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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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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人心

孟拓至今都還記得自己初見宣鳳岐的時候, 那天也是晚上,篝火溫黃色光芒照耀在那張甚是奪目的臉上,他那時甚至忘記了自己身處在生死關頭。

他原本也是阿罕薩那部落裏最年輕帥氣的勇士, 他想著等那一仗打贏了就回去迎娶部落裏一位姑娘當妻子。只是他沒想到自己的臉上會因為戰爭多了一道又長又猙獰的刀疤。

孟拓雖平時不在意自己的臉,但當他透過池邊清水看到自己臉上的疤痕後還是會覺得醜。尤其是當他看到那個如明珠般璀璨的男人的時候,他更覺得自己微小如塵埃。

在那之後,他才知道送他和那些族人來這采石場受苦的人就是宣鳳岐。宣鳳岐那天來到了這裏帶走了他這個引起采石場暴.亂的罪魁禍首。

那時,所有人都知道宣鳳岐心思陰晴不定, 別人稍微有一點惹他不痛快的地方,他都會讓那人掉一層皮。孟拓就這樣被宣鳳岐帶走了,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會有什麽下場, 畢竟他殺了采石場的兩個士兵。

他被五花大綁帶到了宣鳳岐面前,他看到那個比草原上的山丹花長得還要漂亮的男人。或許用“漂亮”二字來形容他也有些不足。但是在那時,孟拓的心中是這樣認為的。

宣鳳岐低下頭用一種他猜不透的眼神看著他:“你想活嗎?”

孟拓知道成為戰俘後向敵人求饒在部落裏是懦夫的行為。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那麽以後就算他回到部落了,也會被那些族人唾棄。

但是他真的想活著, 他這一生還有許多未做完的事情。他不想無聲無息的終結了這一生。

他蒼白幹裂的雙唇微微發顫,他明明說自己想活的,可是無論怎樣他都說不出口來。

那個男人此刻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我知道你們阿罕薩那部落的人從不向敵人求饒,你想活卻無法承受內心的煎熬。”

孟拓聽到他這番話後驚訝地睜大了雙眼,他雖然是北方游牧部落的人, 但是他從小也學過中原的語言。這個男人分毫不差的說出了他心中所想,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覺得驚慌不安。

宣鳳岐一雙淩厲的鳳眸望著他,他似乎感覺到了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不可冒犯的威嚴。

“可是你殺了我大周兩名士兵, 你為戰俘,本王只是送你們去采石場服苦役只是格外開恩了,可是你們卻不知好歹非要反抗, 到頭來也只有死路一條。”孟拓聽到這他這番話之後默默低下頭來,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宣鳳岐這個時候又道:“如果你沒有遇到我,那你就只有死路一條。可是今日你卻遇到了我,我可以為你指條明路。”

孟拓聽到這話之後眼中似乎又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他擡起頭來看向那個男人。宣鳳岐游刃有餘地說道:“以前的你是個戰俘,但是你已經死在戰場上了,以後你就跟在本王身邊當個侍衛吧。”

孟拓聽到他這番話後不解地緊鎖起眉頭來。

他琢磨不透這個男人心裏到底想的什麽。他只不過是一個小部落的戰俘,他野性未馴,若稍有差池他便會選擇與這個男人同歸於盡。可是,為什麽這個男人還要自己這個戰俘當他的侍衛?

宣鳳岐眼光流轉,篝火照在他的眼中顯得格外明亮:“自然了,你的那些族人也在采石場服役。你要好好為本王辦事,若那日辦事不力,本王就會殺你的族人作為懲罰。一件事幹好就殺一個,件件事都做不好,本王就繼續殺,直到把那些人都殺光為止。”

孟拓再次瞳孔震顫。他只不過是想逃離那座牢籠罷了,沒想到他轉身又逃到了另一個監籠。

那個時候他別無選擇。

孟拓成為宣鳳岐的侍衛之後見過太多被宣鳳岐殺掉的人了。明明有些上一刻還笑著他談話,可是下一秒就人頭落地了。那個時候他才知道,這朵耀眼的山丹花是有毒的,凡是肖想過忤逆他的人最後的下場都是死。

孟拓為了自己的性命也為了那些族人的性命只能全心全意的為宣鳳岐辦事。他想就算自己丟掉性命也不要緊,他要竭盡全力保護那些還活著的人。他所了解的襄王不僅心狠手辣,而且還多疑。

宣鳳岐為了更好的控制他,還賜給他了一枚名為“續命”的毒藥,這種毒藥要每半年都要服一次解藥,否則就會腸穿肚爛而亡。盡管宣鳳岐手裏捏著那麽多人的性命,可是他還是懷疑身邊之人的忠心,孟拓本來覺得能活著保住族人的性命就已經不錯了,至於這些吃不吃這些毒也無所謂了。

所以孟拓為了表現自己的忠心,他毫不猶豫地毒藥吃了下去。

之後他用盡自己全力,拼盡性命保護宣鳳岐。有時候他會覺得宣鳳岐的性命比自己的重要,因為他死了宣鳳岐說不定會保住那些還在采石場裏服苦役的族人的性命,可如果宣鳳岐死了,那麽接下來的掌權者說不定會一口氣把那些戰爭留下來的苦役處死。

他與宣鳳岐之間更像利益交換,他知道,像他這樣殺了人的戰俘放在其他手裏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可是宣鳳岐卻願意實打實給他好處。所以他為宣鳳岐辦事的時候反而沒那麽難受了。

……

天色漸晚,采石場裏的篝火也顯得愈發明亮了。這跟孟拓第一次見到宣鳳岐的時候一眼。

唯一不同的是,猛拓再也不是那個階下囚了,他是跟在宣鳳岐身邊的侍衛。他離西邊采石的地方越近就越能夠聽到一陣陣官兵拿著鞭子揮舞抽打的催促聲:“啪——快點,別偷懶!”

鐵鍬錘子砸在石頭上碰擊的聲音此起彼伏,孟拓低著頭看不敢擡頭,他此刻心裏反覆糾結著。他細數著這些年自己好像沒有辦過什麽錯事,宣鳳岐也應該沒動過他的族人,他真的很想看看那些族人現在是否都安好,可是現在他又害怕見到那些人,他害怕那些人說他是叛徒,是懦夫,唾罵他背叛了阿罕薩那。

李壑帶宣鳳岐到了西邊采石場後就命令手下:“把兩年前從北疆來的那些戰俘都帶上來!”

手下的士兵聽到之後連忙走向那些砸得石頭鏗鏘叮咚響的人群。李壑吩咐這件事後連忙轉身看向宣鳳岐,他臉上堆滿了笑容:“王爺其實也不必親自來這種臟地方,若您真的想要看看那些戰俘的話,卑職可以命人把那些人送到玄都城中。”

宣鳳岐聽到他這樣說後笑了一聲:“既然是戰俘那就不宜進玄都,本王又不是叫人提審他們的,你自然也不必費這功夫。”

李壑連忙點頭哈腰:“王爺說得對,是卑職有失考量。”

也是,宣鳳岐行事向來古怪,他就算做出當場把這些俘虜都殺掉這種事也不奇怪。李壑雖然想巴結宣鳳岐,但他也知道這位王爺可不是好惹的,要是他在宣鳳岐面前說錯一句話,輕則回老家種田,重則丟掉性命。

雖然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但是空氣還殘存著被烈日灼燒過的溫度。采石場揚起的灰塵讓宣鳳岐覺得有些不適,他咳嗽了幾聲後拿出了帕子捂住了口鼻。

不久,那些過去找人的士兵便押送著一排衣衫襤褸滿身都是灰塵的戰俘走了過來。這群人大概有二十個人,雖然長得高大,但因為長時間處於高強度勞作中顯得有些瘦巴,而且他們經過烈日的灼曬,臉上還泛著不正常的紅,有幾個人的臉都被曬得起皮了。

宣鳳岐見這些人都到齊了後轉身看向跟在他後面一臉心事的孟拓:“孟拓。”

孟拓聽到宣鳳岐的呼喚後連忙來到他身前:“屬下在,不知王爺有何吩咐?”

可能他在族人面前太過緊張,所以他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宣鳳岐見狀指了一下站在旁邊的戰俘:“你去看看你的那些族人吧。”

孟拓聽到這話之後楞了一下,隨後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擡起頭來看向宣鳳岐:“王爺……”

宣鳳岐沖他點了點頭:“本王知道你心裏一直記掛著你的族人們,去吧,去看看你的族人有沒有少。”

孟拓聽到這話之後睜大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光……難道,他就是因為知道我思念族人才帶我來這裏嗎?

不……不可能的。就算他跟在宣鳳岐身邊沒多久他也知道,宣鳳岐一直都是冷心冷情的,他不可能照顧他人的心情的,更別說像他這樣卑微的戰俘了。

孟拓楞了片刻,他起身道:“謝王爺。”

話音剛落,他便朝著士兵押著那些戰俘走了過去。他一走過去就好似有人認出了他,只是那人不敢認,因為此刻的孟拓身穿著錦緞黑衣,身上佩戴著兵器,這根本就不像昔日那個戰敗落魄的俘虜,要說唯一跟記憶中的那個族人相似的,就是他臉上那道因為打戰而留下來的刀疤了。

開始的人不敢認他,而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認出了他,那是一個灰頭土臉的青年,約摸二十出頭,就算他的臉上長滿了絡腮胡子頭發蓬亂不堪,他的眼睛也是炯炯有神的。他的神情也與那些飽受摧殘的殘兵敗將不同。當他看到孟拓的那一刻,他便有些驚喜地用家鄉語言喊道:“阿蠻哥!”

孟拓聽到這久違的聲音後微微楞了一下。他雖然有中原的名字,但他自從被阿罕薩那部落的人收養後就有了一個新的名字,他隨部落裏的阿嬤姓薩納巴珠爾,阿嬤給他取的新名字叫“阿蠻”。孟拓在成為宣鳳岐的侍衛後需要一個新的名字,所以他也就順其自然地叫回了自己的原名。

孟拓的視線望向了那個喊他舊名的青年,他一眼就認出來那個人是與他在阿罕薩納時同在一片草地的當鄰居的阿布罕。孟拓因為身上留著中原人的血,所以阿罕薩那部落的孩子也不願與他玩耍。阿布罕不在意種族血統,他也是孟拓在部落裏交到的第一個年紀差不多的朋友。

阿布罕看到孟拓有反應了,他驚喜地上前:“阿蠻哥,原來真的是你啊!”他剛往前走了一步,旁邊拿著兵器和鞭子的士兵就攔住了他。

在一邊陪同的李壑早就知道宣鳳岐此行是要幹什麽,他機靈地呵斥那些士兵:“不許對王爺的侍衛無禮!”

那些士兵聽到李壑的聲音後才恭敬地退了下去。阿布罕左右看了一眼,他看到再沒有人阻止他後才快速跑到了孟拓身邊,他臉上帶著一絲驚喜:“阿蠻哥,那年你被人帶走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啊?”

孟拓聽到他這樣問後同樣用阿罕薩那的語言回覆他:“這些年發生許多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的。”

阿布罕聽到這話後點了點頭:“沒關系,只要你還活著就好了。對了,我剛才聽到那些人說你是什麽王爺的侍衛,這是怎麽回事啊?”

後面那些戰俘在中原也生活了多年了,他們也是懂中原語言的,當他們聽到原本應該已經死了的孟拓忽然搖身一變成了王爺的侍衛後紛紛用部落語言竊竊私語:“什麽,他成為大周王爺的侍衛?那他豈不是向我們的敵人投降了嗎?”

孟拓聽到這話一時語塞,他想解釋,但是此刻他的喉嚨中就像有什麽卡住了一樣。無論他怎麽努力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確實像阿罕薩那的敵人低頭了,但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還在這裏服苦役的族人們。

明明就這麽簡單的幾句話,他就是說不出口來。

阿布罕聽到那些人的話連忙為孟拓辯護:“不是這樣的,我相信阿蠻哥不是這樣的人!”

“你相信有什麽用?你看看他身上穿的衣服,腰上佩著的劍,他現在完全就是一個中原人的模樣。”

“是啊是啊!難道你剛才沒有聽到嗎,他已經是大周王爺的侍衛了,就連這采石場的官兵都對他畢恭畢敬的!”

“我早就說過身上流著中原人的血就算是偽裝得怎麽好心裏也是向著中原人的。”

“說不定我們當年戰敗就是因為這個叛徒的事。”

孟拓聽到這些話之後咬緊了下唇,他握緊著拳想替自己反駁一句。可是他話還沒說出口,阿布罕就痛斥那些人:“阿日朗,當年大周的鐵騎朝你飛奔而來,你的腦袋就要落地了,難道你忘了是誰救的你嗎?阿佳納,大周的箭快要射穿你的心臟的時候,你難道忘記是誰替你擋下那致命一擊的嗎?”

阿布罕這番怒不可遏的話說出後,那些人都有些愧疚地低下了頭。

孟拓的身手當年在部落軍隊裏算是數一數二的了,要不是當年部落的實力與大周軍隊相差甚遠,說不定他真的能帶著阿罕薩那的族人贏下那一戰。

“可是……他當年殺了大周士兵,這在大周是死罪。他現在活生生站在我們面前又穿成中原人的模樣,那些士兵還對他畢恭畢敬的,這很難不讓我們懷疑他是投敵了。”

阿布罕聽到這話之後又大聲反駁道:“不會的,阿蠻哥不會投敵的,我跟他一起長大的,我能不知道他是什麽人嗎。”他說完這句話後轉頭一臉抱有希望地看著孟拓,“阿蠻哥,你快跟他們說你沒有投敵啊!”

孟拓此刻已經將自己的下唇咬破了,他張了張嘴想說出這句話。但是,他做不到。

他現在是宣鳳岐的心腹,他沒有資格說出自己沒有投敵這種話。

阿布罕臉上的期待似乎越來越小,他神情逐漸凝重,他上前抓住了孟拓的袖子。孟拓穿得確實是頂好的衣料,就他這身裝扮便是他在部落首領家都見不到的,但阿布罕還記得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他還抱有一絲期待,他相信孟拓不會對敵人屈服的。

阿布罕抓住溫郁的衣袖都快哭了,他就像祈求似的:“阿蠻哥,求求你快點告訴他們,你沒有投敵,你沒有背叛阿罕薩那!”

孟拓咬緊的牙關松了一下,他神情覆雜地看向阿布罕。他在宣鳳岐身邊的日日夜夜無時無刻都在思念著這些身處窘境的族人們,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更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但“沒有背叛阿罕薩那”這句話,他真的說不出口。

阿布罕抓住了他的衣袖幾乎都要跪在地上,他的哭求愈發強烈:“阿蠻哥,求求你……難道你不想再跟我們回阿罕薩那嗎?你不想再回去看看阿嬤嗎,她年紀都這麽大了,她一定還在想念著你,就算是我求你了!”

孟拓看到阿布罕哭了,他的神情此刻不像剛才那樣苦澀了,他舒展了眉頭看著阿布罕。阿布罕都長這麽高了,他在大周當戰俘這麽多年還是沒有忘記要回到自己的部落,他的心志並沒有被這些苦難而消磨掉。

對於孟拓來說,阿布罕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好也是最後一個朋友了。

他彎下身來扶阿布罕起來,阿布罕見狀眼中閃過了一絲光,他心中的那點希望好像又燃了起來。可是就在下一刻,孟拓把那一點希望給澆滅了:“阿布罕,抱歉……”

阿布罕聽到這話後震驚地看著他。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搖了搖頭:“不……阿蠻哥,難道你真的投敵了嗎?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們的部落?”

孟拓沒有正面回答,他擡起頭來看向那些神情各異的族人,或許在他們眼中他早就是個“叛徒”了,就算他回到阿罕薩那也無法洗刷掉“叛徒”這個汙名。

但是,以他們現在的處境還能再回去嗎?或許能回去吧,但是孟拓應該是回不去了。

孟拓將那些族人的臉都記在自己的心中,隨後他低頭看向了阿布罕,他在阿布罕在期盼的目光中只說出了三個字:“對不起……”

阿布罕聽到這句話楞住了,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孟拓便已經轉身離去了。阿布罕瘋狂吶喊著:“不!阿蠻,你回來給我解釋清楚!你不能是叛徒,你怎麽是叛徒?!”

阿布罕發瘋似的想抓住孟拓,可是他卻被周圍的官兵按倒在地。

孟拓離他的族人越來越遠,最後他來到了宣鳳岐的身邊。宣鳳岐仍然捂住口鼻,不過現在的揚塵沒有剛才那麽嚴重了,他拿下手帕來看向孟拓。孟拓剛才跟他的族人用他們家鄉的語言嘰裏呱啦說了一堆話後臉色就變得十分不好了,宣鳳岐將帕子收回袖中:“怎麽樣,你的族人有少一個嗎?”

孟拓聽到之後連忙屈膝半跪:“一個不少,多謝王爺!”

宣鳳岐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本王也要告訴你一件事。”

孟拓繼續:“請王爺吩咐!”

宣鳳岐正了正神色:“陛下趁著生辰恩典天下減免賦稅三年,本王想著這些戰俘留在大周也是無用,若留下這些異國士兵思念家鄉,心思也不會向著大周,殺之也只是平白招人怨,所以本王決定將這些俘虜放歸家鄉。你既然也是阿罕薩那的人,那你是否願意跟隨自己的族人回歸自己的部落?”

孟拓聽到宣鳳岐這番話後猛的擡起頭來。震驚,不解,懷疑他的臉上充斥著覆雜的神色,他楞了許久才回過神身來,孟拓小心翼翼地問:“王爺真的願意放他們歸鄉嗎?”

宣鳳岐點了點頭:“這事本王與陛下商議過了,你也知道,君無戲言,若你真的想跟他們一起歸鄉,本王便賜你解藥,放你回去。”

宣鳳岐這番話就像一把錘子一般將孟拓心裏搗鼓個稀巴爛。他剛才與族人交談不敢說出自己的苦衷是因為不確定這裏是否有懂阿罕薩那語的人,萬一他們的對話都成為把柄被宣鳳岐捏在手心裏就不好了,他為了保護族人才會離開,可是此刻宣鳳岐卻願意放他離開……

說實話,除了毒藥和族人的性命外,宣鳳岐真的沒有什麽苛待他的地方。他現在完全可以選擇離宣鳳岐而去,就像一段利益利用的關系一樣,只要利盡便可一拍兩散,可是現在他不是非要回阿罕薩那,他現在要是回頭說自己有苦衷,自己還是阿罕薩那,那些族人還能相信他嗎?

當然,他現在心中所想的不是這個,他最在意的是——宣鳳岐不想利用他了。

他在宣鳳岐身邊多年盡職盡責,他一直跟著這顆明珠保持著距離。宣鳳岐半年前氣絕時,他心裏不是解放的快感,而是擔憂……除了擔憂宣鳳岐死了,在黃巖山服役的這些族人會失去人的庇護外,他還擔憂自己今後會怎麽辦?

現在他除了為宣鳳岐辦事,保護著宣鳳岐外,真的不知道還會怎麽辦?

他知道宣鳳岐這麽多年在利用他,但是這麽多年他都習慣了。他都已經習慣被宣鳳岐利用了,而宣鳳岐冷不丁的告訴他,自己不需要他了,他可以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一想到這個就很難過。

孟拓雖然在阿罕薩那長大,但他卻也保經戰亂之苦。他或許在宣鳳岐身邊待久了,見識到了宣鳳岐治理大周的手段,他就相信這天下總有一天會沒有戰亂。

他若回到阿罕薩那,要麽就是被認定是叛徒,要麽就是遠走他鄉隱姓埋名活一生,要不然就是他被重新接納帶領阿罕薩那族人繼續爭奪土地。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殺戮將永遠無法止住,到時候又會上演今時今日的情景。無論是哪種結局都是他能夠想象到的枷鎖。

他當初鼓起勇氣殺人想要逃出這座采石場就是因為自己不想就這樣過一生。阿罕薩那部落的草原太小,他到大周才知道,大周有江河,有延綿起伏的山脈,有亭臺樓閣。他想看看宣鳳岐會如何控制大周,這個大周到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

更重要的是,大周還有宣鳳岐。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保護宣鳳岐竟成為了他的一種習慣。

……

夏日的一陣晚風吹來有些涼爽,宣鳳岐的鬢邊的碎發被吹起。他看著低著頭沈默不語的孟拓,他大概能猜到孟拓心中經歷了怎樣的掙紮,其實孟拓也不用急著現在就給他答案的,他願意多給孟拓一點思考的時間。

雖然孟拓身上流著大周的血,但他從小就在遠疆長大。故土難離,他現在肯定十分想回家吧。

起風了。

宣鳳岐見他遲遲不語,於是便想跟他說讓他再多思考一陣子。就當他正欲說出口的時候,孟拓忽然擡起頭來,他那一雙堅毅的眼對上了宣鳳岐:“屬下願誓死追隨王爺,絕不會有二心!”

宣鳳岐聽到這話後反而凝滯住了。

他確實想多給孟拓一點時間考慮的,只是他沒想到孟拓會這麽快就給他答案。宣鳳岐身上還帶著一顆紅色的糖豆,這就是孟拓所服的那種毒的“解藥”。

宣鳳岐把“續命”這種毒藥名給洛嚴說了之後,洛嚴表示聽都沒聽過。連洛嚴都不知道這種毒藥是什麽,就更別提旁人了。宣鳳岐是沒有原主這種奇怪毒藥的解藥的,他原本是想著讓洛嚴研究一下這毒藥的解藥也好到時候給孟拓一個交代。

自從慕寒英給宣鳳岐說了孟拓的來歷之後,宣鳳岐就對孟拓有了防備了。但是他也開始揣測原主為什麽要收一個北疆戰俘為侍衛,而且還給他吃這種莫名其妙的毒藥。

很快他心裏就有了一種猜測。

“續命”這個毒藥名字取得就跟它的解藥配成一對,孟拓必須每隔半年就來找他取解藥,否則便不能續命。宣鳳岐這樣想著,等到半年過後,宣鳳岐便把一顆糖豆當成解藥給了孟拓。

最後的結果也印證了他的猜測,孟拓吃了那顆糖豆不但沒有死,還每天都生龍活虎為他忙東跑西處理各種事情。所以說原主給孟拓的毒藥根本就不存在,他只不過是在跟孟拓玩一種心理戰術。

或許,宣鳳岐一開始也是通過史書來了解襄王這個人的。他對襄王留下了殘暴不仁,禍亂朝政這些刻板印象,但是實際上那位歷史裏的宣鳳岐說不定只是一個喜歡用巧法操練人心的謀臣罷了。宣鳳岐讀以前的《周史》,他發現原主做過許多利國利民的好事,但像禍亂國政,誅殺功臣這些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原主只不過想試探一下孟拓是不是對他忠心耿耿,但是他又信不過孟拓的忠心才會用族人和假毒藥來控制他。宣鳳岐不得不承認,這種方法是有效的。

但用這種方法操控人,也只能保證他的一時忠心。宣鳳岐想要的是孟拓就算沒有毒藥控制,沒有族人的要挾也能對他忠心耿耿。

宣鳳岐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跟那位同名同姓的襄王有相似之處,他們都愛試探人心。他今日所做的種種也是對孟拓的試探。

他想,如果孟拓真的想回去的,那他也可以順水推舟送孟拓回去,與其留著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跟自己玉石俱焚的人在身邊,他還是覺得賣個人情人送孟拓回去比較好。但令他沒想到的是,孟拓真的願意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

宣鳳岐下的網開始收了,他看向孟拓:“本王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真的不願跟自己的族人一起回去嗎?”

“是!屬下得王爺所救,自當竭盡全力服侍王爺,我孟拓對長生天發誓,生是王爺的人,死是王爺的鬼,如有違背必不得好死,不入輪回!”孟拓十分堅定地擡起頭來看著宣鳳岐。這是他為數不多的看著宣鳳岐的眼睛,他第一次見到宣鳳岐的時候就覺得這雙眼特別明亮嫵媚,這雙眼簡直比草原夜空中的星星還要漂亮,他快要瀕死的時候還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覺,以為自己遇到了天神降臨。

宣鳳岐聽到他的毒誓後露出了一絲會心的笑容,他將袖中的青玉瓷瓶拿了出來扔給了孟拓。孟拓伸出手來接住了它,那裏面正是宣鳳岐給孟拓忠心的獎勵,一顆“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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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長生天:蒙古民族以“蒼天”為永恒最高神,故謂“長生天”(蒙古語讀作“騰格裏”)感謝在2024-02-14 23:36:57~2024-02-16 23:48: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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