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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燎原火 “洛英,你跟我一起浸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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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燎原火 “洛英,你跟我一起浸浴。”……

12

“使君,需要我幫你脫衣服嗎?”洛英問孟柯白。

她是耐著性子問出這句話的。

在熱水送來之前,這個中軍營帳裏,氣氛就不算太好。

孟柯白端直著僵坐,面色比冰還冷,飯不吃、睡不喝,一副誰來也都愛搭不理的樣子,就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得一起小心翼翼維護他這個天之驕子脆薄的自尊。

對她的問題,瞎了眼的天之驕子,用微微頷首表示肯定。

“是不願意讓我碰?”洛英再問。

去茅房的路太長,他是不得不被她攙扶過去的,一旦有機會證明自己“還可以”,就立刻把她甩掉。

好像誰在乎一樣。

洛英耐著性子沒發作,試探著伸手過去,離孟柯白還有好幾寸,卻見狗男人緊抿著唇,往另一個方向稍稍躲了躲。

她從鼻子裏呼了一口氣,聲音很大。

“我自然不是這個意思。”這一次,孟柯白才紆尊降貴,終於開口說話,“所有那些,都是我力所能及的小事。”

意思是根本不需要她的幫助,是她在自作多情了。

“小事……”洛英捏了捏手中的帨巾,“那使君覺得,吃喝算不算小事呢?”

“民以食為天,當然不是小事。”

男人說話的姿態倒是坦然得很,雙手放在了膝蓋上,衣衫也紋絲未動。

“所以,”洛英拉長了語調,扯出一絲笑,

“使君從回來到現在,飯也不吃、水也不喝,是真的沒有胃口呢,還是情願不開口、讓我幫你?”

“是我沒胃口,不需要麻煩你。”孟柯白的唇角沒有酒窩。

這一句話,徹底點燃了洛英心中熊熊的怒火。

她當然知道孟柯白不喜歡被人觸碰,也當然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非要上趕著去給孟柯白冷臉洗褻褲。

要不是因為這個破“系統”的破任務,每一個都讓她接近孟柯白,她會這麽努力維持跟狗男人的關系?

孟柯白這是什麽態度?

之前,她早就幫過他了,還不止一次,這次是他自己開口讓她搬過來照顧他的,但他呢,下巴一揚、脖子一擰,這也不用那也不用,如果真的不需要她,就讓她去照顧景暉呀!

吃虧的人是她!他在忸怩什麽?

洛英越想越氣,但理智回籠,她深深吸了口氣,強行按下了那股把孟柯白的臭臉撕爛的沖動,把手裏的帨巾搭在水盆的邊沿,自己的雙手浸泡進去。

熱水熨帖,驅散了洛英的煩躁,她瞇著眼享受了片刻,才幽幽吐出了一口濁氣:

“剛才,就在茅廁門口,我在等使君出來的時候,想到了一個故事。”

孟柯白的唇角動了動,酒窩浮出來又消失。

洛英用輕松愉快的語氣:

“從前有個國君,生了重病治不好,他就請了個算命的來,結果算命的說他活不到吃上當年的新麥,這國君不信,一直挺著,挺到了秋天。香噴噴的新麥飯端上了桌,國君想起了算命的,讓人把他叫過來,親眼看著他怎麽吃上新麥,結果算命的來了,他的肚子突然開始痛,沒辦法只能去茅廁解決,誰知道腳滑,跌進糞坑,被淹死了,還真是沒吃上當年的新麥!”

“我當時在想,”洛英笑嘻嘻,“使君的眼睛看不見,會不會也跌到糞坑裏去呢?如果你真被淹死了,死的時候會不會後悔,就不該好面子、阻止我幫你呢?”

“洛英!不要得寸進尺!”顯然這番話很有激怒的效果,孟柯白下巴緊繃,那道被洛英劃出的長疤,變得無比猙獰,他極力壓抑自己的怒氣:

“你沒讀過書,怎麽會知道《左傳》裏的典故?”

“什麽左轉右轉,我只知道‘風水輪流轉’——

“使君,你讀了那麽多書,滿肚子的學問,最後還不是瞎了眼睛,落在我,這個沒讀過書的小郎中手裏。”

洛英見孟柯白眉頭蹙起,薄唇也抿成了一條線,她不忿地“哼”了聲:

“在致明先生的眼裏,只有讀過書的人,才配聽故事嗎?”

“……你,”孟柯白深深地吸了口氣,“洛英,你為什麽總有這麽多歪理?”

洛英見他的俊臉微紅,是被怒火憋出來的,心下更是快慰:

“為什麽?那請使君賜教,為什麽你的道理就是正的,我和你意見不一樣,我的就是歪的?”

說完,她從水盆裏抽出手,甩了孟柯白滿臉的水珠。

水珠沾濕了蒙住他雙眼的紗布,有些落在他英挺的鼻梁、利落的唇峰,緩緩蜿蜒滑下,匯聚在下巴的傷疤上。

營帳裏陡然安靜下來,只有洛英和孟柯白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洛英聽到孟柯白的呼吸聲越來越重,那水滴落下,他喉結上下滾了滾,過了片刻,才開口:

“熱水就放在那裏,我自己來洗……你,出去等我。”

洛英:“……”

如果不是因為可能會真的弄瞎他,她剛剛已經端了水盆,兜頭給他潑下去了。

狗男人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兒!

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走到營帳口,聽到後面窸窸窣窣的聲音。

洛英回頭望。

孟柯白已經脫掉了上衣,線條利落的背脊裸.露著,正微微躬身,在水盆裏揉搓帨巾。

……水盆裏的熱水,是她用來洗過手的臟水。

就讓他繼續好好享受吧!

在帳外的星空下回過味來,洛英才發現,這是她第一次正兒八經跟孟柯白吵架。

或者說,自從來到這個話本子的世界,她才第一次見到孟柯白與人吵架——

是兩個人有來有回地“吵架”,而不是他單方面的訓斥教導。

而懸崖上的那次,她賭上性命的質問,從那時候開始,她在孟柯白的心裏,就不再是任人捏扁搓圓的小少年了。

這一次她可以算是發了場大火,再仔細回想,又忍不住一拍大腿:

沒發揮好!那幾句諷刺和嘲弄,還不夠尖酸刻薄,給狗男人留了面子,就該指著他的肺管子戳!

不過,看狗男人被她激怒之後,又是自覺理虧、又是不得不再裝出溫和淡定的模樣,吃癟但只能自己憋著,還是挺解氣的。

帶著舒爽的心情,洛英在軍營中溜達,不知不覺,來到了馬廄那邊。

孟柯白和景暉的坐騎並不與其他戰馬圈在一處,而是各自有個小圈單獨飼養。孟柯白的坐騎是一匹赤焰寶馬,名叫燎原火,此時已經入夜,只剩圈欄桿頭掛著的點點燭火照明,光線幽微,仍能見燎原火通體赤紅,連鬃毛都是紅色。

洛英停在幾丈遠處靜靜欣賞,那站著睡覺的馬兒卻感知到了她的存在,甩了甩飄逸的火紅鬃毛,對她輕輕打了個響鼻。

燎原火的名氣非常大,不僅僅因為它跑動起來就像一團奔馳的烈焰,還因為他的性情勇猛剛烈、暴躁難馴,數不清把多少妄圖征服它的人狠狠摔下過馬背,卻獨獨在孟柯白的面前,變成了聽話馴順的良駒——

在世人眼裏,孟柯白的至仁至善,就連燎原火這樣的烈馬,都能自動自覺臣服在他腳下。

然而洛英也沒想到,在不知不覺的幾番試探拉扯之下,她不僅成功站在了燎原火的面前,甚至還壯著膽子,摸了摸它那順滑無比的鬃毛。

燎原火的馬臉湊過來,用馬鼻輕輕觸碰她的手心,然後垂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火兒……”洛英聽過孟柯白這樣喚它,也學著,“你認識我嗎?”

她覺得自己的問題有點笨,做武定侯夫人的時候她只是遠遠見過這匹馬,這是在話本子裏,它怎麽會認識她?

燎原火輕輕噴了個響鼻,“噗嚕”一聲,氣息在洛英耳邊帶出了癢。

也許是因為昨夜與青眉軍交戰,這些戰馬們同樣受了毒霧的影響,而洛英給戰士們配的藥也加在了戰馬的草料中,雖然燎原火並沒有像它的主人那樣受傷,卻通曉人性,知道她救了它們。

燎原火連長長的睫毛都是火紅色的,對她眨了眨。

在這個無比溫情的時刻,洛英看到圈欄一側掛著的馬鞍,卻突然想起了話本子裏的情節:

女主逃跑,男主騎馬去追,追上了把人拉上馬,就一邊在野外飛馳,一邊在馬上……

火兒呀火兒,幸好你不需要當這樣一匹寶馬!

你的狗主人根本不會做這樣的事。

說起這個狗主人孟柯白,也真是只犟狗,眼睛瞎了做什麽都不方便,又咬死不願接受洛英的幫助,到了第二天,還是一點沒松口:

喝水只會一次性喝一整壺,因為不想多開幾次口讓洛英幫他遞水囊;吃飯也只吃幹餅,一整塊的那種,因為幹餅拿在手上,不用眼睛看也能知道下一口往哪兒啃,至於其他的吃食,一概推辭。

這就大大便宜了洛英。

熬成糊的湯餅,加了普通士兵三日才能吃上一次的豬肉碎和雞蛋,本來是廚房專門熬給孟柯白補身體的,滿滿一大碗,被洛英捧著,一口一口“呲溜呲溜”地吸,吸一口,她就看孟柯白一眼,重覆問:

“使君,你確定不吃嗎?”

孟柯白淡淡搖頭。

洛英當然知道,他如果要吃,就必須她一勺一勺餵,這麽大的恥辱,他怎麽拉得下臉?

還有一整只烤雞,刷了厚厚一層醬,烤得滋滋冒油,洛英吃得滿手都是,就連過來探望順便蹭飯的程先生,都忍不住感嘆:

“景將軍說你吃得少,我怎麽沒覺得?你呀,小小的一個,吃飯這麽香,連我都能跟著多吃兩大碗!”

洛英得意一笑,捂著嘴,輕輕打了個飽嗝:

“使君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看我長不高,自己一口舍不得吃,都便宜我了。”

在一旁靜坐的孟柯白也回以微笑:

“洛小郎中吃飽了就好。”

但孟柯白如此堅守自己,還是在第三天的時候,不得不破功——

澡可以自己洗,衣服可以自己穿,如廁也可以自己勉強摸索,吃飯喝水,自己來也不是不行,但有些事,卻不得不求助別人。

有書信從京安送來,是建平帝給孟柯白的,武定侯捏著那蓋了皇帝私印封泥的信筒,反覆摩挲,一言不發。

洛英見他眉頭緊皺,薄唇也抿成了一條線,湊過去,含笑問:

“使君,需不需要我幫忙呀?”

孟柯白先是立刻搖頭拒絕,但旋即沈默,很久後,像是自己說服了自己什麽,這才又把洛英叫過來:“幫我讀一下這個。”

“這可是軍事絕密啊,我是個來歷不明的外人,使君可不要坑我。”洛英搖頭,想起他看不見,幹脆退遠了。

孟柯白擰開了信筒,抽出了裏面成了一卷的信紙:

“先前說好了信任你……而且,這是陛下寫給我的私人信函。”

洛英還躲在遠處:“使君嫌我沒讀過書,字也不認識幾個,我還是不在這兒丟人現眼了,馬上去叫程先生過來。”

“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洛英,你來,放心讀就是。”

還是武定侯夫人的時候,洛英見過孟柯白的手書,她雖然不通文墨,卻也能看出,手裏建平帝的書道比孟柯白的差了很遠,不在一個水平。

她粗粗掠了幾眼,又清了清喉嚨,勉為其難一把:

“春天水運皇帝敢謀武定侯——”

“奉天承運皇帝,敕諭武定侯——”孟柯白忍不住糾正。

“哦,”洛英撇了撇嘴,繼續往下讀:

“什麽風卷什麽,寒拆轉更,自什麽卒虎什麽之師離京已二月有餘……”

孟柯白捏住眉心:“罷了,這封不是私人信函……洛英,去把程先生請過來吧。”

洛英走到門口,又被他叫住:“等我眼睛好了,有空我來教一教你,多讀書識字總沒有壞處的。”

這個道理,做武定侯夫人的兩年,洛英早就領會得透徹。

可以說,這場婚姻磋磨了她的所有,唯一有用的好處,就是讓她暗自下了很多苦功讀書識字。

今天這短短三十三個字,好幾個都是她故意讀錯的。

等到程先生來,她又站在門口偷聽了一下:

“奉天承運皇帝敕諭武定侯:朔風卷纛,寒柝傳更,自卿率虎賁之師離京已二月有餘……”

真好,只有兩個字她不認識。

和孟柯白之間的相互較勁,被這個“讀信”的事件一打擾,好像有點不了了之的意思。就在當晚,程先生又過來,還帶了一大桶熬好的湯藥:

“我重新查了醫書,這方子對雙眼覆明很有助益,用來藥浴,效果最好。”

孟柯白點頭:

“既然藥材珍貴,洛英,你跟我一起浸浴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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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火是三國時期蜀漢名將黃忠的坐騎,這裏借用一下[讓我康康]

英寶不認識的兩個字是

纛(dào):古時候軍隊的大旗

賁(多音字,這裏讀bēn):“虎賁”代指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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