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大洋彼岸與冰冷的屏幕

普林斯頓的秋天，古老校園裏楓葉如火，哥特式建築群在陽光下莊嚴肅穆。學術氛圍濃厚，到處都是抱著書本行色匆匆的學者和學生。這裏是一切求知者向往的聖地。

莊維越安頓了下來。他住在離校區不遠的一所公寓裏，條件不錯，但顯得空曠而冷清。導師很嚴格，課程和研究的壓力遠超國內，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文獻、做不完的模擬、參加不完的研討會。

他努力讓自己沈浸在學術的海洋裏，試圖用高強度的思考和工作來麻痹自己，填充那份巨大的、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內心的空洞。每當稍有閑暇，思念便如潮水般湧來。

他每天都會給楚墨發信息。有時是分享普林斯頓看到的有趣景色——一只蹲在圖書館門口肥碩的松鼠，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一片形狀奇特的楓葉。有時是遇到的一個巧妙的高中物理競賽題的變種或延伸，附上自己的思路，像過去一樣，期待能引發對方的思考。更多的，是簡單的問候。

【吃午飯了嗎？別只顧著刷題。】

【今天降溫，多穿點。你手容易冷。】

【最近睡眠怎麽樣？別熬太晚。】

每條信息都石沈大海，得不到任何回應。那個熟悉的號碼，仿佛已經成了一個永遠不會再亮起的黑洞。他不敢打電話，怕聽到冰冷的關機提示音，或者更糟——被直接掛斷。他更怕頻繁的聯系反而會給楚墨帶來壓力，影響他最關鍵的高三沖刺。

他只能通過林楓和蘇曉，小心翼翼地打聽楚墨的消息。每次聯系都心懷忐忑，既渴望知道他的近況，又害怕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還是老樣子，上課，圖書館，宿舍。不說話，不和人交流。你留下的那些競賽真題和模擬卷，他都做完了，正確率高得嚇人，但……也就僅此而已了。像是臺解題機器。”林楓在視頻那頭嘆氣，“瘦了很多，看著讓人心疼。”

蘇曉的信息更細致一些：【今天去附中食堂看到他，只打了一點青菜和白飯。我過去想跟他一起坐，他端著盤子就走開了。手臂上的疤好像淡了一點，但眼神……還是空的，比你去之前更冷了。好幾次模擬考，他都穩居年級第一，甩開第二名幾十分，但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

每一條關於楚墨的消息，都像一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莊維越的心上。他知道楚墨在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封閉自己，沈浸在題海裏或許是他唯一能逃避現實的方式。這份認知讓他心痛如絞，卻又無能為力。

他坐在空曠的公寓裏，窗外是異國他鄉陌生的夜景。電腦屏幕上覆雜的公式和數據仿佛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眼前反覆閃現的，是機場濃霧中楚墨那個冰冷絕望的眼神，和雪山之巔他那個短暫卻真實的笑容。

思念和愧疚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將他緊緊纏繞，幾乎窒息。他錯過了楚墨最關鍵的高三下半學期，錯過了無數個可以陪伴他、鼓勵他的日夜。這種缺席帶來的負罪感，日夜煎熬著他。

他點開手機相冊，裏面存著不多的一些照片。最多的是那張雪山落日下的合影。楚墨穿著藍色的滑雪服，鼻尖凍得微紅，眼睛因為不適應強光而微微瞇著，嘴角卻努力地向上彎著一個幹凈的弧度。

那是他擁有的，關於楚墨最溫暖的記憶。

指尖輕輕劃過屏幕上少年微紅的臉頰，莊維越的心臟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他關掉手機屏幕，將臉埋進掌心，房間裏只剩下他沈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大洋彼岸，距離無法產生美，只加倍了思念的痛苦和無力感。冰冷的電子屏幕，傳遞不了溫度，也化解不開那厚重的心結。他在這世界頂級的學術殿堂裏，追逐著最前沿的知識，心卻遺落在了那個寒冷冬日、彌漫著濃霧的機場，和一個正在題海中苦苦掙紮、徹底對他關閉了心門的少年身上。

學術上的難題或許總有解開的一天。

但他和楚墨之間這道因時空和誤會而加深的鴻溝，又該如何跨越？

莊維越第一次對自己選擇的這條路，在此時此刻，產生了劇烈的動搖和深切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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