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私 孟柯白強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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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私 孟柯白強吻過來
32
這幾日, 孟柯白都在程先生的宅子裏養傷，足不出戶。
但這天需要親自回孟府一趟，他沒有選擇坐馬車或者乘轎，自己走了靠近別院方向的那條路。
長長的街市, 遠遠就看見了洛英。
小郎中穿一身簡單的青衫, 個子明顯長高了一點, 小頭小臉，眉清目秀。
孟柯白並沒察覺, 自己唇邊浮起了酒窩。
再看仔細點，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面生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懷裏抱著小白, 兩個人說說笑笑, 絲毫沒有註意到他過去。
才幾天不見, 她的身邊又多了個親近的人。
就像去到軍中, 沒用多長時間, 就連最最普通的士卒，都親近她、把她當做自己人。
街市上人來人往，車馬喧闐。
只要想不註意, 就可以不註意一個人。
孟柯白邁步, 從她們身邊平靜走過。
當然，他不打算對洛英說什麽話——
但有東西從他的身上掉落, 在她們的身後落地, 發出聲音。
那小姑娘聽到了這聲動靜，轉頭過來，看到地上的那把匕首。
孟柯白的這把匕首，曾被洛英投去，殺掉了企圖侵犯她的趙軍醫, 事情最後被孟柯白完全掩蓋了過去。
小白在小姑娘的懷裏“喵”了一聲。
孟柯白只能彎腰拾起那把匕首，同時，洛英也轉身過來。
兩人的視線一對，孟柯白卻迅速將目光移開。
“使君，這麽巧，你也出來逛街？”洛英小臉巴掌大，眉眼彎彎，笑容清澈。
語氣也是自然到不能再自然，就好像他們是多年不見的故交，在街頭偶遇。
孟柯白握住匕首的手掌僵了僵。
他只淡淡應了一聲。
又聽到洛英主動給他介紹這個抱貓的小姑娘，叫什麽名字，他沒聽清，也沒往心裏去。
但洛英卻發覺了另一件事。
自從身邊的小姑娘知道面前的男人是孟柯白之後，狀態很明顯不對。
在怯怯地、不動聲色地往後躲。
好像……很害怕他。
孟柯白對外的名聲一直很好，甚至可以說好得出奇，他本人，是以溫馴和善聞名的，小姑娘又沒見過他，怎麽會怕他呢？
不過，現在的洛英暫時沒有餘力去思考去追究這些。
與孟柯白在街頭碰面，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上次給他治傷，到最後鬧成了那副天地，幾天沒見，卻突然在街上偶遇。
笑容和寒暄當然是演的，她也覺得尷尬極了，只想趕緊結束。
於是，她很快就說了告辭的話。
卻不想孟柯白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站立如松，半擋在那裏，沒有放她走人的意思。
“洛小郎中，幾天不見，你對自己的病人，就沒有什麽別的話要說嗎？”
他身材高大挺拔，嗓音溫潤，在這個人來人往的街頭，毫不顧忌地用一對黑眸緊緊攫住她——
但洛英在對視的一瞬間，又從裏面看出了一絲，促狹的惱意。
她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小白像是在配合她，在這個時候“喵嗚”了一聲，洛英轉過身，把貓兒抱到了自己的懷裏，輕輕地拍打。
“小的愚笨，使君的話太高深了，小的聽不懂……使君，你可以把話說得更明白點嗎？”她揚起臉，漆黑的瞳仁閃著星星。
孟柯白唇邊的酒窩忽然間消失了。
論起故作天真、裝傻充楞的本事，沒有人比得過面前這個狡黠的少女。
說的是什麽話？
他覺得自己的行為簡直莫名其妙。
這幾天，他在程先生那裏養傷，日日夜夜，有多少人關心他的傷勢，為他擔憂、為他焦慮？
同一時間的洛英在做什麽？忙著和新的夥伴打得火熱。
別院裏來了新人，對他這個所有者，一聲招呼也不打。
他怎麽還非要企圖，從她的口中聽到半句關心呢？
孟柯白難得不禮貌一次，連告辭都不講，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他的背影徹底在視野裏消失，洛英這才放下心來。
她重新把小姑娘攬到了面前，悄聲，問：
“南夏，你認識他嗎？我……看你的樣子，好像很害怕？”
叫南夏的小姑娘，聽到洛英突然的提問，琥珀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驚惶。
但旋即收攏，她垂下眼簾，把懷裏的小白抱緊：
“沒有的事……公子，你看錯了。”
南夏早就知道洛英是女子，但在外，還是要裝作她是男子。
“你……你真的沒騙我？”洛英將信將疑。
南夏連連搖頭：
“公子救我性命，我哪裏敢騙公子……就是我第一次見武定侯，被他的模樣嚇到了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從來都只聽說被孟柯白的俊朗吸引、被他的溫和謙遜感染，難得有人第一次見他，卻被他嚇到的。
洛英緊繃的神色漾開了笑意，摸了摸南夏的小腦袋，再不提這件事。
當晚，孟柯白並沒有順勢在孟府中留宿，而是選擇仍然住在程先生那裏。
第二日一早，孟柯白還在打坐練功的時候，景暉卻找上門來。
原來是景姝突然說起已經好久不見燎原火，景暉想到上次去別院看望洛英，洛英也說想去看馬，最後卻鬧到不了了之，於是就借這個機會，帶他們兩人一起。
“順便，再去山裏面溜一圈，孟大哥，我可以把燎原火帶出軍營嗎？”
燎原火雖然是匹桀驁難馴的烈馬，但景暉畢竟與孟柯白關系親厚，馬兒很給他面子。
孟柯白打著赤膊，練功蒸出的熱汗沿著他遒勁的肌理蜿蜒滑落，還沒滴下，他掀起眼皮：
“洛英她不會騎馬。”
一大清早，景暉的毛腦袋上就呼呼冒著熱騰騰的氣，聽到孟柯白這麽說，趕緊拍著胸脯保證：
“我可以教他啊！之前一起打仗，忙著正事，一直沒機會，看我這次把他徹底教會了。還有小姝，小姝也沒問題的，我們就騎兩匹馬足夠，小姝騎我的，我和小洛英騎火兒，這麽走一圈回來，保證他倆就熟了。”
程先生在一旁聽得真切，想起前幾日景暉提說要撮合洛英和景姝的事，笑而不語。
景暉見孟柯白再沒有反對的意思，繼續興高采烈地說道：
“我已經在宜韻酒樓訂了個最大的包廂，等我們遛馬回來，剛好中午過去吃個飯。孟大哥、程先生，你們也一起來，我們人多熱鬧，吃吃喝喝、聚一聚？”
“不去。”孟柯白很幹脆拒絕。
“唔……行吧，”景暉還沈浸在撮合自己的小兄弟和妹妹的興奮裏，根本沒註意孟柯白刀子一樣的眼神，
“孟大哥你好好養傷，回頭我再跟小姝一起來看你。”
等到人徹底走了，程先生這才將目光，投到了早已重新入定的孟柯白身上。
“使君確實是不該去的。你受傷這已經好幾天，洛小郎中好像是把你忘了，一次都沒有來我這裏過。景暉說帶他去看望燎原火，他想都不想就答應下來。若是使君中午再過去和他們吃飯，見了面，該怎麽說？”
程先生慢悠悠說著，一邊暗自觀察孟柯白的臉色。
武定侯豐姿依舊，俊美的臉連多動一點都沒有。
只是在確認程先生的話已經說完之後，啟了唇：
“先生難得在背後說人的壞話。”
“壞話嗎？”程先生理所應當反問，
“致明，你敢說，這不是你心裏面想的？”
孟柯白沒有回答。
今日，他也並沒有留在程先生這裏吃午飯。
京安城不小，存心避開一個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但燎原火畢竟與孟柯白並肩作戰了多年，十分通人性，孟柯白相隔了一條街，也遠遠看見了它雄壯的身姿。
景暉把它和自己的戰馬都騎進了京安城，此時的兩匹馬緊緊挨靠著，俱是一身肅殺，在這繁華的都市裏、專為客人準備的豪華馬廄中，完全格格不入。
見到孟柯白，燎原火很是激動，噴著熱息的馬鼻，在他的掌間蹭來蹭去。
孟柯白愛撫著摸摸它火紅的鬃毛，低喃：
“今日辛苦你了，要馱兩個人跑來跑去。”
在他後面的孟松聽到這話，不由暗自腹誹：
使君出征凱旋的那日，洛姑娘痛得暈厥過去，燎原火也是馱了你們兩個人回來的呀。
怎麽那個時候，使君沒心疼它馱了你們兩個人？
孟柯白在馬廄陪了燎原火一會兒，轉身，還是踏進了宜韻酒樓的門。
他和景暉都是這間酒樓的常客，店小二一看他進來，趕緊十分殷勤地把他引到了頂樓上，景暉訂下的大包廂。
來到包廂的門口，大門剛好被從裏面打開，是另一位店小二，托盤裏放著茶壺，剛給客人添了熱水出來。
就此，大門與門後的屏風形成了一個角度，能看見包廂裏面的場景。
還能夠清晰聽見裏面的人說話。
“讀書識字並非難事，只是妾有幸早早開蒙而已。如果洛公子不嫌棄，妾也可以獻醜，稍稍教洛公子一二……”
說話的女聲聽著熟悉，孟柯白回憶了一下，是馮家二姑娘馮妙君。
只是奇怪，今日是景暉組的局，為何馮妙君也跟他們在一起。
“二姑娘這話，說得可是不大對。”這回，是景暉的聲音。
透過那一道豎著的窄縫可以看到，景暉大半個身子都攏在了洛英的背後，粗壯的鐵臂箍住洛英瘦小的肩膀，像是把她保護在自己這邊，不讓馮妙君與她多接觸。
孟柯白仍是不動，不察覺自己蹙起了眉頭。
“教讀書識字不僅要有學問，還需要耐心，更重要的，這是一個需要長期堅持的事情。二姑娘，恕我直言，你平日裏都待在侯府，難得出門一次，怎麽教洛英？”
景暉難得對一個姑娘說這麽重的話。
何況，因為孟柯白的關系，自從景暉在軍中展露頭角，這些年來昌德侯馮軼對他也算照顧，他這麽對昌德侯的女兒，很是失禮。
只可能是他也看出了馮妙君對洛英的心思，為了自己的妹妹景姝，這才表現反常。
——“孟大哥！”
這個時候，從孟柯白的身後，卻出現了另一個女聲。
是景姝，白凈的臉，清雅的衣裙，懷裏好大一捧淡紫色的木槿花。
她看到孟柯白，眼睛裏藏不住欣喜：
“哥哥說，孟大哥的傷還沒好，今日不會來的……是孟大哥跟哥哥沒說實話？還是……”
“傷勢已經無礙了。”孟柯白淡淡道。
“哥哥他們都在裏面，”景姝用目光小心地追隨孟柯白的臉，“孟大哥，你怎麽不進去？”
然而嘴上的話是這麽問，她自己的雙足也像是釘在了原地一樣，沒有半點邀孟柯白一同進去的意思。
難得的獨處時光。
但孟柯白只是斂了眉，註意力一多半都在那道門縫透出的畫面裏：
“馮二姑娘，她怎麽也在？”
景姝的眼底閃過驚訝和失望，又旋即被掩住：
“孟大哥……你很在意二姑娘？”
馮妙君的長姐是孟柯白已逝的未婚妻，以景氏兄妹與孟柯白的關系，景姝當然很在意馮妙君的存在。
但這個話說出了口，她又覺得實在太過唐突，不等孟柯白回答，連忙補充：
“孟大哥可別怪洛公子，是小姝，是我自作主張的……”
她微微垂下了頭，只露出可憐巴巴的耳朵：
“小姝也聽說了二姑娘為了孟大哥落水的事，小姝是個外人，你們之間究竟怎樣，小姝不該插手。但方才，小姝瞧著她臉色實在不大好，就想讓她趕緊留下來，她與洛公子很熟，讓洛公子為她瞧瞧病也好的。”
孟柯白的眉心並沒有因為她的這番解釋而舒展。
“孟大哥，你、你……”景姝心裏突然冒出了另外的想法，
她想求證，咬了咬蠢，怯怯問道：
“你不喜歡二姑娘嗎？”
孟柯白依舊不說話。
這死一樣的沈默，令景姝十分忐忑。
她又連忙往前一步，微微側過了頭，給孟柯白看自己的鬢角：
“孟大哥……你看看，這好看嗎？”
孟柯白這才註意到，原來景姝的鬢邊插了一朵淡紫色的木槿花，和她懷裏的那捧是一樣的。
他的別院裏也有一株木槿。
上次開花的時候，洛英在樹下練字，太過於專註，連花落在她的鬢邊都沒察覺。
芳草鮮美，落英繽紛①。
孟柯白敷衍地對景姝點了點頭。
景姝的心裏一下便湧出了蜜：
“這可太好了，我是專門去樓下采的，看二姑娘很喜歡木槿花……”
她的臉上紅粉緋緋，連忙邁步往包廂裏去，卻察覺孟柯白沒有跟上，頓住：
“孟大哥，你去哪兒？”
“你們聚吧，我還有點事，”孟柯白已經往後在走了，“不要告訴他們，我來過。”
景姝心裏的甜更是成了汪洋，她點點頭：
“能跟孟大哥共享秘密，小姝高興還來不及，才不會跟他們說呢。”
***
對於洛英來講，今天實在是一個難得愜意開懷的日子。
景暉這次與以往不同，教她騎馬很是耐心，帶她同騎也是一樣，燎原火又是一匹難得的良駒，騎上它跑馬，感覺瀟灑極了。
他們回程的時候偶遇了馮妙君。
考慮到馮妙君可能對落水一事留下陰影，洛英一個字不提，但她的表現和舉止與先前無異，洛英更加放心了。
宜韻酒樓的菜肴非常可口，也不知真實的京安城裏那家如何，她盤算著回去了，一定也要去試一試。
唯一在她的心裏留下陰影的，是關於景姝。
她甚至有點不太確定，真實的景暉，是否有一個小他三歲、如今剛剛及笄的胞妹。
景暉是在洛英嫁給孟柯白那年，早些時候陣亡的。
洛英進門的時候，卻只知道有景暉其人，從沒見過景暉的妹妹。
而除了馮妙君與李懋懷這男女主角二人之外，話本子的作者十分寫實，總不能給景暉憑空編一個妹妹出來——
以景暉兄妹與孟柯白那樣的關系，景暉陣亡，景姝卻好似人間蒸發一樣，不僅沒有出現過，洛英連這個人都沒聽說過。
而唯一微妙的線索，是她曾經從孟柯白的弟妹薛氏的幾個心腹嬤嬤婢女的口中，聽到過類似“書娘子”的稱呼。
但，到底是“書娘子”“舒娘子”還是“淑娘子”，單從聽來的只言片語裏，洛英根本無法準確獲知。
後來，她也把這件事忘了。
如果“姝娘子”就是景暉的妹妹景姝，她又為什麽會消失，為什麽在孟府裏、連這個名字都諱莫如深？
洛英想不明白，這件事暫時看起來也沒什麽關系，沒必要多想。
今日玩得十分盡興，這會兒回到別院，天都已經黑透了。
南夏微微扶著她走，進了院門，又匆匆去準備熱水。
自從南夏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就堅持報恩，要給洛英做婢女。
洛英是苦出身，並不需要有人貼身伺候，但南夏的態度十分堅決，橫著說豎著說都不頂用，洛英沒辦法，只能勉強讓她每日早晚為自己燒水洗漱。
其他的事都不用做，晚上兩個人也睡在一張床上。
洛英上臺階，走過孟柯白那間漆黑的主臥，來到隔壁自己的廂房門口，卻發現房門是虛掩著的。
這個別院是武定侯的私產，而且樸素低調，想來，尋常的賊人不敢、也沒必要來偷竊。
洛英推開了房門。
在門口擦亮火石、點燃了燭火，轉身，卻被嚇了好大一跳——
別院的所有者、正人君子、武定侯孟柯白，此刻正端坐在她床前的圓杌上，像一口放了幾十年、沈重的鐘。
“你！”
洛英的燭臺差點掉在地上，她用盡了全力，才沒有讓自己尖叫出聲。
這人怎麽在她的房裏？黑燈瞎火的，為了專門嚇她這一跳？
“看看你後面。”
驚悚場面的始作俑者卻全然無視她的驚詫，仿佛他在這裏，是一件稀松平常、再自然不過的事。
洛英拍了拍胸口，讓自己咚咚直跳的心慢下來，轉身，只見背後的五鬥櫃上，多了一口小匣子。
“打開看看。”
孟柯白依舊保持著稀松平常的語氣。
在他的話之下，洛英打開了匣蓋，看見裏面有一疊特殊的紙。
洛英從前識字不多，後來拜孟柯白所賜、被迫接了協理孟府的燙手山芋，這疊紙是什麽，她一看便知。
上面的幾張是銀票，面額都不小；
下面壓著的，則是幾間鋪子的紅契，都加蓋了官印，拿出去就能交易。
洛英一時沒明白這一匣子的意思，清秀的眉頭蹙起。
“這是之前說的，你在上次出征時立了大功，我沒把你報上去，用我自己私庫裏的補給你。”孟柯白俊容平靜，
“我說到做到，你收下它。”
洛英無可無不可，只是將匣蓋又關上了。
發出“啪嗒”的輕響。
這錢她當然會收，而且收得心安理得。
只是想不明白——
既然狗男人大晚上專門跑到她的廂房是為了給她送錢，這麽正大光明的理由，又為什麽不點燈？
但孟柯白顯然不準備給她發問的機會：
“今天，學會騎馬了嗎？”
嗯？洛英一怔。
狗男人竟然是知道的，她今天出門去，都和哪些人、做了些什麽。
她搖搖頭：
“我太笨了，景大哥和景姝兩個人一起來，都教不會我。”
“你知道笨就好，還不算完全沒救，”孟柯白吐出一口濁氣，
“馱兩個人亂跑，燎原火也很不高興。”
“你知道笨就好，”孟柯白卻一頓，“馱兩個人亂跑，燎原火也很不高興。”
嗯？
這又是什麽稀奇古怪的話？
洛英忍不住望過去。
男人豐神俊逸，依舊端坐如鐘，英朗的臉上平靜無波，一切就好像，剛才那句怪話並不存在，不是他說的一樣。
但洛英不想讓這句話掉在地上，她反詰道：
“可是，之前，火兒也馱過我們兩個的——”
“洛小郎中，你的病人已經等你很久了，你還在磨蹭什麽？不過來看看他的傷嗎？”但洛英的話又被孟柯白粗暴打斷。
……這其實，很不像他。
至少在做夫妻的兩年裏，他對外是溫和謙遜，對她是冷漠矜持，她是從來沒有見過他有過這樣的表現——
就好像，好像，他急於要證明什麽，渴求什麽似的。
“使君這話，我覺得不對。”洛英沒有半點挪步的意思，
“這幾天，使君都住在程先生那裏養傷，要說病人，使君是他的病人才是。”
“若是使君的傷處真有哪裏不舒服，還請使君趕緊過去找他，”洛英一字一句，
“我這裏……畢竟是女眷的廂房。”
這麽晚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不好聽。
但孟柯白顯然不接她的話，劍眉微微蹙起，是嚴厲的情狀：
“給洛小郎中親手奉上巨款，卻連坐在這裏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這句話讓洛英從心底生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惱意。
為什麽她合情合理的請求，到了他的嘴裏，就被歪曲成了這樣？
她平覆了一點心緒，深深提一口氣，準備好長篇大論來反駁他——
卻因此，聞到了一陣難以忽視的血腥氣。
而毋庸置疑，血腥氣的來源，就是面前這個男人。
“孟柯白！”洛英忍無可忍，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嘆。
“還是我太縱容你了——”
“說過幾遍，怎麽還要對我直呼其名？”狗男人卻沒有一點做壞事的自覺，反而理直氣壯地教育了起來，
“我的傷口裂開了，你就準備這樣放任我去找程先生？”
“我……你……”洛英無語凝噎。
她想了想，還是不情不願地回身取了包紮的用品，再不情不願地挪步過去。
孟柯白的視線一直攫住她。
等走到近前，她為了給他檢查傷口，
玉手便要循著血腥氣，掀開他衣袍的下擺。
卻被他粗糲的大手先抓住：
“洛英，你居然喝酒了。”
她一驚，然後聞聲擡眼。
巴掌大的一張臉，一對杏仁的眸子，瞳孔幽黑。
這間屋子僅有她點燃的燭臺上那一支蠟燭照明，孟柯白卻看得真真切切——
洛英眼裏反射出了疑惑、震驚，還有最表面的那一層，做了虧心事被他當場抓住的心虛和逃避。
是啊，景暉叫她出去她就出去了，和他們玩了整整一天。
他不點燈，在黑暗的屋子裏等了她許久，她才依依不舍地回來。
怪不得她膽敢對他以下犯上，原來是喝酒壯膽。
在軍中，即使是幾次慶功、被將士們前呼後擁的拱著灌酒，她也堅決不會碰一滴。
現在卻變了。
誰讓她變的？
“使君好鼻子呢，對啊，我喝酒了，”
洛英稍微掙紮，卻沒把手腕掙脫出來，她只能順勢直起了腰，這樣，便對孟柯白是微微俯視的姿態，挑眉：
“是誰規定，我洛英不能喝酒了？”
這酒氣根本騙不了人。
孟柯白雖然平日裏滴酒不沾，但並不代表，他對此沒有了解。
他擡起幽深的眼眸，與面前的女人對視：
“你喝的是烈酒，這是男人才可以喝的酒。”
“所以呢，又怎麽樣？”
“我就是喝了烈酒。”
“烈酒怎麽了，不可以嗎？”
她迎著他的逼視，白生生一張臉，長的眉，紅的唇，組合起來，卻分明是極其坦然的姿態。
“喝酒的郎中腦子不清醒，不可以做治病救人的事，也不可以為使君看傷。”
“使君，你可不可以放開我？”
孟柯白卻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慍怒淹沒。
他的大掌在抖，絲毫沒有放開洛英雪白的腕子，反而越攥越緊。
“好樣的洛英，烈酒你都敢喝。”
“你假扮男子，入戲也太深了吧，是不是轉過頭，連本也要忘了？嗯？”
“景暉做那麽多，是給你安排相親的，你看不出來嗎？這你都敢答應？告訴我，馮妙君和景姝，你看上哪一個了？還是都想要？嗯？”
“真準備一直這麽下去麽，可是要成親的，到了那天，假鳳虛凰，好大一出戲……洛英，你到底鬧夠了沒有？再這麽鬧下去，你也不怕被你的前夫知道？還是你巴不得他知道？你的心裏面到底打著什麽主意，不會又像上次趙軍醫那樣，闖了禍，讓我來給你收拾爛攤子吧？嗯？”
好長、好長一串話。
一長串的質問。
像急促而又密集的鼓點，咚咚，咚咚，咚咚，敲在洛英的耳膜。
敲得她目瞪口呆，敲得她幾乎要失語。
男人的掌心是厚厚的繭，還在攥住她的手腕，磨得生疼。
“使君在說什麽……怎麽會……”她咬了咬唇瓣，努力回想他的話，
孟柯白是說她要把男子的身份一演到底，還要到和女子成親這一步——
所謂“爛攤子”，是指她真的會以男子的身份成親，還要鬧得滿城風雨嗎？
未免也太荒謬了。
“就算，就算我真要這麽做下去，”她頓了頓，
“使君，你連名字都沒有給我上報，你根本不想讓我繼續做男子，我出了事，又怎麽會指望使君？”
“洛英，我已經把你應得那份上次給你了，還多添了那麽多。”
孟柯白從她的話裏挑出了最微不足道的一句，進行反駁。
“謝謝，我很感謝，使君對我的慷慨饋贈，”
洛英咧開了點點感激的笑，頓了頓，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好大一筆錢，這麽大一筆錢，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也是解決了我的大問題。放心吧使君，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帶著南夏搬走，再不用占著你這個別院，給你留一方清凈。”
孟柯白卻忽然沈默。
洛英以為，他這是默許的意思。
然而——
“你要搬走。搬到哪裏去？景暉那裏嗎？他們兄妹都在，你要和他們日夜相對，就不怕自己露餡？”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
“洛英，你是不是忘記了，你的身份，你是有夫之婦。”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現在你的所作所為，下一步是什麽？紅杏出墻……你想對誰紅杏出墻，景暉，還是景姝？”
這個話已經越來越過分，簡直不堪入耳。
洛英忍無可忍，尖叫道：
“孟柯白！這不關你的事！”
可男人這一次沒有再計較她的“直呼其名”。
他又有新的辦法。
從來正人君子的武定侯，口口聲聲指責她“有夫之婦”“紅杏出墻”。
但一個男人深夜裏待在她的房內，與她單獨相處，又哪裏稱得上“清白”？
孟柯白“只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
他自己到底有沒有意識到？
可是洛英沒有辦法說出口了。
因為孟柯白那只手扔是攥緊了她的腕子，拽著，一把將她拉過。
伴隨著一點痛意，她幾乎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燙人得很。
什麽話都沒說，孟柯白已經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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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出自東晉·陶淵明《桃花源記》
————
雖然不想……但是孟狗已經不是第一，連女人的醋都要吃了[菜狗]
這一章好長，寫了我整整三天[笑哭]最近這幾章要到大家最想看的內容了，為了不破壞連貫性，每一章應該都很長，下一章後天（17號周日）晚上見[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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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 孟柯白都在程先生的宅子裏養傷，足不出戶。
但這天需要親自回孟府一趟，他沒有選擇坐馬車或者乘轎，自己走了靠近別院方向的那條路。
長長的街市, 遠遠就看見了洛英。
小郎中穿一身簡單的青衫, 個子明顯長高了一點, 小頭小臉，眉清目秀。
孟柯白並沒察覺, 自己唇邊浮起了酒窩。
再看仔細點，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面生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懷裏抱著小白, 兩個人說說笑笑, 絲毫沒有註意到他過去。
才幾天不見, 她的身邊又多了個親近的人。
就像去到軍中, 沒用多長時間, 就連最最普通的士卒，都親近她、把她當做自己人。
街市上人來人往，車馬喧闐。
只要想不註意, 就可以不註意一個人。
孟柯白邁步, 從她們身邊平靜走過。
當然，他不打算對洛英說什麽話——
但有東西從他的身上掉落, 在她們的身後落地, 發出聲音。
那小姑娘聽到了這聲動靜，轉頭過來，看到地上的那把匕首。
孟柯白的這把匕首，曾被洛英投去，殺掉了企圖侵犯她的趙軍醫, 事情最後被孟柯白完全掩蓋了過去。
小白在小姑娘的懷裏“喵”了一聲。
孟柯白只能彎腰拾起那把匕首，同時，洛英也轉身過來。
兩人的視線一對，孟柯白卻迅速將目光移開。
“使君，這麽巧，你也出來逛街？”洛英小臉巴掌大，眉眼彎彎，笑容清澈。
語氣也是自然到不能再自然，就好像他們是多年不見的故交，在街頭偶遇。
孟柯白握住匕首的手掌僵了僵。
他只淡淡應了一聲。
又聽到洛英主動給他介紹這個抱貓的小姑娘，叫什麽名字，他沒聽清，也沒往心裏去。
但洛英卻發覺了另一件事。
自從身邊的小姑娘知道面前的男人是孟柯白之後，狀態很明顯不對。
在怯怯地、不動聲色地往後躲。
好像……很害怕他。
孟柯白對外的名聲一直很好，甚至可以說好得出奇，他本人，是以溫馴和善聞名的，小姑娘又沒見過他，怎麽會怕他呢？
不過，現在的洛英暫時沒有餘力去思考去追究這些。
與孟柯白在街頭碰面，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上次給他治傷，到最後鬧成了那副天地，幾天沒見，卻突然在街上偶遇。
笑容和寒暄當然是演的，她也覺得尷尬極了，只想趕緊結束。
於是，她很快就說了告辭的話。
卻不想孟柯白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站立如松，半擋在那裏，沒有放她走人的意思。
“洛小郎中，幾天不見，你對自己的病人，就沒有什麽別的話要說嗎？”
他身材高大挺拔，嗓音溫潤，在這個人來人往的街頭，毫不顧忌地用一對黑眸緊緊攫住她——
但洛英在對視的一瞬間，又從裏面看出了一絲，促狹的惱意。
她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小白像是在配合她，在這個時候“喵嗚”了一聲，洛英轉過身，把貓兒抱到了自己的懷裏，輕輕地拍打。
“小的愚笨，使君的話太高深了，小的聽不懂……使君，你可以把話說得更明白點嗎？”她揚起臉，漆黑的瞳仁閃著星星。
孟柯白唇邊的酒窩忽然間消失了。
論起故作天真、裝傻充楞的本事，沒有人比得過面前這個狡黠的少女。
說的是什麽話？
他覺得自己的行為簡直莫名其妙。
這幾天，他在程先生那裏養傷，日日夜夜，有多少人關心他的傷勢，為他擔憂、為他焦慮？
同一時間的洛英在做什麽？忙著和新的夥伴打得火熱。
別院裏來了新人，對他這個所有者，一聲招呼也不打。
他怎麽還非要企圖，從她的口中聽到半句關心呢？
孟柯白難得不禮貌一次，連告辭都不講，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他的背影徹底在視野裏消失，洛英這才放下心來。
她重新把小姑娘攬到了面前，悄聲，問：
“南夏，你認識他嗎？我……看你的樣子，好像很害怕？”
叫南夏的小姑娘，聽到洛英突然的提問，琥珀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驚惶。
但旋即收攏，她垂下眼簾，把懷裏的小白抱緊：
“沒有的事……公子，你看錯了。”
南夏早就知道洛英是女子，但在外，還是要裝作她是男子。
“你……你真的沒騙我？”洛英將信將疑。
南夏連連搖頭：
“公子救我性命，我哪裏敢騙公子……就是我第一次見武定侯，被他的模樣嚇到了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從來都只聽說被孟柯白的俊朗吸引、被他的溫和謙遜感染，難得有人第一次見他，卻被他嚇到的。
洛英緊繃的神色漾開了笑意，摸了摸南夏的小腦袋，再不提這件事。
當晚，孟柯白並沒有順勢在孟府中留宿，而是選擇仍然住在程先生那裏。
第二日一早，孟柯白還在打坐練功的時候，景暉卻找上門來。
原來是景姝突然說起已經好久不見燎原火，景暉想到上次去別院看望洛英，洛英也說想去看馬，最後卻鬧到不了了之，於是就借這個機會，帶他們兩人一起。
“順便，再去山裏面溜一圈，孟大哥，我可以把燎原火帶出軍營嗎？”
燎原火雖然是匹桀驁難馴的烈馬，但景暉畢竟與孟柯白關系親厚，馬兒很給他面子。
孟柯白打著赤膊，練功蒸出的熱汗沿著他遒勁的肌理蜿蜒滑落，還沒滴下，他掀起眼皮：
“洛英她不會騎馬。”
一大清早，景暉的毛腦袋上就呼呼冒著熱騰騰的氣，聽到孟柯白這麽說，趕緊拍著胸脯保證：
“我可以教他啊！之前一起打仗，忙著正事，一直沒機會，看我這次把他徹底教會了。還有小姝，小姝也沒問題的，我們就騎兩匹馬足夠，小姝騎我的，我和小洛英騎火兒，這麽走一圈回來，保證他倆就熟了。”
程先生在一旁聽得真切，想起前幾日景暉提說要撮合洛英和景姝的事，笑而不語。
景暉見孟柯白再沒有反對的意思，繼續興高采烈地說道：
“我已經在宜韻酒樓訂了個最大的包廂，等我們遛馬回來，剛好中午過去吃個飯。孟大哥、程先生，你們也一起來，我們人多熱鬧，吃吃喝喝、聚一聚？”
“不去。”孟柯白很幹脆拒絕。
“唔……行吧，”景暉還沈浸在撮合自己的小兄弟和妹妹的興奮裏，根本沒註意孟柯白刀子一樣的眼神，
“孟大哥你好好養傷，回頭我再跟小姝一起來看你。”
等到人徹底走了，程先生這才將目光，投到了早已重新入定的孟柯白身上。
“使君確實是不該去的。你受傷這已經好幾天，洛小郎中好像是把你忘了，一次都沒有來我這裏過。景暉說帶他去看望燎原火，他想都不想就答應下來。若是使君中午再過去和他們吃飯，見了面，該怎麽說？”
程先生慢悠悠說著，一邊暗自觀察孟柯白的臉色。
武定侯豐姿依舊，俊美的臉連多動一點都沒有。
只是在確認程先生的話已經說完之後，啟了唇：
“先生難得在背後說人的壞話。”
“壞話嗎？”程先生理所應當反問，
“致明，你敢說，這不是你心裏面想的？”
孟柯白沒有回答。
今日，他也並沒有留在程先生這裏吃午飯。
京安城不小，存心避開一個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但燎原火畢竟與孟柯白並肩作戰了多年，十分通人性，孟柯白相隔了一條街，也遠遠看見了它雄壯的身姿。
景暉把它和自己的戰馬都騎進了京安城，此時的兩匹馬緊緊挨靠著，俱是一身肅殺，在這繁華的都市裏、專為客人準備的豪華馬廄中，完全格格不入。
見到孟柯白，燎原火很是激動，噴著熱息的馬鼻，在他的掌間蹭來蹭去。
孟柯白愛撫著摸摸它火紅的鬃毛，低喃：
“今日辛苦你了，要馱兩個人跑來跑去。”
在他後面的孟松聽到這話，不由暗自腹誹：
使君出征凱旋的那日，洛姑娘痛得暈厥過去，燎原火也是馱了你們兩個人回來的呀。
怎麽那個時候，使君沒心疼它馱了你們兩個人？
孟柯白在馬廄陪了燎原火一會兒，轉身，還是踏進了宜韻酒樓的門。
他和景暉都是這間酒樓的常客，店小二一看他進來，趕緊十分殷勤地把他引到了頂樓上，景暉訂下的大包廂。
來到包廂的門口，大門剛好被從裏面打開，是另一位店小二，托盤裏放著茶壺，剛給客人添了熱水出來。
就此，大門與門後的屏風形成了一個角度，能看見包廂裏面的場景。
還能夠清晰聽見裏面的人說話。
“讀書識字並非難事，只是妾有幸早早開蒙而已。如果洛公子不嫌棄，妾也可以獻醜，稍稍教洛公子一二……”
說話的女聲聽著熟悉，孟柯白回憶了一下，是馮家二姑娘馮妙君。
只是奇怪，今日是景暉組的局，為何馮妙君也跟他們在一起。
“二姑娘這話，說得可是不大對。”這回，是景暉的聲音。
透過那一道豎著的窄縫可以看到，景暉大半個身子都攏在了洛英的背後，粗壯的鐵臂箍住洛英瘦小的肩膀，像是把她保護在自己這邊，不讓馮妙君與她多接觸。
孟柯白仍是不動，不察覺自己蹙起了眉頭。
“教讀書識字不僅要有學問，還需要耐心，更重要的，這是一個需要長期堅持的事情。二姑娘，恕我直言，你平日裏都待在侯府，難得出門一次，怎麽教洛英？”
景暉難得對一個姑娘說這麽重的話。
何況，因為孟柯白的關系，自從景暉在軍中展露頭角，這些年來昌德侯馮軼對他也算照顧，他這麽對昌德侯的女兒，很是失禮。
只可能是他也看出了馮妙君對洛英的心思，為了自己的妹妹景姝，這才表現反常。
——“孟大哥！”
這個時候，從孟柯白的身後，卻出現了另一個女聲。
是景姝，白凈的臉，清雅的衣裙，懷裏好大一捧淡紫色的木槿花。
她看到孟柯白，眼睛裏藏不住欣喜：
“哥哥說，孟大哥的傷還沒好，今日不會來的……是孟大哥跟哥哥沒說實話？還是……”
“傷勢已經無礙了。”孟柯白淡淡道。
“哥哥他們都在裏面，”景姝用目光小心地追隨孟柯白的臉，“孟大哥，你怎麽不進去？”
然而嘴上的話是這麽問，她自己的雙足也像是釘在了原地一樣，沒有半點邀孟柯白一同進去的意思。
難得的獨處時光。
但孟柯白只是斂了眉，註意力一多半都在那道門縫透出的畫面裏：
“馮二姑娘，她怎麽也在？”
景姝的眼底閃過驚訝和失望，又旋即被掩住：
“孟大哥……你很在意二姑娘？”
馮妙君的長姐是孟柯白已逝的未婚妻，以景氏兄妹與孟柯白的關系，景姝當然很在意馮妙君的存在。
但這個話說出了口，她又覺得實在太過唐突，不等孟柯白回答，連忙補充：
“孟大哥可別怪洛公子，是小姝，是我自作主張的……”
她微微垂下了頭，只露出可憐巴巴的耳朵：
“小姝也聽說了二姑娘為了孟大哥落水的事，小姝是個外人，你們之間究竟怎樣，小姝不該插手。但方才，小姝瞧著她臉色實在不大好，就想讓她趕緊留下來，她與洛公子很熟，讓洛公子為她瞧瞧病也好的。”
孟柯白的眉心並沒有因為她的這番解釋而舒展。
“孟大哥，你、你……”景姝心裏突然冒出了另外的想法，
她想求證，咬了咬蠢，怯怯問道：
“你不喜歡二姑娘嗎？”
孟柯白依舊不說話。
這死一樣的沈默，令景姝十分忐忑。
她又連忙往前一步，微微側過了頭，給孟柯白看自己的鬢角：
“孟大哥……你看看，這好看嗎？”
孟柯白這才註意到，原來景姝的鬢邊插了一朵淡紫色的木槿花，和她懷裏的那捧是一樣的。
他的別院裏也有一株木槿。
上次開花的時候，洛英在樹下練字，太過於專註，連花落在她的鬢邊都沒察覺。
芳草鮮美，落英繽紛①。
孟柯白敷衍地對景姝點了點頭。
景姝的心裏一下便湧出了蜜：
“這可太好了，我是專門去樓下采的，看二姑娘很喜歡木槿花……”
她的臉上紅粉緋緋，連忙邁步往包廂裏去，卻察覺孟柯白沒有跟上，頓住：
“孟大哥，你去哪兒？”
“你們聚吧，我還有點事，”孟柯白已經往後在走了，“不要告訴他們，我來過。”
景姝心裏的甜更是成了汪洋，她點點頭：
“能跟孟大哥共享秘密，小姝高興還來不及，才不會跟他們說呢。”
***
對於洛英來講，今天實在是一個難得愜意開懷的日子。
景暉這次與以往不同，教她騎馬很是耐心，帶她同騎也是一樣，燎原火又是一匹難得的良駒，騎上它跑馬，感覺瀟灑極了。
他們回程的時候偶遇了馮妙君。
考慮到馮妙君可能對落水一事留下陰影，洛英一個字不提，但她的表現和舉止與先前無異，洛英更加放心了。
宜韻酒樓的菜肴非常可口，也不知真實的京安城裏那家如何，她盤算著回去了，一定也要去試一試。
唯一在她的心裏留下陰影的，是關於景姝。
她甚至有點不太確定，真實的景暉，是否有一個小他三歲、如今剛剛及笄的胞妹。
景暉是在洛英嫁給孟柯白那年，早些時候陣亡的。
洛英進門的時候，卻只知道有景暉其人，從沒見過景暉的妹妹。
而除了馮妙君與李懋懷這男女主角二人之外，話本子的作者十分寫實，總不能給景暉憑空編一個妹妹出來——
以景暉兄妹與孟柯白那樣的關系，景暉陣亡，景姝卻好似人間蒸發一樣，不僅沒有出現過，洛英連這個人都沒聽說過。
而唯一微妙的線索，是她曾經從孟柯白的弟妹薛氏的幾個心腹嬤嬤婢女的口中，聽到過類似“書娘子”的稱呼。
但，到底是“書娘子”“舒娘子”還是“淑娘子”，單從聽來的只言片語裏，洛英根本無法準確獲知。
後來，她也把這件事忘了。
如果“姝娘子”就是景暉的妹妹景姝，她又為什麽會消失，為什麽在孟府裏、連這個名字都諱莫如深？
洛英想不明白，這件事暫時看起來也沒什麽關系，沒必要多想。
今日玩得十分盡興，這會兒回到別院，天都已經黑透了。
南夏微微扶著她走，進了院門，又匆匆去準備熱水。
自從南夏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就堅持報恩，要給洛英做婢女。
洛英是苦出身，並不需要有人貼身伺候，但南夏的態度十分堅決，橫著說豎著說都不頂用，洛英沒辦法，只能勉強讓她每日早晚為自己燒水洗漱。
其他的事都不用做，晚上兩個人也睡在一張床上。
洛英上臺階，走過孟柯白那間漆黑的主臥，來到隔壁自己的廂房門口，卻發現房門是虛掩著的。
這個別院是武定侯的私產，而且樸素低調，想來，尋常的賊人不敢、也沒必要來偷竊。
洛英推開了房門。
在門口擦亮火石、點燃了燭火，轉身，卻被嚇了好大一跳——
別院的所有者、正人君子、武定侯孟柯白，此刻正端坐在她床前的圓杌上，像一口放了幾十年、沈重的鐘。
“你！”
洛英的燭臺差點掉在地上，她用盡了全力，才沒有讓自己尖叫出聲。
這人怎麽在她的房裏？黑燈瞎火的，為了專門嚇她這一跳？
“看看你後面。”
驚悚場面的始作俑者卻全然無視她的驚詫，仿佛他在這裏，是一件稀松平常、再自然不過的事。
洛英拍了拍胸口，讓自己咚咚直跳的心慢下來，轉身，只見背後的五鬥櫃上，多了一口小匣子。
“打開看看。”
孟柯白依舊保持著稀松平常的語氣。
在他的話之下，洛英打開了匣蓋，看見裏面有一疊特殊的紙。
洛英從前識字不多，後來拜孟柯白所賜、被迫接了協理孟府的燙手山芋，這疊紙是什麽，她一看便知。
上面的幾張是銀票，面額都不小；
下面壓著的，則是幾間鋪子的紅契，都加蓋了官印，拿出去就能交易。
洛英一時沒明白這一匣子的意思，清秀的眉頭蹙起。
“這是之前說的，你在上次出征時立了大功，我沒把你報上去，用我自己私庫裏的補給你。”孟柯白俊容平靜，
“我說到做到，你收下它。”
洛英無可無不可，只是將匣蓋又關上了。
發出“啪嗒”的輕響。
這錢她當然會收，而且收得心安理得。
只是想不明白——
既然狗男人大晚上專門跑到她的廂房是為了給她送錢，這麽正大光明的理由，又為什麽不點燈？
但孟柯白顯然不準備給她發問的機會：
“今天，學會騎馬了嗎？”
嗯？洛英一怔。
狗男人竟然是知道的，她今天出門去，都和哪些人、做了些什麽。
她搖搖頭：
“我太笨了，景大哥和景姝兩個人一起來，都教不會我。”
“你知道笨就好，還不算完全沒救，”孟柯白吐出一口濁氣，
“馱兩個人亂跑，燎原火也很不高興。”
“你知道笨就好，”孟柯白卻一頓，“馱兩個人亂跑，燎原火也很不高興。”
嗯？
這又是什麽稀奇古怪的話？
洛英忍不住望過去。
男人豐神俊逸，依舊端坐如鐘，英朗的臉上平靜無波，一切就好像，剛才那句怪話並不存在，不是他說的一樣。
但洛英不想讓這句話掉在地上，她反詰道：
“可是，之前，火兒也馱過我們兩個的——”
“洛小郎中，你的病人已經等你很久了，你還在磨蹭什麽？不過來看看他的傷嗎？”但洛英的話又被孟柯白粗暴打斷。
……這其實，很不像他。
至少在做夫妻的兩年裏，他對外是溫和謙遜，對她是冷漠矜持，她是從來沒有見過他有過這樣的表現——
就好像，好像，他急於要證明什麽，渴求什麽似的。
“使君這話，我覺得不對。”洛英沒有半點挪步的意思，
“這幾天，使君都住在程先生那裏養傷，要說病人，使君是他的病人才是。”
“若是使君的傷處真有哪裏不舒服，還請使君趕緊過去找他，”洛英一字一句，
“我這裏……畢竟是女眷的廂房。”
這麽晚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不好聽。
但孟柯白顯然不接她的話，劍眉微微蹙起，是嚴厲的情狀：
“給洛小郎中親手奉上巨款，卻連坐在這裏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這句話讓洛英從心底生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惱意。
為什麽她合情合理的請求，到了他的嘴裏，就被歪曲成了這樣？
她平覆了一點心緒，深深提一口氣，準備好長篇大論來反駁他——
卻因此，聞到了一陣難以忽視的血腥氣。
而毋庸置疑，血腥氣的來源，就是面前這個男人。
“孟柯白！”洛英忍無可忍，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嘆。
“還是我太縱容你了——”
“說過幾遍，怎麽還要對我直呼其名？”狗男人卻沒有一點做壞事的自覺，反而理直氣壯地教育了起來，
“我的傷口裂開了，你就準備這樣放任我去找程先生？”
“我……你……”洛英無語凝噎。
她想了想，還是不情不願地回身取了包紮的用品，再不情不願地挪步過去。
孟柯白的視線一直攫住她。
等走到近前，她為了給他檢查傷口，
玉手便要循著血腥氣，掀開他衣袍的下擺。
卻被他粗糲的大手先抓住：
“洛英，你居然喝酒了。”
她一驚，然後聞聲擡眼。
巴掌大的一張臉，一對杏仁的眸子，瞳孔幽黑。
這間屋子僅有她點燃的燭臺上那一支蠟燭照明，孟柯白卻看得真真切切——
洛英眼裏反射出了疑惑、震驚，還有最表面的那一層，做了虧心事被他當場抓住的心虛和逃避。
是啊，景暉叫她出去她就出去了，和他們玩了整整一天。
他不點燈，在黑暗的屋子裏等了她許久，她才依依不舍地回來。
怪不得她膽敢對他以下犯上，原來是喝酒壯膽。
在軍中，即使是幾次慶功、被將士們前呼後擁的拱著灌酒，她也堅決不會碰一滴。
現在卻變了。
誰讓她變的？
“使君好鼻子呢，對啊，我喝酒了，”
洛英稍微掙紮，卻沒把手腕掙脫出來，她只能順勢直起了腰，這樣，便對孟柯白是微微俯視的姿態，挑眉：
“是誰規定，我洛英不能喝酒了？”
這酒氣根本騙不了人。
孟柯白雖然平日裏滴酒不沾，但並不代表，他對此沒有了解。
他擡起幽深的眼眸，與面前的女人對視：
“你喝的是烈酒，這是男人才可以喝的酒。”
“所以呢，又怎麽樣？”
“我就是喝了烈酒。”
“烈酒怎麽了，不可以嗎？”
她迎著他的逼視，白生生一張臉，長的眉，紅的唇，組合起來，卻分明是極其坦然的姿態。
“喝酒的郎中腦子不清醒，不可以做治病救人的事，也不可以為使君看傷。”
“使君，你可不可以放開我？”
孟柯白卻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慍怒淹沒。
他的大掌在抖，絲毫沒有放開洛英雪白的腕子，反而越攥越緊。
“好樣的洛英，烈酒你都敢喝。”
“你假扮男子，入戲也太深了吧，是不是轉過頭，連本也要忘了？嗯？”
“景暉做那麽多，是給你安排相親的，你看不出來嗎？這你都敢答應？告訴我，馮妙君和景姝，你看上哪一個了？還是都想要？嗯？”
“真準備一直這麽下去麽，可是要成親的，到了那天，假鳳虛凰，好大一出戲……洛英，你到底鬧夠了沒有？再這麽鬧下去，你也不怕被你的前夫知道？還是你巴不得他知道？你的心裏面到底打著什麽主意，不會又像上次趙軍醫那樣，闖了禍，讓我來給你收拾爛攤子吧？嗯？”
好長、好長一串話。
一長串的質問。
像急促而又密集的鼓點，咚咚，咚咚，咚咚，敲在洛英的耳膜。
敲得她目瞪口呆，敲得她幾乎要失語。
男人的掌心是厚厚的繭，還在攥住她的手腕，磨得生疼。
“使君在說什麽……怎麽會……”她咬了咬唇瓣，努力回想他的話，
孟柯白是說她要把男子的身份一演到底，還要到和女子成親這一步——
所謂“爛攤子”，是指她真的會以男子的身份成親，還要鬧得滿城風雨嗎？
未免也太荒謬了。
“就算，就算我真要這麽做下去，”她頓了頓，
“使君，你連名字都沒有給我上報，你根本不想讓我繼續做男子，我出了事，又怎麽會指望使君？”
“洛英，我已經把你應得那份上次給你了，還多添了那麽多。”
孟柯白從她的話裏挑出了最微不足道的一句，進行反駁。
“謝謝，我很感謝，使君對我的慷慨饋贈，”
洛英咧開了點點感激的笑，頓了頓，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好大一筆錢，這麽大一筆錢，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也是解決了我的大問題。放心吧使君，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帶著南夏搬走，再不用占著你這個別院，給你留一方清凈。”
孟柯白卻忽然沈默。
洛英以為，他這是默許的意思。
然而——
“你要搬走。搬到哪裏去？景暉那裏嗎？他們兄妹都在，你要和他們日夜相對，就不怕自己露餡？”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
“洛英，你是不是忘記了，你的身份，你是有夫之婦。”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現在你的所作所為，下一步是什麽？紅杏出墻……你想對誰紅杏出墻，景暉，還是景姝？”
這個話已經越來越過分，簡直不堪入耳。
洛英忍無可忍，尖叫道：
“孟柯白！這不關你的事！”
可男人這一次沒有再計較她的“直呼其名”。
他又有新的辦法。
從來正人君子的武定侯，口口聲聲指責她“有夫之婦”“紅杏出墻”。
但一個男人深夜裏待在她的房內，與她單獨相處，又哪裏稱得上“清白”？
孟柯白“只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
他自己到底有沒有意識到？
可是洛英沒有辦法說出口了。
因為孟柯白那只手扔是攥緊了她的腕子，拽著，一把將她拉過。
伴隨著一點痛意，她幾乎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燙人得很。
什麽話都沒說，孟柯白已經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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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出自東晉·陶淵明《桃花源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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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想……但是孟狗已經不是第一，連女人的醋都要吃了[菜狗]
這一章好長，寫了我整整三天[笑哭]最近這幾章要到大家最想看的內容了，為了不破壞連貫性，每一章應該都很長，下一章後天（17號周日）晚上見[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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