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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劫 孟柯白再也做不成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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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劫 孟柯白再也做不成君子

46

為了趕, 孟柯白特意去騎了燎原火。

這匹赤焰寶馬性情剛烈,任誰來都暴躁難馴,偏偏在軍營裏時,它居然從第一次見面, 就對洛英不設防地示好。

後來, 更是兩次帶孟柯白救下洛英的性命。

燎原火是一匹極通人性的馬, 連馬都知道。

一上馬,燎原火便瘋了似的開始飛奔。

孟柯白握緊了韁靷。

這情形, 與前兩次它帶他去救她時一模一樣——

是洛英出了意外?

秋獵的圍場,方圓數十裏範圍, 早已劃入皇家重地, 閑雜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但守衛的士兵眼尖, 遠遠就看見孟柯白與燎原火, 一人一騎, 飛奔而來, 讓人移不開眼。

武定侯和坐騎那是眾人都認得的,他們半點沒有阻攔,甚至也沒讓武定侯下馬接受檢查, 默契地往兩邊一閃, 讓開道路。

燎原火也不愧是日行千裏的赤焰寶馬,僅僅一眨眼的工夫, 便已經跑得沒了影。

燎原火帶著孟柯白直奔校場。

馬高人也高, 因此那高臺上的一切,隔著老遠,孟柯白已經看得真切。

洛英。

她跪著。

跪在了天子的腳邊。

她的姿態,

無措又坦然,卑微卻不失傲氣。

她穿男子的衣衫, 而這一件,剛好就是她最後一次見他時穿的。

那一天,她抱著小白,離開他,頭也不回,沒有一絲留戀。

今天不同,她頭頂的男子發髻被拆,滿頭的青絲披散,袖口略略挽起,露出一段光潔白皙的手腕。

手腕曾經環住他的脖頸。

秋日的陽光濃烈,打在她幹凈無暇的臉上,他甚至可以看清她長睫的顫抖,看到她臉頰上細碎的絨毛。

她面前的建平帝神色難辨,她身後還有許多的人。

都是京安城中有頭有臉的貴婦,倚仗著夫君的身份,穿金戴銀、濃妝艷抹,卻人人都忘卻維持貴婦的體面,指責地上一個小小的洛英。

指責她膽大包天。

指責她欺君罔上。

最難聽的,莫過於指責她不守本分,身為一個女人,不安安分分在後宅中相夫教子,卻要頂著個男子的身份招搖,還妄想著、通過那些歪門邪道,獲得陛下的青睞,爭搶她們夫君的地位。

甚至,還有人在渾水摸魚——

“……她並非是有意欺君……”

“……她一定是有她自己的苦衷……”

“……但她仍然選擇隱瞞我們所有人……”

哦,說話的人是景姝。

這麽一連串的話,看似句句都在為洛英求情,但實則,釘死了她的罪名。

還十分貪心,要把他孟柯白、這個始作俑者從中摘出去,包裝成對洛英女扮男裝完全不知情的無辜者。

想不到,這個從來純潔如白蓮、十分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原來真實面目,是如此佛口蛇心。

孟柯白根本不屑理會這樣的人。

他下了馬,大步朝洛英走過去。

那是他的小郎中。

他太矚目,那些正在看熱鬧、不懷好意地竊竊私語的人,已經有不少發現他趕過來了。

這群不知所謂的人。

除了躺在別人的功勞簿上錦衣玉食,心安理得享受作樂之外,還會做什麽?

洛英拼全力救死扶傷、在疫區腳不沾地為百姓救命的時候,這些人在做什麽?

危機四伏的前線,洛英只身尋找敵軍投毒的源頭、連夜研制預防毒霧的藥,屢次立下功勞的時候,這些人在做什麽?

他們有什麽資格指責洛英,僅僅因為洛英是女子?

孟柯白在記憶中翻找。

洛英是屬虎的。

面對他的時候,她雖然偶爾溫馴,可伶牙俐齒,總有說不完的道理。

小郎中,小郎中——

我護你縱你,你對我張牙舞爪,這些人恨你入骨、對你是極近惡意,你卻為什麽不反駁他們?

沒關系,沒關系的。

我來幫你。

你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

沒有人能夠傷害你。

幾個貴婦眼看孟柯白的洶洶來勢,嚇得捂緊了嘴巴,涕泗橫流。

也有人儀態盡失,尖叫劃破雲端——

這是禦前、皇家最精銳的護衛圍守,孟柯白卻抽出了佩劍,劍鋒凜凜,寒光閃刺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

他從來如沐春風的星目兇光畢露。

仿佛要把所有人殺盡。

而他拔劍的同時,他又一把將跪在地上的洛英提了起來。

咫尺的距離,孟柯白掃視了她的臉。

這張臉,反覆在他的夢裏出現。

面對如此奇恥大辱,沒有流淚。

她的杏眸清明,投到他的眼底,全然是震驚到難以置信。

她沒有推開他。

在目睹她頭也不回地離去之後,孟柯白胸膛裏跳躍的心枯萎了。

這一刻,又再次重新被她填滿。

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

洛英藏在這身男子衣衫之下的腰肢,纖細卻又僵硬,孟柯白長臂一展,攬過來。

他把她的螓首按在自己的胸膛裏,大掌護著她的後頸。

這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把柔軟奉上、完全保護的姿勢。

孟柯白溫柔地親了親洛英青絲淩亂的頭頂。

這一幕,在場所有的人,包括喜怒不形於色的天子建平帝,俱是目瞪口呆。

孟柯白,這是他們心中的那個武定侯孟柯白?

然而孟柯白一手柔情,另一只手,卻還提握著自己鋒利的佩劍。

他的目光如炬,比劍鋒還要銳利數倍,掃視四周,已經如同殺了一眾的人。

“洛英是我的女人,你們誰敢動她?”

“剛才你們羞辱她的話,是哪個人、說了什麽,每一個字,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看你們是生殺予奪慣了,自己也想嘗嘗割舌頭的滋味,是不是?”

孟柯白的話已是囂張至極,尤其是建平帝面前。

他要做什麽,難道還能為了區區一個女人造反不成?

禦座上的建平帝,早已重拾了天子的威嚴。

孟柯白畢竟已追隨了他十多年,又對大周的建國有著不可磨滅的功勞,建平帝對這位大功臣,多的是忍耐和寬容。

他眼皮一掀:

“致明,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一旁的內侍官最擅察言觀色,當然看懂了建平帝話裏所隱含的意思。

他連連對孟柯白暗示道:

“孟使君大病初愈,一路風馳電掣從京安趕來參加秋獵,實在是辛苦了,還請莫要著急——”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誰來告訴我怎麽回事?”

但高臺之下,卻傳來另一聲急躁的怒吼。

是景暉,他今日終於如願以償獵到了白鹿,興沖沖趕回來炫耀自己的戰果。

卻發現一切都變了樣:

“孟大哥!洛英!你們是怎麽回事!”

景暉眼前一黑。

天塌了。

***

今年這場秋獵,看似與往常的並無區別。

但誰也沒想到,剛剛第一天,就出了一場如此大的變故。

先有向來康健的建平帝無故遲起,秋獵第一場也無故推遲,然後一個名叫洛英的、名不見經傳的郎中突然得了聖眷,又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個婢女,說昨夜被這名郎中猥.褻——

但不知怎麽,說著說著,這郎中洛英,竟變成了女子。

然而這些都還不算最離奇的。

最離奇的是,原本因故缺席秋獵的武定侯孟柯白,突然從天而降,殺了出來。

武定侯在朝中向來是人緣極好,一貫以溫和謙遜著稱,但今日卻完全變了樣。

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欺君罔上的洛英珍寶一樣護在了懷裏,還用最兇惡的言語,威脅大家。

一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架勢。

這件事鬧得太大了,原定在午後的馬球賽,自然是取消的。

但人們明面上散了,私底下,卻又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整個營地換了一種熱鬧的方式,到處都在議論,建平帝會怎樣處置洛英,又會怎樣處置他幾乎最信賴的寵臣孟柯白。

而其中,最著急的人,非景暉莫屬。

雖然洛英是被他帶來的、也是他舉薦給建平帝的,但他舉著獵來的白鹿奔回來卻幾乎天塌一樣的表現,也足以證明他事先並不知曉洛英是個女子。

因此,建平帝並沒有對他有任何處置,將他安然放還了營帳。

然而,他又怎麽可能安然呢?

景暉自己的營帳中央,他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今日發生的種種,對他的沖擊實在是太大了。

……洛英她、她、她居然是女子。

這麽好的小兄弟,居然、居然是女子?!

回想當初,數次並肩作戰,生裏來死裏去,狂歌痛飲,暢所欲言——

洛英居然是女子?!

而他甚至還一門心思,想要撮合妹妹和洛英,讓洛英當他的妹夫,親上加親。

哪裏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尷尬的局面?

不止這些。

……還有,孟柯白,孟大哥。

孟大哥和小洛英。

他們、他們竟然?

居然?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軍營裏,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思緒停在這裏,景暉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的心口,早已生出了莫名的、不自覺的酸意,隨著他想到的每一個字,不斷蔓延,蔓延,蔓延,直到完全填滿了他的整個胸腔。

孟大哥……洛英……

洛英……孟大哥……

越想越酸,越酸越煩。

這裏面從頭到尾,沒有他什麽事。

“洛英被關了起來,孟大哥單獨求見了陛下……”他嘴裏胡亂念叨,

“身為他們的好兄弟,我怎麽可以就在這裏幹等?多一個人去向陛下求情,洛英是不是就更可以沒事了?”

越念,越是強化了自己的觀點,他猛地轉身,往門口大步跑過去。

但眼前極速閃過一道影子,是景姝不要命地沖了上來,用整個身軀擋住他:

“大哥!你不要沖動!”

“沖動?”景暉被這兩個字一刺,粗濃的眉毛緊擰,

“我怎麽沖動了?”

他瞬間被怒氣填滿:

“你管這叫沖動?”

“孟大哥對我的大恩大德,我到下輩子都還不完,現在他遇到困難,我報答他、幫他,小姝,你居然說我是‘沖動’?”

“對我們有恩的是孟大哥,不是洛英!”

景姝幾乎尖叫著,像非要讓自己的大哥清醒過來,

“不是洛英!她算什麽?大哥,你去為她求情,是在害我們,你懂不懂?”

此時的景姝,在不覆一貫的溫柔和善解人意,態度堅決到強硬。

她發髻微亂,拼命擋在景暉面前的身影,甚至有些狼狽。

“害?害?”

景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盯著自己的胞妹,

“所以——你認為,我們就該在這裏等,不管洛英和孟大哥之後怎麽樣,我們都獨善其身嗎?”

眼見景姝不為所動,是默認自己的話,景暉胸膛起伏,忍不住怒吼:

“小姝,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自私了?!”

景姝微微收斂了眼神,沒有讓開的意思。

景暉握緊了拳頭,太陽穴突突直跳。

思緒翻江倒海。

越想,越覺得不對:

“洛英明明是個女子,為什麽又會突然冒個婢女出來,說洛英猥.褻她?這根本不可能發生呀!……不對,不對,我想想,這個婢女我看著眼熟……是舊歲你過生辰的時候,你邀請來咱們府上的,對不對?”

景姝咬住唇壁,垂下的眼簾擋不住眸子,裏面閃了閃。

景暉但見她的模樣,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小姝……小姝!你、你怎麽能——”

“對,是我做的,我做的又如何?我就是要讓洛英死!”

景暉如同五雷轟頂。

他說不出話,只能半張著嘴,直直望著景姝。

這個與自己相依為命多年的胞妹,此時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其實我早就看出來,洛英是女子,我也早就看出來,孟大哥和她的關系根本不一般……”

“孟大哥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怎麽能容忍一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鄉野村婦,把孟大哥的魂給勾走了!只有她死了,才一了百了!啊!大哥,你打我?”

景暉無力地垂下右手。

剛剛忍不住扇出去的這一巴掌,不僅疼在景姝的臉上,他的手心,也火辣辣地疼。

他幼時便家破人亡,在這世上,唯有景姝這一個親人。

對這個親妹妹,他從來都當成寶一樣來疼愛,對她有求必應,處處為她著想。

但這次,他打了她,是他生平第一次打她。

狠狠一巴掌,打在她嬌美的臉頰上。

這也是景姝第一次挨打。

這一巴掌,不僅僅是臉上的痛,更重要的,代表了她唯一的親大哥,在她與洛英之間的選擇。

景姝捂著火辣辣痛苦的臉頰,瘋了一樣尖叫:

“大哥你打我?!你為了洛英那個賤人打我?!”

“是不是,你是不是也對洛英動了心?”

“你喜歡她?喜歡那個不守婦道的賤人?”

“你為了她,連我都要動手?”

***

洛英被關在了一處營帳裏。

營地當然不會有專門的牢房,這裏是被臨時辟出來,充作牢房的地方。

一個小小的營帳,將洛英和營地外的喧囂繁雜隔絕開來,她在裏面呆著,並不知時間過了多久。

不知不覺,已是入夜。

【建平帝單獨召見了孟柯白,兩個人已經談了很久很久,但看起來,結果並不能令雙方滿意】

“系統”的聲音突然降臨,把洛英從沈默中喚醒。

【宿主,想知道他們都談了些什麽嗎?】

洛英卻是淡淡:不必了。

【可如若宿主真對孟柯白漠不關心,又為何會為他掉眼淚?】

洛英一怔。

她哽了哽,然後匆匆忙忙用袖口,將自己臉頰上的淚痕拭去。

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擦幹一串,又掉一串新的。

【若是孟柯白此刻就在這裏,看到宿主為他掉眼淚,應當會高興壞了吧?】

洛英的兩條袖口,都已經被自己的淚水沾濕。

所以,她幹脆放棄了拭淚。

她自嘲一笑:我也不是第一次為他掉眼淚,在嫁給他的兩年裏,我為他流的淚還少了嗎?

【只是,他並沒有見過宿主為他落淚,而就算他見到了,也不會放在心上,對不對?】

洛英的自嘲變成了苦澀。

但這個時候,她不想與“系統”談起從前:今日,我根本沒有想過他會來。

話說出口,才發覺自己也並不想回憶今日。

因為震驚之餘,若說完全不感動,那必然是假的。

即使,她早已識破,這是一個逼她當眾承認自己是女子的局;

即使,她知道自己身處在虛假的世界,什麽都理應不在乎——

但受千夫所指,仍舊令她無比難堪和痛苦。

言語是無形的,但言語卻可以被裝飾起來,充滿力量。

那些貴婦們原本與她無冤無仇,在那個時候,卻恨不得用最惡毒最羞恥的言語來攻擊她,像一根根尖銳又鋒利的刺,直直朝她心口最軟的地方紮去。

在她最痛的時刻,孟柯白仿佛從天而降。

她被他一把護進了懷裏。

她聽到他為她出頭,在皇帝面前,用一把劍,嚇得惡人們再不敢出聲了。

洛英的心口被汨汨暖流填滿,流淌,流淌。

她當然清楚,孟柯白今日所做出的一切,其實早已經打破了他一貫以來堅持的原則和底線。

他本是君子,為了她再不做君子。

但她同樣也清楚,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她不是一個人。

“系統”才是真正保護她的那一個,她根本就不會因此而死。

她沈吟了片刻,重新對“系統”開口:

從一開始,參加這次秋獵,就是你讓我來做任務的。

我並不會追究,這個局究竟是誰要來害我,反正都是你的安排……

而上一次,孟柯白突然知道,我說我成過親的事是在騙他,也是你安排的,故意讓他知道,對不對?

【……】

洛英知道“系統”這是默認了。

她繼續: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設計,是你讓我完成這些任務,也是你把我逼到這個地步的,不是嗎?

而至於孟柯白,他也是在你的設計之下行事的,不是嗎?所有的這些,哪裏是出自他的本意?

【宿主,你要明白一件事】

【如若我果真能操縱這裏每一個人的言行,我要改變話本子的結局,為什麽還要吃力不討好,帶你進來呢?】

但洛英不依:

從始至終,我只想要一件事,那就是早點出去。所以你讓我做什麽,我都盡全力在完成,不是嗎?

【……】

【不過,建平帝未必真的要取宿主的性命。雖然宿主女扮男裝是欺君大罪,但宿主醫術之高,建平帝惜才,也需要宿主來為他徹底根治頭疾。但條件是,宿主從此之後,都只能長留在宮中做太醫,不得見外人】

【雖然宿主一身醫術從此只能為皇家服務,但錦衣玉食,高床軟枕】

洛英不置可否:從前顛沛流離時,做夢都想過上這樣的生活。

【這是建平帝對孟柯白提的條件,但孟柯白根本不願接受,宿主,你想看看他又說了什麽嗎?】

……

這番與“系統”的對話,吸引了洛英的全部註意力。

因此她根本就沒有察覺到,營帳之外,有激烈的打鬥聲。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營帳的“門”已經被破開,有人像一座山一樣,出現在她的眼前。

孟柯白的雙腕都在發抖。

從前,他視劫獄為無能,是作奸犯科,是敗壞綱紀。

從沒想過有一天,他也會義無反顧做這樣的事。

但他管不了了。

什麽忠君愛國、什麽守法奉公、什麽克己覆禮,他統統都不在乎了。

他的來時路,從軍十五年、做建平帝手下第一謀臣也是第十一個念頭。

在這個近乎於白手起家的開國皇帝面前,孟柯白第一次拿出了如此強硬的態度。

因著他曾經的赫赫功勞,建平帝對他尚算耐心,開出的條件,並非絕情到底:

“只要洛英能治好朕的頭疾,朕可以保她性命。”

他立刻回:

“這一點,陛下無須多慮,她一定能做到。”

“致明,你倒是對洛英很有信心。”

“是洛英爭氣,臣很了解她,清楚她有這個本事。”

然而,緩和的氣氛到此為止,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劍拔弩張。

“至於旁的那些條件,朕一言九鼎,絕不會更改。保下洛英的性命,已經是朕格外開恩了,致明,你還想做什麽,要得寸進尺嗎?”

“洛英女扮男裝,確是欺君大罪,無可辯駁。可她身懷極高的醫術,從百姓中來,也理應澤被天下……陛下卻執意要將她強行留在宮中,只為陛下一人服務,是不是太自私了?”

“自私?”

這是建平帝生平頭一次,從一個臣下的口中聽到這個詞。

起初是不可思議,繼而轉成了無邊的震怒:

“整個大周都是朕的,致明,你說朕自私?”

震怒使這個開國之君暫時拋卻威嚴,像一個被戳到痛處的普通男人:

“你呢,致明?是因為朕如此安排,洛英再無法做你的女人,甚至以後,你想見她一面都很難。”

“致明你口口聲聲為天下人計,實際上,還不是自私自利!”

孟柯白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臣請陛下,公開洛英的身份,表彰她為周軍的大勝做出的貢獻和功績。”

“你說什麽?”

“臣還請陛下,將洛英賜婚給臣為妻,武定侯夫人,加超一品誥命夫人銜。”

“致明,你瘋了嗎?”

建平帝龍袍下的手握成了拳,胸膛起伏,又放開了:

“朕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收回方才的那些話。念在你對大周的卓絕貢獻,朕可以不計較你咆哮禦前,不計較你言語無狀,只當今日,你並沒有來見過朕。”

但孟柯白顯然要將這天子頂撞到底了。

“萬望陛下贖罪,臣做不到,臣請求陛下之事,一條都不會更改。”

“好你個孟柯白!”

這次,建平帝忍無可忍,終於勃然大怒。

“你是得了失心瘋,還是被那所謂的情情愛愛沖昏了頭腦?”

“你知道朕真按你說的做,意味著什麽嗎?”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此時此刻,正是為大周千秋萬代樹立規矩法度的時候。朕是大周的開國之君,你是朕的開國功臣,你我的一舉一動,都在為後世做表率……女子的職責便是生兒育女、她們本就該安於後宅,朕表彰了洛英,不就是在告訴天下人,女子再不必安分守己,到時個個都出來牝雞司晨,天下大亂,憑你孟柯白區區一人,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臣不懂這些,只是君子坦蕩,臣並未隱瞞臣的私心。陛下所言甚多,林林總總,難道陛下自己,對洛英沒有私心嗎?”

“你——”

此時的建平帝,不到四十五歲的年紀,正是男人最風華盛茂的時候。

就在秋獵前,他也才新納了兩個只有十六歲的美人。

為了掩蓋那份惱,一言九鼎的天子,難得胡言亂語起來:

“洛英已是朕的階下囚,怎麽,難道你還想劫獄不成?”

孟柯白轉身就走。

在皇帝面前,他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他只能自己去搶了。

看守洛英的兩個護衛,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如今他盛怒之下,連兩招都抵不住,便被他擊暈在地。

孟柯白闖入了囚禁洛英的營帳。

洛英瞇眼。

光線太暗了,她只能看清他輪廓的模樣,那微微有些淩亂的頭頂,好像還冒著蒸騰的熱氣。

孟柯白止步於門口,並未沖上來,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

“你……你的病,好了?”洛英的嗓音幹啞。

在看到他出現的一刻,她的心頭微亂,在滿目的淩亂裏,她翻出了這句話。

但洛英並不知道。

孟柯白一路沖過來,心口像一顆萬年嶙峋的頑石,緊繃、瑟縮,而洛英短短的幾個字,就像一只溫柔的手,揉在他的心口。

悉心愛惜,春風和煦,把他心口緩緩撫平。

……原來,她也還是關心他的。

所以他病倒的這麽多天,她知道、但她不去看他,是有更要緊的正事,耽誤了?

“都好了。”

但孟柯白問不出口。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也只有這一句。

讓她不必再為他擔憂。

“嗯。”

然而洛英聽了他的話,只是淡淡。

“使君……還有什麽事嗎?”

在孟柯白心口、溫柔輕撫的那只手,陡然變成了用力的攥擠。

隨著她短短的幾句話,他的胸膛酸脹到了無法呼吸的程度。

有什麽事……還能有什麽事?

他打暈了收尾闖進來找她,還能有什麽事?

孟柯白長腿邁開,立刻越過了與洛英的那點距離。

可即便一室昏暗,他也看得真切。

洛英小小的身軀,在微微往後面躲。

沒有發出聲音,她沒有被戴上鐐銬枷鎖,人是自由的。

卻不僅沒有在見到他時迎上來,甚至他主動過來,她還要往後躲。

孟柯白那酸脹的心口,又被兜頭潑了冰涼刺骨的水。

“我來,帶你出去。”但他還要悶聲說。

“出去?”洛英的尾音微揚,顯然是吃驚的,

“陛下已經允諾,留下我的性命,我為什麽要跟你出去?”

孟柯白一怔。

可洛英不管他,仍然在說:

“我有信心治好陛下的頭疾,從此吃上皇糧、長留在宮中,有什麽不好?使君這是在做什麽,劫獄?”

“你……你怎麽知道的?”孟柯白的嗓子徹底沙啞下來。

他與建平帝的對話,就發生在一刻之前,是誰在暗處偷聽、然後轉述給洛英嗎?

“不用管我是怎麽知道的。”

洛英察覺自己被“系統”透露的事圓不過來,頓了頓,秀美一擰,

“孟柯白,你到底想做什麽?如果我跟你出去,就是違抗皇命,徹底與陛下站在另一面,我從此就只能依賴你,是嗎?”

最後一句,孟柯白沒有想到。

建平帝的決定有私心,從聽到的那一刻開始,他心裏的藤蔓瘋長,堆疊、纏繞,亂得根本理不出什麽頭緒。

若非要一刀劈開,掰到最深處,必然只能看到一樣——

他不能忍受與她的分離。

不能忍。

一刻都不能忍。

所以,他一句話也不再多說,不費口舌。

他上前抓了洛英的腕子,強行把她帶了出去。

洛英吃痛,但她太清楚孟柯白此人的力道,若是再掙紮,只是徒勞,到頭來吃苦的還是她自己。

她只能勉強跟著孟柯白的腳步。

出了營帳,低頭一瞥,她看到了倒在門口的兩個守衛。

她不確定這兩人是生是死,心口繃緊,卻又聽到了另一個人的高叫:

“洛英!洛英!”

這是景暉的聲音。

景暉也過來了,他是來接應孟柯白劫獄的嗎?

但洛英不知道,景暉的腳步極其沈重。

從他的營帳到這裏,統共也並沒有多遠的距離。

然而,在與景姝激烈爭吵之後,他卻花了很長的時間,才一步一步,挪了過來。

景姝的那句質問,他是不是也對洛英動了心,也喜歡她。

不敢細想,這並非口不擇言——

如果他無心無情,又怎麽會在不知內情的時候,一而再再而三只想撮合洛英和自己的妹妹呢?

如果他心懷坦蕩,又怎麽會在得知洛英是個女人時,心底生出隱隱的竊喜?

如果他清心寡欲,又怎麽會聽到孟柯白那句“她是我的女人”,那股無名的火氣和怒意滋生,他只能強行掩下?

他無法忍受洛英身陷囹圄,並非單純為了並肩作戰的情誼。

哪裏是兄弟情?

他想過來看看。

但想不到,孟柯白竟比他先到一步,已經拉著洛英的手,帶她出了囚籠。

夜色越來越濃,黯淡的星光照不亮闃黑的視野,唯有四周燃起的火把,讓一男一女牽手而行的身影,在景暉的面前,奪目卻分外刺眼。

“景大哥!”但洛英聽到他喊她的名字,轉頭過來。

還是那雙杏眸,他魂牽夢縈的。

跳耀著火光,也閃爍著驚喜。

是看到他過來,所以驚喜嗎?

景暉低頭一掃,發現了地上暈倒的兩名守衛。

同時,他聽見洛英喊他:“景大哥!”

那聲音,還和從前一樣,親近他,甜得像化了的糖。

景暉這時明白過來,孟柯白是私自決定劫獄,但洛英不願意跟他走。

“孟大哥,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嗎?”

有了洛英的態度,景暉的底氣更足,他用目光掃過地上的兩名守衛,給孟柯白示意:

“你是不是瘋了?”

這是今天第二個男人,說孟柯白瘋了。

上一個是建平帝,想把洛英單獨留在深宮中。

孟柯白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不由加重了抓住洛英腕子的力道。

他的目光如蛇,陰沈沈地掃視面前的景暉。

少年將軍,十八歲的年紀,英姿勃發,像一棵才堪堪從幼苗長起來的小樹,粗獷的枝葉、蓬勃的青稚,急吼吼地想成為能夠遮風擋雨的參天巨木。

景暉想為誰遮風擋雨?

孟柯白瞇起一對星目,幽幽反問景暉:

“你呢,你跑到這裏來,你要做什麽?”

就連景暉自己都沒想清楚,被乍然反詰,他只剩語塞。

少年粗濃的眉毛一抖,眼中閃過了不自信的慌亂。

他短暫垂眸,再擡起時,瞥見了洛英的眼中,不是追隨的堅定,反而是猶豫和不忍。

景暉恍然大悟——

孟大哥可以,他為什麽不可以?

“洛英不願意跟你走,”

景暉向前邁了兩步,離他們更近了,只要一伸手,就能把洛英搶過來,

“孟大哥,你做了這麽多,也只是為了你的一己私欲。”

“一己私欲?”

孟柯白狠狠咬住了這四個字。

他的容顏依舊,是整個大周都再找不出的俊朗無匹,卻在此時,顯露出了幾乎罕見的陰戾和兇狠,像一頭能殘忍吞噬一切的巨獸。

“景暉,十年前,你幾乎在街邊餓死,是我收留你,給你吃的和穿的。”

“十年來,我待你超過我自己的親弟弟,花了多少心血培養你,又給你多少建功立業的機會?”

“時至今日,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嗎?”

做善事,當然不是為了得到回報。

可也不能任由對方恩將仇報。

景暉漆黑的眸中閃過羞慚。

但眨眼,他又意識到,這是他一向敬仰愛戴、奉若神明的孟大哥,在故意說混淆的話。

因為孟柯白根本沒有道理,他在虛張聲勢。

“洛英!”景暉低低一聲喝,只將臉對著嬌小的女人,

“你老實說,你願不願意跟孟大哥走?”

只要她說一句不願,他不介意為她當場和孟大哥撕破臉。

洛英口中的津液緩緩滑動,她艱難、艱難咽下。

剎那的時光迅速飛逝,對她而言,卻是無比難捱。

“我……”她只能說出這個字來。

她這樣的表現,再次鼓舞了景暉。

少年將軍一步上前,只要伸手,就可以牽住她的手,把她拉進自己的懷裏——

但孟柯白擋住了他。

這個十年前救自己於苦難,給予他溫暖和關懷、更是托舉他一步步成長有了今日成就的男人,擋住了景暉。

孟柯白當著他的面,吻住他心愛女人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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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晚啦[可憐][可憐][可憐]

下一章,孟狗恢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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