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急轉 “洛英是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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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急轉 “洛英是我的女人！”
45
在大周之前, 京安城已經是數朝古都。
因著特殊的地理位置，又三面環山。
大周開國之初，建平帝便組織了第一次秋獵，從那時候起, 每年的秋獵, 都定在了京安城西側的群山之中。
建國伊始, 百廢待興，卻不宜為皇家私欲大興土木, 是以，時至今日, 整個秋獵的營地, 除了有重兵把守以彰顯皇家威嚴之外, 所有參與和隨同的人員, 無論飲食或是住宿, 條件都十分簡陋。
本來, 從京安城裏長途跋涉至此，就很是折磨；
到達了之後，無論是場上的秋獵比試、還是場下頂著灼灼秋陽觀看, 都不是多麽享受的體驗。
更何況, 還要吃簡餐、睡營帳，對於那些吃慣了山珍海味、睡慣了高床軟枕的貴族們來說, 這場秋獵從頭到尾, 都無異於一場酷刑。
只是建平帝為了建國伊始的大周宣揚武德，天子本人的興致年年都最高，隨同的貴族們不敢忤逆皇命，就算心中叫苦不疊，面子上也依舊雲淡風輕, 滿口都是好話。
而洛英不一樣。
有了上次坐車去靈濟寺的經驗，這次再是長途跋涉，她已經沒那麽難受；
還有住在營帳，雖然跟城中的宅院不能比，但每個人的營帳都是單獨的，比起軍營裏的大通鋪，已經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趕了大半日的路，抵達時已是夕陽西斜，各處俱在安營紮寨。
洛英一直跟著景暉，但她自己卻在不動聲色，在大隊中搜尋馮妙君的身影。
在這一眼望不到頭的營帳之間的縫隙之中，洛英看見了馮妙君。
馮妙君正同李懋懷並肩而行，但他們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言談舉止也並不十分親昵。
不知是不是為了秋獵，馮妙君的打扮仍舊是一貫的清雅樸素，只是李懋懷變了，他不再穿一身玄黑，而是配合馮妙君，身著淺色的衫子。
這一身，與李懋懷淩厲而狹長的氣質全然不同，但又足以讓外人看出，他們是一對即將成婚的青年男女。
這還是洛英第一次見到兩個人一同出現。
而她下意識，回想起了話本子裏的那些。
但不知為什麽，這一次，洛英並未像之前那樣覺得尷尬。
也許是知道自己已經即將離開這個話本子的世界，而馮妙君本人，只是被話本子作者“覆活”了的人物，洛英離開之後，便再也沒有機會與她相見。
所以，那些親狎纏綿、風月旖旎，都如同這漫山的營地上升起的裊裊炊煙，風一吹，都消逝不見了。
晚膳之後，建平帝體諒眾人整日的舟車勞頓，並未作旁的安排。
而絕大多數人也確實人困馬乏，盡管條件不適，卻也早早就歇下了。
就連精力旺盛的景暉，也沒有堅持拉著洛英和景姝說話。
他一心念著明早的正式秋獵中，能在一眾人裏拔得頭籌，此刻當然最好是養精蓄銳。
但洛英躺在臨時搭的床上，翻來覆去，卻只覺得心潮湧動，難以入眠。
莫名其妙。
思緒瑣碎，如同鋪散的細沙，湊不出完整的脈絡。
也許，是她自己也把高床軟枕睡慣了，已經不習慣這樣簡陋的條件。
就好像，做了兩年武定侯夫人的她，第一天被“系統”帶過來，又要適應女扮男裝、又要適應軍營裏徹頭徹尾的粗糙一樣，幾乎一晚上都沒睡。
洛英最終選擇披衣起身，到營帳外面透透氣。
營地有重兵把守，絲毫不用擔心敵人或者刺客，她隨意散步，不知不覺，走到了人煙稀少的地方。
在滿山沈郁的夜風裏，來自京安繁華的浮躁被吹散，周遭一切都陷入沈靜。
也因此，洛英才能清楚地聽到，有低低淺淺的呻.吟，從身邊不遠處傳來。
有人或受傷或生病，人不舒服，正在求救。
救死扶傷本就是醫者的本能，更何況，洛英從這微弱的呻.吟之中能聽出來，求救的人，是一個同樣弱小、無助又可憐的人。
洛英循聲快步走上去，果然看到地上有個人。
今夜的天氣不太好，烏雲蔽日，只有微弱的星光照明。
洛英勉強看出來，這是個年紀與景姝相仿的小姑娘。
從穿著來看，應當是此行隨同秋獵某家的婢女。
這次紮營比不得軍中，各家都要顧及各家的隱私，因而營帳之間的距離拿捏了一個相當好的分寸。
而此地又剛好在兩個小營帳之間的隱秘之地，有很深很厚的草叢擋住，若不是這小婢女發出聲音，就算是從旁路過，也根本不會發現。
有了之前在軍中兩個月的實戰歷練，洛英現在急救的水平更高了，那婢女半是昏迷，她先快速檢查了一下，沒有發現外傷。
依脈相來看，只要她及時施針，這小婢女應當無虞。
不過，洛英這次只是睡不著，出來散散心，當然沒有隨身攜帶銀針。
在匆匆返回去取時，她認真考慮過，要不要順便拿個火把、叫個人一起過來。
但此時已是夜深，洛英不想驚擾其他人，而且這個小婢女的狀況，她自信完全能夠把握。
而且她的針法出神入化，找穴位甚至不需要看清，若是帶火把，她只有一雙手，反倒很不方便。
再次快速返回小婢女這裏。
洛英粗粗晃了一眼，覺得四周草叢的位置，似乎稍稍換了一下。
不過，那小婢女依舊保持著側躺的姿勢，呻.吟聲斷斷續續，沒有要蘇醒的跡象。
救人要緊，洛英全心投入其中，銀針翻飛，每一針都紮得又穩又準。
但最後的一針還未落下，她捏著銀針的手腕，卻突然傳來尖銳的痛意——
她的急救起了作用，小婢女恢覆了不少意識，感受到了針刺的反常，掙紮著，用指甲劃傷了她。
只是一點點皮外傷，在最痛那一下過去之後，便沒了什麽。
洛英並沒有往心裏去。
而與此同時，那小婢女悶哼了幾下，側躺的身體扭了扭，洛英知道她要清醒過來，連忙把那些銀針又一一拔除。
“……嗯……你……”
含糊不清的話語，幾聲之後，小婢女徹底醒了過來，繼而發現自己躺在了深深的草叢裏，思考，反應了一下。
她小聲囁嚅：
“我方才……好像是忽然暈過去了。”
“身上可還有哪裏不舒服？”洛英問。
星光仍舊微弱，洛英也只能看到小婢女面部淺淺的輪廓，卻看不清她的長相。
想著自己還是“男子”的身份，也不便湊得太近，以免被發現自己是女子，她幹脆起身。
“是你……公子救了我？”
小婢女已經徹底醒了，稍稍活動之後，也慢吞吞站了起來，發現洛英的男子裝扮，也往後退了退：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但這裏人跡罕至，到底瓜田李下，敢問公子大名，待回城之後，奴婢叮當親自到府上重謝。”
洛英救死扶傷從來不是為了獲得報答，何況她並不想多惹這個是非。
於是她背過身去：
“姑娘沒事就好，舉手之勞，不必放在心上。”
有了這個插曲，雖然折騰了一會兒，但又救了一個人，反而讓洛英的心潮安定下來。
回到營帳，她再也沒有像先前那樣輾轉反側，很快就沈入了睡夢。
第二日，是正式秋獵的日子。
整個營地，上上下下，全都早早起身收拾準備。
旭日東升，晨光熹熹，在漫山有條不紊的聲響裏，洛英同景暉景姝兄妹兩個人，一起吃了一頓十分豐盛的早餐。
景暉吃得極快，吃完了又特意回去換了身挺闊的勁裝，昂著下巴，在洛英和景姝的面前好生炫耀了一番，就等宮人過來通知，開始上馬準備狩獵。
然而，洛英已經吃到第三碗面糊，建平帝那邊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實際上，洛英對建平帝的了解並不多。
但她卻也知道，這位開國皇帝出身底層，幾乎是靠自己的一雙手從頭打下了萬裏江山，他即使登臨帝位已有十餘年，仍然保持著艱苦樸素和勤勉克己的習慣，每日寅時末便會起床開始皇帝的工作，風雨不改。
而眼下辰時都已過半，建平帝不露面，秋獵也自然遲遲不會開始。
景暉實在等不住了，長腿一邁，便趕往皇帝的營帳。
等了一會兒，他回來，告訴洛英，原來是建平帝起床之後頭風發作，隨行的太醫醫治了很久，效果卻並不理想，建平帝甚至都不能下床。
洛英此行專門讓景暉帶自己隨同秋獵，就是想要得到醫治建平帝頭風的機會。
機會來得正巧，景暉二話不說，便把洛英帶去了建平帝的跟前。
一路上，走過了不少人。
有知曉建平帝發病內情的皇親國戚，面上不顯，眼神卻是憂慮，投向洛英的目光，難免帶著審視和鄙夷；
也有毫不知情的重臣內眷，見景暉高大俊朗、英姿勃發，羞怯地藏起了眼中的傾慕；
還有與昌德侯夫婦站在一起的馮妙君，她與洛英的目光短短相接，彼此卻是默契地心領神會。
天子的營帳，雖然裝飾簡單樸素，但規格卻是不同凡響。
洛英已不是第一次面聖，在做武定侯夫人時，已經有過了。
但“武定侯夫人”的頭銜全賴孟柯白的給予，這次再來到天子面前，她再也沒有從前的瑟縮。
她是憑自己的本事走到這裏的，自當大大方方、不卑不亢。
建平帝的頭風，確實是有些棘手的。
只搭上脈，略略一診，洛英便判斷出，此病紮根已久。
恐怕是自建平帝年少起兵時便已開始，經年的金戈鐵馬，卻一直無從根治。
病竈極為深沈，也難怪宮中太醫們皆是束手無策，洛英秀眉緊蹙，思考著解決的辦法。
天子的營帳遼闊，此時卻堵滿了沈沈的死氣，伺候在建平帝身邊的，仍是那位最為得力的內侍官，與孟柯白的關系極好。
這位內侍官最擅察言觀色，一見洛英露出為難的表情，柔聲關懷：
“洛小郎中，可是有什麽辦法？”
話雖這麽說，但其中的意思，卻是在暗示洛英不要勉強行事。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若行事魯莽、把當今天子治出什麽好歹來，那便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但洛英並未受到半點幹擾，反倒沈下心，正了色，對建平帝拱手：
“不瞞陛下，草民識字甚少，基本與文盲無異，就連這手醫術，也是靠野路子學出來的，行醫治病這些年，全賴自己的天賦，與宮中妙手回春的諸位太醫相比，草民完全上不得臺面。但草民出身底層，在百姓之中打滾長大，見過的疑難雜癥怕是比諸位太醫加起來還要多……陛下的頭疾，不是不能治，只是……”
這話口氣不小，內侍官一聽覺得不妥，正準備出言呵斥。
但建平帝動了自己扶額的手制止他，對洛英道：
“洛英，你想讓朕對你保證，就算你的醫治出了任何問題，也是朕堅持要用你、與你本人沒有關系，你想提前為你自己免責，是不是？”
建平帝大多時候，也算平易近人，被頭風折磨至此，又一針見血支出了洛英心中的小算盤。
他仍是扶著額，幽幽看向一旁繃著神經的景暉：
“景暉，這就是你帶來的好兄弟……也就致明這樣的脾氣，才忍得了呀。”
洛英以為，自己出言不遜，要被建平帝下令殺掉，但最後，用人不疑的天子，卻準許她用自己的辦法來醫治。
而她自然是全力以赴，果然令建平帝的頭疾極大緩解，整個營帳裏，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大氣。
營帳之外、前來秋獵的隨行，已經多等了一個多時辰。
建平帝頭疾緩和，可以行動，自然要繼續秋獵大事。
只不過，有了這場插曲，建平帝以身體為重，不會再親自下場秋獵。
山谷平坦之地是專門圍出的校場，而靠山的那一面，則臨時搭建了觀臺。
參與秋獵的人馬並未受遲到的影響，仍舊興致勃勃進了山，而剩下的家眷隨同都在觀臺上就坐，等著看這次秋獵的第一場，誰能拔得頭籌。
洛英要隨時照顧建平帝的頭疾，是以，她得到特殊的待遇，就坐在了建平帝龍椅的下首。
是日天朗氣清，秋陽當空，洛英望著面前群山滿目蒼茫，這才把建平帝對景暉說的話給回過味來——
“這就是你帶來的好兄弟……也就致明這樣的脾氣，才忍得了呀。”
在軍中，洛英受孟柯白重用和庇護，而孟柯白又是建平帝在朝中的頭號寵臣，兩個人的關系，景暉應當一早就對建平帝秉明了。
所有人都當孟柯白溫和包容，是最能和什麽人都相處得好的，而洛英小小郎中一個，第一次給建平帝看病就露出自己的小算盤，狡猾多端，才因此惹來建平帝的感嘆。
可是誰又能知道，孟柯白的溫和包容全是表象，真正的他，自私、狂妄又惡劣至極。
幸好，孟柯白已經被自己作下的惡反噬，病倒了，沒能來這次秋獵，否則今日，她未必能夠順利為建平帝看病，一定會被他百般阻撓。
洛英坐在皇帝的身邊，時刻不忘“伴君如伴虎”的警惕。
然而也不全是壞處，居高臨下，不僅能清楚看到坐在下面的馮妙君、景姝等人，還有許許多多，眼熟的面孔。
這些人，都是洛英在做武定侯夫人時，或主動、或被動認識的名媛貴婦。
但人在高處也註定了一舉一動也會加倍被下面的人註意，所以，洛英盡量克制自己，只略略掃了馮妙君幾眼，便再也沒有看過去。
聽建平帝那位得力的內侍官說，從前的秋獵，李懋懷是從來沒有隨行過，而這次他不僅人來了，還一展武德、下場與其他武人一同較量，表現如此不同，想必是因為與馮妙君好事將近。
而洛英回想自己掃過馮妙君的這幾眼。
對李懋懷下場秋獵，馮妙君沒有對她佳績的期待、也沒有對他安危的擔憂，沒有半點將為人婦的喜悅，但也沒有半點被強迫的反感，有的，只是淡然的神色。
在自己回到現實之前，洛英有機會和馮妙君單獨說上話嗎？
到了那個時候，她便可以向她坦白，自己是女子了。
如是坐了一會兒，那內侍官喚了洛英。
原來，建平帝的頭疾又有些隱隱發作的跡象，洛英要趕快處理。
誰知，她才剛剛站起來，臺下的坐席之中，卻有著不尋常的動靜。
為建平帝治病可耽誤不得，洛英沒工夫看熱鬧，她收斂了心神。
只是躁動伴隨著秋陽也越來越烈，她覺得有點熱，便稍稍將兩條袖籠挽起，露出一雙手腕來。
她剛打開了裝銀針的小包，內侍官匆匆上來，覆雜地瞧了洛英一眼，對建平帝耳語幾句。
洛英蔥白的指尖撚起銀針，卻忽然感到有冰冷的目光，在盯著自己露出的這雙腕子。
她聽見建平帝冰冷的聲音：
“叫那婢女上來，與洛英對質。”
很快，一名婢女被帶到了建平帝的面前。
一同來的，還有景姝，以及幾名穿著十分華麗的貴婦。
洛英看那婢女的臉很陌生，但衣著和身形眼熟，想起來，這是她昨晚上救下的那個婢女。
這婢女聲稱，昨晚她自己偶然暈倒，醒來時，身邊多了一名青年男子。
這男子假借為她醫治之名，行冒犯猥.褻之實，她不認識這名青年，也沒問出他叫什麽名字，而當時天實在太黑，她也沒看清人臉。
隨同秋獵的人員眾多，她怕引來麻煩，並未將此事告訴任何一個人。
但方才，她看見了建平帝身旁的洛英，高臺上，能把所有細節看得仔細，從身形和衣著來斷定，洛英就是昨晚的青年。
那時候婢女奮力掙紮，在對方的手腕內側留下了抓痕，只要一對抓痕，便可證明她是否在說謊。
洛英這才明白，剛才建平帝為何會無緣無故盯著她的手腕看——
只是，她根本就不認識這個婢女，更是無冤無仇，這婢女為何連自己的清譽都不顧，要如此誣陷她？
難道……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利用洛英的醫者仁心？
景姝在心裏得意。
自己布下的這個局，歹毒之處就在於，如果洛英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就必須要當眾坦白自己是女子——
可若是女子，那便也是欺君大罪，更是要人頭落地。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就看洛英想選怎麽死了。
果然，景姝對洛英的估計沒錯，洛英寧願罪犯欺君，也不願認下這猥.褻女子的罪名。
一片嘩然。
雖都是有頭有臉的貴族，見到洛英如此膽大包天的欺君，還是不免有議論紛紛。
景姝將心中得意收斂，整理了心情，換上一副驚恐到難以置信的表情，顫顫巍巍站了出來，跪在建平帝的面前：
“洛公子、洛公子她並非有意欺君！在女扮男裝進入武定侯的軍營之前，她一定很清楚，這是死罪！但她仍然選擇隱瞞我們所有人，一定有她的苦衷！請陛下開恩，饒洛公子死罪！”
這幾聲“洛公子”已足夠刺耳。
還有這句句求情，看似情真意切，實則是把洛英的罪名釘死，火上澆油。
是景姝一貫的拿手好戲。
她就是想讓洛英死，最好建平帝勃然大怒，當場把洛英賜死，立即執行。
正好，孟柯白這次沒有來，要完全洗脫他對此知情的嫌疑，就更容易了。
景姝正盤算著，卻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嘶。
這馬嘶她熟悉得很，來自燎原火——
眨眼之間，高大挺拔的男子仿佛從天而降，孟柯白一手將洛英護在懷裏，一手挺劍，大喝：
“洛英是我的女人，你們誰敢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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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晚啦[可憐][可憐][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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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周之前, 京安城已經是數朝古都。
因著特殊的地理位置，又三面環山。
大周開國之初，建平帝便組織了第一次秋獵，從那時候起, 每年的秋獵, 都定在了京安城西側的群山之中。
建國伊始, 百廢待興，卻不宜為皇家私欲大興土木, 是以，時至今日, 整個秋獵的營地, 除了有重兵把守以彰顯皇家威嚴之外, 所有參與和隨同的人員, 無論飲食或是住宿, 條件都十分簡陋。
本來, 從京安城裏長途跋涉至此，就很是折磨；
到達了之後，無論是場上的秋獵比試、還是場下頂著灼灼秋陽觀看, 都不是多麽享受的體驗。
更何況, 還要吃簡餐、睡營帳，對於那些吃慣了山珍海味、睡慣了高床軟枕的貴族們來說, 這場秋獵從頭到尾, 都無異於一場酷刑。
只是建平帝為了建國伊始的大周宣揚武德，天子本人的興致年年都最高，隨同的貴族們不敢忤逆皇命，就算心中叫苦不疊，面子上也依舊雲淡風輕, 滿口都是好話。
而洛英不一樣。
有了上次坐車去靈濟寺的經驗，這次再是長途跋涉，她已經沒那麽難受；
還有住在營帳，雖然跟城中的宅院不能比，但每個人的營帳都是單獨的，比起軍營裏的大通鋪，已經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趕了大半日的路，抵達時已是夕陽西斜，各處俱在安營紮寨。
洛英一直跟著景暉，但她自己卻在不動聲色，在大隊中搜尋馮妙君的身影。
在這一眼望不到頭的營帳之間的縫隙之中，洛英看見了馮妙君。
馮妙君正同李懋懷並肩而行，但他們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言談舉止也並不十分親昵。
不知是不是為了秋獵，馮妙君的打扮仍舊是一貫的清雅樸素，只是李懋懷變了，他不再穿一身玄黑，而是配合馮妙君，身著淺色的衫子。
這一身，與李懋懷淩厲而狹長的氣質全然不同，但又足以讓外人看出，他們是一對即將成婚的青年男女。
這還是洛英第一次見到兩個人一同出現。
而她下意識，回想起了話本子裏的那些。
但不知為什麽，這一次，洛英並未像之前那樣覺得尷尬。
也許是知道自己已經即將離開這個話本子的世界，而馮妙君本人，只是被話本子作者“覆活”了的人物，洛英離開之後，便再也沒有機會與她相見。
所以，那些親狎纏綿、風月旖旎，都如同這漫山的營地上升起的裊裊炊煙，風一吹，都消逝不見了。
晚膳之後，建平帝體諒眾人整日的舟車勞頓，並未作旁的安排。
而絕大多數人也確實人困馬乏，盡管條件不適，卻也早早就歇下了。
就連精力旺盛的景暉，也沒有堅持拉著洛英和景姝說話。
他一心念著明早的正式秋獵中，能在一眾人裏拔得頭籌，此刻當然最好是養精蓄銳。
但洛英躺在臨時搭的床上，翻來覆去，卻只覺得心潮湧動，難以入眠。
莫名其妙。
思緒瑣碎，如同鋪散的細沙，湊不出完整的脈絡。
也許，是她自己也把高床軟枕睡慣了，已經不習慣這樣簡陋的條件。
就好像，做了兩年武定侯夫人的她，第一天被“系統”帶過來，又要適應女扮男裝、又要適應軍營裏徹頭徹尾的粗糙一樣，幾乎一晚上都沒睡。
洛英最終選擇披衣起身，到營帳外面透透氣。
營地有重兵把守，絲毫不用擔心敵人或者刺客，她隨意散步，不知不覺，走到了人煙稀少的地方。
在滿山沈郁的夜風裏，來自京安繁華的浮躁被吹散，周遭一切都陷入沈靜。
也因此，洛英才能清楚地聽到，有低低淺淺的呻.吟，從身邊不遠處傳來。
有人或受傷或生病，人不舒服，正在求救。
救死扶傷本就是醫者的本能，更何況，洛英從這微弱的呻.吟之中能聽出來，求救的人，是一個同樣弱小、無助又可憐的人。
洛英循聲快步走上去，果然看到地上有個人。
今夜的天氣不太好，烏雲蔽日，只有微弱的星光照明。
洛英勉強看出來，這是個年紀與景姝相仿的小姑娘。
從穿著來看，應當是此行隨同秋獵某家的婢女。
這次紮營比不得軍中，各家都要顧及各家的隱私，因而營帳之間的距離拿捏了一個相當好的分寸。
而此地又剛好在兩個小營帳之間的隱秘之地，有很深很厚的草叢擋住，若不是這小婢女發出聲音，就算是從旁路過，也根本不會發現。
有了之前在軍中兩個月的實戰歷練，洛英現在急救的水平更高了，那婢女半是昏迷，她先快速檢查了一下，沒有發現外傷。
依脈相來看，只要她及時施針，這小婢女應當無虞。
不過，洛英這次只是睡不著，出來散散心，當然沒有隨身攜帶銀針。
在匆匆返回去取時，她認真考慮過，要不要順便拿個火把、叫個人一起過來。
但此時已是夜深，洛英不想驚擾其他人，而且這個小婢女的狀況，她自信完全能夠把握。
而且她的針法出神入化，找穴位甚至不需要看清，若是帶火把，她只有一雙手，反倒很不方便。
再次快速返回小婢女這裏。
洛英粗粗晃了一眼，覺得四周草叢的位置，似乎稍稍換了一下。
不過，那小婢女依舊保持著側躺的姿勢，呻.吟聲斷斷續續，沒有要蘇醒的跡象。
救人要緊，洛英全心投入其中，銀針翻飛，每一針都紮得又穩又準。
但最後的一針還未落下，她捏著銀針的手腕，卻突然傳來尖銳的痛意——
她的急救起了作用，小婢女恢覆了不少意識，感受到了針刺的反常，掙紮著，用指甲劃傷了她。
只是一點點皮外傷，在最痛那一下過去之後，便沒了什麽。
洛英並沒有往心裏去。
而與此同時，那小婢女悶哼了幾下，側躺的身體扭了扭，洛英知道她要清醒過來，連忙把那些銀針又一一拔除。
“……嗯……你……”
含糊不清的話語，幾聲之後，小婢女徹底醒了過來，繼而發現自己躺在了深深的草叢裏，思考，反應了一下。
她小聲囁嚅：
“我方才……好像是忽然暈過去了。”
“身上可還有哪裏不舒服？”洛英問。
星光仍舊微弱，洛英也只能看到小婢女面部淺淺的輪廓，卻看不清她的長相。
想著自己還是“男子”的身份，也不便湊得太近，以免被發現自己是女子，她幹脆起身。
“是你……公子救了我？”
小婢女已經徹底醒了，稍稍活動之後，也慢吞吞站了起來，發現洛英的男子裝扮，也往後退了退：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但這裏人跡罕至，到底瓜田李下，敢問公子大名，待回城之後，奴婢叮當親自到府上重謝。”
洛英救死扶傷從來不是為了獲得報答，何況她並不想多惹這個是非。
於是她背過身去：
“姑娘沒事就好，舉手之勞，不必放在心上。”
有了這個插曲，雖然折騰了一會兒，但又救了一個人，反而讓洛英的心潮安定下來。
回到營帳，她再也沒有像先前那樣輾轉反側，很快就沈入了睡夢。
第二日，是正式秋獵的日子。
整個營地，上上下下，全都早早起身收拾準備。
旭日東升，晨光熹熹，在漫山有條不紊的聲響裏，洛英同景暉景姝兄妹兩個人，一起吃了一頓十分豐盛的早餐。
景暉吃得極快，吃完了又特意回去換了身挺闊的勁裝，昂著下巴，在洛英和景姝的面前好生炫耀了一番，就等宮人過來通知，開始上馬準備狩獵。
然而，洛英已經吃到第三碗面糊，建平帝那邊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實際上，洛英對建平帝的了解並不多。
但她卻也知道，這位開國皇帝出身底層，幾乎是靠自己的一雙手從頭打下了萬裏江山，他即使登臨帝位已有十餘年，仍然保持著艱苦樸素和勤勉克己的習慣，每日寅時末便會起床開始皇帝的工作，風雨不改。
而眼下辰時都已過半，建平帝不露面，秋獵也自然遲遲不會開始。
景暉實在等不住了，長腿一邁，便趕往皇帝的營帳。
等了一會兒，他回來，告訴洛英，原來是建平帝起床之後頭風發作，隨行的太醫醫治了很久，效果卻並不理想，建平帝甚至都不能下床。
洛英此行專門讓景暉帶自己隨同秋獵，就是想要得到醫治建平帝頭風的機會。
機會來得正巧，景暉二話不說，便把洛英帶去了建平帝的跟前。
一路上，走過了不少人。
有知曉建平帝發病內情的皇親國戚，面上不顯，眼神卻是憂慮，投向洛英的目光，難免帶著審視和鄙夷；
也有毫不知情的重臣內眷，見景暉高大俊朗、英姿勃發，羞怯地藏起了眼中的傾慕；
還有與昌德侯夫婦站在一起的馮妙君，她與洛英的目光短短相接，彼此卻是默契地心領神會。
天子的營帳，雖然裝飾簡單樸素，但規格卻是不同凡響。
洛英已不是第一次面聖，在做武定侯夫人時，已經有過了。
但“武定侯夫人”的頭銜全賴孟柯白的給予，這次再來到天子面前，她再也沒有從前的瑟縮。
她是憑自己的本事走到這裏的，自當大大方方、不卑不亢。
建平帝的頭風，確實是有些棘手的。
只搭上脈，略略一診，洛英便判斷出，此病紮根已久。
恐怕是自建平帝年少起兵時便已開始，經年的金戈鐵馬，卻一直無從根治。
病竈極為深沈，也難怪宮中太醫們皆是束手無策，洛英秀眉緊蹙，思考著解決的辦法。
天子的營帳遼闊，此時卻堵滿了沈沈的死氣，伺候在建平帝身邊的，仍是那位最為得力的內侍官，與孟柯白的關系極好。
這位內侍官最擅察言觀色，一見洛英露出為難的表情，柔聲關懷：
“洛小郎中，可是有什麽辦法？”
話雖這麽說，但其中的意思，卻是在暗示洛英不要勉強行事。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若行事魯莽、把當今天子治出什麽好歹來，那便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但洛英並未受到半點幹擾，反倒沈下心，正了色，對建平帝拱手：
“不瞞陛下，草民識字甚少，基本與文盲無異，就連這手醫術，也是靠野路子學出來的，行醫治病這些年，全賴自己的天賦，與宮中妙手回春的諸位太醫相比，草民完全上不得臺面。但草民出身底層，在百姓之中打滾長大，見過的疑難雜癥怕是比諸位太醫加起來還要多……陛下的頭疾，不是不能治，只是……”
這話口氣不小，內侍官一聽覺得不妥，正準備出言呵斥。
但建平帝動了自己扶額的手制止他，對洛英道：
“洛英，你想讓朕對你保證，就算你的醫治出了任何問題，也是朕堅持要用你、與你本人沒有關系，你想提前為你自己免責，是不是？”
建平帝大多時候，也算平易近人，被頭風折磨至此，又一針見血支出了洛英心中的小算盤。
他仍是扶著額，幽幽看向一旁繃著神經的景暉：
“景暉，這就是你帶來的好兄弟……也就致明這樣的脾氣，才忍得了呀。”
洛英以為，自己出言不遜，要被建平帝下令殺掉，但最後，用人不疑的天子，卻準許她用自己的辦法來醫治。
而她自然是全力以赴，果然令建平帝的頭疾極大緩解，整個營帳裏，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大氣。
營帳之外、前來秋獵的隨行，已經多等了一個多時辰。
建平帝頭疾緩和，可以行動，自然要繼續秋獵大事。
只不過，有了這場插曲，建平帝以身體為重，不會再親自下場秋獵。
山谷平坦之地是專門圍出的校場，而靠山的那一面，則臨時搭建了觀臺。
參與秋獵的人馬並未受遲到的影響，仍舊興致勃勃進了山，而剩下的家眷隨同都在觀臺上就坐，等著看這次秋獵的第一場，誰能拔得頭籌。
洛英要隨時照顧建平帝的頭疾，是以，她得到特殊的待遇，就坐在了建平帝龍椅的下首。
是日天朗氣清，秋陽當空，洛英望著面前群山滿目蒼茫，這才把建平帝對景暉說的話給回過味來——
“這就是你帶來的好兄弟……也就致明這樣的脾氣，才忍得了呀。”
在軍中，洛英受孟柯白重用和庇護，而孟柯白又是建平帝在朝中的頭號寵臣，兩個人的關系，景暉應當一早就對建平帝秉明了。
所有人都當孟柯白溫和包容，是最能和什麽人都相處得好的，而洛英小小郎中一個，第一次給建平帝看病就露出自己的小算盤，狡猾多端，才因此惹來建平帝的感嘆。
可是誰又能知道，孟柯白的溫和包容全是表象，真正的他，自私、狂妄又惡劣至極。
幸好，孟柯白已經被自己作下的惡反噬，病倒了，沒能來這次秋獵，否則今日，她未必能夠順利為建平帝看病，一定會被他百般阻撓。
洛英坐在皇帝的身邊，時刻不忘“伴君如伴虎”的警惕。
然而也不全是壞處，居高臨下，不僅能清楚看到坐在下面的馮妙君、景姝等人，還有許許多多，眼熟的面孔。
這些人，都是洛英在做武定侯夫人時，或主動、或被動認識的名媛貴婦。
但人在高處也註定了一舉一動也會加倍被下面的人註意，所以，洛英盡量克制自己，只略略掃了馮妙君幾眼，便再也沒有看過去。
聽建平帝那位得力的內侍官說，從前的秋獵，李懋懷是從來沒有隨行過，而這次他不僅人來了，還一展武德、下場與其他武人一同較量，表現如此不同，想必是因為與馮妙君好事將近。
而洛英回想自己掃過馮妙君的這幾眼。
對李懋懷下場秋獵，馮妙君沒有對她佳績的期待、也沒有對他安危的擔憂，沒有半點將為人婦的喜悅，但也沒有半點被強迫的反感，有的，只是淡然的神色。
在自己回到現實之前，洛英有機會和馮妙君單獨說上話嗎？
到了那個時候，她便可以向她坦白，自己是女子了。
如是坐了一會兒，那內侍官喚了洛英。
原來，建平帝的頭疾又有些隱隱發作的跡象，洛英要趕快處理。
誰知，她才剛剛站起來，臺下的坐席之中，卻有著不尋常的動靜。
為建平帝治病可耽誤不得，洛英沒工夫看熱鬧，她收斂了心神。
只是躁動伴隨著秋陽也越來越烈，她覺得有點熱，便稍稍將兩條袖籠挽起，露出一雙手腕來。
她剛打開了裝銀針的小包，內侍官匆匆上來，覆雜地瞧了洛英一眼，對建平帝耳語幾句。
洛英蔥白的指尖撚起銀針，卻忽然感到有冰冷的目光，在盯著自己露出的這雙腕子。
她聽見建平帝冰冷的聲音：
“叫那婢女上來，與洛英對質。”
很快，一名婢女被帶到了建平帝的面前。
一同來的，還有景姝，以及幾名穿著十分華麗的貴婦。
洛英看那婢女的臉很陌生，但衣著和身形眼熟，想起來，這是她昨晚上救下的那個婢女。
這婢女聲稱，昨晚她自己偶然暈倒，醒來時，身邊多了一名青年男子。
這男子假借為她醫治之名，行冒犯猥.褻之實，她不認識這名青年，也沒問出他叫什麽名字，而當時天實在太黑，她也沒看清人臉。
隨同秋獵的人員眾多，她怕引來麻煩，並未將此事告訴任何一個人。
但方才，她看見了建平帝身旁的洛英，高臺上，能把所有細節看得仔細，從身形和衣著來斷定，洛英就是昨晚的青年。
那時候婢女奮力掙紮，在對方的手腕內側留下了抓痕，只要一對抓痕，便可證明她是否在說謊。
洛英這才明白，剛才建平帝為何會無緣無故盯著她的手腕看——
只是，她根本就不認識這個婢女，更是無冤無仇，這婢女為何連自己的清譽都不顧，要如此誣陷她？
難道……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利用洛英的醫者仁心？
景姝在心裏得意。
自己布下的這個局，歹毒之處就在於，如果洛英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就必須要當眾坦白自己是女子——
可若是女子，那便也是欺君大罪，更是要人頭落地。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就看洛英想選怎麽死了。
果然，景姝對洛英的估計沒錯，洛英寧願罪犯欺君，也不願認下這猥.褻女子的罪名。
一片嘩然。
雖都是有頭有臉的貴族，見到洛英如此膽大包天的欺君，還是不免有議論紛紛。
景姝將心中得意收斂，整理了心情，換上一副驚恐到難以置信的表情，顫顫巍巍站了出來，跪在建平帝的面前：
“洛公子、洛公子她並非有意欺君！在女扮男裝進入武定侯的軍營之前，她一定很清楚，這是死罪！但她仍然選擇隱瞞我們所有人，一定有她的苦衷！請陛下開恩，饒洛公子死罪！”
這幾聲“洛公子”已足夠刺耳。
還有這句句求情，看似情真意切，實則是把洛英的罪名釘死，火上澆油。
是景姝一貫的拿手好戲。
她就是想讓洛英死，最好建平帝勃然大怒，當場把洛英賜死，立即執行。
正好，孟柯白這次沒有來，要完全洗脫他對此知情的嫌疑，就更容易了。
景姝正盤算著，卻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嘶。
這馬嘶她熟悉得很，來自燎原火——
眨眼之間，高大挺拔的男子仿佛從天而降，孟柯白一手將洛英護在懷裏，一手挺劍，大喝：
“洛英是我的女人，你們誰敢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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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晚啦[可憐][可憐][可憐]
下一章繼續追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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