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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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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自有孕以來, 楊箏多有驚恐憂思,她身底子薄弱,孩子太久生不下來, 虛耗了她本就不多的體力。

楊箏像一個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人,她安靜地躺在榻上, 她的臉色雪白而痛苦。

林煌匆匆跪倒在榻前, 握緊她的手急聲說道:“箏兒, 別睡過去!”

她徐徐睜開眼看他,看清是他,立時眼淚跟著落下:“師哥……”

“我在, 我在。”他一邊接過幹布帕給她擦眼淚和臉上的汗, 一邊將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上, “我剛才一直都在外面。”

“胭脂告訴我了……”

“有師哥在,箏兒不要害怕。”

楊箏的身體比想象中還要虛弱,縱有猛藥, 林煌不敢下, 怕她受不住。

林煌用了老參給楊箏吊住精神,他信不過那個產婆, 一心盼望鳳三娘能夠出現, 他到院子裏朝天上放了一支嘯箭。

嘯箭是他隨身攜帶的。

楊箏也有一支,離開蘆墟村的時候, 鳳三娘特地給了她。

林煌唯恐鳳三娘遲疑不入長安, 亦恐她不知事情到了多嚴重的地步,他讓胭脂去找出楊箏帶來的嘯箭, 一刻鐘後, 再次朝東方天空發出。

“箏兒,別睡!”

“箏兒, 你要撐住!”

楊箏數次痛暈,也數次都要沈進夢中的深水裏,林煌一遍遍拍她的臉,將她從混沌的光影裏喚醒。

遙遙遠遠,她也能聽見魏君行的聲音,他應該就在門外吧?

窗子還是暗的,天還沒有亮。

好像,天永遠不會亮了……

那不知是林煌喚醒她的第多少回,她迷蒙地睜開雙目,像做夢一樣,看見了鳳三娘。

不是做夢,鳳三娘的手是暖的。

鳳三娘淚紅著眼望她:“我聽見嘯箭的聲音,就雇了馬車,直往長安城趕來,宵禁一過去,東城門一開,我就進來了。我記得的,魏家住在升平坊。”

楊箏嗚咽哭出聲:“三娘……我不行……我生不下來……”

鳳三娘輕撫她的鬢發:“楊箏,別說喪氣話,你可以的。”

那產婆礙手礙腳,面對早產,稍有艱難便束手無策,甚至還想舍大保小,鳳三娘憤然將人趕走,點了幾個婢子在旁邊幫忙。

林煌給楊箏灌下了一碗濃濃的參湯:“箏兒,你都聽三娘的,她是婦科聖手,一定保你平安。”

……

天亮的時候,總算聽見了孩子的哭聲。

魏君行心頭乍緊。

隔了會兒,胭脂小心翼翼將孩子從屋裏抱出來。

繈褓中的小嬰孩皮膚紅通通的,哭聲細細的。

霍姨娘唯恐胭脂年歲小,沒有抱孩子的經驗,會摔了孩子,她急忙伸手去:“給我,給我抱。”

嬤嬤婢子們都圍著朝魏君行道喜和請賞。

“箏兒怎麽樣?”

魏君行無心旁的事,他看了繈褓中的孩子一眼,急於進屋去看楊箏。

“哎,使不得!郎君,這萬萬使不得的!”

嬤嬤和婢子們仍舊頑強阻他去路。

魏夫人望著嬌弱啼哭的嬰孩出了神,心中愈發湧起一股深切的怕,她哆哆嗦嗦地念叨出聲:“七活……八不活……七活八不活……”

她說這孩子只在娘胎裏待了七個月。

七個月,那就是七月懷上的孩子,怎可能是魏君行的?

她懷疑的目光躲躲閃閃,最後還是黏在了魏雲意身上。

魏雲意一驚,倉惶否認:“不,不是……”

“你又瘋言瘋語什麽!”

魏君行揮開左右,他忍夠了生母的糊塗,大步走到魏夫人面前,最後一次告誡她道:“你記住,楊箏是我的妻,她生的,自然是她和我的孩子。”

胭脂見外面亂,小嬰兒也被霍姨娘抱去了,她就扭身跑進屋裏,想陪著楊箏。

屋裏一片死寂。

守在榻旁的鳳三娘和林煌全像失了魂一樣。

“娘子?”

胭脂心慌,舉步欲近。

“去告訴魏君行,”林煌說,“去告訴他,箏兒難產血崩,無力回天……”

胭脂驚得面無人色,急忙哭著奔到門口報了不好。

再無人敢阻攔什麽。

魏君行撲到榻前,楊箏已經沒有呼吸,她的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冷如霜白。

錦衾下滿是血。

“不……不會!”他明知道榻上的人沒了生息,卻不肯相信擺在眼前的事實,他扣住林煌厲聲質問,“你為什麽不叫人啊!大夫……來人,快去叫大夫來!”

林煌被推搡在地。他說:“我不就是大夫嗎?”

魏君行僵住。

奉命要去請大夫的婢子也沒再動。

“我的醫術,強過這城裏無數大夫,可我救不活她……”

“魏君行,她已經不在了。”

鳳三娘別過臉去拭淚。

霍姨娘從驚駭中回過半許心神,急忙將孩子交給翠煙,她上前探過楊箏的鼻息和脈搏,立時不禁垂淚,她哽咽撫勸道:“君行,人已去了……”

“不!不!”魏君行緊摟住楊箏不松手,“她不會有事的……楞著做什麽?叫大夫、叫城裏最好的大夫來啊!我的箏兒只是累了,她只是累了……”

鳳三娘擦了一把淚,從地上站起來。

“魏君行,你清醒一點,她因血崩而死,救無可救。”

“你是個將軍,難道不知道人的通身有多少血可流嗎?她的屍身都快涼了。”

鳳三娘說,她要親自為楊箏更衣:“我總不能讓她,就這麽躺在這兒。”

魏夫人已失了半副心神,霍姨娘連忙稱是,她要留幾個婢子幫忙。

鳳三娘辭絕:“不必,我迎接她來到這世上,最後一程也當由我送她。姨娘好意心領,還是先叫人將郎君扶出去罷。”

眾人卻無法拉動魏君行,他就是不肯松開摟住楊箏的雙手,可一個崩潰的人的力氣畢竟是有限的,最終林煌和魏雲意將他帶了出去。

魏雲意的手一直在抖,他的悲慟或許並不比他的兄長少。他從來沒有想過,楊箏會死,他沒有想過她會因為生孩子而死——為什麽?她為什麽會早產?難道是因為他回來的緣故嗎?她就這麽恨他、不願見到他?

門打開的時候,鳳三娘喊了林煌進去。

很快,林煌將楊箏從屋裏抱了出來。

魏君行跌撞拽住林煌:“你做什麽?!”

鳳三娘在旁,她伸手為逝者壓住灌風的兜帽,冷聲說道:“楊箏臨死前只留一句話,要我帶她回家。我絕不會扔下她不管。”

“可她是我的妻!”

“她嫁你為妻不過兩載,我卻養她到十七歲!”鳳三娘怒紅著眼斥罵道,“你生生將她從我身邊奪走,最後還給我的是什麽?你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何其可恨!”

“三娘,求你,不要……”

“車馬就在府外,不用費你們魏家分毫。我也求你,別擋著我們的路!”

魏君行攔阻在前,不肯允他們將楊箏的屍身帶走。

彼此苦苦糾纏之下,林煌的耐心迫近極限,他摟緊懷中人,厲聲道:“魏君行,我帶修承走的時候,你說你會照顧好箏兒,這就是你說的照顧!”

楊箏在魏府經受無數刁難磋磨。

還要日日面對一個“蕭如玉”。

林煌越想到那些越覺痛心憤慨:“你們魏家,先有魏雲意再有你,並上你那狗眼看人低的母親,整個就是一座吃人的魔窟!你們待箏兒不公,更有負於她,還有什麽臉面要她留葬長安?”

“她是蘆墟村養大的姑娘,那裏才是她的家,我們才是她的親!”

“她唯一的遺言就是回家……魏君行,松手吧。”

鳳三娘毫不留情地扯開魏君行的手,半擁著楊箏,和林煌同朝外走。

“別走……別走!”

魏君行提步即撲跌在地,左右人緊忙扶他,他爬起來,推開那一雙雙攙扶的手,仍舊固執追了出去。

鳳三娘和林煌經過院門,穿過長廊。

他的心碎了,神散了,身體也仿佛在瞬間垮了。他跟不上,他始終無法跟上。

“三娘!三娘!”

“林兄……林兄!”

背影如魅,始終遙遙不可觸及。

他追到前庭,力氣和神志皆在強弩之末了,他看著楊箏的衣袖在風中飄搖,他看著她消失在視線中,他眼前的一切開始動搖,趨於碎裂。

魏雲意望見他身形搖搖欲倒,疾步沖上前將其扶住。

“我……”

他口中喃喃,目光望向大門外。

“兄長,你說什麽?”

魏雲意仔細分辯那句模糊不清的話。

“我只有她……”

“我……只有她了……”

已然崩潰失神的人還想繼續往外走。

魏雲意心酸難禁,壓著淚意緊緊抓住他:“兄長,別追了,他們走了……”

他的一切,徹底崩塌了。

魏雲意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人嘔出一大口的鮮血,那溫熱的血濺在他的臉上,也汙了兄長自己的衣襟:“兄長!”

手裏驀地空了。

他惶然而驚心地站著,眼睜睜看著魏君行在幾步之後跌倒在地,一只染血的手似乎想拼命抓住什麽,徒然地朝空空的門口伸著……

可是很快,那只手垂落了。

魏雲意終於從巨大的震駭中掙脫身:“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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