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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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魏雲意回來的時候是二月。

他原想打馬出玉門關, 往西去屈支國,那裏是高僧鳩摩羅什的故鄉,據聞“管弦伎樂, 特善諸國”,是很美麗的佛國。

但是他走到瓜州, 還沒來得及出關, 就被鄭海林追上了。

鄭海林說:“奉將軍令, 特來請魏小郎君返回長安。”

他才不回去,更不要再見到兄長。

鄭海林的出現,讓他剛點的一席菜毫無滋味可言, 他抓起包袱就走:“你替我轉告他, 我是不會回去的。”

“若是兄弟之間有什麽誤會, 那就該面對面說說清楚。”

“你別跟著我!”

“魏小郎君,請隨鄭某人回長安。”

“我讓你別跟著我!”

他沒想到鄭海林是先禮後兵。

他根本打不過鄭海林。鄭海林體格健壯,腿腳功夫都硬, 他連攀上馬背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勉強扛了十幾個回合,很快就被那個一身蠻力的武夫摁住, 且一把長刀壓到肩頭。

塵土飛揚裏, 鄭海林湊到眼前說:“勸小郎君切勿再動,鄭某人這刀口, 利著呢。”

“你敢!”

“本來是不敢, 但將軍吩咐了,不怕傷著你。”

他心驚不已, 兄長, 居然,會說這樣的話……

鄭海林果真是半點仁慈沒有的, 不等他多想別的,已用分筋錯骨手廢了他的右手臂,從此回長安的路上,他右手連執筷都做不到,更遑論輕易逃走。

破舊的馬車停在魏府大門外,魏雲意不情不願地下了車。

鄭海林給他正筋骨之前,擡眼瞟了他,似笑非笑說著:“都到家門口了,萬請小郎君安生些,別再叫鄭某人多費力氣。”

時隔三月餘。

魏雲意捂著酸痛發麻的手臂,垂頭喪氣地出現在魏府中。

取炭的曉雯看見,急忙跑回了東院。

胭脂正坐在楊箏跟前疊小衣裳,突然破門卷進一陣勁風來。

曉雯氣喘籲籲摔在跟前:“小、小郎君……他……他回來了!”

楊箏心頭狠狠一陣震顫。

胭脂看過僵楞的楊箏,撫住她,立時追問:“你看見的?說說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

曉雯就說,今日,就在剛才,她在拿炭回來的路上,親眼看見小郎君回來了,他身後跟著的是曾經到過府裏的鄭校尉。鄭校尉來的那天是去見郎君魏君行的,她當時不知是在做一件什麽事,總之是看見那位校尉進了郎君暫居的院子。

“那大約是一兩個月前的事了,總之,很久了。不過我記得那個鄭校尉,他臉上有一道疤,怪嚇人的。”曉雯說。

楊箏擱在膝頭的手收緊了。

魏君行……居然派人將魏雲意找回來了。

胭脂對曉雯說:“炭拿回來了?去擱好吧。”

曉雯點點頭,出去了。

胭脂放下小衣裳,急忙起身追出,在門外扯住曉雯,她壓低聲叮囑:“去聽聽郎君有什麽吩咐,一有動靜,快快來報。”

今日這事,令人心裏很不踏實。

小郎君歸府,遠在意料之外,不知帶來的會是福還是禍?

胭脂轉進門內,望見楊箏還在發楞,瞧著臉色白了好幾分。胭脂趨近,摸到她手涼,邊給她披衣裳邊說:“我再去給娘子燒個手爐來。”

冷嗎?她感覺不到了。

只有惶然,只有驚怒,只有延綿無盡的不安。

魏雲意是紮在她和魏君行彼此心頭的尖刺。

為什麽還要找他回來?

是不相信什麽?

是想對質驗證什麽嗎?

……

魏君行只字未提過。

她什麽都猜不到,千萬種的假想和恐懼,全沈沈壓在了心上。

鄭海林穿過庭院,又進到那間冷冷清清的書房。

“稟將軍,末將不負所托,已將小郎君帶回。”

魏雲意慢騰騰走進屋中,捂著手臂,神色慘淡,他一聲不吭地低頭站著。

魏君行坐著沒動,略略打量了他一眼,既而取過案上一囊錢拋出,鄭海林伸手,淩空穩穩抓住了。

“一路辛苦,拿去吃酒。”

“多謝將軍。”

鄭海林差事辦完,轉頭就走了。

院子已吩咐守門不要讓閑雜人等進入。

春寒的天,書房一只炭盆都沒放。

冷意從四面八方湧來,無孔不入。

魏雲意擡眼,他看見兄長的目光正沈落在自己身上,他更覺得這屋子冷得怕人了。

“你只會這一招嗎?”魏君行問道,“遇到事,不管不顧地逃了,這樣就夠了嗎?然後就當作無事發生?”

他不敢作聲。

魏君行繼續問他:“楊箏……是你認定的人嗎?”

武將,實在不大會繞圈子,他的問題非常直白。

魏雲意的心頭驚惶狂跳,但仍然不敢說話。

魏君行笑了一下,神色裏似化著幾許對他的哀憐:“你說你全心全意愛過她,你說她是你的情之難忘,但你連爭取也不敢,何談愛呀?”

爭取。

爭取會有用嗎?

當他想回頭的時候,早已無路可走了。

“兄長,我……”

“我說過吧?”

幼弟藏掖、躲閃、支吾不敢言,好,那就由他這個當兄長的來說。他從書案後起身,朝他走去:“我說過的,一見她就心生柔情,我喜歡她。”

“但倘若一開始,她是你鐘情的人,你明明白白告訴我這件事,我再不甘心,也不會與你相爭,我只會怨自己來得太遲,但你沒有。雲意,你欺騙了她,而後更舍棄了她。”

……

東院怎麽會這麽靜。

靜得好像能聽到,九萬裏高空風過雲移的聲音。

楊箏冷汗涔涔,她的腹部越來越痛了。

終於,她痛得撐坐不住,也意識到了什麽,她沒有力氣大聲呼叫,只得咬牙打翻茶盞:“胭脂——”

聽見響動,胭脂從屋外跑了進來。

胭脂見她臉色蒼白痛苦伏著,嚇得手忙腳亂:“娘子你怎麽了?!”

楊箏緊緊地抓住她,拼著最後的清醒交待她:“胭脂……我好像……快生了……快去、去請產婆……”

這才八個月,還不到孩子落地的時候。

胭脂驚怕交加,此時此刻管不上那麽多了,她急忙朝外大喊:“曉雯——不,雲錦!雲錦,快來,娘子要生產了!快去請產婆!快去告訴郎君!”

今日似乎不是個好日子,陰雲沈沈的。

書房裏又冷又晦暗。

魏君行說:“從小到大,我都讓著你,我沒有和你爭過什麽,我們兄弟二人的感情也始終很好,好得叫外人稱羨,我以為你會想到這些,我以為你會讓我這麽一回。”

他的話像是刀子一樣不斷捅進心口。

“兄長,我不是……”

魏雲意忽覺唇舌蠢笨,言萬而不及心一:“我是嫉妒她對你好,我是不甘心她將我拋諸腦後,可是得知她有孕後,我就盡量和她相安無事了,我不想你知道從前的事,我無心傷害你……”

“你無心傷害我?”

“是,我根本不想的。”

“你不覺得你的相安無事來得太晚了嗎?”魏君行說,“早在你知曉楊箏是你大嫂的那一刻,你就應該這麽做了。”

魏雲意無話能辯,確然一切都是他的錯。

他遲疑良久,就在要開口請求原諒之前,曉雯的哭聲由遠及近,生生從外面闖了進來:“郎君快去看看娘子吧!娘子好像要生了……”

完全沒人預想到楊箏會在二月生產。

東院中又忙又亂。

婢子們趕忙先將偏室收拾了,置了席座,生了炭火。

魏夫人倚在火旁,臉上青青白白的,十分難看。

產婆已經請來了,她進屋看過楊箏,出來告知說,恐怕是難產。

霍姨娘撚著佛珠不斷祈求平安。

不出太陽的陰天,天色暗得格外快,轉眼就像是快入夜的時分了。

魏君行焦灼難安地徘徊在屋外。

一片混亂中,有外客出現在東院,左右皆不敢硬攔他。

“箏兒要生產了?”林煌一把揪住魏君行。

魏雲意嚇了一大跳,下意識想逃,可是林煌已經看見了他。

林煌沒有問,蕭如玉,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雖然沒有問,眼裏卻透著狠厲剜人的勁。

“林兄?!”

“我問你,箏兒是不是要生了!”

“是……產婆說,像是難產。”

林煌掀開魏君行的時候,氣得差點再沖上去揍他們兩兄弟。

“你們!尤其你,魏二郎,你真是……”

霍姨娘聞訊趕出門來,見了林煌很是意外:“林郎君?你如何來了?”

“我如何來了?”

林煌冷哼,他恨恨看過了魏雲意,再看向魏君行,半點好臉色沒給他:“我們在隨州,許久未收到箏兒的信了,修承那個傻瓜,擔心她出事,就把知道的都告訴我們了,我和三娘這才連忙趕來了長安。”

“三娘也來了?”

魏君行顧盼:“三娘……怎不見她?”

“她不喜歡長安,沒有進城。”

林煌越想越氣:“但你家別以為我們箏兒是好欺負的!她有三娘,有我,她是有娘家人的,而且現在我來了,萬事有我這當兄長的為她做主!”

直到子時,孩子還沒有生下來。

也不再聽得到楊箏的聲音了,魏君行緊張得沖出偏室,他想進屋去看看楊箏,眾人死死阻攔,魏夫人也拼老命勸阻:“產房乃汙穢之地,大不吉,男子不能進!”

魏君行怒斥一派胡言,根本不聽。

他還沒有進得去屋子,產婆已開門大呼:“熱水!多多的熱水!還有催產湯,再熬些催產湯來!”

“不行!不能再用催產湯!”

林煌大罵產婆胡來:“她非足月生產,突然受刺激發動,母體算不得強健,孩子此時更是脆弱,你一而再再而三灌她催產湯,就不怕大小俱傷嗎!”

他不知楊箏具體是個什麽情況,無計可施,遂要求進去產房。

攔林煌的人比剛才攔魏君行的還多,連霍姨娘也不讚同,拉拽勸止道:“你是男兒身,又非她夫君,如何能進去!”

“雖然我不會接生,但我是大夫,我知道她眼下最需要什麽!”

左右還是不肯,無論老少全堵在了門口。

“讓他進。”

這句話是魏君行說的。見眾人呆立不動,他暴躁吼道:“讓他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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