的人。
他迅速判斷了局勢，強行按住了要往上沖的馮妙君。
再眨眼，孟柯白也出現，做出了那番驚世駭俗的舉動。
有了孟柯白的保護，馮妙君對洛英的擔憂，少了幾分。
但就算是這樣，不見到洛英本人、不與她當面說上話，馮妙君的心不可能放下來。
李懋懷又怎麽會看不穿她的意圖？
早在孟柯白從天而降的時候，李懋懷就已經想到了這一點。
這次秋獵，他依然帶了為數不少的暗衛，他在暗中布好了局，就看建平帝要如何處置這位寵信了十餘年的心腹功臣。
但李懋懷沒告訴馮妙君這些。
他費心思為她做事，卻沒有告訴她。
秋獵校場上，眾人剛剛散去，馮妙君敷衍完了自己的父母昌德侯夫婦，迫不及待去李懋懷的營帳中找他。
她一來，就刻意屏退了左右。
偌大的營帳裏，只剩他們兩個人。
馮妙君清瘦，嬌弱，平日裏走在外面的時候，仿佛風一吹就能倒。
但此時此刻，李懋懷看得真切。
她走向他的短短幾步路，卻一步比一步沈重。
這是她第二次主動走向他。
上一次，是他們在靈濟寺裏發現洛英是女子，她為了阻止他告發洛英。
可如今，李懋懷竟然無比悲哀地意識到——
從前為了強迫她，他用盡了手段，可她真的對他主動了，他卻心如刀割。
他們訂婚已經有一段時日，整個京安城對他們的婚事無人不知。
她也事實上成為了他的人。
但今日，馮妙君主動坐在他的懷裏，用那雙通紅的眼望向他，他卻心如刀割。
“殿下……妾求求你，求求你出手救洛英好嗎？”
她的眼角堆滿了傷感的淚水，說話的時候，那只小手柔弱無骨，往下，顫抖著握住，
“殿下，妾求求你。”
李懋懷幾乎窒息死去。
這樣近乎於卑微的討好，她從前是寧死都不願意做的。
而今日，她卻低眉順眼地做了。
李懋懷根本不願承認自己的嫉妒。
嫉妒馮妙君明知洛英是個女人，明知洛英有孟柯白的庇護，還要為了她求自己。
他抓起她動作生澀的手，往上提，與她的額頭相抵。
“妙君……”他低喃，嗓音啞得不像話，
“妙君，妙君。”
她還沒有出嫁、正式成為長沙王妃，有一半的青絲披散著。
李懋懷的手掌穿過它們，覆蓋在她的後頸。
那裏細膩、光滑。
卻是冰涼。
他小心翼翼地摩挲，又忽然重力。
像是非要從中，汲取什麽一樣：
“妙君，你知不知道，我若幫助洛英，便是在與陛下作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是天子、那是天子……”
“妙君，你有沒有心疼過我？”
這麽卑微的姿態，是想從她的臉上，看出她有自責和猶豫嗎？
不。
明明他為了她什麽都可以做，赴湯蹈火也不在話下的。
到底是為了什麽？
因為，過了這麽久。
他還是不得不絕望地承認——
“心甘情願”四個字，才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一件事。
夜風徐徐吹拂，站在山坡上的兩個男人，各懷心事，誰都沒有再說話。
變化突然起來。
李懋懷眼尖，發現馮妙君與洛英單獨談話的那間廟殿，有不尋常的火光。
而他的下屬急急來報，說那間廟殿不知為何突然起了火，眨眼之間，火勢已是一發不可而收。
暗衛們拼盡全力救火，仍舊無法控制，只能眼睜睜看著大火吞噬一切。
“妙君呢？”李懋懷幾乎目眥欲裂，嗓音顫抖得不像話。
“王妃、王妃她，”下屬們早已改口，直接稱馮妙君為王妃，
“她被困在了最裏面，屬下聽得見她的呼救，但若要救她出來……”
他們話還沒說完，卻只見李懋懷與孟柯白兩個人，已經飛落下了山坡，往起火的廟殿奔去。
“洛英！洛英！”
孟柯白比李懋懷快了半個身子，還沒靠近熊熊大火，大聲叫喊著。
“洛英她不在這裏！”馮妙君在大火中回應著，“她出去之後才起的火！”
聽到這個，孟柯白的心半是慶幸半是擔憂。
慶幸於洛英沒有被大火困住。
擔憂於洛英下落不明——是借這個機會擺脫掉他嗎？
孟柯白腳步急急，開始四處尋找她。
李懋懷根本沒有發覺孟柯白的離開。
他站在大火前面。
這間廟殿建得高大，在大火燃燒下，偌大的房梁坍塌，熊熊燃燒著，一左一右擋住了通往裏面的路。
熱浪不斷翻騰，每一個稍稍靠近的人都瞬間如入煉獄，頭發與眉睫全部燙得卷曲起來。
如此情形，即使是跟隨李懋懷多年的心腹暗衛，也沒有人敢豁出性命，沖進火場營救馮妙君。
“殿下……王妃她……她……”
眾人欲言又止。
但這份默契的沈默，恰恰是無聲的勸阻，讓李懋懷接受事實，珍惜自己的性命，不作無謂的犧牲。
……
這座殿宇的最裏面，馮妙君面前的所有，已被熊熊大火全部吞噬。
熱浪滾滾，一波又一波不停歇，朝她席卷而來。
黑色的濃煙迅速彌漫，她勉強的視野裏，只剩下了火紅與濃黑。
怎麽會，怎麽一轉眼，就變成了這樣？
她明明才如願以償的。
終於見到了洛英，和她手把手，說了好一會兒的體己話。
可是洛英才剛剛出去看看，這裏就燒了起來。
馮妙君從小身子就不好，皮膚更是嬌嫩不已，在熊熊的大火裏，只有加倍劇烈的灼痛。
鞋底融化了，粘在了地板上；還有她身上的裙子，是為了見洛英專門換上的鮮艷華美，也開始熔了，要死死鎖住她的嬌軀。
濃煙刺鼻，她開始劇烈咳嗽。
但她劇烈的咳嗽聲，在這鋪天蓋地的火焰爆裂聲和房屋坍塌聲裏，根本算不得什麽。
一下咳嗽比一下困難。
馮妙君已經感覺不到自己了。
原來，死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讓她死在這裏呢？
難道，是上天認為她不該這麽快就對李懋懷妥協，才要如此懲罰她、拿走她的性命嗎？
幸好洛英不在這裏。
她沒有連累無辜的人。
馮妙君再也撐不下去，每一下呼吸都在痛，連咳嗽都困難極了。
她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妙君！”
“妙君！”
她迷蒙。
是她已經死去了嗎，為什麽會聽到李懋懷的聲音？
沙啞、急躁，像是在洪洪洶湧的沸水裏滾過，再一瞬不瞬推到她的面前。
她納罕。
……原來，她也有一天，聽到他的聲音，心臟會痛。
痛苦有千萬種來源。
如果，人死之後靈魂湮滅，這是不是與他見的最後一面？
心臟的痛變作了空茫。
不行，不行，再困難，她也要睜開眼，見他這最後一面——
吞噬一切的烈火之中，李懋懷如山一般矗立。
他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身上披了一件鬥篷。
“你……”
馮妙君的嗓子，早已被大火燒幹，根本發不出音來。
男人狹長的鳳眸，閃爍著失而覆得的欣喜。
比天賜還要欣喜。
在熊熊的熱浪裏，李懋懷拿出一塊濕透的帨巾，溫柔地捂住她的口鼻。
再迅速脫下同樣濕透的鬥篷，將她完全裹住。
然後打橫抱起了她。
他來。
他來救她。
他冒著隨時和她一起被燒死的危險，也要沖進來救她。
濕透的鬥篷是最後作保護的屏障，他沒有半點猶豫，全部讓給了她。
而他自己呢，只能單薄地面對那吞沒一切的火舌，帶她出去。
馮妙君想起來，這並不是李懋懷第一次救她的性命。
第一次是她落水，第二次是她被王悠迫害——
可是，先前他救她，自己卻完全不會有任何性命之虞。
這次根本不一樣。
火勢兇猛，他並非鋼筋鐵骨，隨時都可以丟掉性命。
他來幹什麽？
為了救她，他連性命都可以不顧了麽？
“李懋懷，你、你好傻……”
又一根房梁坍塌在他們的面前時，馮妙君艱難吐出這句啞音。
也不知道他聽到沒有。
……
孟柯白到處尋找洛英。
在這附近，四周都是長沙王的人，他們無一例外，全都被那火勢沖天的殿宇所吸引，過去幫手。
孟柯白與人流朝著相反的方向。
他腳步不停。
距離著火的殿宇越遠，四周便越暗。
漆黑，漆黑，直到幾乎只有月色照明。
孟柯白根本找不到洛英。
他把她弄丟了。
沈靜裏，夜風撲面，帶來冰涼的寒氣，像刀背上一截打磨最光亮的，在不設防間，在皮膚劃破一道口子。
孟柯白見多識廣，自在心中，卻是生平裏第一次覺得，天地竟是如此之大。
……大到，他成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被丟進茫茫曠野。
夜風推著他，在無邊無盡的土地上翻滾，迷失蹤跡，上下求索。
找不到。
找不到。
洛英。
你在哪裏？
你究竟去了哪裏？
你……真的不要我了？
孟柯白腳步越來越沈，呼吸困難。
胸膛裏還在掙紮跳躍的心，酸澀地下墜。
有絕望地接受，徹底失去她而痛苦難當；
但另一面，卻仍抱有最後的一絲僥幸，她並沒有拋棄他，只是他暫時找不到她了。
找到了就好，不是嗎？
耳邊有遙遠的聲音，來自那座起火的殿宇，是陣陣歡呼之聲。
應當是李懋懷歷經萬難，把馮妙君救出來了。
而忽然，孟柯白想到——
好幾次，都是燎原火比他先感知到了洛英的危險。
他完全陷入了找人的失措，倉皇不已，全然忘記了，還有燎原火的存在。
燎原火被拴在了山坡的另一頭。
孟柯白反身過去。
越走越近。
燎原火太過惹眼，在它面前，再美的美人都黯然失色。
但洛英是個例外。
孟柯白看見她，單薄的身影，背對自己。
他的心跳得忽快忽慢。
感知到他的到來，燎原火短短地嘶鳴了一聲。
此時，洛英正在溫柔給它梳理著鬃毛，明明聽到這響動，註意卻仍然鋪在了馬上。
孟柯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走近。
他停在了近處。
只需一伸臂，便能將她攬入懷中。
但孟柯白卻猶豫了。
她的青絲如瀑披散，被夜風吹起，發梢撫過他的指尖。
在那一刻，孟柯白忽然就生了膽怯。
美麗而聖潔的姑娘，煢煢孑立。
仿佛他一碰，就會碎掉似的——
又或者，他滿心歡喜擁她入懷，只能換來她更加厭惡的拒絕？
但洛英先轉過身來。
半個多時辰之前，她跟著長沙王李懋懷的人，單獨去見馮妙君。
離開的時候，不知為何，她回頭多看了他一眼。
現在，眼前，孟柯白還是那身裝扮，人也還是那個人。
但在這空蕩蕩的夜風裏，洛英總覺得他變了，他的目光是定定看向她的，但有一閃而過的卑怯，還有失而覆得的欣喜。
……孟柯白什麽時候這樣過？
“是燎原火，它遠遠叫了我，我就直接過來了。”洛英躲過了孟柯白的視線。
這個理由聽起來著實怪異，可她也暫時想不到更好的。
而實際上是，與馮妙君的談話剛到興處，她忽然聽到了“系統”的聲音。
“系統”命令她，立刻離開那座殿宇，在外繞到指定的地方，放一把火。
小小的一把火，眨眼便蔓延開來，馮妙君被困在裏面，洛英嚇壞了。
但“系統”告訴她，今晚她就能如願以償，回到現實中去。
這場火，並不會真正傷害到馮妙君。
洛英放下心來。
但即使如此，看到所有人都在拼命救火，洛英身為始作俑者，還是難免滿心愧意。
她再不忍停留，循著來時的方向，慢慢去找燎原火。
然後，孟柯白就來了。
他的神色凝重無比——
是已經看出來了？
看出馮妙君的那把火是她放的，所以過來興師問罪？
洛英唇瓣發苦，急急要找“系統”質問，接下來要怎麽辦。
但下一瞬，面前的男人蓋過來。
她被抱進了懷裏。
好緊，好暖。
她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聽得見他隆隆的心跳。
“我以為你不見了……”
“我在到處找你……”
“洛英，你……以後，別再亂跑了，好不好？”
孟柯白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每一個字，都比風聲更先到達，讓她聽到。
他根本就不在乎那場突然的大火，今日所經歷的那些劇變太多，還差這一個嗎？
萬民景仰的武定侯，在帶她沖破天子的圍堵、離開皇家的圍場之後，已經是無君無父，棄國棄家。
他只剩下她了。
“……我又不會騎馬，就算燎原火再親近我，我騎不了它，我能亂跑到哪裏去？”
洛英在他的胸膛，發出悶悶的抱怨。
明明是孟柯白非要帶她出來的，完全斷了她的後路，她就算現在再回去，投案自首沒有用，也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她的抱怨，並沒有得到意料之中，孟柯白的反詰。
她聽到他的胸膛在震，不知是哭還是笑。
然後，她的後頸被他的掌心覆蓋，灼燙的溫度，慢慢將她帶起。
他垂眼，與她對視。
“洛英，你還不明白嗎？”
“我喜歡你。”
“我愛你。”
“我不可以失去你。”
又一陣夜風，從山底呼嘯吹來，還夾雜著被大火燒透的燥郁。
但孟柯白嗓音低沈，潤如春水。
他的眼，他的口，他的手。
他說他愛她，不可以失去她。
濃濁地目光似焰，隨時可以烈燃。
但洛英卻避開了。
如此近的距離，連長睫的顫動都逃不過男人的視線。
孟柯白的心剛剛因為表露心跡而浮上了雲端，轉眼卻看到她的躲閃，猛地下墜。
他不由地捧住她的臉。
即使她眼簾垂下，他也要捧住她的臉，掌心摩挲。
“看著我，看著我好不好？”嗓子啞得不像話。
一顆滾燙又赤誠的心，小心翼翼捧給她，她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嗎？
可是——
“我反反覆覆回想，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一直想到剛才，想到現在，我都記得。”
“洛英，你曾經也主動親近過我的，還不止一次，是不是？”
“為什麽要照顧我，為什麽不願被我趕走，為什麽要搬去和我一起住，又為什麽讓我背你、讓我抱你？”
也不是沒有甜的。
“但、但你也沒有一直這樣……”
“洛英，你無情起來，又是真的無情。”
“任由我與別的女子相看，任由我的傷口流血，任由我病倒，就算在街頭偶遇，也對我一句話不說。”
洛英的臉被他桎梏，動不得，她只能闔上雙目。
話說不出來。
他也許不是真正的孟柯白，現在，也不是她剛剛歡天喜地嫁給他那一天。
他早早就往她的心口紮下一把刀，極深極深，隨著做夫妻的時日漸長，那把刀已經和她的血肉長在了一期，拔不出來，心的每一下跳動都會痛。
就好比現在，她聽到他的剖白，那個傷口裏溢出的不是歡喜，而是更深的鈍痛。
越是誠摯，就越心痛。
但孟柯白對此一無所知。
他仍看向她。
“洛英，你睜開眼，看著我。”
“你……你不喜歡別的男人，你也對我、對我有稍稍的，好感，是不是？”
男人急切想要從她嘴裏聽到肯定的答案，哪怕只有一點點。
是啊，是啊。
那時候，她還很小，自學醫術剛剛有點成績，在戰亂中跟隨兄嫂顛沛流離，嘗盡了人間的冷暖。
她第一次聽說了他的名字。
所有美好的形容都給他，還不夠。
在她的眼裏，他是結束戰亂、拯救黎民於苦難的天神。
海上花，天上月。
怎麽會不愛他呢？
【宿主，請完成回去之前，最後一個任務】
“系統”的聲音拯救了洛英的掙紮。
孟柯白沒有等到洛英言語的回答。
他看她踮起腳，在他緊繃的下巴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這一刻，孟柯白近乎欣喜若狂。
他湊近，想再看清些。
從她的臉上，找到愛他的證據。
但晶瑩的淚珠滑過她的臉頰，停留在她微微下垂的唇角。
……她，是不情願？
可已經來不及去分辨。
頭顱猛然炸開劇痛，像有一只無形的手，破開一切，要從他的腦中抽出什麽、又灌入什麽。
在劇痛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拼了命不松手。
不讓洛英有離開他的機會。
再然後，眼前一道白光。
他看著眼前的她。
那是與他同床共枕兩年的妻子。
洛英。
也是剛剛才與他和離的前妻。
“原來，你成過親，不是在騙我……”
“你也沒有做夢，不是夢見的未來。”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嫁給我之後，真實發生的事，是嗎？”
孟柯白的每一個字，都幹澀艱深：
“洛英，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怪不得，她先前會那樣拒絕他，說什麽都不肯答應嫁給他。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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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大家久等啦[可憐][可憐][可憐]
明天還會有一章，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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