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第43章

他語速正常,神情鎮定,絲毫不像是喝過酒的。陳逸周仔細觀察幾秒,點點頭。

心底積攢的情緒在得到許可後徹底燃燒,賀北意指尖被攥得發白,深吸一口氣說:“是從競賽還是音樂節還是咖啡店或者劇本殺游樂場開始,具體時間我說不準,反正漸漸地我感覺自己就有點不對勁了。半夜找了一大堆心理書籍看,我也不知道是在逃避還是掩飾什麽,我盡可能把你當成是好朋友,以為自己只是對你又不同於其他人的依賴而已。可這份依賴註定從一開始就是不同的,所以越到後面我發現其實並不是那樣……”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反正我覺得自己說得已經夠明確了。我對你的心意就是和其他人不同,我在乎你,在乎你去哪,在乎你今天做了什麽,在乎你每天開不開心。看到你跟其他女生……或者男生獨處,我就會莫名的吃醋,有時候還控制不住對你發脾氣,說到這先給你道個歉……我每天都想見你,我想跟你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去吃飯一起參加各類活動,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特開心……”

“陳逸周,我喜歡你。”

賀北意眼眶泛紅,聲音越說越小,最後一句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幾滴雪花落在眼睫,那裏瞬間被染濕。心臟溢出奇怪的酸澀感,這種感覺令他很不好受。

嘴裏呵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冷空氣裏,忽然,他聽見一道很輕的聲音,輕到以為賀北意覺得是幻聽。

“為什麽?”

他這才敢擡頭去看陳逸周。

只是視線模糊得緊,他無法準確辨別對方的神情。

賀北意大腦出現短暫的空白。

一般來說被表白的人聽到這些話都會給出比較明確的答覆,卻很少有人會問為什麽。而且對於這個問題,剛剛那一長串話就是解釋。

難道是自己說得太快,陳逸周沒聽明白?

賀北意眉心緊縮,思考著簡化一遍再說。只是現在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最好是對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再繼續告訴陳逸周說自己喜歡他。

他掙紮著開口:“我……就是喜歡啊,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喜歡。”

心臟、呼吸、皮膚不受控制的跡象愈發明顯,賀北意雙手緊握成拳頭,僵在身側。

一切的有跡可循終能等到答案。

隔了兩條街的廣場那頭的歡呼聲持續不斷,雪花簌簌墜落,車輪咯吱碾壓地面一閃而過。視覺、聽覺仿佛在這一刻重新活過來。

陳逸周的氣息噴灑在他的頸窩處,察覺到懷裏的人紋絲不動,便抱得更緊了些。

“我也是。”

“賀北意,我喜歡你。”

眼眶泛了層薄薄的霧,賀北意鼻腔發酸,以至於他都沒聽出陳逸周此刻的嗓音格外沙啞,喊他名字時也哽咽了一下。

陳逸周的力度像是要把對方嵌入自己的骨骼裏。半晌,賀北意擡手,回應著這份持久又溫暖熱烈的擁抱。

這份綿長又沈默的愛意終於等到回應,伴隨著初雪一起降臨。

這場擁抱持續了多長時間賀北意並不記得。雪越下越大,陳逸周幫他戴好羽絨服帽子,拂走頭頂的積雪,又輕輕刮去睫毛上遺留的雪花。

然後小心、克制地親了下賀北意冰涼的額頭。

中心廣場那邊的嘈雜聲緩緩消散,陳逸周握住他的雙手,眉眼溫柔地仿佛能融化這一片冰天雪地。

他輕聲說:“新年快樂,賀北意。”

街邊的路燈應是許久未得到修繕,昏黃燈光嗞啦消失,片刻後重新亮起來。時間流逝地模糊不清,賀北意這才意識到距離鐘點的零聲響起,已經過去了許久。

只要兩人在一起,祝福無論什麽時候說都不算太遲。

陳逸周身上的氣息近在咫尺,賀北意貪婪吸了一口。

“新年快樂。”

重新踏入充滿煙火氣的小酒館,賀北意感覺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林陽坐到對面,騰出來兩個空位。見人都到齊了,幾個男生把桌上的酒瓶叮裏哐啷攬到一邊,從桌角箱子裏又掏出一些。

陳逸周看了眼那成堆的空酒瓶,問:“點了多少?”

一個舍友醉眼朦朧地擺擺手,“你、你別管,今天酒、酒包夠。”

“……”

他又偏過頭,藏在桌下的手捏住賀北意的,“你喝了多少?”

賀北意酒量一般,但從不上臉,陳逸周不太能確定某人現在是否足夠清醒。

好不容易平覆下來的心跳又不安分跳動起來,賀北意動了動那根拇指,沒抽出來,只好老實作罷,“三四五六七瓶吧。”

陳逸周:“……”

林陽看下下去了,幫人聲討:“哎這我可要說你了啊,從下午走到現在都過去多久了。”他指著墻壁掛著的時鐘,義正言辭,“整整六個小時了吧,六小時哎!要不是說等你,我們還能喝更多,怎麽還怪別人喝多喝少。”

其他人聽聞借著酒勁起哄,孔博立也忍不住問:“小賀你幹嘛去了?剛剛跨零點的時候都沒回來,外面那麽冷,我怕你出什麽意外,要不是路天旭拉著我我早——”

“你踹我幹嘛?”

路天旭一把扯過他,甩到最裏面位置,“你坐裏面去,我坐小賀旁邊,一會季揚回來讓他滾對面坐去。”

孔博立腦子迷噔,喋喋不休問為什麽。眾人嬉鬧著重新玩撲克牌,陳逸周給自己倒了滿杯,喝完後朝路天旭那看了眼。

大概喜歡一個人,心底對對方的占有欲就會隱隱作祟。

在陳逸周玩游戲的這幾局裏,賀北意小動作不斷。他先是主動給對方倒酒,像是宣誓主權。後來有人打鬧間不小心撞倒陳逸周的空杯,於是賀北意靈光一閃,連忙奉上自己的酒杯,平靜開口。

“用我的吧。”

陳逸周接過杯子的瞬間,指腹有意無意地蹭過皮膚,激得賀北意一陣發癢。然後他就看見對方無聲地轉了下杯口,照著他剛才抿過地方,覆唇上去。

得到回應,賀北意愈發有得寸進尺的念頭,況且他也想把這種念頭隱隱約約擺在明面。

趁著陳逸周專心玩游戲,賀北意假裝摸出手機翻了下朋友圈,然後摁滅。明明可以放在座椅上的羽絨服口袋裏,但他偏不。

他非要塞進對方的衛衣兜裏,還好心的解釋一句:“放你那,一會好拿。”

賀北意一面享受著將這種動作公開化,一面又有些緊張害怕。這種刺激又暧昧的感覺相互交織蔓延,加上酒精麻痹,不斷催化著大腦神經。

桌上幾人並未註意到這邊陸續不斷的動作,在酒意朦朧的狀態下,仿佛覺得那兩人做啥都是合理的。

陳逸周的註意力並非一直投入游戲中,事實上,他已經輸了好幾局,喝了不止一次翻倍的酒。

每當他準備出牌或者收割時,某人就冷不丁地湊過來,要麽戳戳腰,要麽就搭上一條腿。

反正就是不讓他好過。

陳逸周有時任由他點火,有時便用點力摁住,壓低嗓音說:“想讓我輸是吧?”

偏偏賀北意也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對一些微妙的反應視若無睹。

他盯著陳逸周深不見底的瞳孔,抻了下脖子,挑釁開口。

“誰讓你來那麽晚,你知不知道我喝了多少,你今晚得喝回來。”

但說完他想到之前陳逸周胃痛那次,於是便又狠不下心來,之後在對方輸太多的時候還會搶著喝一些。

陳逸周沒讓他喝太多。

再後來,眾人都失去了最初那份戰鬥力,只剩兩三個人還在拼死較量,其中就包括孔博立和林陽。

賀北意靠著椅背,將一部分重量壓在陳逸周身上,懶洋洋的。林陽玩不下去了,陳逸周便替他兩把,期間他感覺兜裏又被塞了一些小玩意。

賀北意把用過、攥熱的東西統統塞進對方口袋,讓這些物品沾染溫度,並留下屬於自己的氣味,就像一只養了許久突然在外要宣誓主權的貓。

陳逸周也不幹涉,偶爾轉過頭看他狀態,問他難受或者感覺怎麽樣,確認好賀北意情緒後才繼續進行下一局游戲。

宿舍不查寢,明天不上課,酒館也難得不打烊,於是這一場跨年夜便理所當然地持續到淩晨兩點。

老板將空酒瓶收好,樂呵呵問還要不要上酒。

酒桌兩排歪七斜八倒成一團,陳逸周揉了揉眉心,“不用了,結賬吧。”

外面的雪下得更甚,路天旭和林陽尚且能保持理智,一手拖一個。學校早就鎖門,來之前他們事先定好了酒店。

上次這樣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賀北意站得很直,目光盯著地面那一抹虛空,沒什麽表情,也不開口。

“……”陳逸周知道他喝多了。

林陽掏出手機,“等著,我打兩輛車去酒店。”

手被人不輕不重地按了下,陳逸周垂眼,對上賀北意的視線。

“我不想回去。”他說。

“我想在外面走走。”

陳逸周幫他戴好帽子,片刻後點點頭,說好。

“我們先不回去了,在外面走走。”

林陽幽幽轉過頭,開口:“那還不是得兩輛車。”

“……”

孔博立扒拉著花坪嘔起來,路天旭皺著眉幫他拍肩,還要照顧旁邊呆傻的季揚,“那明天呢?”

他沒回頭,但這話很明顯是在問陳逸周。

幾人隔著並不遠,陳逸周想了想,認真回答:“明天等他醒了,想帶他出去玩一玩。”

路天旭說可以。

人行道積了層薄薄的雪,陳逸周攬著人的肩,一步一步往前走。路過一家24h便利店,他進去買了瓶茉莉蜜茶,擰開遞給賀北意。

“喝完舒服。”

沒了酒館的喧囂,賀北意此刻清醒了不少,接過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喝完後像是想到什麽,他擡眸問:“我們之前是不是也這樣做過?”

“我喝醉了,你帶我走到便利店,給我買水喝。”

陳逸周嗯了一聲,“那會你比現在醉得還厲害。”

“素質拓展那次?”

“嗯。”

“我還加了你好友轉賬。”

“是。”

賀北意吐出口白氣,眼尾彎起,“喝醉了,有點記憶,但不多。”

陳逸周失笑,正想朝他靠近,突然一個圓不隆冬的東西從兜裏掉落,啪嗒一聲落入雪中。

“?”

低頭撿起一看,一個酒瓶蓋安靜地躺在掌心。

賀北意眨巴眨巴眼睛,想起這是他趁對方玩游戲時胡亂塞進去的,至於到底塞了什麽,塞了多少,自己也記不清了。

陳逸周拉開羽絨服拉鏈,兩只手伸進去盡數掏出來。不限於數不清的酒瓶蓋,還有幾顆骰子、被啃了一半的花生殼、不知道從哪摳下來的木屑以及零零散散的芝麻粒。

外加半張撲克牌。

“……”

陳逸周掂量了下這堆東西,還不輕。

他拿起那張梅花2晃了晃,“林陽一直在等這張牌,好借此反殺我。”

賀北意:“……”

他發誓他真不是故意的。

賀北意不好意思地清咳兩聲,小跑兩步將那堆東西丟進垃圾桶,折身走回來。

暖黃的路燈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照得人格外溫柔。陳逸周拉起他泛涼的手,塞進自己的羽絨服裏。

“嗯?”

沒有意料之中溫軟的觸感,賀北意的手硌到一個硬硬的磨砂盒。

陳逸周站在他面前,擋去大部分凜冽寒風,“拿出來看看。”

賀北意便把盒子掏出來,但沒有立即打開。絲絨盒精致無比,左下角刻著店鋪logo。

他腦神經突突地跳,啞聲說:“今天晚上去拿的?”

“嗯。當時人有點多。”

這家店離學校不到五公裏,適逢節日送禮那段時間,很受情侶的青睞。陳逸周開始根本不知道這家店鋪的存在,還是聽葉溪偶然提起一次,才了解店鋪主打定制項鏈和戒指。

陳逸周給賀北意的新年禮物挑了許久都沒挑好,上周突然聽同組的男生說給女朋友送禮物,他才恍然想起這家店。臨近新年,店鋪積攢了許多客人,陳逸周跟老板溝通好,定好今下午來拿。

“本來想下午去拿,但導師說項目那邊需要處理,結束後都九點多了。”再加上排隊和堵車,拿到這份禮物實屬是一波三折。

難怪,差點連跨年都沒趕上。賀北意心底酸軟一片,小心翼翼打開盒子。

一款男式蝴蝶項鏈。

和他送給對方的那枚羽蝶胸針風格類似,賀北意第一眼就這麽覺得。

項鏈很細,銀蝶也不大,淬煉的蝶翼極薄,戴在頸間並不顯得誇張。不過唯一不同的是,項鏈蝶身鑲嵌了顆覆古的藍皓石,像從天上剝落的星辰。

賀北意將它攤在手心,說:“這個跟我送你的胸針好像。”

“嗯。”

“嗯?”

陳逸周看著他,嘆氣:“確實藏了私心。”

賀北意故意逗他,明知故問:“怎麽說?”

“……情侶款。”

聽到滿意的答覆,賀北意有種得逞後的快感,同時心也陷了下去,“那怎麽不買戒指?”

“戒指太明顯了。”

“?”

賀北意看他逐漸泛紅的耳根,突然想起一件事,“陳逸周,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喜歡我了?”

對於賀北意來講,他所認為的早是從自己徹底跟陳逸周熟絡起來,或者喜歡上陳逸周的時間段前後開始算起。他從未設想過更早,也並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遠比他能想象的更加漫長。

陳逸周知道,所以他只是點點頭,撫上賀北意的臉頰。

手心的觸感和溫度不是假的,他們現在真真切切的在一起了。

所以那些年獨自懷揣的心事,那些偷偷保存下來的無數張照片,和那些失眠夜晚控制不住的思念,或許都不必說出來。

愛是一個人的秘密,現在能以新的方式繼續愛著賀北意,對陳逸周來說,就足夠了。

賀北意有些失神,記憶裏閃現出許多零碎的輪廓和片段,他試圖將每個都抓住剝開,好挖出更完整、更縝密的細節。

好一會,賀北意才重新找回聲音,問:“那你……沒想過跟我表白嗎?”

如果今晚不是他先開口,陳逸周會等什麽時候才說呢?或許一直都不說,繼續陪在他身邊,繼續在每個節日說生日快樂,送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禮物。

明明兩人都是蓄謀已久,卻還要裝作漫不經心。

明明他們之間什麽都有可能,卻也可能什麽都沒發生。

會這樣嗎?

陳逸周看著他,沈默不語。半晌,他說:“我會一直對你好。”

在賀北意允許的範圍內,他會一直對他好。對賀北意好但不奢求在一起,這是兩碼事。

“喜歡我,沒想過表白,但又說會一直對我。”賀北意往前一步,捧起他的臉,“陳逸周,你不能這樣。”

賀北意目光真誠,一字一頓道:“你除了對我好,你還色誘我。”

“陳逸周,你覺得這合適嗎?”

話粗理不粗,陳逸周略微怔愕,不知道如何解釋。

賀北意步步緊逼,輕捏了下他的臉,“那按照這種情況來看,你是想吊著我?”

兩側臉頰傳來細密的酥癢,聽清對方說什麽後,陳逸周眼眸波動,語氣難得有點著急。

“不是的。”

“那你是想渣我?”

“不是,我不會。”

賀北意嘴角彎起來,擡手,撫平他眉宇間那抹淡淡的褶皺,迎進他漆黑的瞳孔裏,“那不就對了,現在我們在一起,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不是嗎?”

陳逸周唇線緊抿,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在他沈靜的眼神裏更顯沈重。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將人深深地抱在懷裏。

賀北意清楚他在顧慮什麽。抱了兩分鐘後,他抽出身體,微擡起對方的臉,迎著飄雪吻了上去。

他早就想這麽幹了。

世界驟然失聲,只剩下彼此模糊不清的喘息和心跳。

陳逸周的吻如同這場緩慢降臨的雪,輕柔卻不容抗拒,覆蓋住所有的嘈雜和喧囂,也覆蓋住賀北意。

自己的後頸被緊緊握住,面前是緊緊的唇齒交纏,賀北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實在喘不過氣時,才會可憐地嗚咽兩聲,獲得短暫的空氣。

片刻,便又被堵住。

他緊緊抓住陳逸周的衣袖,睫毛微顫,眼眶蓄濕一片。

雙方都在持續、用力地加深這個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