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林間 “嗚……為什麽又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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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林間 “嗚……為什麽又要吃……”……
39
一直到這個時候, 洛英才聽到了劇烈的馬蹄聲。
噠噠，噠噠，由遠及近，終於, 一聲長嘶, 在她身邊停了下來。
她知道這是燎原火——
但是孟柯白又是怎麽過來的？比飛奔的燎原火還要快？
因為差點窒息, 洛英的腦海又陷入了混沌，她實在無暇神思這些。
她不得不彎下腰, 捂住脖子上被李懋懷下死手掐的地方，不斷咳嗽著, 才能稍稍緩解反覆的疼痛。
半明半寐的視線裏, 孟柯白英朗挺拔的身軀, 擋在了她和李懋懷的中間。
這一個動作, 當然也完完整整落入了李懋懷的眼中。
他的薄唇不由繃緊。
因著自己是建平帝長兄的獨子, 李懋懷除了長沙王的爵位之外, 明面上，並不在大周朝廷之中擔任任何的職務，也因此, 他是無須上朝的。
他是建平帝一把秘密的尖刀, 專為建平帝做見不得人的那些事，他與孟柯白這樣的朝中重臣, 本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平日裏除了偶爾節日宴會，連面都很少碰。
今日，他們卻在這座孤山的深處狹路相逢，孟柯白洶洶之勢，一開口, 也沒打算與他善處——
“殿下如果非要草菅人命，就先從我孟柯白的屍體上踏過去再說。”
他的屍體？李懋懷早就在心裏，殺過他不知多少回了。
孟柯白並非武將，李懋懷上次洩私憤、派人暗算於他，幾個殺手同去，也確乎傷了他的腿，傷口頗深。
李懋懷因此對孟柯白武力的估計，是遠在自己之下的。
但方才，孟柯白從天而降，一掌下來擊打他的手腕內側，無論是力道、角度還是施力的手法，都讓李懋懷瞬間明白，孟柯白此人的實力如何，外人深不可測。
是他小看了這位武定侯。
“武定侯，孟使君，好久不見，你倒是風采依舊，”
李懋懷垂下那只手，盡管手腕痛得發麻，他也必須要裝作淡定的模樣，才有繼續談判的姿態，
“只是本王粗鄙愚鈍，聽不懂孟使君那句‘草菅人命’，所謂何事？”
單看外表，孟柯白與他身量相當，但此人做派清風明月，此時面容清俊、目光鎮定。
在身份上，李懋懷幾乎不輸給任何人。
可是孟柯白是個例外，光憑他對建立大周貢獻的功績，李懋懷便平白地，少了幾分底氣。
“殿下，你我之間，明人不說暗話。”
孟柯白自是從容，牢牢擋在洛英的身前，
“誠忠伯之女王悠行為不端，冒犯了昌德侯次女馮妙君，而幾乎轉眼，誠忠伯就因為通敵賣國的罪名被株連九族，昌德侯別館慘案再無人提起。這其中，有多少是出自殿下的手筆，殿下應當比我更加清楚。”
面對皇親，孟柯白卻沒有自稱“臣下”。
如此狂悖無禮。
“昌德侯與我亡父、與我都是多年故交，馮妙君是他夫婦膝下唯一僅剩的兒女，殿下心儀於她，對她如何、為她怎樣，殫精竭慮籌劃，請殿下憑良心做事，尊重昌德侯夫婦，但也與我孟柯白沒有任何關系。”
李懋懷冷冷看著孟柯白以大逆不道的上位者姿態，對自己指指點點。
“但是，洛英乃我左膀右臂。”孟柯白仍舊沒有給李懋懷任何突襲的機會，
“殿下，你公務瑣事纏身，日日為陛下做事，只要你不幹犯我們，殿下將誠忠伯的公事與王悠馮妙君的私事混為一談，我可以不計較；殿下為洩私憤，派人暗算於我，將我打傷，我也可以不計較。”
孟柯白不動如山，嗓音清冽沈穩，字字句句，卻直抵了李懋懷的痛處。
他猛然抓到了孟柯白話裏的漏洞：
“左膀右臂？”
“根據本王得到的消息，這位洛公子，確在武定侯此次出征時立下了不少功勞。”
李懋懷提眉，語調也由此高了些，
“可武定侯你呢？你非但沒有把他的功勞報上兵部，讓他正式登記在冊，反而從你自己的私產中拿出一部分來補貼他，前後這樣的行徑，當真不是在豢養——”
“馮二姑娘，她曾親口告訴過我——”
孟柯白直接打斷了他，因為他後面要說的幾個字，著實下作而難聽。
孟柯白幹脆挑起了另一個話題：
“她心儀之人，並非我孟柯白。”
這句話無異於平地驚雷，李懋懷陰沈的俊容，立刻變了色：
“孟柯白，你說什麽？”
“此地荒郊野嶺，渺無人煙，殿下與其在這裏與我做無謂的周旋，不如好好問問馮妙君，問問她的意思。”
孟柯白卻依舊淡然，侃侃道，
“這個，本就是你們兩個人的事，與第三人無關。上次，我的手下孟松，就已經向殿下你再三保證過，殿下至今卻仍舊執迷不悟。今日再次重申，我向殿下保證，我所說的話，全都是事實。”
李懋懷薄唇和下巴都繃得死緊，因為猶豫，還咬得太陽穴上青筋凸起。
良久，他才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來：
“孟柯白，你知道欺騙本王，會是什麽下場。”
孟柯白見李懋懷松了口，這才恭敬行了個早該行的人臣拱手之禮：
“恭送殿下。”
等李懋懷的身影徹底消失，孟柯白轉身，看向被自己擋住的洛英。
小郎中驚魂未定，神色淒惶，巴掌大的小臉漲得通紅，一雙杏仁眼水盈盈的——
孟柯白可以篤定，若是他再晚到一步，就算她沒被李懋懷掐死，李懋懷也一定會發現她其實是個女子。
落在李懋懷的手上，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王悠就是最好的先例。
“過來讓我看看，你的脖子。”
他微微俯過身，目光掠過洛英被掐的拿出，大手也自然伸了過去。
洛英卻偏頭一躲，不讓他靠近：
“不必了，我很好，多謝使君的救命之恩。”
孟柯白的手於是尷尬地停在半空。
洛英這樣，分明不是感謝救命之恩的態度。
是寧願死在李懋懷的手上，也不願意見他嗎？
就像在靈濟寺門前，她看到他也來了，滿眼都是抗拒和厭煩。
“景暉呢，景暉又是怎麽回事？”
一句話，孟柯白的嗓音裏浮了一股躁氣，
“他帶你出來，教你騎馬，怎麽他自己卻跑得不見蹤影了？”
洛英心想：
很顯然，李懋懷是故意跟著她的，就算今日景暉一直在她身邊、李懋懷沒機會下手，等她回到一個人住的廂房裏，李懋懷看準了機會，還是會出現的。
這些，都根本不關景暉的事。
於是她隨口編了個為景暉卸責的謊言：
“是我來了之後，想一個人在山裏走走，才讓景大哥跑馬去的。”
其實“系統”還告訴過她，原本的劇情裏，因為馮妙君癡戀孟柯白，李懋懷於是近乎瘋狂地嫉恨他，以至於用盡了手段，攪得京安城上下人心惶惶。
剛才，她特別怕這兩個人打起來。
若是當真打起來了，恐怕她的小命，都要無辜交代在這裏。
感受到孟柯白的目光顯然怒意未減，她幹脆不再提景暉：
“倒是使君，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說著，走向一旁等了很久的燎原火。
但孟柯白卻搶先一步，大半個身子都站在了燎原火的馬頭和脖頸面前。
這樣，洛英若是要與燎原火親近，就只能繞到另一個方向去。
她聽見孟柯白突然說：
“我真沒有想過，你也會來靈濟寺。”
所以，是在回答她剛才的問題？
洛英站在燎原火的正前方，頓住了腳步。
其實她也不是真心要問他，他的行蹤和軌跡，本也與她並無關系。
“使君耿耿於懷，我……有些愧疚。”洛英微微搖頭，
“我也有自知之明，我知道的，我這個人除了有點醫術之外，哪裏都不好。使君本來也是厭惡我，那天的事，沒頭沒尾，我還是需要向使君有個交代。”
孟柯白嘴唇發幹。
洛英擺低姿態，但每一句都在怪他。
那件事後幾天不相見，如果她真的愧疚，如果她想見他，完全可以找孟松、找楊淑兒傳話。
但她沒有。
他看著她的目光飛速略過自己的臉，又重新盯著燎原火那火紅的睫毛：
“那件事，歸根結底，也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我身為郎中，沒有察覺那碟糕點不對勁，只顧自己嘴饞，到最後，玷汙了使君……好在使君大度，不計較我的過錯，很快也會跟我一樣，把這件事徹底忘了。”
燎原火的鼻子裏噴出“噗嚕”“噗嚕”的聲音，像是在附和她說的話。
“景大哥他們邀請我來靈濟寺清修，我事先也並不知道使君會來。如果早知道，我會繼續留在京安。”
洛英始終垂著頭，不接對面男人的目光，
“燎原火威猛，使君帶它出來跑馬，和我出來的目的並不相同。但總而言之，長沙王的事，我還是要多謝使君，謝謝使君救我一條賤命。”
“洛英。”孟柯白沈默著聽她說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長沙王的事，你倒是不必謝我。”
他跳過媚藥那件事，只提今日，
“上次在軍中，那個姓趙的軍醫要……要欺負你，是燎原火帶我找到你的。剛才，也是一樣，是燎原火。”
對啊，洛英差點就忘了。
燎原火極通人性，聽到主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馬蹄頓頓，就往他的那邊靠了一下。
但旋即又想到了什麽，湊到了洛英面前，把馬頭蹭在她的肩膀，像是邀功一樣。
洛英最受不了這樣的溫存，擡手，撫著她火紅的鬃毛，用臉頰和它緊緊相貼，也回蹭它：
“火兒火兒，你可真好呀，又一次救了我的命，我該怎麽樣報答你呢？”
“咳，那個，”
恰在此時，孟柯白說了話，
“你……還痛不痛？”
他站著不動，似乎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嗯？”洛英沒聽懂。
她這才微微擡了眸，目光投過去。
四目相對。
孟柯白卻驀地繃緊了嘴唇。
小郎中的眼裏滿是疑惑，分明沒懂他藏在話裏的意思。
上次，是誰從頭到尾一直在喊痛的？明明他已經很輕了。
怎麽會這麽嬌氣，不管他如何想辦法改，還是蹙著眉頭，不停叫痛。
她的夫君呢，她和那個人的時候，是不是也會——
但孟柯白強行停止往下繼續想。
這趟出門之前，孟松已經得到了那個人的姓名和籍貫，加上年紀、家中背景、同在軍中，很快就能查到了。
沒有必要再想的。
“我說——”
孟柯白眉頭一舒，伸了長臂，直接一把攬住了洛英的纖腰，一舉，放她在燎原火的馬鞍上，
“你的脖子，還痛不痛？”
洛英根本沒料到他會突然這樣，還沒從驟然上馬的驚惶中反應，又聽到了問題。
她一頓，這才摸了摸剛才被李懋懷掐住的地方：
“沒事，沒事了，長沙王沒有對我下死手，比上次使君掐我的，要好多了。”
她所指的，是他中青眉軍的毒箭昏迷的那次，她為了完成任務被迫和他同床共枕，他高燒醒來，上手就差點掐死她，那紅印留了好多天才消退。
孟柯白記性出奇得好，當然知道她的意思。
男人也翻身上了馬，長臂穿過她的腰側，拉住韁靷：
“小郎中，記仇的很。”
洛英從他的話語裏莫名品出了一股輕佻，抿著嘴不說話。
“照你這種脾氣，長沙王今天也掐了你，你呢，是不是還要想辦法，從他身上也討回來？”
孟柯白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盤桓，聽不出來是喜還是怒。
但洛英很清楚，她可是萬萬不敢對李懋懷如何的。
那位爺，畢竟是話本子的作者專門“起死回生”，寫來當男主角的人物。
她眨眨眼，用分不清是認真還是玩笑的口吻道：
“話呢……我也就這麽跟使君私底下說說。長沙王的心眼比針尖還要小，不像使君，大度能容。我好不容易從他的魔爪下逃脫了，就算再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絕不敢再去招惹他的，除非——”
“除非什麽？”孟柯白順著她的話問。
除非有他為她撐腰，什麽？
洛英心想，除非是“系統”有任務，她為了出去，不得不這麽做。
但這種東西不可能說、說了孟柯白也不會信的，她只好搖了搖頭，只當略過這個話題：
“還有一點我很好奇，妙君她與使君很熟嗎？她怎麽會……把她心儀之人是誰，告訴使君呢？”
孟柯白控著燎原火，赤焰寶馬馱著兩個人，只是在深林中慢慢踱步。
沒有聽到她回答他的問題，孟柯白的心口陡然生出了一股酸。
她的話裏話外，從來都恨不得與他撇清關系的。
“還有還有，”偏偏她是背對著他，不會看到他俊容上微妙的變化，只顧自己補充，
“妙君她心儀的人到底是誰？為什麽使君不肯直說，要在長沙王面前賣關子？”
燎原火還在往前，慢慢踱著步。
有一群不知名字的山鳥，叫囂著洛英聽不懂的音調，呼啦啦，從左邊的樹梢，跳到右邊的樹梢。
洛英還是沒有等到孟柯白的回答。
她疑惑，反覆思索，並不認為自己這兩個問題有多過分多越界，孟柯白的沈默反而十分莫名其妙。
於是，她稍稍扭轉了上身，吃力地想要看看，看看孟柯白到底怎麽了。
卻在同時，下巴被男人攥住。
孟柯白目光冷峻，像掃視敵人那樣，掃視她驚詫秀麗的面容：
“洛英，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少女秀氣的細眉蹙了蹙，杏眸裏的疑惑加深。
她嫣紅的唇瓣翕動，又一頓，正要說話，卻被他低頭堵住了。
是孟柯白，全是孟柯白。
他問完上面的那個問題，心口酸澀的脹痛，愈發強烈，讓他幾乎不能自控。
他要問的問題，只有九個字：
“你的夫君，叫什麽名字？”
但他生生吞了回去。
他早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個男人的名字，怎麽寫、有幾畫，他閉上眼都能準確無誤寫出來。
他沖動發問，是想要知道，她會不會騙他，胡亂編一個來告訴他——
是真的厭棄那個男人、根本不願再提起，還是知道他武定侯可能動用手段去查，所以要變相保護那個男人？
孟柯白一心為民，生來坦蕩，怎麽會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身上，反覆猶豫糾結。
思緒太多，他懶得厘清。
既然不該問這個問題，就幹脆讓她閉嘴好了。
洛英完全懵了。
她甚至差點從馬上跌下去。
或許是孟柯白先前捏住她下巴的勁力使她有些吃痛，又或許是洛英對他一直都有著深深的恨意和不滿，男人的俊容如山一般蓋下來的時候，她的牙關緊閉，堪堪阻了他唇齒的侵略。
而他們人還騎在馬上，前後都是扭著。
孟柯白似乎嫌棄這樣很不方便，一手仍舊掌握韁靷，一手去控洛英，一拉，一提，把她直接調轉，背向了燎原火的馬頭，與他面對面。
而這幾乎迅雷不及掩耳的變化，讓洛英完全措手不及。
她有著片刻的凝滯，到底給了孟柯白可乘之機，武定侯再次侵過來，大掌與飛薄的嘴唇同時進攻，托住她的後腦，長指深深插，入她因為要作男子發髻而梳得一絲不茍的青絲之中，不給她任何後撤的機會。
洛英模模糊糊，想起了上次她中藥。
兩個人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裏親來親去，那時候的體驗似乎……和眼下也差不多，反正比他那次差點把她嘴唇啃破，要好多了。
思緒飄飄然，洛英也抖得忍不住松開了齒關，孟柯白畢竟是在戰場上屢戰屢勝的大元帥，最會拿捏對手的破綻，一下，便更加順利入侵，如入無人之境。口中的戰爭是你來我往、愈戰愈勇，齒和舌作武器，推拉，就弄，最後徹底纏住，不分你我。
等到孟柯白終於放開她的時候，洛英早已經徹底忘了，方才他們在說些什麽。
在根本沒有意識到的時候，燎原火的腳步，已經比最早那陣快了不少，在小跑著。
洛英不會騎馬不是裝的，而是本來就不會，學了很多次都學不會，眼下，她又莫名其妙被迫只能在馬上倒著坐，視野裏的樹木和樹影都在快速地不斷後退，她根本不敢後仰，頭和脖子都不敢動分毫，整個背繃緊，兩只素手，只能死死抓著孟柯白的腰帶。
“使君……我們，回去吧……”
她的心快要跳出來了，完全不敢對剛才那個突如其來的接吻，有任何異議。
“小郎中，你出來不就是為了學騎馬，現在不想了嗎？”
孟柯白自如地控著燎原火，也沒有多餘的舉動，只是深邃的眸光，在她的臉和衣襟上若有似無地停留。
洛英臉色蒼白，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不斷左右搖頭。
她眼下能做的，似乎只有抓緊面前這個施施然掌控一切的男人。
但湊近，再湊近，即使她滿心倉皇顧不得旁的，卻也感受到了他的變化，不容忽視。
“騎馬就騎馬，”
洛英簡直語無倫次，蒼白的臉上陡然開始了紅霞飛飛，
“使君、孟柯白，你、你……”
“嗯？”孟柯白絲毫不減燎原火的速度，獵獵風聲，幾乎將他無恥的反問蓋過。
洛英又是氣惱，又是無語凝噎。
她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很顯然，在敵我實力如此懸殊的情形之下，她是沒辦法和他公平較量的。
胡亂想了想對策，唯有緩兵之計，嬌靨便擠出了羞答答的笑容：
“使君、如果使君想要，咱們……回去好不好？廂房都是單獨的，一人一間，不會有人發現。”
“小郎中在說什麽胡話？靈濟寺乃佛門重地，我們專程前來，是為了清凈修身、戒色克己，你卻說，要我們在廂房裏？”
孟柯白唇角的笑意一收，眸光驀地凜冽起來，
“不敬神佛、褻瀆清凈，小郎中，該怎麽罰你？”
洛英懷疑自己聽錯了。
夫妻兩年，到這話本子裏也有數月，她也算對孟柯白了解頗深。
她根本不敢想象，這個在書裏書外都清心寡欲、高潔出塵的正人君子，居然能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提出這種要求？
“呃、不是、野外的話……”
洛英舌頭打結，被驚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但孟柯白不加停頓，騰出一只手來，只稍稍一探，就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她裹纏白布打結的位置，流利地解開。
洛英徹底呆住了。
目之所及，全是高林深木，陽光從闊葉殘枝的間隙中透了下來，散成了一縷一縷如光緞般的射線，落在四周、各處，有一縷，甚至落在了孟柯白的頭頂。
除了奔跑的燎原火之外，剩下的活物便是鳥和蟲。
衣襟徹底松垮，卻衣扣卻系得尚好，潛進的外物由頭代替了手，洛英眼睜睜看著前襟被撐起，銜嗛與吻舐交錯，潮熱的呼吸難以忽略。
突然間，夏蟬長長地嘶鳴，一聲長，一聲短，催使她腦中的所有思緒，全部被清除了出去。
只剩感受。
可是，怎麽就、怎麽就到了這個地步？
【宿主，宿主，請莫要慌張】
【宿主忘了嗎？話本子裏的馬上這一段，宿主可是看得津津有味，還反覆回頭翻閱】
【孟柯白似乎開了竅，不需要宿主觸發任務，主動讓宿主體驗，這可是頂頂的好事】
洛英：……看別人和自己能一樣嗎……嗚嗚……太過分了，我不想完成這個任務……
但“系統”再次消失，洛英的滿腔委屈根本無處施洩。
那種擔驚受怕的恥感讓她連腳趾頭都縮了起來，但孟柯白又出奇招，突然挽了一手的袖籠，把虬曲著筋脈的鐵臂亮到她眼前：
“小郎中你看看，那天你咬的傷口，到現在還沒好。”
嗯？
……那天，她為什麽會咬他？
還不是因為他自己，跟野人一樣的行徑，也跟野人一樣聽不懂人話，她無論說硬話軟話、低低哀求都沒有用，所以才只好用牙齒來表達。
現在，他居然還有臉提？
洛英的臉紅一陣白一陣，還沒把罵人的話說出口，孟柯白卻突然勒馬。
在他們的身邊一排，是幾株似乎已有上百年樹齡的大樹，枝繁葉茂，郁郁青青，好不容易才落下的陽光，都被遮得幾乎不見了蹤影。
洛英驚魂未定，只顧著平覆自己的呼吸，孟柯白卻已經開始了進一步。
她慌得心都要跳出來，連連用手去擋：
“不行不行，這裏……萬一被其他人看到怎麽辦？”
孟柯白面色沈沈，湊在她的耳邊，說話的熱息，分明和冷冽的臉色天差地別，分不出哪一個才是真的：
“任何事都需要學習，我已經抽空讀完了好幾本冊子。小郎中，知道什麽叫‘學而時習之’，什麽叫‘紙上得來終覺淺’嗎？道理我可以教你，但你也必須要驗收我的學習成果才是……別怕，燎原火日行三千裏，如此飛速，誰又能看得見？”
然後，燎原火在孟柯白的掌控下，又慢慢跑了起來。
男人知行合一，說到做到。
洛英根本受不了，用雙手捂住自己發燙的小臉：
燎原火可是極通人性的，突然跑得像飛一樣，卻是馱著他們學習，這讓她以後還怎麽面對這匹世間罕見的赤焰寶馬？
到後來，她也再顧不上胡思亂想了。
後倒倒不下去，只能死死抱著孟柯白的肩膀，為了防止自己被顛簸掉下去，就已經用光了她全部的力氣。
可恨……可惡……
為什麽人跟馬一樣，都不知疲倦呢？
***
離開了洛英與孟柯白後，李懋懷回到了靈濟寺中自己的那間廂房。
關於馮妙君，他並沒有對洛英說謊。
就在昨日，他收到消息，報說孟柯白與洛英都要來靈濟寺，直覺告訴他，一定會發生些什麽事，徹底改變他與馮妙君的關系。
所以，他用了點手段，把她也帶來了。
低調抵達之後，他選擇親自在暗中跟隨洛英。
他也很快抓到了機會，景暉拋下洛英一個人騎馬去獵罕見的白鹿，無論他做什麽，都神不知鬼不覺。
他現身，幾句話，就逼得這個幾乎找不到任何優點的小少年，醜態百出。
但孟柯白卻突然出現——
雖然李懋懷根本不想承認，但孟柯白說的那幾句話，反覆在他的腦海中浮浮沈沈，不斷縈繞。
他心緒萬千。
慶幸於馮妙君心儀之人並非孟柯白，卻又嫉恨於馮妙君竟將如此私隱之事告訴孟柯白，他想確認她心底的人究竟是誰，難免鄙薄又難逃煎熬。
李懋懷陷入沈默，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前，他做了決定，離開了自己的廂房。
出於種種考慮，他暫時還不想讓外人知曉他與馮妙君之間特殊的關系。
是以，這次在明面上，馮妙君是因為上次在別館中受了驚，才獨自從昌德侯府來到靈濟寺修禪禮佛的。
她也和其他的女香客一樣，住在寺中另一側，專供女香客居住的廂房裏。
李懋懷找的借口也是部分事實。
經歷了王悠下藥一事，馮妙君的心境一直處在低谷，誰來都沒有用。這次她被迫跟著李懋懷到靈濟寺來，更是煩怨無出發，所以她連午飯都沒吃，就把自己關在房裏。
李懋懷進房的時候，她正躺在床榻上，背對著房門閉目養神，聽到身後的動靜，她一動不動，懶得搭理。
誰知男人大步邁過來，一句話不說，一把將她抱起，她以為他又要逼她做不情願的事，眉心倏地蹙起，人也不耐煩掙紮：
“你、這好歹是佛寺，我求求你……”
李懋懷面容冷肅，像一塊冰：
“孟柯白告訴本王，你親口對他講過，你心儀的人，並不是他。”
他的目光死死攫住，臂彎將她箍緊：
“有沒有這回事？”
馮妙君掐著自己的掌心。
今日被迫來這靈濟寺中，她本就是心中煩悶，到了之後，又遠遠看到了洛英與景姝結伴而行的身影，更是立刻就想走。
是李懋懷非要她留下來，現在，他又突然提起孟柯白——
這件事，她自己都差點忘記，說來話長。
是發生在她剛剛從舊地來京安的那天，晚上，為了慶祝孟柯白親軍大勝的宮宴。
她不知有詐，沿著宮女指的小路抄近道，卻被李懋懷半路攔下，非要跟她說話。
她知道李懋懷對自己圖謀不軌，那時候四下求助無門，她只能轉頭，去找孟柯白幫忙。
而之所以會提到這件私隱，完全是她為了讓孟柯白放心。
再加上洛英是孟柯白的手下，她這才大方告知，自己心儀的人是洛英。
時隔這麽久，眼下李懋懷卻突然提起，是已經知道了答案，還是在等她表明態度？
馮妙君輕輕咬住唇壁，她也沒有把握。
但她估計錯誤，長沙王在意的，似乎並非答案本身，他只是將她摟緊：
“妙君，帶你到靈濟寺，就是為了讓你眼見為實。走吧。”
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人，李懋懷帶她到了一處偏僻的廂房。
靈濟寺的廂房頂都挑得很高，因此房梁也很高，他把她抱在懷裏，一並做了梁上君子。
馮妙君不明就裏，蹙了眉，想要問清楚到底是要做什麽，卻被他捂住了嘴巴：
“耐心等一等，他們應當馬上就要回來了。”
果然，幾乎片刻後，廂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前一後，進來了兩個人。
上次，在酒樓頂樓，隔那麽遠的距離，馮妙君都能一眼認出來，何況現在。
她的目光，早已經被洛英深深吸引住——
他穿一件石青色直裰，比上次生辰那日還要低調。衣襟半開，發髻松散，難得顯露出放浪形骸之態，腳步也有些虛浮，他的額頭與雙頰都染著紅暈，還有殘留的汗珠掛落，看起來，像是剛剛做完了什麽劇烈的活動。
洛英的身後跟著孟柯白，倒是和平時一樣，形容整肅。
他一進房便順手關上了門，洛英似乎很意外，回身睨向他：
“這是我的房間，你跟來做什麽？”
馮妙君納罕。
原來，洛英在私底下，是這麽對武定侯說話的嗎？
不僅毫無尊敬可言，甚至還帶著點……嬌縱？
她被自己腦中蹦出來的詞驚到，洛英堂堂七尺男兒，怎麽會嬌縱？
下面，孟柯白半點不客氣，徑直往裏走，至床榻邊，撩袍坐下：
“腿上的傷老是不好，上一次崩開了，剛才……我覺得可能又崩開了，小郎中不給看嗎？”
“看了又如何？”洛英站在原地，一副無奈的表情，
“我這裏，除了幾件換洗的衣裳，什麽也沒有。要處理要包紮，都不是小事，還請使君去找靈濟寺的僧人吧。”
“傷口是為了你崩開的，小郎中，你卻在過河拆橋，”孟柯白穩穩安坐，“是不是有點太沒良心了？”
“你！”洛英徹底被激怒，幾步虛虛沖過來，指著孟柯白的鼻子，尖叫道：
“孟柯白，你的臉皮怎麽這麽厚？比城墻拐彎還要厚！什麽叫‘為了我’，是我要那樣的嗎？是我強迫你的嗎？”
孟柯白眼角噙著淺笑，施施然握住了洛英指著自己的手指：
“你也跟著大軍在外生活了那麽久，不會照顧自己嗎？到靈濟寺，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裳？癸水一個月來一次，這幾日，剛好就是你班師回程痛暈的時候，你就這樣跑到靈濟寺，萬一癸水來了……”
梁上的馮妙君聞言，不禁一抖：
癸水？班師回程那日？痛暈？……
下面的洛英挑眉：
“多謝使君關心，這是我自己的私事。若是使君想提醒些旁的，也請放心，我生來體寒，不易受孕，不會搞出什麽人命來的。”
這下，馮妙君徹底確認——
洛英，洛英，竟然是個女子？
自己一見鐘情、心儀愛慕、輾轉反側、懷春多時的心上人，竟然是個女子？
馮妙君兩眼一黑，腳下打滑，從房梁上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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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妙君寶寶：救救我救救我[化了][化了][化了]
——
今天是七夕，祝看文的寶寶們和xql節日快樂哦[抱抱][抱抱]
下一章還是後天（31號周日）晚上見[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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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一直到這個時候, 洛英才聽到了劇烈的馬蹄聲。
噠噠，噠噠，由遠及近，終於, 一聲長嘶, 在她身邊停了下來。
她知道這是燎原火——
但是孟柯白又是怎麽過來的？比飛奔的燎原火還要快？
因為差點窒息, 洛英的腦海又陷入了混沌，她實在無暇神思這些。
她不得不彎下腰, 捂住脖子上被李懋懷下死手掐的地方，不斷咳嗽著, 才能稍稍緩解反覆的疼痛。
半明半寐的視線裏, 孟柯白英朗挺拔的身軀, 擋在了她和李懋懷的中間。
這一個動作, 當然也完完整整落入了李懋懷的眼中。
他的薄唇不由繃緊。
因著自己是建平帝長兄的獨子, 李懋懷除了長沙王的爵位之外, 明面上，並不在大周朝廷之中擔任任何的職務，也因此, 他是無須上朝的。
他是建平帝一把秘密的尖刀, 專為建平帝做見不得人的那些事，他與孟柯白這樣的朝中重臣, 本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平日裏除了偶爾節日宴會，連面都很少碰。
今日，他們卻在這座孤山的深處狹路相逢，孟柯白洶洶之勢，一開口, 也沒打算與他善處——
“殿下如果非要草菅人命，就先從我孟柯白的屍體上踏過去再說。”
他的屍體？李懋懷早就在心裏，殺過他不知多少回了。
孟柯白並非武將，李懋懷上次洩私憤、派人暗算於他，幾個殺手同去，也確乎傷了他的腿，傷口頗深。
李懋懷因此對孟柯白武力的估計，是遠在自己之下的。
但方才，孟柯白從天而降，一掌下來擊打他的手腕內側，無論是力道、角度還是施力的手法，都讓李懋懷瞬間明白，孟柯白此人的實力如何，外人深不可測。
是他小看了這位武定侯。
“武定侯，孟使君，好久不見，你倒是風采依舊，”
李懋懷垂下那只手，盡管手腕痛得發麻，他也必須要裝作淡定的模樣，才有繼續談判的姿態，
“只是本王粗鄙愚鈍，聽不懂孟使君那句‘草菅人命’，所謂何事？”
單看外表，孟柯白與他身量相當，但此人做派清風明月，此時面容清俊、目光鎮定。
在身份上，李懋懷幾乎不輸給任何人。
可是孟柯白是個例外，光憑他對建立大周貢獻的功績，李懋懷便平白地，少了幾分底氣。
“殿下，你我之間，明人不說暗話。”
孟柯白自是從容，牢牢擋在洛英的身前，
“誠忠伯之女王悠行為不端，冒犯了昌德侯次女馮妙君，而幾乎轉眼，誠忠伯就因為通敵賣國的罪名被株連九族，昌德侯別館慘案再無人提起。這其中，有多少是出自殿下的手筆，殿下應當比我更加清楚。”
面對皇親，孟柯白卻沒有自稱“臣下”。
如此狂悖無禮。
“昌德侯與我亡父、與我都是多年故交，馮妙君是他夫婦膝下唯一僅剩的兒女，殿下心儀於她，對她如何、為她怎樣，殫精竭慮籌劃，請殿下憑良心做事，尊重昌德侯夫婦，但也與我孟柯白沒有任何關系。”
李懋懷冷冷看著孟柯白以大逆不道的上位者姿態，對自己指指點點。
“但是，洛英乃我左膀右臂。”孟柯白仍舊沒有給李懋懷任何突襲的機會，
“殿下，你公務瑣事纏身，日日為陛下做事，只要你不幹犯我們，殿下將誠忠伯的公事與王悠馮妙君的私事混為一談，我可以不計較；殿下為洩私憤，派人暗算於我，將我打傷，我也可以不計較。”
孟柯白不動如山，嗓音清冽沈穩，字字句句，卻直抵了李懋懷的痛處。
他猛然抓到了孟柯白話裏的漏洞：
“左膀右臂？”
“根據本王得到的消息，這位洛公子，確在武定侯此次出征時立下了不少功勞。”
李懋懷提眉，語調也由此高了些，
“可武定侯你呢？你非但沒有把他的功勞報上兵部，讓他正式登記在冊，反而從你自己的私產中拿出一部分來補貼他，前後這樣的行徑，當真不是在豢養——”
“馮二姑娘，她曾親口告訴過我——”
孟柯白直接打斷了他，因為他後面要說的幾個字，著實下作而難聽。
孟柯白幹脆挑起了另一個話題：
“她心儀之人，並非我孟柯白。”
這句話無異於平地驚雷，李懋懷陰沈的俊容，立刻變了色：
“孟柯白，你說什麽？”
“此地荒郊野嶺，渺無人煙，殿下與其在這裏與我做無謂的周旋，不如好好問問馮妙君，問問她的意思。”
孟柯白卻依舊淡然，侃侃道，
“這個，本就是你們兩個人的事，與第三人無關。上次，我的手下孟松，就已經向殿下你再三保證過，殿下至今卻仍舊執迷不悟。今日再次重申，我向殿下保證，我所說的話，全都是事實。”
李懋懷薄唇和下巴都繃得死緊，因為猶豫，還咬得太陽穴上青筋凸起。
良久，他才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來：
“孟柯白，你知道欺騙本王，會是什麽下場。”
孟柯白見李懋懷松了口，這才恭敬行了個早該行的人臣拱手之禮：
“恭送殿下。”
等李懋懷的身影徹底消失，孟柯白轉身，看向被自己擋住的洛英。
小郎中驚魂未定，神色淒惶，巴掌大的小臉漲得通紅，一雙杏仁眼水盈盈的——
孟柯白可以篤定，若是他再晚到一步，就算她沒被李懋懷掐死，李懋懷也一定會發現她其實是個女子。
落在李懋懷的手上，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王悠就是最好的先例。
“過來讓我看看，你的脖子。”
他微微俯過身，目光掠過洛英被掐的拿出，大手也自然伸了過去。
洛英卻偏頭一躲，不讓他靠近：
“不必了，我很好，多謝使君的救命之恩。”
孟柯白的手於是尷尬地停在半空。
洛英這樣，分明不是感謝救命之恩的態度。
是寧願死在李懋懷的手上，也不願意見他嗎？
就像在靈濟寺門前，她看到他也來了，滿眼都是抗拒和厭煩。
“景暉呢，景暉又是怎麽回事？”
一句話，孟柯白的嗓音裏浮了一股躁氣，
“他帶你出來，教你騎馬，怎麽他自己卻跑得不見蹤影了？”
洛英心想：
很顯然，李懋懷是故意跟著她的，就算今日景暉一直在她身邊、李懋懷沒機會下手，等她回到一個人住的廂房裏，李懋懷看準了機會，還是會出現的。
這些，都根本不關景暉的事。
於是她隨口編了個為景暉卸責的謊言：
“是我來了之後，想一個人在山裏走走，才讓景大哥跑馬去的。”
其實“系統”還告訴過她，原本的劇情裏，因為馮妙君癡戀孟柯白，李懋懷於是近乎瘋狂地嫉恨他，以至於用盡了手段，攪得京安城上下人心惶惶。
剛才，她特別怕這兩個人打起來。
若是當真打起來了，恐怕她的小命，都要無辜交代在這裏。
感受到孟柯白的目光顯然怒意未減，她幹脆不再提景暉：
“倒是使君，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說著，走向一旁等了很久的燎原火。
但孟柯白卻搶先一步，大半個身子都站在了燎原火的馬頭和脖頸面前。
這樣，洛英若是要與燎原火親近，就只能繞到另一個方向去。
她聽見孟柯白突然說：
“我真沒有想過，你也會來靈濟寺。”
所以，是在回答她剛才的問題？
洛英站在燎原火的正前方，頓住了腳步。
其實她也不是真心要問他，他的行蹤和軌跡，本也與她並無關系。
“使君耿耿於懷，我……有些愧疚。”洛英微微搖頭，
“我也有自知之明，我知道的，我這個人除了有點醫術之外，哪裏都不好。使君本來也是厭惡我，那天的事，沒頭沒尾，我還是需要向使君有個交代。”
孟柯白嘴唇發幹。
洛英擺低姿態，但每一句都在怪他。
那件事後幾天不相見，如果她真的愧疚，如果她想見他，完全可以找孟松、找楊淑兒傳話。
但她沒有。
他看著她的目光飛速略過自己的臉，又重新盯著燎原火那火紅的睫毛：
“那件事，歸根結底，也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我身為郎中，沒有察覺那碟糕點不對勁，只顧自己嘴饞，到最後，玷汙了使君……好在使君大度，不計較我的過錯，很快也會跟我一樣，把這件事徹底忘了。”
燎原火的鼻子裏噴出“噗嚕”“噗嚕”的聲音，像是在附和她說的話。
“景大哥他們邀請我來靈濟寺清修，我事先也並不知道使君會來。如果早知道，我會繼續留在京安。”
洛英始終垂著頭，不接對面男人的目光，
“燎原火威猛，使君帶它出來跑馬，和我出來的目的並不相同。但總而言之，長沙王的事，我還是要多謝使君，謝謝使君救我一條賤命。”
“洛英。”孟柯白沈默著聽她說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長沙王的事，你倒是不必謝我。”
他跳過媚藥那件事，只提今日，
“上次在軍中，那個姓趙的軍醫要……要欺負你，是燎原火帶我找到你的。剛才，也是一樣，是燎原火。”
對啊，洛英差點就忘了。
燎原火極通人性，聽到主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馬蹄頓頓，就往他的那邊靠了一下。
但旋即又想到了什麽，湊到了洛英面前，把馬頭蹭在她的肩膀，像是邀功一樣。
洛英最受不了這樣的溫存，擡手，撫著她火紅的鬃毛，用臉頰和它緊緊相貼，也回蹭它：
“火兒火兒，你可真好呀，又一次救了我的命，我該怎麽樣報答你呢？”
“咳，那個，”
恰在此時，孟柯白說了話，
“你……還痛不痛？”
他站著不動，似乎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嗯？”洛英沒聽懂。
她這才微微擡了眸，目光投過去。
四目相對。
孟柯白卻驀地繃緊了嘴唇。
小郎中的眼裏滿是疑惑，分明沒懂他藏在話裏的意思。
上次，是誰從頭到尾一直在喊痛的？明明他已經很輕了。
怎麽會這麽嬌氣，不管他如何想辦法改，還是蹙著眉頭，不停叫痛。
她的夫君呢，她和那個人的時候，是不是也會——
但孟柯白強行停止往下繼續想。
這趟出門之前，孟松已經得到了那個人的姓名和籍貫，加上年紀、家中背景、同在軍中，很快就能查到了。
沒有必要再想的。
“我說——”
孟柯白眉頭一舒，伸了長臂，直接一把攬住了洛英的纖腰，一舉，放她在燎原火的馬鞍上，
“你的脖子，還痛不痛？”
洛英根本沒料到他會突然這樣，還沒從驟然上馬的驚惶中反應，又聽到了問題。
她一頓，這才摸了摸剛才被李懋懷掐住的地方：
“沒事，沒事了，長沙王沒有對我下死手，比上次使君掐我的，要好多了。”
她所指的，是他中青眉軍的毒箭昏迷的那次，她為了完成任務被迫和他同床共枕，他高燒醒來，上手就差點掐死她，那紅印留了好多天才消退。
孟柯白記性出奇得好，當然知道她的意思。
男人也翻身上了馬，長臂穿過她的腰側，拉住韁靷：
“小郎中，記仇的很。”
洛英從他的話語裏莫名品出了一股輕佻，抿著嘴不說話。
“照你這種脾氣，長沙王今天也掐了你，你呢，是不是還要想辦法，從他身上也討回來？”
孟柯白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盤桓，聽不出來是喜還是怒。
但洛英很清楚，她可是萬萬不敢對李懋懷如何的。
那位爺，畢竟是話本子的作者專門“起死回生”，寫來當男主角的人物。
她眨眨眼，用分不清是認真還是玩笑的口吻道：
“話呢……我也就這麽跟使君私底下說說。長沙王的心眼比針尖還要小，不像使君，大度能容。我好不容易從他的魔爪下逃脫了，就算再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絕不敢再去招惹他的，除非——”
“除非什麽？”孟柯白順著她的話問。
除非有他為她撐腰，什麽？
洛英心想，除非是“系統”有任務，她為了出去，不得不這麽做。
但這種東西不可能說、說了孟柯白也不會信的，她只好搖了搖頭，只當略過這個話題：
“還有一點我很好奇，妙君她與使君很熟嗎？她怎麽會……把她心儀之人是誰，告訴使君呢？”
孟柯白控著燎原火，赤焰寶馬馱著兩個人，只是在深林中慢慢踱步。
沒有聽到她回答他的問題，孟柯白的心口陡然生出了一股酸。
她的話裏話外，從來都恨不得與他撇清關系的。
“還有還有，”偏偏她是背對著他，不會看到他俊容上微妙的變化，只顧自己補充，
“妙君她心儀的人到底是誰？為什麽使君不肯直說，要在長沙王面前賣關子？”
燎原火還在往前，慢慢踱著步。
有一群不知名字的山鳥，叫囂著洛英聽不懂的音調，呼啦啦，從左邊的樹梢，跳到右邊的樹梢。
洛英還是沒有等到孟柯白的回答。
她疑惑，反覆思索，並不認為自己這兩個問題有多過分多越界，孟柯白的沈默反而十分莫名其妙。
於是，她稍稍扭轉了上身，吃力地想要看看，看看孟柯白到底怎麽了。
卻在同時，下巴被男人攥住。
孟柯白目光冷峻，像掃視敵人那樣，掃視她驚詫秀麗的面容：
“洛英，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少女秀氣的細眉蹙了蹙，杏眸裏的疑惑加深。
她嫣紅的唇瓣翕動，又一頓，正要說話，卻被他低頭堵住了。
是孟柯白，全是孟柯白。
他問完上面的那個問題，心口酸澀的脹痛，愈發強烈，讓他幾乎不能自控。
他要問的問題，只有九個字：
“你的夫君，叫什麽名字？”
但他生生吞了回去。
他早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個男人的名字，怎麽寫、有幾畫，他閉上眼都能準確無誤寫出來。
他沖動發問，是想要知道，她會不會騙他，胡亂編一個來告訴他——
是真的厭棄那個男人、根本不願再提起，還是知道他武定侯可能動用手段去查，所以要變相保護那個男人？
孟柯白一心為民，生來坦蕩，怎麽會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身上，反覆猶豫糾結。
思緒太多，他懶得厘清。
既然不該問這個問題，就幹脆讓她閉嘴好了。
洛英完全懵了。
她甚至差點從馬上跌下去。
或許是孟柯白先前捏住她下巴的勁力使她有些吃痛，又或許是洛英對他一直都有著深深的恨意和不滿，男人的俊容如山一般蓋下來的時候，她的牙關緊閉，堪堪阻了他唇齒的侵略。
而他們人還騎在馬上，前後都是扭著。
孟柯白似乎嫌棄這樣很不方便，一手仍舊掌握韁靷，一手去控洛英，一拉，一提，把她直接調轉，背向了燎原火的馬頭，與他面對面。
而這幾乎迅雷不及掩耳的變化，讓洛英完全措手不及。
她有著片刻的凝滯，到底給了孟柯白可乘之機，武定侯再次侵過來，大掌與飛薄的嘴唇同時進攻，托住她的後腦，長指深深插，入她因為要作男子發髻而梳得一絲不茍的青絲之中，不給她任何後撤的機會。
洛英模模糊糊，想起了上次她中藥。
兩個人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裏親來親去，那時候的體驗似乎……和眼下也差不多，反正比他那次差點把她嘴唇啃破，要好多了。
思緒飄飄然，洛英也抖得忍不住松開了齒關，孟柯白畢竟是在戰場上屢戰屢勝的大元帥，最會拿捏對手的破綻，一下，便更加順利入侵，如入無人之境。口中的戰爭是你來我往、愈戰愈勇，齒和舌作武器，推拉，就弄，最後徹底纏住，不分你我。
等到孟柯白終於放開她的時候，洛英早已經徹底忘了，方才他們在說些什麽。
在根本沒有意識到的時候，燎原火的腳步，已經比最早那陣快了不少，在小跑著。
洛英不會騎馬不是裝的，而是本來就不會，學了很多次都學不會，眼下，她又莫名其妙被迫只能在馬上倒著坐，視野裏的樹木和樹影都在快速地不斷後退，她根本不敢後仰，頭和脖子都不敢動分毫，整個背繃緊，兩只素手，只能死死抓著孟柯白的腰帶。
“使君……我們，回去吧……”
她的心快要跳出來了，完全不敢對剛才那個突如其來的接吻，有任何異議。
“小郎中，你出來不就是為了學騎馬，現在不想了嗎？”
孟柯白自如地控著燎原火，也沒有多餘的舉動，只是深邃的眸光，在她的臉和衣襟上若有似無地停留。
洛英臉色蒼白，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不斷左右搖頭。
她眼下能做的，似乎只有抓緊面前這個施施然掌控一切的男人。
但湊近，再湊近，即使她滿心倉皇顧不得旁的，卻也感受到了他的變化，不容忽視。
“騎馬就騎馬，”
洛英簡直語無倫次，蒼白的臉上陡然開始了紅霞飛飛，
“使君、孟柯白，你、你……”
“嗯？”孟柯白絲毫不減燎原火的速度，獵獵風聲，幾乎將他無恥的反問蓋過。
洛英又是氣惱，又是無語凝噎。
她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很顯然，在敵我實力如此懸殊的情形之下，她是沒辦法和他公平較量的。
胡亂想了想對策，唯有緩兵之計，嬌靨便擠出了羞答答的笑容：
“使君、如果使君想要，咱們……回去好不好？廂房都是單獨的，一人一間，不會有人發現。”
“小郎中在說什麽胡話？靈濟寺乃佛門重地，我們專程前來，是為了清凈修身、戒色克己，你卻說，要我們在廂房裏？”
孟柯白唇角的笑意一收，眸光驀地凜冽起來，
“不敬神佛、褻瀆清凈，小郎中，該怎麽罰你？”
洛英懷疑自己聽錯了。
夫妻兩年，到這話本子裏也有數月，她也算對孟柯白了解頗深。
她根本不敢想象，這個在書裏書外都清心寡欲、高潔出塵的正人君子，居然能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提出這種要求？
“呃、不是、野外的話……”
洛英舌頭打結，被驚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但孟柯白不加停頓，騰出一只手來，只稍稍一探，就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她裹纏白布打結的位置，流利地解開。
洛英徹底呆住了。
目之所及，全是高林深木，陽光從闊葉殘枝的間隙中透了下來，散成了一縷一縷如光緞般的射線，落在四周、各處，有一縷，甚至落在了孟柯白的頭頂。
除了奔跑的燎原火之外，剩下的活物便是鳥和蟲。
衣襟徹底松垮，卻衣扣卻系得尚好，潛進的外物由頭代替了手，洛英眼睜睜看著前襟被撐起，銜嗛與吻舐交錯，潮熱的呼吸難以忽略。
突然間，夏蟬長長地嘶鳴，一聲長，一聲短，催使她腦中的所有思緒，全部被清除了出去。
只剩感受。
可是，怎麽就、怎麽就到了這個地步？
【宿主，宿主，請莫要慌張】
【宿主忘了嗎？話本子裏的馬上這一段，宿主可是看得津津有味，還反覆回頭翻閱】
【孟柯白似乎開了竅，不需要宿主觸發任務，主動讓宿主體驗，這可是頂頂的好事】
洛英：……看別人和自己能一樣嗎……嗚嗚……太過分了，我不想完成這個任務……
但“系統”再次消失，洛英的滿腔委屈根本無處施洩。
那種擔驚受怕的恥感讓她連腳趾頭都縮了起來，但孟柯白又出奇招，突然挽了一手的袖籠，把虬曲著筋脈的鐵臂亮到她眼前：
“小郎中你看看，那天你咬的傷口，到現在還沒好。”
嗯？
……那天，她為什麽會咬他？
還不是因為他自己，跟野人一樣的行徑，也跟野人一樣聽不懂人話，她無論說硬話軟話、低低哀求都沒有用，所以才只好用牙齒來表達。
現在，他居然還有臉提？
洛英的臉紅一陣白一陣，還沒把罵人的話說出口，孟柯白卻突然勒馬。
在他們的身邊一排，是幾株似乎已有上百年樹齡的大樹，枝繁葉茂，郁郁青青，好不容易才落下的陽光，都被遮得幾乎不見了蹤影。
洛英驚魂未定，只顧著平覆自己的呼吸，孟柯白卻已經開始了進一步。
她慌得心都要跳出來，連連用手去擋：
“不行不行，這裏……萬一被其他人看到怎麽辦？”
孟柯白面色沈沈，湊在她的耳邊，說話的熱息，分明和冷冽的臉色天差地別，分不出哪一個才是真的：
“任何事都需要學習，我已經抽空讀完了好幾本冊子。小郎中，知道什麽叫‘學而時習之’，什麽叫‘紙上得來終覺淺’嗎？道理我可以教你，但你也必須要驗收我的學習成果才是……別怕，燎原火日行三千裏，如此飛速，誰又能看得見？”
然後，燎原火在孟柯白的掌控下，又慢慢跑了起來。
男人知行合一，說到做到。
洛英根本受不了，用雙手捂住自己發燙的小臉：
燎原火可是極通人性的，突然跑得像飛一樣，卻是馱著他們學習，這讓她以後還怎麽面對這匹世間罕見的赤焰寶馬？
到後來，她也再顧不上胡思亂想了。
後倒倒不下去，只能死死抱著孟柯白的肩膀，為了防止自己被顛簸掉下去，就已經用光了她全部的力氣。
可恨……可惡……
為什麽人跟馬一樣，都不知疲倦呢？
***
離開了洛英與孟柯白後，李懋懷回到了靈濟寺中自己的那間廂房。
關於馮妙君，他並沒有對洛英說謊。
就在昨日，他收到消息，報說孟柯白與洛英都要來靈濟寺，直覺告訴他，一定會發生些什麽事，徹底改變他與馮妙君的關系。
所以，他用了點手段，把她也帶來了。
低調抵達之後，他選擇親自在暗中跟隨洛英。
他也很快抓到了機會，景暉拋下洛英一個人騎馬去獵罕見的白鹿，無論他做什麽，都神不知鬼不覺。
他現身，幾句話，就逼得這個幾乎找不到任何優點的小少年，醜態百出。
但孟柯白卻突然出現——
雖然李懋懷根本不想承認，但孟柯白說的那幾句話，反覆在他的腦海中浮浮沈沈，不斷縈繞。
他心緒萬千。
慶幸於馮妙君心儀之人並非孟柯白，卻又嫉恨於馮妙君竟將如此私隱之事告訴孟柯白，他想確認她心底的人究竟是誰，難免鄙薄又難逃煎熬。
李懋懷陷入沈默，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前，他做了決定，離開了自己的廂房。
出於種種考慮，他暫時還不想讓外人知曉他與馮妙君之間特殊的關系。
是以，這次在明面上，馮妙君是因為上次在別館中受了驚，才獨自從昌德侯府來到靈濟寺修禪禮佛的。
她也和其他的女香客一樣，住在寺中另一側，專供女香客居住的廂房裏。
李懋懷找的借口也是部分事實。
經歷了王悠下藥一事，馮妙君的心境一直處在低谷，誰來都沒有用。這次她被迫跟著李懋懷到靈濟寺來，更是煩怨無出發，所以她連午飯都沒吃，就把自己關在房裏。
李懋懷進房的時候，她正躺在床榻上，背對著房門閉目養神，聽到身後的動靜，她一動不動，懶得搭理。
誰知男人大步邁過來，一句話不說，一把將她抱起，她以為他又要逼她做不情願的事，眉心倏地蹙起，人也不耐煩掙紮：
“你、這好歹是佛寺，我求求你……”
李懋懷面容冷肅，像一塊冰：
“孟柯白告訴本王，你親口對他講過，你心儀的人，並不是他。”
他的目光死死攫住，臂彎將她箍緊：
“有沒有這回事？”
馮妙君掐著自己的掌心。
今日被迫來這靈濟寺中，她本就是心中煩悶，到了之後，又遠遠看到了洛英與景姝結伴而行的身影，更是立刻就想走。
是李懋懷非要她留下來，現在，他又突然提起孟柯白——
這件事，她自己都差點忘記，說來話長。
是發生在她剛剛從舊地來京安的那天，晚上，為了慶祝孟柯白親軍大勝的宮宴。
她不知有詐，沿著宮女指的小路抄近道，卻被李懋懷半路攔下，非要跟她說話。
她知道李懋懷對自己圖謀不軌，那時候四下求助無門，她只能轉頭，去找孟柯白幫忙。
而之所以會提到這件私隱，完全是她為了讓孟柯白放心。
再加上洛英是孟柯白的手下，她這才大方告知，自己心儀的人是洛英。
時隔這麽久，眼下李懋懷卻突然提起，是已經知道了答案，還是在等她表明態度？
馮妙君輕輕咬住唇壁，她也沒有把握。
但她估計錯誤，長沙王在意的，似乎並非答案本身，他只是將她摟緊：
“妙君，帶你到靈濟寺，就是為了讓你眼見為實。走吧。”
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人，李懋懷帶她到了一處偏僻的廂房。
靈濟寺的廂房頂都挑得很高，因此房梁也很高，他把她抱在懷裏，一並做了梁上君子。
馮妙君不明就裏，蹙了眉，想要問清楚到底是要做什麽，卻被他捂住了嘴巴：
“耐心等一等，他們應當馬上就要回來了。”
果然，幾乎片刻後，廂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前一後，進來了兩個人。
上次，在酒樓頂樓，隔那麽遠的距離，馮妙君都能一眼認出來，何況現在。
她的目光，早已經被洛英深深吸引住——
他穿一件石青色直裰，比上次生辰那日還要低調。衣襟半開，發髻松散，難得顯露出放浪形骸之態，腳步也有些虛浮，他的額頭與雙頰都染著紅暈，還有殘留的汗珠掛落，看起來，像是剛剛做完了什麽劇烈的活動。
洛英的身後跟著孟柯白，倒是和平時一樣，形容整肅。
他一進房便順手關上了門，洛英似乎很意外，回身睨向他：
“這是我的房間，你跟來做什麽？”
馮妙君納罕。
原來，洛英在私底下，是這麽對武定侯說話的嗎？
不僅毫無尊敬可言，甚至還帶著點……嬌縱？
她被自己腦中蹦出來的詞驚到，洛英堂堂七尺男兒，怎麽會嬌縱？
下面，孟柯白半點不客氣，徑直往裏走，至床榻邊，撩袍坐下：
“腿上的傷老是不好，上一次崩開了，剛才……我覺得可能又崩開了，小郎中不給看嗎？”
“看了又如何？”洛英站在原地，一副無奈的表情，
“我這裏，除了幾件換洗的衣裳，什麽也沒有。要處理要包紮，都不是小事，還請使君去找靈濟寺的僧人吧。”
“傷口是為了你崩開的，小郎中，你卻在過河拆橋，”孟柯白穩穩安坐，“是不是有點太沒良心了？”
“你！”洛英徹底被激怒，幾步虛虛沖過來，指著孟柯白的鼻子，尖叫道：
“孟柯白，你的臉皮怎麽這麽厚？比城墻拐彎還要厚！什麽叫‘為了我’，是我要那樣的嗎？是我強迫你的嗎？”
孟柯白眼角噙著淺笑，施施然握住了洛英指著自己的手指：
“你也跟著大軍在外生活了那麽久，不會照顧自己嗎？到靈濟寺，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裳？癸水一個月來一次，這幾日，剛好就是你班師回程痛暈的時候，你就這樣跑到靈濟寺，萬一癸水來了……”
梁上的馮妙君聞言，不禁一抖：
癸水？班師回程那日？痛暈？……
下面的洛英挑眉：
“多謝使君關心，這是我自己的私事。若是使君想提醒些旁的，也請放心，我生來體寒，不易受孕，不會搞出什麽人命來的。”
這下，馮妙君徹底確認——
洛英，洛英，竟然是個女子？
自己一見鐘情、心儀愛慕、輾轉反側、懷春多時的心上人，竟然是個女子？
馮妙君兩眼一黑，腳下打滑，從房梁上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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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妙君寶寶：救救我救救我[化了][化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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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七夕，祝看文的寶寶們和xql節日快樂哦[抱抱][抱抱]
下一章還是後天（31號周日）晚上見[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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