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洞穴雨 “穿上衣服跟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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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洞穴雨 “穿上衣服跟我說話！”……
20
孟柯白是從渾身的燥熱之中, 逐漸清醒過來的。
今晚將士們太高興，紛紛來朝他敬酒，誰來他都沒有拒絕。
甚至來敬酒的人盡數離開，他仍在自斟自酌, 喝空了好多個酒瓶。
君子自律, 絕不可以如此放縱。
但烈酒使人浮躁, 像心口燒出了一團綺火，熾焰狂舞, 遮住了許多影影綽綽地畫面。
不該有的夢已經持續了三晚。
被酒淹沒的神思，可以徹底掐滅這根詭異滋長的枝蔓。
在有人找他說過話之後, 他徹底醉倒了。
然後察覺自己錯估了很多事。
被酒釀浸泡的夢再度混亂不堪, 被他無數次拒之門外的東西總是冷不丁跑出來, 孟柯白崇高的道德不允許這些發生, 他再次竭力拒絕, 然而熟悉的躁濡襲來之後, 他睜開了眼睛。
他是仰躺在地上的。
視野裏撐滿了沈寂的黑夜，還有滿天將墜欲墜的星星，耳邊隱約有忽大忽小的笑鬧聲, 來自仍舊精力旺盛的將士們, 喝酒喝到了如此夜深。
篝火幾乎燃盡，僅餘極小的火點深埋在灰燼之中, 夏日泥土的焦味在鼻間若有似無縈繞, 孟柯白翻身，坐了起來。
闃靜的夏夜，他在地上睡了一覺，如今滿身塵土，最該做的是去洗個澡。
距離營地不算遠的地方, 有幾處絕好的山泉，孟柯白聽到有不止一個人討論過。
他回自己的營帳拿了一身幹凈的衣裳，踽踽前行，把營地的安靜和喧囂都拋在了身後。
路上沒有人，星光逐漸黯淡，月色清亮。
他走到了山泉附近，卻也首先看到，地上有一身換洗衣裳。
灰不溜秋的短褐，不起眼的布料，瘦小的尺寸，恰恰屬於一個他認識的人。
躲不開的時候，不可以懷抱任何僥幸。
在這個闃靜無人的夜晚，他和少年想到了同一件事。
然而，視線上移。
山泉在池中，巖石的邊緣嶙峋，卻俏立著一抹雪白的肩膀，濕透的青絲隨意披散，像頂級的織娘用黑色緞帶織成的最滿意的作品。
依稀露出的細白的頸子，一掐就能掐斷。
而那腦袋的形狀，他認得的。
腦中有劇烈的、難以抑止的轟鳴。
“洛英。”孟柯白的嘴唇發幹，兩個字，發出了一種熟悉的啞。
分明已經叫過這個名字數不清的次數。
月光仍舊清亮皎潔，他看見池中之人，聽到這一聲後，幾乎震顫地一頓。
是做了虧心事被人發現的反應。
“洛英，”他又發出了聲音，像僅僅重覆單調的歌曲，“你轉過來。”
他要確認，要看得更加清楚。
洛英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了兩次。
她腦中空空蕩蕩，像摸索在汪洋，找不到歸岸。
不同於上一次的夜晚，她寬衣熟睡中被他看見，那時候她非常果斷使用了“系統”給她的獎勵，讓孟柯白忘掉見到的那些畫面，忘掉發現她是個女子。
這次不行，什麽也沒有。
但她最早洶湧的情緒不是慌張，而是惱怒和憤慨。
為什麽，為什麽她好不容易有機會躲在這裏一個人享受，孟柯白也偏偏要來？
狗才會循著氣味亂竄吧。
她把手從清冽的泉水中拿起來，堪堪捂住胸口，她緩慢地轉過身去，盡量貼著泉池的邊緣，借此阻擋來人審視的視線。
最初入目的是孟柯白結實有力的雙腿，視線慢慢上移，卻發現他是背向著月光的。
只有輪廓明晰，卻無法看出究竟一副怎樣的表情。
“使君。”她出口的稱謂，比他的要平靜。
但她並不喜歡，又是這樣的站位。
之前已經有過好幾次，他站在高處睥睨，她只能仰望，接受他的責問和審判。
劇情總是朝著她不舒服的方向續寫。
明明之前每一次她都順利過關了，為什麽今晚不可以呢？
“你是女子，”孟柯白背對月光，一動不動，“洛英，你是女子。”
“是。”她回答。
她再沒有懸崖上那樣豪賭的機會，稍微多一點動作，就能暴露不該被看到的。
孟柯白感覺到太陽穴在跳，從未有過的劇烈。
或許因為酒意並未完全消散，或許是被徹底確認、無法翻案的事實，令他有了人生中難得有的那種，失去掌控的感覺。
眼前的人，突然來到他的軍營，多少次，信誓旦旦自己是男子，還不惜賭上性命，向他證明自己的清白。
洛英的罪行罄竹難書。
從她借著景暉天真的信任混入軍營開始，一樁樁一件件。
軍營裏嚴禁女眷進入，她女扮男裝就是大罪。
裝乖賣巧，用低劣的手段騙取景暉和程先生的信任；
為那個青眉軍派來的奸細鐘離丹說話，在他果斷處置掉奸細後，有血淋淋的先例在前，她竟然不動如山，根本沒有主動坦白身份；
利用他的憐憫博取信任，以女子之身在軍中橫行、擔任男子的軍職，甚至膽大包天殺害趙軍醫，還妄圖借他孟柯白的匕首嫁禍給他——
更加包藏禍心的，是屢屢趁他中毒、生病的機會，一次次蓄意接近，反覆逾越男女之間應當遵守的底線。
讓他背她走路，上他的床，不講道理往他懷裏撲。
他甚至還邀請她一同浸浴。
愚蠢至極，孟柯白，愚蠢至極。
持續數年的戰亂，有多少無家可歸、流離失所的百姓，破碎、無辜、可憐，他苦心孤詣為天下計，向來一視同仁，怎麽就聽了洛英不知真假的哭訴，就心軟，放縱她一次又一次？
還教她識字、幫她隱瞞殺害趙軍醫的事。
洛英的罪行罄竹難書。
可是泉池中的女子竟然得寸進尺，仰頭面向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愧，反而在“嘩啦”一聲淋漓的水聲之後，從池中站了起來。
紅紅白白，把他君子的底線當成琴弦撥動。
洛英罪該萬死。
“你穿上衣服。”孟柯白的太陽穴繃得死緊，他急速闔上眼簾。
“使君，我——”
“穿上衣服跟我說話！”孟柯白的拳頭快要擰爛了，連齒關都在用力。
“可是，可是我——”少女為難。
“洛英，你不要太過放肆。”孟柯白的忍耐到了極限。
“我的衣服，在使君的腳邊，我夠不到。”
孟柯白垂頭，他這才睜開了眼，屏住呼吸，彎腰將腳邊的男子衣物拿起來。
灰不溜秋的短褐中間夾著的，還有一團米白的布——
一圈一圈裹緊的布，讓洛英一次又一次蒙混過關。
孟柯白顧不及察覺，月光下，他遞出衣物的那只手，手背凸起的青筋太過顯眼。
以至於洛英慌亂地哆哆嗦嗦穿衣服時，總覺得他可以隨時用那只手，生生將她的脖子擰斷。
就好像她第一次在他的床上那樣。
但是明亮的月色陡然黯淡，天上傳來一聲隆隆的雷。
洛英才剛穿好下邊的，摸著自己又長又幹的裹胸布，她悄悄朝孟柯白瞥了一眼。
卻撞上狗男人急躁又無可奈何的眼神：
“馬上要下雨了。”
暴雨和狗男人一樣催得急，洛英不敢耽誤，只匆匆套上了短褐，剛系好帶子，頭上就已經挨了幾顆豆大的雨點。
幾乎眨眼之間，再也沒有明亮的月光，暴雨傾盆而下。
“先找個地方躲雨。”孟柯白擡腳就走。
但他卻沒等到人跟上，回頭一看，洛英還去角落裏撿了她自己洗好擰緊的衣服，這才弓著腰，慌忙擠到他的身邊。
兩人找到了一處洞穴，躲好。
孟柯白的眉頭仍舊緊蹙。
洞穴不大，縱深僅僅只有五尺見方的地盤，上下也只比洛英的個頭高一點，孟柯白進去，就只能半彎著腰。
今晚實在特殊，入夏以來，這是第一次有如此滂沱的雨勢，豆大的雨點大片大片往下砸落，夜風乍起，將雨水吹到了洞穴外沿的地方，本就擁擠的洞穴，這下更是只剩一點活動的空間。
孟柯白和洛英都被雨水淋了半濕，尤其是孟柯白，幾乎大半的前襟已經濕透，平日裏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在今晚徹底失了控制，鬢邊垂了幾綹下來，被打濕之後，貼在他同樣在雨水裏洗過的臉上。
洛英沒有料到，就在自己腦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去圓謊的時候，一場罕見的暴雨，生生又把她跟孟柯白逼到了這個狹小的空間裏。
阻隔了外面的世界。
但孟柯白明顯不願意與她接觸：“角落，你去角落。”
他自己，坐在洞口那堪堪由雨水畫出的界限之內，陣陣飄雨侵進來，隨時可以將他半邊身子澆得更濕。
“多謝使君，給我留了躲雨的地方。”洛英低眉順眼。
在泉池裏泡的時間有點長了，這一路又淋了雨，洛英雙手的掌心和指腹，都皺巴巴，蜷縮起來。
“我沒有欺騙使君，我就叫洛英，這就是我的本名。”
“沒有人問你這個問題。”
“但我還是要多謝使君，剛才沒有立刻殺了我，我想……至少表達我的誠意，請使君給我一個機會。”
“剛才沒有殺你，不等於我不會殺你。”
“我知道，在使君的眼裏，我罪該萬死。”
孟柯白微微側頭，目光審視著縮在角落裏的洛英，只見這個滿嘴“罪該萬死”的膽大女人，竟然一邊說話，一邊拉開了她在泉池裏洗幹凈的濕衣服。
抓著短褐脆弱的雙肩，“噗噗”地抖：
“有很多事我都騙了使君，其中……我已成婚兩年，是從夫家離開出來的。”
洞穴裏當然不會有晾衣的衣架，幾根長長的樹枝倒是幹燥粗壯，洛英支起它們，搭出一個像模像樣的撐來，將短褐掛在上面。
她聽到孟柯白的聲音：“你還不到十六歲……”
“年紀沒有說謊，成婚也是真的。”洛英吐出每一個字。
但前者是書裏的世界，後者是書外的世界。
她停頓：“我的母親是父親是繼妻，剛生下我不久，就拋下我，離家出走。”
“我父親救了母親，那時候母親家裏死得只剩她一個人了，她只有十五歲，父親就娶了她。父親比她大很多歲，我的兄長也比我大了很多歲，他一直都堅信，是因為我母親她離家出走了，父親的身體才快速衰老，最後離世，所以，他也並不怎麽喜歡我。”
“父親是個郎中，醫術了得，經他手醫治過的人太多了。很多年以前，他救過一個武人，那人有一點家底，也承諾會重謝。兩年前，我兄長又和那個人重遇，說來說去，我就被嫁給了那個人的長子。”
“那時候我是只有十四歲，但嫁過去之後不用再挨餓了，我又為什麽不嫁呢？”
“既然生活安定，你又為什麽會離開他？”孟柯白問。
“他比我年長七歲，和使君一樣，都是周軍中的人。”洛英抿了抿嘴唇。
孟柯白想問這個人的名字，話到嘴邊，又最終停下。
“他是有點戰功的。外面裏面，無論是誰，都說他好，哪方面都好，如果不是因為他連續兩任未婚妻都離世，我也不會有機會嫁給他，所以大家都很羨慕我。”洛英說。
孟柯白見她說完，又拎起了手邊的另一捆布料，抖開，是米白色的裹胸布。
濕衣會纏得更緊，而人家的夫妻之間，自然是要坦誠的，什麽都不遮。
洛英原本想把裹胸布也晾開，想了想覺得不妥，又收起來。
“在還沒過門的時候，我也和他們一樣，覺得我太幸運了，能嫁給他，花光了我所有的運氣……然而他婚後其實常年不在家，我和他相處的時日，加在一起也沒多久。”
“大丈夫志在四方，既然投身軍中，當然事事要以正事為重。”
“是啊，我明白，我當然明白，所有人都跟我講這個道理，我就算不明白，聽得多了也必須要明白的。他的出身比我這種飯都吃不飽的流民要好太多了，我撞了大運嫁給他，所以，為了這好不容易吃飽穿暖的生活，婆母還有家中妯娌，挑我的刺、拿捏我的錯處，我也只能硬生生受著，熬著。”
“後宅之事，一家人之間，應當互相包容體諒。”
“他在家的時間本就不多，我也一直沒能……有孕，家內外多少雙眼睛都盯著我的肚子，妯娌明裏暗裏拿這事擠兌我，婆母對我也更加不滿，已經背著我，準備給他納妾。”
“因為連年的戰亂和幾次大//饑//荒，天下人口少了十之八九，如今是大周開國伊始，能夠多多生育，也是相應朝廷的號召。”
“所以，”聽到這裏，洛英終於忍不下去，
“使君認為，我應該安心留在那個家裏，要麽做生育的工具、要麽忍受夫君納妾，而不應該自己出來？”
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在控訴孟柯白、孟家帶給她的苦？
但孟柯白的回答如此平和、理所當然，就算是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也是高高在上地告訴她，她所有篤定的“不好”，都是她應該忍受的，甚至連“不好”都算不上。
幸好，她下決心時足夠果斷，結束這場錯誤的婚姻。
“我與你非親非故，你的人生，我當然沒有任何立場置喙。”孟柯白只說，
“每一家人有每一家人自己的過法。”
“使君，你覺得我醫術如何？”洛英望向他。
男人似乎覺察到了她的目光，偏頭睨著雨簾：“尚可。”
“剛過門的時候，我小小露了一手醫術，我原本以為她們都會很驚喜、很佩服我、喜歡我，但婆母的臉一下就垮了。她把我叫到她的房裏，讓我跪在她的面前、承諾再也不會使用醫術，尤其是在外人面前，絕對不可以。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她認為，女子行醫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
洞穴之外的暴雨越下越大，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
洛英揚了揚眉，櫻唇露出自嘲的笑意：“原本我以為，婆母這麽想實在是難以理解，但使君你的所有反應都告訴我，你也和她有同樣的想法。”
是啊，她從前怎麽就沒有想到呢？
孟柯白是孟母最得意的兒子，孟母這麽厭惡她的醫術，孟柯白又哪裏會把她那些當回事呢？
“你想證明自己，所以你才跑出來，到我的軍營裏來？”
顯然，孟柯白並未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另起爐竈：
“既然那個人也在軍中，你費盡心思留在我這裏，不怕撞見他？”
孟柯白身形高大，在洞口盤腿而坐，脊背挺立，姿態悠容。
洛英張了張嘴，卻看見穿過雨簾的光線，突然在男人的身上閃了閃。
兩息之後，幾乎天崩地裂的雷聲襲來，穿透了耳膜，像是要將整個洞口直接炸開一般。
洛英不算膽小的人，卻也被這聲驚雷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捂住了耳朵，雙眼閉得死緊。
一呼一吸，都是潮氣，捂住耳朵後，只能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是早是晚。
洛英力竭，緩緩松開了手。
洞穴外的雨聲還在嘩啦啦地響。
洞穴口的孟柯白，還跟閃電打雷時的狀態一模一樣。
她發出細微的、不知名的聲響，讓孟柯白的目光再次睨過來，洞穴外的雨簾如瀑，孟柯白漆黑的瞳孔倒映出了忽明忽滅的光線，他的眉頭再次蹙起：
“是趙軍醫發現了你女子的身份，要挾你，你不肯就範，又找不到別的辦法，所以才偷了我的匕首，趁他作、作案松懈，殺了他？”
這個問題的答案，孟柯白當然已經想得很清楚，他需要一個肯定。
面前的少女是蜷縮的姿勢，十指都抓緊著自己沾了泥水的褲腳，聽了他明知故問的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雙臂朝身旁一撐，像清溪裏一尾舒展的魚。
但分明離他靠得更近了。
剛剛到這個洞穴的時候，他就命令過她，只能夠待在角落裏。
而洛英開口，軟綿綿的懇求：
“使君，剛才我在泉水裏洗了頭，又淋了雨，頭發一直幹不了……我能，用你的衣服，擦一擦嗎？”
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而她指的衣服，是孟柯白帶來山泉洗澡預備更換的一身，下暴雨後也一直捏在手中，如今大半仍然是幹爽的。
在洞穴裏，這確實是唯一可以擦頭發的東西。
孟柯白微微傾身，將手中的衣物放在了兩人之間小小的空地上。
洛英說了聲謝謝，撐著手肘去夠到，剛到手，卻聽見斜側男人的聲音：
“不對洛英……上次你風寒，程先生要給你砭石刮痧，你哭鬧了很久。”
那時候當然是為了不被發現女子的身份。
但今日被他看穿、訴說自己的種種不幸，卻淡定得不像話。
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但孟柯白沒有等到洛英的辯解或認錯，滿頭濕發的少女，在手裏翻了翻他遞過去的衣物，突然頓住了動作。
她的膚色白皙，耳朵在濕發的映襯下更加小巧，卻也同時變成了緋紅色。
又默默把一小件，從衣物中翻出來，重新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空地上。
孟柯白垂頭覷一眼，才發現是……他的褻褲。
洛英已經默默縮了回去，用他的上衣擦拭頭發，海藻一樣的長發傾瀉，外面的雨聲天崩地裂地砸落，將她發出的細而微的摩擦聲完全掩蓋。
孟柯白不動聲色將自己的褻褲抽回，揉作一團，塞到後腰與洞壁之間的縫隙中。
又是一道閃電擦亮，緊接著轟隆隆近乎撕天裂地的雷聲，乍然撲面襲來。
孟柯白看見偏頭擦著秀發的洛英，身軀猛地抖了抖，又極力克制下來。
如果沒有這場意外的大雨，把他和她單獨困在這裏，在他發現她是女子的時候，以他一貫的脾性，他會如何做？像她說的那樣，立刻殺了她？
孟柯白的喉結滾了滾，不願在這個無意義的假設上多費心神。
還有現在想來十分不妥當的相處的畫面，也不能再想。
“之前我與使君有個秘密，在懸崖上，現在也算我與使君多了一個秘密，是不是？”洛英清泠泠的聲音。
“住嘴。”
孟柯白難得說出這種粗鄙的話語。
他吐出一口濁氣，再沒聽到少女發出一點聲音。
然後端正體態，闔上雙眼，封閉一切外來的聲音和觸感，陷入冥閉的深想。
他每日晨起都要打坐，就是磨煉心性，對抗眼下這樣覆雜混亂的場景。
一切盡在掌握。
不知過了多久。
“阿——嚏——”
一聲接著一聲，連續幾聲入耳，讓孟柯白掀起了眼皮。
暴雨還在滂沱地下，角落裏的少女雙手抱膝，縮得很小，長發墜落散漫。
她的身旁是用樹枝搭的簡易衣架，他和她的衣裳都掛在了上面、
洛英把鞋也脫了下來，放在一旁晾幹，她小巧如玉一般纖足背洞穴嶙峋的粗獷襯得不盈一握，十根腳趾蜷縮，像是在拼盡全力，抓住最後一點取暖的機會。
覺察到他投來的目光，少女從緊抱的雙臂中擡起螓首，細長的眉，漆黑的眼，緋紅的鼻頭。
“使君，我、我好冷……”
尾音在顫抖，像是一只斷了腿的貓兒。
孟柯白再次闔上了雙眼。
“使君，我，我能到你的懷裏取暖嗎？”又綿又顫的聲音穿插在外面的雨聲裏，止不住往他的耳朵裏灌。
男人一動不動：“洛英，你別忘了，你是有夫之婦。”
之前的那些事他可以不計較。
但是之後的，必須嚴守分寸。
“阿——嚏——”
“阿——嚏——”
少女吸了吸鼻子，連牙關都在打架，卻很極力在控制：“我、我病倒了，使君剛好可以把我送回夫家，沒問題的使君，沒問題的。”
而孟柯白沈默了幾息：
“你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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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孟狗，你是不舍得英寶生病呢，還是不舍得把她送回“夫家”？[壞笑]
————
這一章開始，以後每章評論區都有紅包哦[讓我康康]
這個白天有事，下一章更新在明晚（周三30號）11點
……最後，到月底啦，大家的營養液要過期啦，別忘了投（瘋狂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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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柯白是從渾身的燥熱之中, 逐漸清醒過來的。
今晚將士們太高興，紛紛來朝他敬酒，誰來他都沒有拒絕。
甚至來敬酒的人盡數離開，他仍在自斟自酌, 喝空了好多個酒瓶。
君子自律, 絕不可以如此放縱。
但烈酒使人浮躁, 像心口燒出了一團綺火，熾焰狂舞, 遮住了許多影影綽綽地畫面。
不該有的夢已經持續了三晚。
被酒淹沒的神思，可以徹底掐滅這根詭異滋長的枝蔓。
在有人找他說過話之後, 他徹底醉倒了。
然後察覺自己錯估了很多事。
被酒釀浸泡的夢再度混亂不堪, 被他無數次拒之門外的東西總是冷不丁跑出來, 孟柯白崇高的道德不允許這些發生, 他再次竭力拒絕, 然而熟悉的躁濡襲來之後, 他睜開了眼睛。
他是仰躺在地上的。
視野裏撐滿了沈寂的黑夜，還有滿天將墜欲墜的星星，耳邊隱約有忽大忽小的笑鬧聲, 來自仍舊精力旺盛的將士們, 喝酒喝到了如此夜深。
篝火幾乎燃盡，僅餘極小的火點深埋在灰燼之中, 夏日泥土的焦味在鼻間若有似無縈繞, 孟柯白翻身，坐了起來。
闃靜的夏夜，他在地上睡了一覺，如今滿身塵土，最該做的是去洗個澡。
距離營地不算遠的地方, 有幾處絕好的山泉，孟柯白聽到有不止一個人討論過。
他回自己的營帳拿了一身幹凈的衣裳，踽踽前行，把營地的安靜和喧囂都拋在了身後。
路上沒有人，星光逐漸黯淡，月色清亮。
他走到了山泉附近，卻也首先看到，地上有一身換洗衣裳。
灰不溜秋的短褐，不起眼的布料，瘦小的尺寸，恰恰屬於一個他認識的人。
躲不開的時候，不可以懷抱任何僥幸。
在這個闃靜無人的夜晚，他和少年想到了同一件事。
然而，視線上移。
山泉在池中，巖石的邊緣嶙峋，卻俏立著一抹雪白的肩膀，濕透的青絲隨意披散，像頂級的織娘用黑色緞帶織成的最滿意的作品。
依稀露出的細白的頸子，一掐就能掐斷。
而那腦袋的形狀，他認得的。
腦中有劇烈的、難以抑止的轟鳴。
“洛英。”孟柯白的嘴唇發幹，兩個字，發出了一種熟悉的啞。
分明已經叫過這個名字數不清的次數。
月光仍舊清亮皎潔，他看見池中之人，聽到這一聲後，幾乎震顫地一頓。
是做了虧心事被人發現的反應。
“洛英，”他又發出了聲音，像僅僅重覆單調的歌曲，“你轉過來。”
他要確認，要看得更加清楚。
洛英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了兩次。
她腦中空空蕩蕩，像摸索在汪洋，找不到歸岸。
不同於上一次的夜晚，她寬衣熟睡中被他看見，那時候她非常果斷使用了“系統”給她的獎勵，讓孟柯白忘掉見到的那些畫面，忘掉發現她是個女子。
這次不行，什麽也沒有。
但她最早洶湧的情緒不是慌張，而是惱怒和憤慨。
為什麽，為什麽她好不容易有機會躲在這裏一個人享受，孟柯白也偏偏要來？
狗才會循著氣味亂竄吧。
她把手從清冽的泉水中拿起來，堪堪捂住胸口，她緩慢地轉過身去，盡量貼著泉池的邊緣，借此阻擋來人審視的視線。
最初入目的是孟柯白結實有力的雙腿，視線慢慢上移，卻發現他是背向著月光的。
只有輪廓明晰，卻無法看出究竟一副怎樣的表情。
“使君。”她出口的稱謂，比他的要平靜。
但她並不喜歡，又是這樣的站位。
之前已經有過好幾次，他站在高處睥睨，她只能仰望，接受他的責問和審判。
劇情總是朝著她不舒服的方向續寫。
明明之前每一次她都順利過關了，為什麽今晚不可以呢？
“你是女子，”孟柯白背對月光，一動不動，“洛英，你是女子。”
“是。”她回答。
她再沒有懸崖上那樣豪賭的機會，稍微多一點動作，就能暴露不該被看到的。
孟柯白感覺到太陽穴在跳，從未有過的劇烈。
或許因為酒意並未完全消散，或許是被徹底確認、無法翻案的事實，令他有了人生中難得有的那種，失去掌控的感覺。
眼前的人，突然來到他的軍營，多少次，信誓旦旦自己是男子，還不惜賭上性命，向他證明自己的清白。
洛英的罪行罄竹難書。
從她借著景暉天真的信任混入軍營開始，一樁樁一件件。
軍營裏嚴禁女眷進入，她女扮男裝就是大罪。
裝乖賣巧，用低劣的手段騙取景暉和程先生的信任；
為那個青眉軍派來的奸細鐘離丹說話，在他果斷處置掉奸細後，有血淋淋的先例在前，她竟然不動如山，根本沒有主動坦白身份；
利用他的憐憫博取信任，以女子之身在軍中橫行、擔任男子的軍職，甚至膽大包天殺害趙軍醫，還妄圖借他孟柯白的匕首嫁禍給他——
更加包藏禍心的，是屢屢趁他中毒、生病的機會，一次次蓄意接近，反覆逾越男女之間應當遵守的底線。
讓他背她走路，上他的床，不講道理往他懷裏撲。
他甚至還邀請她一同浸浴。
愚蠢至極，孟柯白，愚蠢至極。
持續數年的戰亂，有多少無家可歸、流離失所的百姓，破碎、無辜、可憐，他苦心孤詣為天下計，向來一視同仁，怎麽就聽了洛英不知真假的哭訴，就心軟，放縱她一次又一次？
還教她識字、幫她隱瞞殺害趙軍醫的事。
洛英的罪行罄竹難書。
可是泉池中的女子竟然得寸進尺，仰頭面向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愧，反而在“嘩啦”一聲淋漓的水聲之後，從池中站了起來。
紅紅白白，把他君子的底線當成琴弦撥動。
洛英罪該萬死。
“你穿上衣服。”孟柯白的太陽穴繃得死緊，他急速闔上眼簾。
“使君，我——”
“穿上衣服跟我說話！”孟柯白的拳頭快要擰爛了，連齒關都在用力。
“可是，可是我——”少女為難。
“洛英，你不要太過放肆。”孟柯白的忍耐到了極限。
“我的衣服，在使君的腳邊，我夠不到。”
孟柯白垂頭，他這才睜開了眼，屏住呼吸，彎腰將腳邊的男子衣物拿起來。
灰不溜秋的短褐中間夾著的，還有一團米白的布——
一圈一圈裹緊的布，讓洛英一次又一次蒙混過關。
孟柯白顧不及察覺，月光下，他遞出衣物的那只手，手背凸起的青筋太過顯眼。
以至於洛英慌亂地哆哆嗦嗦穿衣服時，總覺得他可以隨時用那只手，生生將她的脖子擰斷。
就好像她第一次在他的床上那樣。
但是明亮的月色陡然黯淡，天上傳來一聲隆隆的雷。
洛英才剛穿好下邊的，摸著自己又長又幹的裹胸布，她悄悄朝孟柯白瞥了一眼。
卻撞上狗男人急躁又無可奈何的眼神：
“馬上要下雨了。”
暴雨和狗男人一樣催得急，洛英不敢耽誤，只匆匆套上了短褐，剛系好帶子，頭上就已經挨了幾顆豆大的雨點。
幾乎眨眼之間，再也沒有明亮的月光，暴雨傾盆而下。
“先找個地方躲雨。”孟柯白擡腳就走。
但他卻沒等到人跟上，回頭一看，洛英還去角落裏撿了她自己洗好擰緊的衣服，這才弓著腰，慌忙擠到他的身邊。
兩人找到了一處洞穴，躲好。
孟柯白的眉頭仍舊緊蹙。
洞穴不大，縱深僅僅只有五尺見方的地盤，上下也只比洛英的個頭高一點，孟柯白進去，就只能半彎著腰。
今晚實在特殊，入夏以來，這是第一次有如此滂沱的雨勢，豆大的雨點大片大片往下砸落，夜風乍起，將雨水吹到了洞穴外沿的地方，本就擁擠的洞穴，這下更是只剩一點活動的空間。
孟柯白和洛英都被雨水淋了半濕，尤其是孟柯白，幾乎大半的前襟已經濕透，平日裏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在今晚徹底失了控制，鬢邊垂了幾綹下來，被打濕之後，貼在他同樣在雨水裏洗過的臉上。
洛英沒有料到，就在自己腦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去圓謊的時候，一場罕見的暴雨，生生又把她跟孟柯白逼到了這個狹小的空間裏。
阻隔了外面的世界。
但孟柯白明顯不願意與她接觸：“角落，你去角落。”
他自己，坐在洞口那堪堪由雨水畫出的界限之內，陣陣飄雨侵進來，隨時可以將他半邊身子澆得更濕。
“多謝使君，給我留了躲雨的地方。”洛英低眉順眼。
在泉池裏泡的時間有點長了，這一路又淋了雨，洛英雙手的掌心和指腹，都皺巴巴，蜷縮起來。
“我沒有欺騙使君，我就叫洛英，這就是我的本名。”
“沒有人問你這個問題。”
“但我還是要多謝使君，剛才沒有立刻殺了我，我想……至少表達我的誠意，請使君給我一個機會。”
“剛才沒有殺你，不等於我不會殺你。”
“我知道，在使君的眼裏，我罪該萬死。”
孟柯白微微側頭，目光審視著縮在角落裏的洛英，只見這個滿嘴“罪該萬死”的膽大女人，竟然一邊說話，一邊拉開了她在泉池裏洗幹凈的濕衣服。
抓著短褐脆弱的雙肩，“噗噗”地抖：
“有很多事我都騙了使君，其中……我已成婚兩年，是從夫家離開出來的。”
洞穴裏當然不會有晾衣的衣架，幾根長長的樹枝倒是幹燥粗壯，洛英支起它們，搭出一個像模像樣的撐來，將短褐掛在上面。
她聽到孟柯白的聲音：“你還不到十六歲……”
“年紀沒有說謊，成婚也是真的。”洛英吐出每一個字。
但前者是書裏的世界，後者是書外的世界。
她停頓：“我的母親是父親是繼妻，剛生下我不久，就拋下我，離家出走。”
“我父親救了母親，那時候母親家裏死得只剩她一個人了，她只有十五歲，父親就娶了她。父親比她大很多歲，我的兄長也比我大了很多歲，他一直都堅信，是因為我母親她離家出走了，父親的身體才快速衰老，最後離世，所以，他也並不怎麽喜歡我。”
“父親是個郎中，醫術了得，經他手醫治過的人太多了。很多年以前，他救過一個武人，那人有一點家底，也承諾會重謝。兩年前，我兄長又和那個人重遇，說來說去，我就被嫁給了那個人的長子。”
“那時候我是只有十四歲，但嫁過去之後不用再挨餓了，我又為什麽不嫁呢？”
“既然生活安定，你又為什麽會離開他？”孟柯白問。
“他比我年長七歲，和使君一樣，都是周軍中的人。”洛英抿了抿嘴唇。
孟柯白想問這個人的名字，話到嘴邊，又最終停下。
“他是有點戰功的。外面裏面，無論是誰，都說他好，哪方面都好，如果不是因為他連續兩任未婚妻都離世，我也不會有機會嫁給他，所以大家都很羨慕我。”洛英說。
孟柯白見她說完，又拎起了手邊的另一捆布料，抖開，是米白色的裹胸布。
濕衣會纏得更緊，而人家的夫妻之間，自然是要坦誠的，什麽都不遮。
洛英原本想把裹胸布也晾開，想了想覺得不妥，又收起來。
“在還沒過門的時候，我也和他們一樣，覺得我太幸運了，能嫁給他，花光了我所有的運氣……然而他婚後其實常年不在家，我和他相處的時日，加在一起也沒多久。”
“大丈夫志在四方，既然投身軍中，當然事事要以正事為重。”
“是啊，我明白，我當然明白，所有人都跟我講這個道理，我就算不明白，聽得多了也必須要明白的。他的出身比我這種飯都吃不飽的流民要好太多了，我撞了大運嫁給他，所以，為了這好不容易吃飽穿暖的生活，婆母還有家中妯娌，挑我的刺、拿捏我的錯處，我也只能硬生生受著，熬著。”
“後宅之事，一家人之間，應當互相包容體諒。”
“他在家的時間本就不多，我也一直沒能……有孕，家內外多少雙眼睛都盯著我的肚子，妯娌明裏暗裏拿這事擠兌我，婆母對我也更加不滿，已經背著我，準備給他納妾。”
“因為連年的戰亂和幾次大//饑//荒，天下人口少了十之八九，如今是大周開國伊始，能夠多多生育，也是相應朝廷的號召。”
“所以，”聽到這裏，洛英終於忍不下去，
“使君認為，我應該安心留在那個家裏，要麽做生育的工具、要麽忍受夫君納妾，而不應該自己出來？”
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在控訴孟柯白、孟家帶給她的苦？
但孟柯白的回答如此平和、理所當然，就算是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也是高高在上地告訴她，她所有篤定的“不好”，都是她應該忍受的，甚至連“不好”都算不上。
幸好，她下決心時足夠果斷，結束這場錯誤的婚姻。
“我與你非親非故，你的人生，我當然沒有任何立場置喙。”孟柯白只說，
“每一家人有每一家人自己的過法。”
“使君，你覺得我醫術如何？”洛英望向他。
男人似乎覺察到了她的目光，偏頭睨著雨簾：“尚可。”
“剛過門的時候，我小小露了一手醫術，我原本以為她們都會很驚喜、很佩服我、喜歡我，但婆母的臉一下就垮了。她把我叫到她的房裏，讓我跪在她的面前、承諾再也不會使用醫術，尤其是在外人面前，絕對不可以。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她認為，女子行醫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
洞穴之外的暴雨越下越大，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
洛英揚了揚眉，櫻唇露出自嘲的笑意：“原本我以為，婆母這麽想實在是難以理解，但使君你的所有反應都告訴我，你也和她有同樣的想法。”
是啊，她從前怎麽就沒有想到呢？
孟柯白是孟母最得意的兒子，孟母這麽厭惡她的醫術，孟柯白又哪裏會把她那些當回事呢？
“你想證明自己，所以你才跑出來，到我的軍營裏來？”
顯然，孟柯白並未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另起爐竈：
“既然那個人也在軍中，你費盡心思留在我這裏，不怕撞見他？”
孟柯白身形高大，在洞口盤腿而坐，脊背挺立，姿態悠容。
洛英張了張嘴，卻看見穿過雨簾的光線，突然在男人的身上閃了閃。
兩息之後，幾乎天崩地裂的雷聲襲來，穿透了耳膜，像是要將整個洞口直接炸開一般。
洛英不算膽小的人，卻也被這聲驚雷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捂住了耳朵，雙眼閉得死緊。
一呼一吸，都是潮氣，捂住耳朵後，只能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是早是晚。
洛英力竭，緩緩松開了手。
洞穴外的雨聲還在嘩啦啦地響。
洞穴口的孟柯白，還跟閃電打雷時的狀態一模一樣。
她發出細微的、不知名的聲響，讓孟柯白的目光再次睨過來，洞穴外的雨簾如瀑，孟柯白漆黑的瞳孔倒映出了忽明忽滅的光線，他的眉頭再次蹙起：
“是趙軍醫發現了你女子的身份，要挾你，你不肯就範，又找不到別的辦法，所以才偷了我的匕首，趁他作、作案松懈，殺了他？”
這個問題的答案，孟柯白當然已經想得很清楚，他需要一個肯定。
面前的少女是蜷縮的姿勢，十指都抓緊著自己沾了泥水的褲腳，聽了他明知故問的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雙臂朝身旁一撐，像清溪裏一尾舒展的魚。
但分明離他靠得更近了。
剛剛到這個洞穴的時候，他就命令過她，只能夠待在角落裏。
而洛英開口，軟綿綿的懇求：
“使君，剛才我在泉水裏洗了頭，又淋了雨，頭發一直幹不了……我能，用你的衣服，擦一擦嗎？”
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而她指的衣服，是孟柯白帶來山泉洗澡預備更換的一身，下暴雨後也一直捏在手中，如今大半仍然是幹爽的。
在洞穴裏，這確實是唯一可以擦頭發的東西。
孟柯白微微傾身，將手中的衣物放在了兩人之間小小的空地上。
洛英說了聲謝謝，撐著手肘去夠到，剛到手，卻聽見斜側男人的聲音：
“不對洛英……上次你風寒，程先生要給你砭石刮痧，你哭鬧了很久。”
那時候當然是為了不被發現女子的身份。
但今日被他看穿、訴說自己的種種不幸，卻淡定得不像話。
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但孟柯白沒有等到洛英的辯解或認錯，滿頭濕發的少女，在手裏翻了翻他遞過去的衣物，突然頓住了動作。
她的膚色白皙，耳朵在濕發的映襯下更加小巧，卻也同時變成了緋紅色。
又默默把一小件，從衣物中翻出來，重新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空地上。
孟柯白垂頭覷一眼，才發現是……他的褻褲。
洛英已經默默縮了回去，用他的上衣擦拭頭發，海藻一樣的長發傾瀉，外面的雨聲天崩地裂地砸落，將她發出的細而微的摩擦聲完全掩蓋。
孟柯白不動聲色將自己的褻褲抽回，揉作一團，塞到後腰與洞壁之間的縫隙中。
又是一道閃電擦亮，緊接著轟隆隆近乎撕天裂地的雷聲，乍然撲面襲來。
孟柯白看見偏頭擦著秀發的洛英，身軀猛地抖了抖，又極力克制下來。
如果沒有這場意外的大雨，把他和她單獨困在這裏，在他發現她是女子的時候，以他一貫的脾性，他會如何做？像她說的那樣，立刻殺了她？
孟柯白的喉結滾了滾，不願在這個無意義的假設上多費心神。
還有現在想來十分不妥當的相處的畫面，也不能再想。
“之前我與使君有個秘密，在懸崖上，現在也算我與使君多了一個秘密，是不是？”洛英清泠泠的聲音。
“住嘴。”
孟柯白難得說出這種粗鄙的話語。
他吐出一口濁氣，再沒聽到少女發出一點聲音。
然後端正體態，闔上雙眼，封閉一切外來的聲音和觸感，陷入冥閉的深想。
他每日晨起都要打坐，就是磨煉心性，對抗眼下這樣覆雜混亂的場景。
一切盡在掌握。
不知過了多久。
“阿——嚏——”
一聲接著一聲，連續幾聲入耳，讓孟柯白掀起了眼皮。
暴雨還在滂沱地下，角落裏的少女雙手抱膝，縮得很小，長發墜落散漫。
她的身旁是用樹枝搭的簡易衣架，他和她的衣裳都掛在了上面、
洛英把鞋也脫了下來，放在一旁晾幹，她小巧如玉一般纖足背洞穴嶙峋的粗獷襯得不盈一握，十根腳趾蜷縮，像是在拼盡全力，抓住最後一點取暖的機會。
覺察到他投來的目光，少女從緊抱的雙臂中擡起螓首，細長的眉，漆黑的眼，緋紅的鼻頭。
“使君，我、我好冷……”
尾音在顫抖，像是一只斷了腿的貓兒。
孟柯白再次闔上了雙眼。
“使君，我，我能到你的懷裏取暖嗎？”又綿又顫的聲音穿插在外面的雨聲裏，止不住往他的耳朵裏灌。
男人一動不動：“洛英，你別忘了，你是有夫之婦。”
之前的那些事他可以不計較。
但是之後的，必須嚴守分寸。
“阿——嚏——”
“阿——嚏——”
少女吸了吸鼻子，連牙關都在打架，卻很極力在控制：“我、我病倒了，使君剛好可以把我送回夫家，沒問題的使君，沒問題的。”
而孟柯白沈默了幾息：
“你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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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孟狗，你是不舍得英寶生病呢，還是不舍得把她送回“夫家”？[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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