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弄冰雪,一斛日光

關燈
第3章 弄冰雪,一斛日光

臨近上旬歇息日時,沈鯉與宋香雲輪替,各自回家了一趟。

因張大娘和她兩個女兒的照拂,奶奶李素蓮身子安好,風寒也已痊愈,她細細看了看沈鯉,見她並未消瘦憔悴,反而比在家時氣色還更好了些,這才放下心來。

“將軍府沒人為難你吧?”

沈鯉搖頭,笑道:“奶奶您別擔心,府中人都很好相與,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就沒人找你麻煩。”

李素蓮露出笑,“這就好,這就好……”

天氣晴好,沈鯉便將屋裏的被褥拆洗晾曬,晌午又買了幾斤豬肉,剁成餡兒,和梅幹菜一起包了餃子,叫來張大娘一家一起吃了頓熱鬧飯。

吃罷飯她又去了趟集市,買了些新棉花,重新套了被子,摸著厚實暖和的衾被,沈鯉臉上露出笑容。

在天黑之前,她回到了將軍府。

如今奶奶一切都好,沈鯉也可安心繼續做乳娘。

岫姐兒不知為何,似是極為喜歡由她哄睡,每到天黑便粘著她不放,孫嬤嬤和宋香雲都頗感驚奇。

宋香雲玩笑道:“想來岫姐兒也喜歡更俊俏年輕的奶媽子,這才纏著你不撒手。”

沈鯉生怕她心裏不快,忙道:“宋姐姐說笑了,姐姐照顧岫姐兒多時,她自然是最喜歡你的。”

宋香雲擺了擺手兒,“你別多心,小姐喜歡你我是再高興不過的,有個人能幫忙搭把手,我也好多躲會兒子懶不是?”

孫嬤嬤道:“沈氏,小姐既然喜歡你陪她,你便多勞累些,將軍府不會虧待你的。”

“知道了嬤嬤。”

於是自那日起,沈鯉和宋香雲漸漸便有了分別——沈鯉負責餵奶哄睡,宋香雲則更多的是陪岫姐兒玩、更換尿布,不知不覺間,兩人中沈鯉成了主導的那個。

沈鯉生怕宋香雲心裏有疙瘩,尋了個空閑與她交心,誠摯道:“宋姐姐,我家夫君半年前便去世了,我是為了家中的祖母和女兒才來了這裏。若是我有什麽做得不當的,姐姐千萬要告訴我,別自個兒悶在心裏,氣壞了身子可不好。”

宋香雲之前便耳聞沈鯉喪夫,卻不曾有機會問她此事,怕惹她傷心,今兒聽她提及此事,一雙清淩淩杏眼中滿是真誠,對她不禁又多了幾分憐愛。

她忍不住笑道:“傻妹子,你可別多心,我入府是為了掙這份月錢的,又不是為了討小姐的歡心。再者說,自從你來了,我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開心還來不及呢,又怎麽會和你置氣?”

沈鯉惴惴:“姐姐當真一點兒也不怪我?”

宋香雲伸手戳了下她白皙的臉頰,嗔怪道:“要說怪,也是怪你長得太好看,瞧著像個姑娘家,把岫姐兒的小魂兒都給勾走了。”

沈鯉見她當真沒放在心上,這才彎起唇角,“姐姐就會拿我取笑兒。”

宋香雲認真打量著她,附在她耳邊低語:“我說真的,小鯉你是咱們府上長得最俊俏的,可比將軍院中的那些丫鬟好看多了。”

聽她似乎意有所指,沈鯉疑惑問:“姐姐是什麽意思?”

宋香雲壓低聲音:“你有所不知,將軍院中的丫鬟都長得清秀,還有幾個長得妖妖嬈嬈的在書房伺候,這些人都是上面的貴人派人送來的。”說著,她手指了指北邊兒。

“誰呀?”

“聽說她們都是純嘉公主的人。”

沈鯉愕然:“啊?周將軍與純嘉公主有什麽關系?”

宋香雲小聲八卦:“聽說將軍之前立下過大功,在京城被純嘉公主相中,想招將軍為駙馬,可被將軍以‘年紀尚輕,尚未有成家之意,不敢耽誤公主終身’為由給拒絕了。

純嘉公主深得聖寵,她氣憤不過就尋了很多漂亮丫鬟送到了將軍府……我這也都是聽說的,你千萬別跟旁人說啊。”

沈鯉忍不住問:“公主送這些人來是做什麽用?”

宋香雲想了想:“膈應或是考驗將軍?”

“若是將軍哪天把持不住被美色所惑,公主不就有由頭對他發難了嘛。”

沈鯉微微蹙眉:“這公主似乎有點太不講理了些……”

宋香雲連忙捂她的嘴,“小點兒聲,這些話孫嬤嬤都不讓嚷,我也是見你長得出眾,特地提醒你一下,千萬別生出什麽不該有的心思,若是被公主的人盯上了,你也就過不得安穩日子了。”

沈鯉連連點頭,甕聲甕氣道:“我知道了宋姐姐。”

她從未想過攀附將軍,看來以後更得留心註意,萬萬不可被人捉到把柄。

不過,得知這番隱情後,沈鯉對那位年輕的周將軍倒是多了幾分同情——

雖貴為將軍,卻拗不過金枝玉葉的公主,如今看似逍遙自在,卻整日裏活在公主的監視之下。

只是好生奇怪,若是公主一直密切監視著周將軍,他又如何能與神秘女子相好,還有了岫姐兒呢?

這當中定然有其他隱情。

不過卻與她這小小乳娘沒甚幹系了。

這天晚間,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雪,屋內卻溫暖如春。

沈鯉穿著家常衣衫,柔聲低唱著自小耳熟的童謠,輕晃著身子哄岫姐兒入睡。

小姑娘習慣了她的懷抱,軟綿的身子緊挨著她,臉頰因吃奶紅撲撲的,烏黑的大眼睛困倦地一張一合,睫毛如鴉羽般濃密,越看越招人喜歡。

沈鯉對岫姐兒本就有股異樣的親近,這一個多月相處下來,對她更是又憐又愛。

可憐她小小年紀便沒母親照顧,雖說有乳娘丫鬟圍繞,但到底抵不過親生娘親陪伴。

沈鯉沒甚機心,只想盡其所能地對岫姐兒好,希望她健康平安地長大。

外面的雪不知何時下得緊了,兩個小丫鬟平兒和安兒一左一右,倚坐在熏籠旁直打瞌睡。

沈鯉將睡著的岫姐兒臥下,為她蓋好被子,走到門前忽覺得有點漏風,她忙關好門,驀地註意到地上有兩只濕潤鞋印。

明顯是男子所留,邊沿處還有些許碎雪尚未融化。

沈鯉微楞,周將軍他……方才來過?

之前她便聽宋姐姐說過,將軍是個極守分寸的人。

每回看岫姐兒都把她們支開,有什麽話要問也是讓孫嬤嬤居中轉達,從不與乳娘或是丫鬟獨處一室。

他院中的那些丫鬟,這麽久了也從未有人近得他身。

——若是得手,千裏之外的公主定然早就得了訊息,從而刁難將軍。

若非有小姐在,許多人都懷疑將軍莫不是有什麽隱疾?

沈鯉胡思亂想半晌,梳洗更衣罷,上床陪岫姐兒去了。

另一邊,周宗璋步履匆匆地回到自己院中,立在廊下出神。

有丫鬟上前來伺候他更衣,被他冷眼瞥了一下。

那丫鬟登時垂首退下。

她們早已習慣被如此對待,只是礙於公主的旨意,不得不照做罷了。

萬幸的是,周將軍雖對她們冷淡,卻並未苛待為難她們。若不然,她們這些被挑選來的丫鬟才要左右為難。

院中侍立的丫鬟與小廝悄無聲息地隱在暗處。

碎瓊亂玉,北風凜冽,周宗璋卻似不知冷般,久久地佇立在那。

他腦海中一遍遍回蕩著方才聽到的聲音,語調低柔,含著嬌柔的笑音,隱約間,像極了他那失散了的小娘子在哄他吃藥時的聲聲軟語。

他的娘子會是那個乳娘麽?事情會如此湊巧,還是他思念成疾出現了幻覺?

周宗璋望著漫天雪花,巨大的無力感再次席卷而來。

說來可笑,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容貌、家住何處,卻與她情根深種、生下了女兒。

他大海撈針般尋了她許久,一直毫無音訊,府中卻忽地多了一個與她有點相似的乳娘……

周宗璋眸光微深,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不論結果如何,他總要試一下才肯死心。

-

大雪直下了兩日,待雪停時,孫嬤嬤吩咐府中的丫鬟小廝掃雪清道,身形靈巧的小廝爬到屋脊上,用掃帚將積雪推下。

簌簌的雪聲在花窗外響起,引得暖炕上岫姐兒的註意,一雙烏黑澄澈的大眼睛睜得溜圓,支棱著小耳朵靜聽,認真又專註的模樣引得屋裏伺候的人都笑了。

宋香雲道:“岫姐兒是個聰慧機靈的,昨兒大雪壓折了樹杈兒,被她聽著了,瞪著眼睛揮舞著小手直往外掙,這麽小的人兒就惦記看熱鬧了。”

沈鯉笑道:“只可惜眼下太冷,不便抱她出去玩,若不然去堆個雪人也好。”

小丫鬟平兒性子跳脫,笑嘻嘻道:“不如奴婢去院裏盛些雪來,給小姐玩一玩,也是應個景兒。”

沈鯉不敢擅自做主,讓安兒去問過孫嬤嬤,得到允許後,才讓平兒掇著只銀盆去院子裏弄雪。

平兒從花枝上尚未染汙的積雪挑了些,捧了小半盆回來,放在炕桌上,沈鯉抱著岫姐兒看盆中雪,握住她的小手指戳了一小團,見小姑娘倏地睜大了眼,小嘴巴彎起笑了起來。

宋香雲在一旁逗她玩,平兒又獻寶似的,捏了兩個雪球在一旁拋擲,如耍雜技般,看得岫姐兒眼花繚亂,口中啊啊嗚嗚叫個不停。

滿屋子歡聲笑語。

周宗璋走到廊下時便聽著了,他腳步微頓,揮退隨從,放輕步子走近。

他並未直接進門,而是悄然立在了花窗下。

隔著窗紗,屋內的情景看不十分真切,但周宗璋的目光卻下意識地先看了一眼那個姓沈的乳娘,爾後才落在女兒身上。

小姑娘被逗得開懷,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兒,張舞著小手直拍,身上的緋紅夾棉小褲掙出了襪筒,露出一小節白藕般的小胖腿。

這段時日,她長大了不少。

周宗璋望著女兒出神,忽地聽到了身後的一聲低咳。

孫嬤嬤笑道:“將軍來看望岫姐兒?老奴吩咐乳娘丫鬟們暫且避讓開?”

周宗璋道:“那個姓沈的乳娘留下,我有幾句話想問她。”

孫嬤嬤臉上閃過疑惑,頷首道:“是,老奴這就去安排。”

她熟知將軍的脾性,吩咐宋氏和兩個小丫鬟子退下,引著沈鯉來到了明間的屏風後面,叮囑:“沈小娘子,將軍他有話要問你,你且仔細回答。”

沈鯉楞了一下,惴惴問:“嬤嬤,是我什麽地方做得不當麽?”

孫嬤嬤搖頭,“我也不知怎麽,不過你也別怕,這陣子你伺候小姐做得很好,想來將軍不是要責難你什麽。”

沈鯉忐忑不安地立在屏風後。

不多時,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步伐沈穩,聽聲兒便知是個練家子。

沈鯉低著頭,杏眼盯著屏風底下透過的日光,驀地想到那天看到的頎長身影,呼吸莫名急促。

須臾,斑駁的暖光映出一雙粉底皂靴。

玄色常服的衣角微晃,將軍坐在了屏風後的交椅上。

低沈清越的嗓音徐徐響起:“你這陣子照顧小姐甚為用心,本將軍打算賞你。除了金銀布帛,你可有什麽其他想要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