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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她的長槍 在刑部,薛鈺見過許多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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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她的長槍 在刑部,薛鈺見過許多兇案。……

在刑部, 薛鈺見過許多兇案。

謀殺親夫、子弒父、兄弟鬩墻的醜事中都藏著世情百態,雲家這點事,在他來這裏的第一晚就約莫猜到了。

雲家二老若說是遭了天災, 不如說是人禍更可懼。

他的岳丈是在下游被尋到的, 身上有多道傷處, 由於在水中浸泡, 難以分辨那傷處是在激流中被硬物剮蹭撕扯還是人為的, 卻也不排除是刀傷過後被推入急流中去。

而他的岳母, 至今未找到。

冷風吹動燭火,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神色平靜, 回握住她的手,帶著那種讓人信服的沈穩, 他低低道:“待這裏的事了了,跟我回上京吧。”

她呆呆地看著他, 眼睛濕漉漉的,再無往日的狡黠和嬌憨,全是沈沈浮浮的無措, 細長的眼尾稍紅, 如輕點了胭脂暈染開來。

她勾著他衣袖的手松開, 仰起頭輕聲問:“為什麽?”

薛鈺沈默片刻,“我答應了雲嘉要照顧你。”

雲央的眼淚唰地一下又落了下來。

“雲嘉若在,定不願你就此糊裏糊塗的嫁人。你也不想,對不對?”薛鈺道, 語氣溫和,像在哄孩子,“何況, 你方才看到了,若是雲嘉在,也不會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

薛鈺說完,心下驚疑自己竟會把雲嘉拿出來說事。

他和雲嘉只見過匆匆一面,她並未囑咐讓他照料雲央。

薛鈺想,雲央與雲嘉姊妹情深,若是雲嘉在,定也會如此做的。

這心思單純的少女,心中從沒有什麽惡念,在經歷了巨變後一顆單純剔透的心變得惶然起來。

雲央沈默著不說話,薛鈺便沈默地看著她,等著她回答。

雲央並非是舍不得這家產,只是覺得憑什麽,憑什麽自己自小長大的地方就要被別人占去,這是她的家啊。

可她也知道,她即使終身不嫁去當了姑子,也守不住這家產。

“我想等娘和姐姐回來。”雲央道,手指摩挲著剩下的佛經,“到時候我再嫁人。”

“若是娘回不來……我、我就招婿。”

薛鈺覺得胸口莫名發酸。

招婿。

是,唯有此方可行。

女未嫁時從父,嫁人後從夫,雲央的父親不在了,一個未嫁女,便成了眾人嫌。除非……

可這世間有真君子麽?

會有那樣一個人品高潔,容貌才學尚可,且愛重她,還願意入贅於她家的人麽?

招婿帶來的禍事,他知道許多。

男人,本質上就只是個男人,剛開始或許被她的年輕貌美所吸引,可經過歲月蹉跎,她年華老去,又沒有娘家庇護倚仗……

人心難測,這世上本就沒有徹底的君子。

就連他也不是。

“姐夫,你覺得此方可行嗎?”雲央道,皺著眉頭,單薄的身形從蒲團上直起,帶著不妥協的堅韌,“方才我的那些親戚,會讓我有時間說親麽,我想自己選個人。”

他澀然道:“我會幫你。”

“真的?!”雲央仰起臉,又大又黑的眼睛有了往日的神采,“那就好!姐夫,我就看你能壓得住他們。可我若跟你回了上京,這裏沒人看著,能行嗎?”

薛鈺毫不遲疑說:“我來解決。”

雲央清亮的眸子中倒映著他的身影,胸臆中的悶滯感疏散了許多。

經過這些事,她亦不想留在雲府了,縱使半月前還那麽想念的地方,如今卻冷如冰窖,沒了一點吸引力。

這曾是她的家,卻不再是了。

父母在,不遠游,原來說的是真的。她才理解,已經遲了。

雲央垂下頭,默默流著淚。

薛鈺以為她不信他,俯下身在她身側,“這不是多難的事,我說了,我來解決。”

她燒黃紙的手緩緩停下。

“雲央,你以後的人生,我……姐夫來負責。”薛鈺道,“學著相信我。”

“姐夫……你真好,你會一直對我這麽好麽?”雲央眼眶潮濕,低低道。

他的心忽然一顫,認真承諾:“會。”

其實他還想問,你會一直需要我對你好麽?

卻只道:“回家吧,槿香館裏你買的那些小玩意都等著你呢,還有祖母,也一直念著你。”

*

淹了的房屋田舍都已進入有條不紊的重建中,薛鈺帶著雲央回了上京。

漕運通了,江上風冷,來往船只也逐漸增多,可波濤翻滾間還是濁浪滔天,偶爾有家夥事鍋碗瓢盆飄在水面上。

雪花混在綿綿細雨中,雲央懨懨躲在船艙裏,這次倒是沒有來時暈船了,可一張臉還是煞白。

薛鈺沿途檢閱河岸修築情況,心裏著急,怕她在船上時間長會暈船嚴重,人從未有過的急躁起來,沒兩日就起了一嘴的燎泡。

簌青心中不由咂舌,若在以前,“急躁”這兩個字與公子是完全不沾邊的。

晚間歸來,他便來雲央的船艙看一眼,有時她抱著書卷睡去,眼角還有未幹的淚痕。

有時就神情黯淡地看著夜空發呆,連他走到身後都沒察覺。

還有時趴在窗前就睡著了,袖子都是濕的,他便俯身將她抱到床榻上,吹滅了燭火,於幽暗中靜靜陪她一會兒,耳邊是浪潮聲,薛鈺內心的焦躁便寧靜了下來。

雲央的變化很明顯,跟以前魯莽跳脫的少女大為不同了,這一路上,水路換陸路,她都沒下過幾次馬車。

直到路過驛館給馬換草料,她下車看見了一只小黃狗,才露出了笑容來,蹲下來溫柔地摸著小狗的腦袋,午後的暖陽被樹葉割裂成細碎的微芒,灑在她細致美好的眉眼上。

薛鈺停下腳步,於微光中問:“想要它麽?把它帶回薛府與你作伴可好?”

一旁的小男孩嘴一扁,眼眶登時就紅了,想過來把自己的小狗抱走,卻被父親攔住牢牢按在懷裏。

這上京來的大官,想要一只狗,他們這樣的小老百姓還能不給麽?

雲央看了眼小男孩,迅速擺了擺手。

真看不出姐夫這樣的端方君子竟是強取豪奪之人。

這是人家小孩的心愛之物,這跟那些不顧自己孩子是否允許就把東西送人的大人有什麽區別?

“不喜歡?”薛鈺蹙眉,不解,“可你方才還對它笑。”

若是以前的雲央,定會頗為無語的反問笑又咋啦,我還對很多東西笑呢,就都得擁有?

如今的雲央只垂眸淡淡道:“喜歡就要帶走麽,沒必要。”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薛府能住多久,也不知道以後的歸處又在哪裏,有那麽多不確定,再帶個狗跟她來回折騰,何必呢。

到了上京,回了薛府,薛老夫人知道了雲府發生的事免不了一頓唏噓,掩面拭淚,抱著雲央哭了好一會兒。

雲央這些日子憋在心裏的仿徨無措也被引了出來,又大哭了一場。

雲央自知身上帶著重孝,不便去老夫人前伺候,也不想惹得老夫人傷心,便以身體不適為由,把自己關在槿香館裏,無事不怎麽出來。

薛老夫人感慨這丫頭真是長大了的同時,又欣慰又難過,只得派府裏的小姐們輪流去槿香館與她說說話,解解悶。

可失去父母的傷痛並不是三言兩語可以開解的,那種無措如同看不見的潮濕,在忽而下一場雨的時候或在某個佳節家宴上就會悄然而至。

她只得學會自己走出來。

薛鈺去找了祖母,免了府裏妹妹們去打擾雲央,讓她自己靜一靜,給她時間,她會學會掩藏內心的傷痛,這便是成長。

一直到過年,雲央都是這種狀態。

薛鈺去看過她幾次,有一次她正站在窗邊看著落雪,臉上有濕潤的淚痕。還有一次她將自己裹在被褥裏,身體蜷緊,連睡了三天。

找人這種事東廠最擅長,薛鈺親手畫了雲嘉小像,可雲嘉的身份特殊,找人之事只能暗中進行,一時半會兒難有進展。

幽州水患這麽大的事,薛鈺料想雲嘉不可能不知,至今未有消息,那定是走不開。都走不開了,怕是遇見什麽困境了。

當時他去城外迎送親的隊伍,與雲嘉見的第一面便是她自己掀了蓋頭,執意要走,連嫁衣都沒脫,要他“放她走”,還需要幫她掩蓋她離去之事,就當是報了救父之恩。

三年之後,她歸來亦或不歸來,他都可以另覓新婦。

薛鈺自小便是天之驕子,從不喜勉強什麽,既如此,何必糾纏,就依她說的辦就是,更何況他本也不想這麽早就娶親,或者說娶不娶都無所謂。

左右是報恩,報恩便要以對方滿意的方式。

那時的他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再尋她。

實在沒法子了,薛鈺略微沈吟,當下回自己院中找出雲嘉留下的信,提起筆……

及冠之年就以書法雅冠上京,心高氣傲的薛靈均,第一次臨摹了別人的字跡。

他將十成十像雲嘉寫的信遞給雲央,雲央接過,看了許多遍。

“不許再哭。”他道。

她許多天未出房門,穿著雪白的寢衣,見他來也只是披上了絳紫色的袍子,烏發雪膚,眼睛濕漉漉的,眼巴巴地看著他,“那我能不能給姐姐回信?姐姐還能再給我回信嗎?”

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眼神柔軟,“可以。”

她高興地歡呼,頗有喜極而泣的意思,竟十分自然的撲過來抱住他的腰,紮個馬步埋首在他胸前,“姐夫真好!姐夫太好啦!”

他的心在她環抱中輕顫,閉了閉眼,嘆息,她還是小孩呢。

在薛鈺眼中還是小孩的雲央過完年就十六歲了,過年的時候恰逢雲央的生辰,薛鈺給包了個大紅包,頗為豐厚。

雲央看清數額後,受寵若驚地收下了。

過年的時候下了好大的雪,府中婢女和小廝掃雪都掃不及,青湖結了冰,跟鏡面似的。

年節的喜慶再加上小孩心性,大家竟打起了雪仗來。

雲央被歡笑聲吸引,推開窗,便看見積滿雪的樹下站著個人,一陣風吹來,落雪紛紛,錦衣玉冠的青年斯文清俊,身上落滿了和煦的日光,光影和雪花交錯下風姿翩翩,如神仙似的。

薛鈺朝她招招手,一旁的簌青雙手捧著一根嶄新的紅纓槍。

雲央怔住,迅速從樓上跑下來。

薛鈺擡眸望去,雲央家常梳妝,碧玉簪子松松挽著烏黑的長發,雪白的狐裘將那小臉襯得白皙如上好的瓷器,經此巨變後一夜之間長大了,有了大家閨秀的婉約。

現下眼裏的疲憊和黯淡褪去,又有了生氣,但好像除此之外還多了些什麽,微微一笑時自有一段嫵媚靦腆。

不知,還喜不喜歡舞刀弄棒?

“送你的,生辰禮。”薛鈺笑道,“許久沒碰槍了吧?”

“二姑娘,這桿槍是公子年前就差人特地去麓山上找神兵世家打造的,花了不少銀子插了隊定制的,你看,這上面還鍛造著一朵祥雲。”簌青道。

雲央遲遲未接。

“不合心意麽?”薛鈺猶疑道。

“不是。”雲央搖搖頭,眼眶又濕了,“就只有爹送過我這個……”

“是我的不是,害你又傷心了。”薛鈺溫和道,“你只記著,我和岳丈一樣,望你有自保的能力,也願給你做後盾。”

說罷,他的神情在落雪中冷峻起來,“來,讓我看看你的功夫生疏了沒有。”

雲央伸手接過嶄新的紅纓槍,眼眸中的微光逐漸凝聚成鋒利和堅韌。

她將袍子脫下遞給婢女,紮起馬步起勢,先是陰陽轉,卷起的氣流逐漸淩厲,銀色的長槍舞出了殘影,帶起一陣陣殘雪。

碎玉瓊花飛舞間,少女身形舒展,傾身低頭,閃著寒芒的長槍如游龍從她肩背處翻滾掠過,她揚起手臂腳尖點地躍起,將長槍重重砸向落滿積雪的地面,而後果斷利落地收勢將長槍負在身後,流風回雪間風姿蘊藉。

一旁的婢女們驚的臉都白了,而飛雪樹影裏的矜貴公子眼裏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與驚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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