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真話 貼在孟柯白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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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真話 貼在孟柯白的胸口
21
孟柯白的話音落下, 聽到洛英從鼻子裏“嗯”了一聲。
像細碎的泣音，被洞穴之外瓢潑粗獷的雨聲襯得如絲如媚。
孟柯白垂下眼，看見角落裏的洛英，從蜷縮到側身, 再慢慢換成了跪姿, 一點一點, 爬到他的腳邊。
她的滿頭青絲已經被他的衣服擦幹，松松散散披在肩頭, 下巴小巧，櫻紅的唇拱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停在他的身前, 卻沒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是孟柯白開口讓她過來的, 倘若此刻再主動出手, 他成了什麽？
急色之徒, 趁人之危。
實在不符合他君子的操守。
卻突然有“嘭”的一聲, 不見閃電先至，獨獨是震天驚雷，穿透瓢潑的雨聲, 幾乎將整個洞府都震了起來。
孟柯白懷裏一暖, 眨眼之間，洛英已經鉆了進來。
半幹的烏發像綢緞一般鋪在他的胸口, 她的額頭潔白, 有幾縷細碎的青絲，如同旺盛生長的小草。
孟柯白遽然回憶起，他自己第一次中毒箭昏迷，醒過來的時候，懷裏就有她。
還是那樣的人, 還是那樣的姿勢，心境卻大不相同。
武定侯十幾年如一日以君子的操行要求自己，他繃直了脊背，再次闔上眼睛。
不聽不看，一切便都不會存在。
可懷中的女人一再越界，他所在的是洞口，這裏受了更多的風和雨，她覺得不夠溫暖，竟然一再慢慢地往他的懷裏拱。
還有先前，被她自己緊緊束縛的棉軟，存在感實在太強，隨著她的舉動緊貼他，只隔了薄薄兩層衣料都能體會的、從未有過的觸感，與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阻隔了他和她的心跳。
孟柯白的脊背繃得越來越緊。
卻有“咕嘰”一聲，拉得很長，從柔軟又柔軟的下方傳來。
分明是洛英的肚子在叫。
“關了太久，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但她依然保持著緊貼的姿勢，半邊柔嫩的臉，貼在孟柯白的胸口，說起話來，微微震動，
“讓使君笑話，我餓了。”
孟柯白根本笑不出來。
他方才就聞見了細微的幽香。
是不同於任何花草樹木的香氣，他從沒有聞見過，幽香蓋過了暴雨的泥土氣味，縈繞在他的鼻間。
他手背上的青筋因此凸起，手臂擡了半高，想要讓懷中的女人離開自己，卻最終沒有動作。
“唔……我也不怕使君笑話，”
與他相比，洛英顯然自在得很，放肆地享受著這個巨大的發熱源，
“我現在好想好想吃東西呀，使君眼睛瞎掉的那幾天，我吃了好多使君的飯食，面糊、蛋羹、烤雞，還有大塊大塊的肉，嗯……好香好香，我真的好想吃啊。”
話音未落，她的肚子又“咕嘰”叫了一聲。
這一聲比上一聲還要長。
孟柯白仍是閉著眼，只當她發出的所有聲音都不存在。
懷裏的一團卻突然遠離，是洛英稍稍擡起頭，仰視著他的下巴：
“使君，你難道就不餓嗎？一點都不餓嗎？”
又不等他的回答，自說自話一樣，“上次給使君剃須留下的疤已經快要看不見了，使君你又長出了話茬，如果我們困在這裏再多一天，它們會長到多長？”
“再不會多一天，”孟柯白吐出了一口濁氣，
“很快，他們就會找到我們了。”
他是全軍的主心骨，一連失蹤了數個時辰，其他人肯定會到處尋找他，就算暴雨一直不停，也一定會尋到這裏。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餓，”洛英撇了撇嘴，“他們什麽時候能來？我好餓，真的要餓死了。”
這副無賴又柔弱著撒嬌的模樣，和那個在懸崖上用死證明自己的少年，完全判若兩人。
騙子最擅長演戲，蠱惑人心。
孟柯白掀起了眼皮：
“洛英，你告訴我從前經歷過幾次大//饑//荒的事，都是你編的？”
洛英搖頭：“我發誓，除了我是女子，還有我成了親離開夫家以外，剩下的絕對都是真的。”
漆黑的瞳孔晶亮，又長又濃的羽睫忽閃忽閃，再找不出比她更真誠的模樣了。
孟柯白的脊背放松些許：“這才幾個時辰，卻餓得這樣受不住。”
“晚上我沒有吃什麽東西，誰知道會遇到這種事……好餓，好餓好餓，”
洛英又重新把螓首埋了下去，額頭貼在他肩膀的下方，悶悶鈍鈍地：
“使君你不餓，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當然可以訓我。但我想說的是，難道，我經歷過幾次大//饑//荒，就必須變得更能挨餓嗎？”
孟柯白舒展的眉頭，再次醋了起來：
“你抱怨這麽多也沒有用，你看看這個洞，就這麽大點的地方，有什麽可以給你吃的嗎？”
洛英還是悶悶的：“沒有。”
“所以明知道沒有用，為什麽要抱怨呢？”
這樣的話，在最開始和他做夫妻的時候，洛英就聽過孟柯白說不止一遍。
那時候，她已經在洞房的那晚，領教過孟柯白如何與傳說中、她的想象中完全不同，她卻仍懷揣著一腔赤誠，努力學做他的妻子。
那幾天，她忍著最隱秘的不適，同時又被孟母嫌棄言行粗鄙、不會女紅。
而妯娌薛氏原本就看不慣她，這下更是端著高高的姿態，故意用不合適的技法教她，她根本練不好，還被銀針戳破了好幾個指頭，鮮血直流。
偏不湊巧，她還一心記掛著孟柯白說的“讀書識字”，卻又不小心打翻了墨硯，已經被紮破的手指又被砸傷，都腫了起來。
也不是嬌弱，半點疼痛都受不得。
只不過，疼痛難以忍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到了孟柯白的面前，洛英忍不住拿出包紮成大大一坨的手指，怯生生地對孟柯白撒嬌，說傷口上撒的藥粉性子太烈，已經一兩個時辰，她還在火辣辣地疼。
但武定侯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對她靠過來的身子，不動聲色地躲開：
“良藥苦口，傷口疼，代表藥粉起了效果。”
是啊，孟柯白最討厭被人觸碰，連妻子多餘的動作都要避免。
他的情意和關心只會用在少數幾個人那裏，像抱怨、傾訴這種事，是最浪費時間、最沒有必要、最聽不得的。
洛英想起這些，不由從孟柯白的懷裏再次擡起頭，冷笑：
“是啊，抱怨只有浪費時間，抱怨是最沒有用的。人吃五谷雜糧，有高興有傷心有生氣有難過，心裏面過不去的時候，說出來根本沒有用，只有靠喝酒，喝醉了，才有用。”
孟柯白自然聽出了她話裏的刺：“洛英，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我怎麽敢說什麽，”
她不看他緊繃的下巴，
“使君是天底下最好的聖人，永遠沒有錯，永遠是最守規矩的那個，只有為了青梅竹馬未婚妻的祭日，才會喝酒、喝醉酒，失了態。”
“未、婚、妻。”
每一個字，孟柯白都著重咬音，他瞳孔一縮，有一瞬間的失神，然後再也不往後躲，反手抓著洛英的雙肩，
“景暉和程先生連這個都要告訴你，洛英，你跟他們的關系，比我想象的還要好上不少。”
提到未婚妻，這位君子高潔的武定侯，難得說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話。
真是稀奇。
“聽說這位馮大姑娘樣樣都好，誰都挑不出錯來，”
洛英口中的津液緩緩沿著喉嚨下滑，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被孟柯白掌心的溫度燙了一下，
“這樣好的未婚妻，卻因為生病而早早離世，沒能如願與你夫唱婦隨，使君在她的祭日喝醉酒，實在是人之常情。”
洛英見孟柯白好看的劍眉蹙起，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早就知道馮大姑娘此人，卻不知馮大姑娘真名叫什麽——
而她穿進的這個話本子，女主角剛好姓馮，叫馮妙君。
和馮妙君這樣那樣、顛鸞倒鳳的男人，並不是孟柯白。
洛英只看了話本子裏那些女主馮妙君和男主各種不可描述的情節，至於整本書到底寫了個什麽故事，她反反覆覆、用了無數的辦法，“系統”卻怎麽也不肯告訴她故事的內容。
難道本書的女主馮妙君，就是孟柯白的未婚妻馮大姑娘？
但馮大姑娘已經離世兩年，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不過，筆在作者的手裏，作者想覆活誰、想怎麽寫，都是作者自己的事。
只是這樣一來，局面就會變得非常覆雜。
就連那個姓趙的，都說孟柯白對馮大姑娘一往情深，倘若真是她想的那樣，那馮大姑娘不僅“假死覆活”，還拋棄武定侯未婚妻的身份，和另一個男人糾纏。
“洛英，你不要得寸進尺。”
孟柯白的眼睛泛紅，唇角的那對酒窩，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根本沒有出現過。
“我說的都是事實。”洛英咬了咬嘴唇，心口堵塞，杏眼睜得又圓又大：
“你咬死不願意承認，還要反過來指責我，說我的錯處，說我的不是”
“孟柯白，你不講道理！”她尖著嗓子喊。
“大膽！誰允許你對我直呼其名的！”
孟柯白的脊背繃得更直了，放在兩側拳頭握成死緊，目光投在她身上，仿佛一把隨時可以殺人的利刃。
“我就叫我就叫，孟柯白孟柯白孟柯白！”
洛英索性從他懷裏站了起來。
恰好此時，外面的暴雨驟然停了。
夏日明艷的光線照在衣衫淩亂的兩個人身上，洛英轉頭瞥了眼洞外，又轉回來，把地上的孟柯白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掃視了一通。
有什麽了不起的！
“誰稀罕給你當軍醫，誰要你的保護！”一扭臉，轉身就出了洞穴。
洛英的心裏面堵得很。
經過兩年痛苦的婚姻，即便她對孟柯白只剩下了憎恨和厭惡，但確認了，孟柯白是因為牽念早逝的馮氏才對她百般苛求的，還是很難受。
更何況還有孟母和薛氏。
在孟母的眼裏，洛英除了長得乖巧英秀之外，沒有哪一點能讓人滿意的。
洛英把事情做好了是她應該的，若是出了一點點差錯，就會得到加倍的指責和嘲諷。
孟母最愛拿早逝的馮氏說事情。
碎碎嘮叨，若是馮氏做了她的長媳、武定侯夫人，一定會把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務，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說，憑借昌德侯長女的身份，在外面也自然是一把好手。
更重要的是，馮氏與孟柯白青梅竹馬，兩個人感情甚篤，她必然會早早生子，不至於讓孟柯白婚後兩年還是膝下空虛。
洛英對馮氏並沒有什麽怨懟，馮氏被話本子的作者怎麽寫她也都是無所謂的。
一想到孟柯白頭頂的綠光，離開洞穴在外面走的路上，她的心情舒然暢快了不少。
而在洞穴之中，孟柯白也從地上站起來。
角落裏是洛英用樹枝搭起來的臨時衣架，兩個人的衣服都掛在上面，她洗好晾著的短褐，已經幹得差不多了。
孟柯白拂開他自己的衣服，取下洛英的，帶出了洞穴。
回到軍營，果然所有人都在找他。
此時已是黃昏，夕陽的餘暉籠罩著這片被暴雨沖刷過的營地，距離他離開這裏，已經過去了整整六七個時辰。
營門口守衛的士兵遠遠看見他清朗的身影，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回來了回來了！快去通知大將軍，使君回來了！使君平安回來了！”
淩晨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把沈浸在慶功歡騰的將士們，統統打了個措手不及，等到天亮之後，眾人才發現，孟柯白的中軍營帳空無一人，找遍了營地的每個角落，都沒有發現他的蹤影。
景暉急得雙眼都覆明了，最怕的就是孟柯白落到了青眉軍的手上，連忙和兩名副將一起，組織了好幾個小分隊，冒著下不完的暴雨，出去尋找。
看到他安然無恙回來，景暉巨大的身軀撲過來，差一點把孟柯白撲倒：
“孟大哥！我、我還以為，你昨晚喝醉，找不到回來的方向了！”
孟柯白迎著他上下打量的目光，斂了眉：
“雨勢太大，我找了個地方躲了躲。你的眼睛已經好了？感覺如何？”
“還不是因為擔心你們！”景暉面上的喜色卻驟然褪了下去，
“孟大哥你回來了，小洛英呢，他怎麽辦？”
“她怎麽了？”孟柯白面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你不見了之後，我發現，他也不見了，找遍了也找不到人，”景暉的眉頭擰成了一團麻花，“孟大哥，小洛英沒跟你在一起嗎？”
孟柯白搖頭：“我是一個人。”
“那怎麽辦，小洛英會去哪裏？他孤零零一個人過來投奔我們，我們卻把他給弄丟了，這附近的山裏還有野獸，他會不會被叼走了呀？”
景暉抓了抓下巴，又抓了抓額頭，不停眨眼睛，“又或者，他被青眉軍的人抓走了？”
孟柯白想，洛英並非是一個人。
她早已有了夫君，而那個人，說不定從前跟他們打過照面。
恰在此時，先前派出去找人的一小隊回來稟報，說仍舊沒有找到洛英的蹤影。
這下景暉更慌了：“不行不行，天又要黑了，暴雨已經沒在下，他一個人在野外過夜，太危險了。”
邊說邊急匆匆往外走：“我還是自己去找吧。”
“小景，”經過孟柯白身邊時，被他叫住，“你的眼睛才剛剛覆明，不宜勞累。”
但景暉突然想起了什麽，擰著眉，仔細打量孟柯白平靜的俊容：
“不對啊孟大哥，洛英不見了，你怎麽一點也不著急？”
孟柯白目光閃過別處，轉回來，睨著景暉的一團亂眉：
“著急也要講究章法，你是一軍主將，做事如此毛躁，如何堪當大任？”
“小洛英是我的救命恩人，一想到他還有危險，我顧不得這些了！”
景暉更加不耐煩：“孟大哥別攔著我，你不找他，我找他，我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景暉匆匆離去，孟柯白不置可否。
他回到自己的中軍營帳，剛剛換好了幹凈的衣物，便有士兵送吃的來，是幾張熱乎的烤餅。
他隨便吃了幾口，想起有個人曾經在自己的懷裏，不停喊著好餓，然後被他訓斥。
飯食吃到嘴裏，也就是這麽個味道，並無什麽特別。
他把烤餅包好，起身，往馬廄走去。
隔了老遠，燎原火就發現他的到來，急急一聲長嘶，還打了好幾個響鼻。
待他走近，在他面前一向乖順的馬兒卻急躁無比，他用幹燥的掌心安撫它，卻得到了它的馬臉不斷輕拱。
燎原火抖著一身火紅的毛發，前蹄刨地，呼哧呼哧的聲音。
孟柯白想起當日趙軍醫的事，是燎原火表現反常，馱著他找人。
還有他在事後聽見洛英跟他親昵地說話，安慰它，說她不喜歡他，只把秘密告訴給它。
明明是她賭氣離開他。
景暉和程先生，還有軍中的很多人不明就裏，都心系她的去向。
就連燎原火也巴不得撞開圍欄奔出去，去把她找回來。
“你們一個個，都被她蠱惑，”
孟柯白攥緊了手中的布包，裏面裝著烤餅，
“如果她所說的，全部都是謊話，她其實就是青眉軍派來的奸細，又當如何？”
不行，他要親自把奸細抓回來。
暮色沈沈，黑夜即將來臨，孟柯白抄起火把，點燃。
他利落翻身上馬，單手拉著韁靷，驅策著燎原火，飛馳離開了軍營。
躲雨的洞穴十分難找，而燎原火卻根本不用他的掌控，直直往那個方向去。
馬蹄奔騰，發出噠噠有力的聲響。
孟柯白隱約聽見有人喊著洛英的名字，被他和風聲拋遠。
直到燎原火前進的方向，再沒有別的人聲和火光。
山中穿行了片刻，馬兒的速度慢慢降了下來。
這並非通往洞穴的直途，想來，洛英在他離開之後，也不會再回去。
翻過一個小山坳，燎原火徹底成了悠閑踱步。
孟柯白聽見，噠噠的馬蹄聲之外，依稀還有細弱的貓叫。
再走近，只見清泠泠的月光之下，蹲著一個少女。
皎白的臉，細長的眉，懷裏一只白色的幼貓，她正溫柔註視：
“我想好了，給你起個名字吧，叫小白，小白怎麽樣？”
孟柯白握緊了手中的韁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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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英寶：小白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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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柯白的話音落下, 聽到洛英從鼻子裏“嗯”了一聲。
像細碎的泣音，被洞穴之外瓢潑粗獷的雨聲襯得如絲如媚。
孟柯白垂下眼，看見角落裏的洛英，從蜷縮到側身, 再慢慢換成了跪姿, 一點一點, 爬到他的腳邊。
她的滿頭青絲已經被他的衣服擦幹，松松散散披在肩頭, 下巴小巧，櫻紅的唇拱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停在他的身前, 卻沒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是孟柯白開口讓她過來的, 倘若此刻再主動出手, 他成了什麽？
急色之徒, 趁人之危。
實在不符合他君子的操守。
卻突然有“嘭”的一聲, 不見閃電先至，獨獨是震天驚雷，穿透瓢潑的雨聲, 幾乎將整個洞府都震了起來。
孟柯白懷裏一暖, 眨眼之間，洛英已經鉆了進來。
半幹的烏發像綢緞一般鋪在他的胸口, 她的額頭潔白, 有幾縷細碎的青絲，如同旺盛生長的小草。
孟柯白遽然回憶起，他自己第一次中毒箭昏迷，醒過來的時候，懷裏就有她。
還是那樣的人, 還是那樣的姿勢，心境卻大不相同。
武定侯十幾年如一日以君子的操行要求自己，他繃直了脊背，再次闔上眼睛。
不聽不看，一切便都不會存在。
可懷中的女人一再越界，他所在的是洞口，這裏受了更多的風和雨，她覺得不夠溫暖，竟然一再慢慢地往他的懷裏拱。
還有先前，被她自己緊緊束縛的棉軟，存在感實在太強，隨著她的舉動緊貼他，只隔了薄薄兩層衣料都能體會的、從未有過的觸感，與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阻隔了他和她的心跳。
孟柯白的脊背繃得越來越緊。
卻有“咕嘰”一聲，拉得很長，從柔軟又柔軟的下方傳來。
分明是洛英的肚子在叫。
“關了太久，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但她依然保持著緊貼的姿勢，半邊柔嫩的臉，貼在孟柯白的胸口，說起話來，微微震動，
“讓使君笑話，我餓了。”
孟柯白根本笑不出來。
他方才就聞見了細微的幽香。
是不同於任何花草樹木的香氣，他從沒有聞見過，幽香蓋過了暴雨的泥土氣味，縈繞在他的鼻間。
他手背上的青筋因此凸起，手臂擡了半高，想要讓懷中的女人離開自己，卻最終沒有動作。
“唔……我也不怕使君笑話，”
與他相比，洛英顯然自在得很，放肆地享受著這個巨大的發熱源，
“我現在好想好想吃東西呀，使君眼睛瞎掉的那幾天，我吃了好多使君的飯食，面糊、蛋羹、烤雞，還有大塊大塊的肉，嗯……好香好香，我真的好想吃啊。”
話音未落，她的肚子又“咕嘰”叫了一聲。
這一聲比上一聲還要長。
孟柯白仍是閉著眼，只當她發出的所有聲音都不存在。
懷裏的一團卻突然遠離，是洛英稍稍擡起頭，仰視著他的下巴：
“使君，你難道就不餓嗎？一點都不餓嗎？”
又不等他的回答，自說自話一樣，“上次給使君剃須留下的疤已經快要看不見了，使君你又長出了話茬，如果我們困在這裏再多一天，它們會長到多長？”
“再不會多一天，”孟柯白吐出了一口濁氣，
“很快，他們就會找到我們了。”
他是全軍的主心骨，一連失蹤了數個時辰，其他人肯定會到處尋找他，就算暴雨一直不停，也一定會尋到這裏。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餓，”洛英撇了撇嘴，“他們什麽時候能來？我好餓，真的要餓死了。”
這副無賴又柔弱著撒嬌的模樣，和那個在懸崖上用死證明自己的少年，完全判若兩人。
騙子最擅長演戲，蠱惑人心。
孟柯白掀起了眼皮：
“洛英，你告訴我從前經歷過幾次大//饑//荒的事，都是你編的？”
洛英搖頭：“我發誓，除了我是女子，還有我成了親離開夫家以外，剩下的絕對都是真的。”
漆黑的瞳孔晶亮，又長又濃的羽睫忽閃忽閃，再找不出比她更真誠的模樣了。
孟柯白的脊背放松些許：“這才幾個時辰，卻餓得這樣受不住。”
“晚上我沒有吃什麽東西，誰知道會遇到這種事……好餓，好餓好餓，”
洛英又重新把螓首埋了下去，額頭貼在他肩膀的下方，悶悶鈍鈍地：
“使君你不餓，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當然可以訓我。但我想說的是，難道，我經歷過幾次大//饑//荒，就必須變得更能挨餓嗎？”
孟柯白舒展的眉頭，再次醋了起來：
“你抱怨這麽多也沒有用，你看看這個洞，就這麽大點的地方，有什麽可以給你吃的嗎？”
洛英還是悶悶的：“沒有。”
“所以明知道沒有用，為什麽要抱怨呢？”
這樣的話，在最開始和他做夫妻的時候，洛英就聽過孟柯白說不止一遍。
那時候，她已經在洞房的那晚，領教過孟柯白如何與傳說中、她的想象中完全不同，她卻仍懷揣著一腔赤誠，努力學做他的妻子。
那幾天，她忍著最隱秘的不適，同時又被孟母嫌棄言行粗鄙、不會女紅。
而妯娌薛氏原本就看不慣她，這下更是端著高高的姿態，故意用不合適的技法教她，她根本練不好，還被銀針戳破了好幾個指頭，鮮血直流。
偏不湊巧，她還一心記掛著孟柯白說的“讀書識字”，卻又不小心打翻了墨硯，已經被紮破的手指又被砸傷，都腫了起來。
也不是嬌弱，半點疼痛都受不得。
只不過，疼痛難以忍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到了孟柯白的面前，洛英忍不住拿出包紮成大大一坨的手指，怯生生地對孟柯白撒嬌，說傷口上撒的藥粉性子太烈，已經一兩個時辰，她還在火辣辣地疼。
但武定侯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對她靠過來的身子，不動聲色地躲開：
“良藥苦口，傷口疼，代表藥粉起了效果。”
是啊，孟柯白最討厭被人觸碰，連妻子多餘的動作都要避免。
他的情意和關心只會用在少數幾個人那裏，像抱怨、傾訴這種事，是最浪費時間、最沒有必要、最聽不得的。
洛英想起這些，不由從孟柯白的懷裏再次擡起頭，冷笑：
“是啊，抱怨只有浪費時間，抱怨是最沒有用的。人吃五谷雜糧，有高興有傷心有生氣有難過，心裏面過不去的時候，說出來根本沒有用，只有靠喝酒，喝醉了，才有用。”
孟柯白自然聽出了她話裏的刺：“洛英，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我怎麽敢說什麽，”
她不看他緊繃的下巴，
“使君是天底下最好的聖人，永遠沒有錯，永遠是最守規矩的那個，只有為了青梅竹馬未婚妻的祭日，才會喝酒、喝醉酒，失了態。”
“未、婚、妻。”
每一個字，孟柯白都著重咬音，他瞳孔一縮，有一瞬間的失神，然後再也不往後躲，反手抓著洛英的雙肩，
“景暉和程先生連這個都要告訴你，洛英，你跟他們的關系，比我想象的還要好上不少。”
提到未婚妻，這位君子高潔的武定侯，難得說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話。
真是稀奇。
“聽說這位馮大姑娘樣樣都好，誰都挑不出錯來，”
洛英口中的津液緩緩沿著喉嚨下滑，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被孟柯白掌心的溫度燙了一下，
“這樣好的未婚妻，卻因為生病而早早離世，沒能如願與你夫唱婦隨，使君在她的祭日喝醉酒，實在是人之常情。”
洛英見孟柯白好看的劍眉蹙起，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早就知道馮大姑娘此人，卻不知馮大姑娘真名叫什麽——
而她穿進的這個話本子，女主角剛好姓馮，叫馮妙君。
和馮妙君這樣那樣、顛鸞倒鳳的男人，並不是孟柯白。
洛英只看了話本子裏那些女主馮妙君和男主各種不可描述的情節，至於整本書到底寫了個什麽故事，她反反覆覆、用了無數的辦法，“系統”卻怎麽也不肯告訴她故事的內容。
難道本書的女主馮妙君，就是孟柯白的未婚妻馮大姑娘？
但馮大姑娘已經離世兩年，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不過，筆在作者的手裏，作者想覆活誰、想怎麽寫，都是作者自己的事。
只是這樣一來，局面就會變得非常覆雜。
就連那個姓趙的，都說孟柯白對馮大姑娘一往情深，倘若真是她想的那樣，那馮大姑娘不僅“假死覆活”，還拋棄武定侯未婚妻的身份，和另一個男人糾纏。
“洛英，你不要得寸進尺。”
孟柯白的眼睛泛紅，唇角的那對酒窩，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根本沒有出現過。
“我說的都是事實。”洛英咬了咬嘴唇，心口堵塞，杏眼睜得又圓又大：
“你咬死不願意承認，還要反過來指責我，說我的錯處，說我的不是”
“孟柯白，你不講道理！”她尖著嗓子喊。
“大膽！誰允許你對我直呼其名的！”
孟柯白的脊背繃得更直了，放在兩側拳頭握成死緊，目光投在她身上，仿佛一把隨時可以殺人的利刃。
“我就叫我就叫，孟柯白孟柯白孟柯白！”
洛英索性從他懷裏站了起來。
恰好此時，外面的暴雨驟然停了。
夏日明艷的光線照在衣衫淩亂的兩個人身上，洛英轉頭瞥了眼洞外，又轉回來，把地上的孟柯白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掃視了一通。
有什麽了不起的！
“誰稀罕給你當軍醫，誰要你的保護！”一扭臉，轉身就出了洞穴。
洛英的心裏面堵得很。
經過兩年痛苦的婚姻，即便她對孟柯白只剩下了憎恨和厭惡，但確認了，孟柯白是因為牽念早逝的馮氏才對她百般苛求的，還是很難受。
更何況還有孟母和薛氏。
在孟母的眼裏，洛英除了長得乖巧英秀之外，沒有哪一點能讓人滿意的。
洛英把事情做好了是她應該的，若是出了一點點差錯，就會得到加倍的指責和嘲諷。
孟母最愛拿早逝的馮氏說事情。
碎碎嘮叨，若是馮氏做了她的長媳、武定侯夫人，一定會把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務，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說，憑借昌德侯長女的身份，在外面也自然是一把好手。
更重要的是，馮氏與孟柯白青梅竹馬，兩個人感情甚篤，她必然會早早生子，不至於讓孟柯白婚後兩年還是膝下空虛。
洛英對馮氏並沒有什麽怨懟，馮氏被話本子的作者怎麽寫她也都是無所謂的。
一想到孟柯白頭頂的綠光，離開洞穴在外面走的路上，她的心情舒然暢快了不少。
而在洞穴之中，孟柯白也從地上站起來。
角落裏是洛英用樹枝搭起來的臨時衣架，兩個人的衣服都掛在上面，她洗好晾著的短褐，已經幹得差不多了。
孟柯白拂開他自己的衣服，取下洛英的，帶出了洞穴。
回到軍營，果然所有人都在找他。
此時已是黃昏，夕陽的餘暉籠罩著這片被暴雨沖刷過的營地，距離他離開這裏，已經過去了整整六七個時辰。
營門口守衛的士兵遠遠看見他清朗的身影，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回來了回來了！快去通知大將軍，使君回來了！使君平安回來了！”
淩晨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把沈浸在慶功歡騰的將士們，統統打了個措手不及，等到天亮之後，眾人才發現，孟柯白的中軍營帳空無一人，找遍了營地的每個角落，都沒有發現他的蹤影。
景暉急得雙眼都覆明了，最怕的就是孟柯白落到了青眉軍的手上，連忙和兩名副將一起，組織了好幾個小分隊，冒著下不完的暴雨，出去尋找。
看到他安然無恙回來，景暉巨大的身軀撲過來，差一點把孟柯白撲倒：
“孟大哥！我、我還以為，你昨晚喝醉，找不到回來的方向了！”
孟柯白迎著他上下打量的目光，斂了眉：
“雨勢太大，我找了個地方躲了躲。你的眼睛已經好了？感覺如何？”
“還不是因為擔心你們！”景暉面上的喜色卻驟然褪了下去，
“孟大哥你回來了，小洛英呢，他怎麽辦？”
“她怎麽了？”孟柯白面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你不見了之後，我發現，他也不見了，找遍了也找不到人，”景暉的眉頭擰成了一團麻花，“孟大哥，小洛英沒跟你在一起嗎？”
孟柯白搖頭：“我是一個人。”
“那怎麽辦，小洛英會去哪裏？他孤零零一個人過來投奔我們，我們卻把他給弄丟了，這附近的山裏還有野獸，他會不會被叼走了呀？”
景暉抓了抓下巴，又抓了抓額頭，不停眨眼睛，“又或者，他被青眉軍的人抓走了？”
孟柯白想，洛英並非是一個人。
她早已有了夫君，而那個人，說不定從前跟他們打過照面。
恰在此時，先前派出去找人的一小隊回來稟報，說仍舊沒有找到洛英的蹤影。
這下景暉更慌了：“不行不行，天又要黑了，暴雨已經沒在下，他一個人在野外過夜，太危險了。”
邊說邊急匆匆往外走：“我還是自己去找吧。”
“小景，”經過孟柯白身邊時，被他叫住，“你的眼睛才剛剛覆明，不宜勞累。”
但景暉突然想起了什麽，擰著眉，仔細打量孟柯白平靜的俊容：
“不對啊孟大哥，洛英不見了，你怎麽一點也不著急？”
孟柯白目光閃過別處，轉回來，睨著景暉的一團亂眉：
“著急也要講究章法，你是一軍主將，做事如此毛躁，如何堪當大任？”
“小洛英是我的救命恩人，一想到他還有危險，我顧不得這些了！”
景暉更加不耐煩：“孟大哥別攔著我，你不找他，我找他，我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景暉匆匆離去，孟柯白不置可否。
他回到自己的中軍營帳，剛剛換好了幹凈的衣物，便有士兵送吃的來，是幾張熱乎的烤餅。
他隨便吃了幾口，想起有個人曾經在自己的懷裏，不停喊著好餓，然後被他訓斥。
飯食吃到嘴裏，也就是這麽個味道，並無什麽特別。
他把烤餅包好，起身，往馬廄走去。
隔了老遠，燎原火就發現他的到來，急急一聲長嘶，還打了好幾個響鼻。
待他走近，在他面前一向乖順的馬兒卻急躁無比，他用幹燥的掌心安撫它，卻得到了它的馬臉不斷輕拱。
燎原火抖著一身火紅的毛發，前蹄刨地，呼哧呼哧的聲音。
孟柯白想起當日趙軍醫的事，是燎原火表現反常，馱著他找人。
還有他在事後聽見洛英跟他親昵地說話，安慰它，說她不喜歡他，只把秘密告訴給它。
明明是她賭氣離開他。
景暉和程先生，還有軍中的很多人不明就裏，都心系她的去向。
就連燎原火也巴不得撞開圍欄奔出去，去把她找回來。
“你們一個個，都被她蠱惑，”
孟柯白攥緊了手中的布包，裏面裝著烤餅，
“如果她所說的，全部都是謊話，她其實就是青眉軍派來的奸細，又當如何？”
不行，他要親自把奸細抓回來。
暮色沈沈，黑夜即將來臨，孟柯白抄起火把，點燃。
他利落翻身上馬，單手拉著韁靷，驅策著燎原火，飛馳離開了軍營。
躲雨的洞穴十分難找，而燎原火卻根本不用他的掌控，直直往那個方向去。
馬蹄奔騰，發出噠噠有力的聲響。
孟柯白隱約聽見有人喊著洛英的名字，被他和風聲拋遠。
直到燎原火前進的方向，再沒有別的人聲和火光。
山中穿行了片刻，馬兒的速度慢慢降了下來。
這並非通往洞穴的直途，想來，洛英在他離開之後，也不會再回去。
翻過一個小山坳，燎原火徹底成了悠閑踱步。
孟柯白聽見，噠噠的馬蹄聲之外，依稀還有細弱的貓叫。
再走近，只見清泠泠的月光之下，蹲著一個少女。
皎白的臉，細長的眉，懷裏一只白色的幼貓，她正溫柔註視：
“我想好了，給你起個名字吧，叫小白，小白怎麽樣？”
孟柯白握緊了手中的韁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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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英寶：小白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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