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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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周日傍晚，暮色四合。
南昭站在那棟熟悉的破舊公寓樓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帶。
她已經在這裏站了十分鐘，遲遲沒有邁出那一步。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宋枝發來的消息：「到家了嗎？明天見~」
後面還跟著一個貓咪表情包。
南昭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很久，才慢慢回覆：「嗯，到了。」
發完這條消息，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邁步走進樓道。
昏暗的燈光下，墻壁上的塗鴉和斑駁的黴斑一如既往。
四樓，402室，門縫裏透出一線光亮——有人在裏面。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南昭的手微微發抖。
門開的一剎那，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混合著煙味和食物腐敗的氣息。
客廳裏，電視機大聲播放著足球比賽，地上散落著空酒瓶和外賣盒。
“還知道回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沙發方向傳來。
南昭的父親——一個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手裏還攥著半瓶白酒。
“學校補課。”南昭低聲回答，迅速往自己房間走。
“站住！”酒瓶重重砸在茶幾上，“翅膀硬了是吧？整個寒假不著家！”
南昭的背脊僵了一下，但腳步沒停，“我去同學家了。”
“同學？”父親冷笑一聲，踉蹌著堵在她面前，“那個姓宋的小丫頭？你他媽是不是跟她搞同性戀？”
這個詞像一把刀刺進南昭的胸口。
她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指節發白，“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父親一把揪住她的衣領，酒氣噴在她臉上，“老子養你這麽大，你就這麽報答我？跟個女的搞在一起，丟人現眼！”
南昭的眼鏡被撞歪了，但她沒有躲閃，直視著父親充血的眼睛，“至少她家人對我好。”
這句話點燃了導火索。
父親暴怒地揚起手，一巴掌扇在南昭臉上。
眼鏡飛了出去，撞在墻上碎了一角。
南昭的嘴角滲出血絲，但她依然站得筆直，眼神冷得像冰。
“你打啊，”她擦掉嘴角的血，聲音出奇地平靜，“就像打死花花那樣打死我。”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父親的臉色變得猙獰，他抄起酒瓶砸向墻壁，玻璃碎片四濺，“你他媽再說一遍？！”
“我說，”南昭一字一頓，“是你打死了花花。”
酒瓶的碎片在她腳邊炸開，但南昭紋絲不動。
父親的拳頭如雨點般落下，她有些麻木，只是護住要害，既不求饒也不躲避。
當一記重拳擊中她的肋骨時，南昭終於反擊了——她像只被逼入絕境的小獸，瘦弱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頭撞向父親的腹部。
醉酒的男人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幾步，撞翻了茶幾。
南昭趁機撿起眼鏡，沖進自己房間反鎖上門。
門外傳來憤怒的咒罵和砸門聲，但她充耳不聞，迅速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
五分鐘後，當房門被踹開的瞬間，南昭已經站在窗臺上。
寒風呼嘯著灌進來，吹亂她的短發。
“你敢跳？！”父親喘著粗氣，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南昭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得像在看陌生人，“我寧願跳下去，也不會再挨你一拳。”
說完，她縱身一躍，落在樓下的雨棚上，又輕巧地跳到地面。
父親的怒吼從四樓傳來，但南昭已經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夜色漸濃，街燈一盞盞亮起。
南昭拖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走著，嘴角的血跡已經凝固，左眼因為挨打而腫了起來。
路人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匆匆走過——在這個城市，一個帶傷的女孩並不值得駐足。
走了不知多久，南昭在一個公園長椅上坐下。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冷，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衛衣，凍得發抖。
手指顫抖著掏出手機，屏幕已經裂了一道縫，但還能用。
通訊錄裏只有一個名字被設置了星標——宋枝。
南昭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她編輯了一條消息，刪了又改，最終只發出簡單的五個字：「我沒有家了。」
發完這條消息，南昭關掉了手機，關掉了流量。
她不敢看回覆，也不敢想象宋枝會怎麽想。
但最後她卻還是打開手機，發了一個定位，再關機。
公園裏的燈光漸漸熄滅，只剩下幾盞路燈投下慘白的光暈。
行李箱裏裝著全部家當——幾件衣服、課本、那只小貓掛件，還有宋枝送她的每一樣東西。
夜深了，氣溫越來越低。
南昭蜷縮在長椅上，把臉埋進膝蓋。
她想起宋枝溫暖的笑容，想起宋媽媽溫柔的擁抱，想起那個有熱可可和星星的夜晚——那些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溫暖。
“南昭！南昭！”
恍惚中，她似乎聽到了宋枝的聲音。
一定是幻覺，南昭想，這麽晚了，宋枝怎麽可能——
“南昭！”
聲音更近了，還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南昭猛地擡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宋枝穿著睡衣外套，頭發亂糟糟的，正氣喘籲籲地向她跑來。
“你怎麽——”南昭的聲音哽住了，視線立即模糊。
宋枝二話不說脫下外套裹住南昭，觸到她冰冷皮膚的瞬間倒吸一口冷氣，“天啊，你都凍僵了！”
她的目光落在南昭腫脹的眼角和破裂的嘴角，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打你了？”
南昭別過臉去，不想讓宋枝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沒事。”
“什麽叫沒事！”宋枝的聲音顫抖著，“我帶你回家。”
南昭搖搖頭，“我不能——”
“閉嘴。”宋枝罕見地強硬起來，一把拉起南昭的手，“跟我走。”
宋媽媽的車就停在公園門口。
看到南昭的樣子，她立刻下車幫忙拿行李，什麽都沒問，只是輕聲說：“上車吧，孩子，外面冷。”
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但南昭依然止不住地發抖。
宋枝緊緊握著她的手，眼淚一顆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不早點找我……”
南昭沈默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宋媽媽從後視鏡裏看了她們一眼，眼中滿是心疼。
到家後，宋媽媽立刻拿來醫藥箱，小心翼翼地給南昭處理傷口。
酒精棉球碰到嘴角時，南昭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忍一忍，”宋媽媽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傷口不處理好會發炎的。”
南昭點點頭，乖順得像個小孩子。
當宋媽媽撩起她的衣服檢查肋骨時，倒吸了一口冷氣——舊傷疊著新傷，青紫交加。
“必須去醫院。”宋媽媽當機立斷。
南昭下意識地搖頭，“不用——”
“必須去。”宋枝打斷她，聲音裏帶著不容反駁的堅決，“萬一骨折了呢？”
深夜的急診室燈火通明。
X光片顯示南昭的肋骨有輕微骨裂，需要固定包紮。
醫生看著這個滿身是傷的少女，又看了看陪在一旁的宋家母女，欲言又止。
“家庭暴力。”宋媽媽簡短地解釋，“我們會處理。”
回到家已是淩晨三點。
宋媽媽給南昭準備了幹凈睡衣和熱牛奶，“什麽都別想，先睡一覺。”
南昭捧著牛奶，熱氣氤氳中，她的視線模糊了，“……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宋媽媽輕輕撫摸她的頭發，“因為你值得被好好對待，孩子。”
這句話擊碎了南昭最後的防線。
她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牛奶裏。
宋枝默默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客房已經收拾好了，床單是新換的，床頭櫃上還放著一盞小夜燈。
宋枝幫南昭鋪好被子，又拿來一個暖水袋塞進去。
“疼嗎？”她輕聲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南昭肋部的繃帶。
南昭搖搖頭，但蒼白的臉色出賣了她。
宋枝的眼圈又紅了，“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我不想連累你們。”南昭低聲說，“他……很危險。”
宋枝爬上床，輕輕抱住南昭，卻小心地避開她的傷處，“現在你安全了。”
她的聲音堅定而溫柔，“這裏就是你的家。”
南昭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把頭靠在宋枝肩上。
夜燈柔和的光暈中，兩個女孩相擁而臥，像兩只在暴風雪中相互取暖的小動物。
“睡吧，”宋枝輕聲說，“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窗外，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
而漫長的黑夜即將過去。
次日。
晨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房間，南昭緩緩睜開眼睛，一時間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身下的床鋪柔軟得不可思議，被子上有陽光的味道。
肋骨的疼痛提醒她昨晚發生的一切不是夢境。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
南昭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發現自己換上了一件陌生的睡衣——淡藍色的，布料柔軟舒適。
床頭櫃上整齊地擺著她的黑框眼鏡，裂痕已經被細心粘好。
“醒了？”宋枝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我媽熬了粥，趁熱吃。”
南昭下意識地低頭，不想讓宋枝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但宋枝已經坐到床邊，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讓我看看傷口。”
晨光下，南昭臉上的淤青更加明顯，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
宋枝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傷痕，眼圈又紅了，“還疼嗎？”
南昭搖搖頭，聲音沙啞，“……好多了。”
“撒謊。”宋枝端來粥碗，“醫生說你有輕微腦震蕩，肋骨骨裂，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
她每說一個詞，聲音就顫抖一分，“這叫好多了？”
南昭沈默地接過粥碗，熱氣氤氳中，她的視線有些模糊。
粥熬得綿軟香甜，裏面還有細碎的雞肉絲和香菇。
她小口啜飲著，每一口都溫暖到胃裏。
“慢點吃，”宋枝輕聲說，“還有好多呢。”
南昭這才意識到自己吃得有多急，像個餓壞的孩子。
她放慢速度，擡頭環顧這個房間——淡藍色的墻壁，書桌上擺著幾本物理競賽參考書，衣櫃門半開著，裏面掛著幾件她留在宋枝家的衣服。
一切都那麽陌生，又那麽熟悉。
“我媽媽去派出所了，”宋枝說，“關於…你父親的事。”
南昭的手一抖，勺子撞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宋枝趕緊握住她的手，“別怕，他不會再傷害你了。我媽找了律師，正在申請緊急保護令和臨時監護權。”
“為什麽……”南昭的聲音哽住了，“為什麽要做到這一步？”
宋枝的回答簡單而堅定，“因為你是家人。”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南昭心中某個緊鎖的抽屜。
她放下粥碗，雙手捂住臉，肩膀無聲地抖動。
宋枝輕輕抱住她，感受到滾燙的淚水浸透了自己的衣襟。
“哭出來吧，”宋枝在她耳邊輕聲說，“沒關系的。”
不知過了多久，南昭的情緒才漸漸平覆。
宋枝拿來濕毛巾，小心地幫她擦臉，“要不要再睡會兒？”
南昭搖搖頭，指了指書桌上的書包，“作業……”
“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作業！”宋枝又好氣又心疼，“醫生說了你要靜養兩周。”
“物理競賽……”
“延期了，”宋枝打斷她，“組委會聽說你受傷，特意允許你康覆後再參加補賽。”
南昭睜大眼睛，“你聯系的？”
宋枝點點頭，臉上帶著小小的得意，“我給他們看了醫院的診斷書。”
她的表情又柔軟下來，“現在，乖乖躺下休息。”
南昭順從地躺回去，卻拉著宋枝的手不放，“……你要陪我。”
這幾個字說得極輕，卻讓宋枝的心像被溫水浸泡過一般柔軟。
她鉆進被窩，小心地避開南昭的傷處，輕輕摟住她，“我一直在這裏。”
陽光漸漸強烈起來，在房間裏投下明亮的光斑。
南昭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終於沈沈睡去。
宋枝凝視著她傷痕累累的臉，想起初見時那個渾身是刺的女孩，想起她在冰場上笨拙卻堅持的樣子，想起她熬夜幫自己補習的側臉……
這個倔強又脆弱的靈魂，不知何時已經在她心裏紮了根。
中午時分，宋媽媽回來了，臉上帶著疲憊但滿意的笑容，“保護令批下來了，至少六個月他不能接近南昭。”
她壓低聲音，“律師說可以進一步申請變更監護權，但需要南昭配合。”
宋枝點點頭，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她睡熟了。”
“讓她多睡會兒，”宋媽媽揉了揉太陽穴，“我去做點好吃的，這孩子太瘦了。”
下午，南昭被一陣香味喚醒。
她慢慢坐起身，發現床頭多了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淺色衛衣和休閑褲，標簽還沒拆，明顯是新的。
“醒了？”宋枝探頭進來，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正好，飯快好了。”
南昭換上那套新衣服，意外地合身。
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間，循著香味來到廚房。
宋媽媽正在竈臺前忙碌，餐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
“南昭，”宋媽媽轉身看到她，眼睛一亮，“衣服很合適嘛！”
南昭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謝謝。”
“來，幫我嘗嘗這個湯。”宋媽媽盛了一小碗遞給她，“鹹淡怎麽樣？”
南昭接過碗，小口啜飲。
湯很鮮，溫暖直達心底，“……好喝。”
宋媽媽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那就多喝點。你太瘦了，得好好補補。”
這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南昭的眼眶又熱了起來。
她低頭盯著湯碗，不敢擡頭，怕眼淚掉進去。
晚餐豐盛得超出想象——紅燒排骨、清蒸魚、香菇菜心、玉米濃湯，還有南昭最喜歡的玉子燒。
宋枝不停地往她碗裏夾菜，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夠了……”南昭小聲抗議。
“哪裏夠了，”宋枝又夾了一塊排骨，“醫生說你營養不良，得多補充蛋白質。”
宋媽媽笑瞇瞇地看著她們，“枝枝說得對。南昭，以後這裏就是你家，想吃什麽盡管說。”
家。
這個簡單的字眼在南昭心裏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低頭扒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濕潤的眼睛。
飯後，宋枝拉著南昭到陽臺曬太陽。
初春的午後陽光溫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南昭的肋骨還疼，只能慢慢走動。
宋枝耐心地陪著她，像守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看，”宋枝突然指著角落的一個小花盆，“多肉長新芽了。”
南昭蹲下身，驚訝地發現那株小小的多肉不僅存活了下來，還冒出了兩片嫩綠的新葉。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稚嫩的葉片，像是在確認它的真實。
“像你一樣，”宋枝輕聲說，“在惡劣的環境裏堅持生長，終於迎來了陽光。”
南昭擡頭看她，陽光透過宋枝的發絲，給她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伸手握住宋枝的手，十指相扣，“……謝謝你的陽光。”
宋枝的臉一下子紅了，她蹲下來與南昭平視，輕輕吻了吻她受傷的額頭，“你會好起來的，我們一起。”
微風拂過陽臺，多肉的新芽輕輕搖曳。
前方的路或許還有坎坷，但不再是南昭一個人走。
她有宋枝，有宋媽媽，有這個溫暖的新家。
而那個曾經傷痕累累的靈魂，就像那株多肉的新芽，熬過嚴冬，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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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昭站在那棟熟悉的破舊公寓樓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帶。
她已經在這裏站了十分鐘，遲遲沒有邁出那一步。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宋枝發來的消息：「到家了嗎？明天見~」
後面還跟著一個貓咪表情包。
南昭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很久，才慢慢回覆：「嗯，到了。」
發完這條消息，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邁步走進樓道。
昏暗的燈光下，墻壁上的塗鴉和斑駁的黴斑一如既往。
四樓，402室，門縫裏透出一線光亮——有人在裏面。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南昭的手微微發抖。
門開的一剎那，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混合著煙味和食物腐敗的氣息。
客廳裏，電視機大聲播放著足球比賽，地上散落著空酒瓶和外賣盒。
“還知道回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沙發方向傳來。
南昭的父親——一個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手裏還攥著半瓶白酒。
“學校補課。”南昭低聲回答，迅速往自己房間走。
“站住！”酒瓶重重砸在茶幾上，“翅膀硬了是吧？整個寒假不著家！”
南昭的背脊僵了一下，但腳步沒停，“我去同學家了。”
“同學？”父親冷笑一聲，踉蹌著堵在她面前，“那個姓宋的小丫頭？你他媽是不是跟她搞同性戀？”
這個詞像一把刀刺進南昭的胸口。
她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指節發白，“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父親一把揪住她的衣領，酒氣噴在她臉上，“老子養你這麽大，你就這麽報答我？跟個女的搞在一起，丟人現眼！”
南昭的眼鏡被撞歪了，但她沒有躲閃，直視著父親充血的眼睛，“至少她家人對我好。”
這句話點燃了導火索。
父親暴怒地揚起手，一巴掌扇在南昭臉上。
眼鏡飛了出去，撞在墻上碎了一角。
南昭的嘴角滲出血絲，但她依然站得筆直，眼神冷得像冰。
“你打啊，”她擦掉嘴角的血，聲音出奇地平靜，“就像打死花花那樣打死我。”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父親的臉色變得猙獰，他抄起酒瓶砸向墻壁，玻璃碎片四濺，“你他媽再說一遍？！”
“我說，”南昭一字一頓，“是你打死了花花。”
酒瓶的碎片在她腳邊炸開，但南昭紋絲不動。
父親的拳頭如雨點般落下，她有些麻木，只是護住要害，既不求饒也不躲避。
當一記重拳擊中她的肋骨時，南昭終於反擊了——她像只被逼入絕境的小獸，瘦弱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頭撞向父親的腹部。
醉酒的男人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幾步，撞翻了茶幾。
南昭趁機撿起眼鏡，沖進自己房間反鎖上門。
門外傳來憤怒的咒罵和砸門聲，但她充耳不聞，迅速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
五分鐘後，當房門被踹開的瞬間，南昭已經站在窗臺上。
寒風呼嘯著灌進來，吹亂她的短發。
“你敢跳？！”父親喘著粗氣，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南昭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得像在看陌生人，“我寧願跳下去，也不會再挨你一拳。”
說完，她縱身一躍，落在樓下的雨棚上，又輕巧地跳到地面。
父親的怒吼從四樓傳來，但南昭已經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夜色漸濃，街燈一盞盞亮起。
南昭拖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走著，嘴角的血跡已經凝固，左眼因為挨打而腫了起來。
路人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匆匆走過——在這個城市，一個帶傷的女孩並不值得駐足。
走了不知多久，南昭在一個公園長椅上坐下。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冷，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衛衣，凍得發抖。
手指顫抖著掏出手機，屏幕已經裂了一道縫，但還能用。
通訊錄裏只有一個名字被設置了星標——宋枝。
南昭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她編輯了一條消息，刪了又改，最終只發出簡單的五個字：「我沒有家了。」
發完這條消息，南昭關掉了手機，關掉了流量。
她不敢看回覆，也不敢想象宋枝會怎麽想。
但最後她卻還是打開手機，發了一個定位，再關機。
公園裏的燈光漸漸熄滅，只剩下幾盞路燈投下慘白的光暈。
行李箱裏裝著全部家當——幾件衣服、課本、那只小貓掛件，還有宋枝送她的每一樣東西。
夜深了，氣溫越來越低。
南昭蜷縮在長椅上，把臉埋進膝蓋。
她想起宋枝溫暖的笑容，想起宋媽媽溫柔的擁抱，想起那個有熱可可和星星的夜晚——那些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溫暖。
“南昭！南昭！”
恍惚中，她似乎聽到了宋枝的聲音。
一定是幻覺，南昭想，這麽晚了，宋枝怎麽可能——
“南昭！”
聲音更近了，還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南昭猛地擡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宋枝穿著睡衣外套，頭發亂糟糟的，正氣喘籲籲地向她跑來。
“你怎麽——”南昭的聲音哽住了，視線立即模糊。
宋枝二話不說脫下外套裹住南昭，觸到她冰冷皮膚的瞬間倒吸一口冷氣，“天啊，你都凍僵了！”
她的目光落在南昭腫脹的眼角和破裂的嘴角，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打你了？”
南昭別過臉去，不想讓宋枝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沒事。”
“什麽叫沒事！”宋枝的聲音顫抖著，“我帶你回家。”
南昭搖搖頭，“我不能——”
“閉嘴。”宋枝罕見地強硬起來，一把拉起南昭的手，“跟我走。”
宋媽媽的車就停在公園門口。
看到南昭的樣子，她立刻下車幫忙拿行李，什麽都沒問，只是輕聲說：“上車吧，孩子，外面冷。”
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但南昭依然止不住地發抖。
宋枝緊緊握著她的手，眼淚一顆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不早點找我……”
南昭沈默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宋媽媽從後視鏡裏看了她們一眼，眼中滿是心疼。
到家後，宋媽媽立刻拿來醫藥箱，小心翼翼地給南昭處理傷口。
酒精棉球碰到嘴角時，南昭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忍一忍，”宋媽媽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傷口不處理好會發炎的。”
南昭點點頭，乖順得像個小孩子。
當宋媽媽撩起她的衣服檢查肋骨時，倒吸了一口冷氣——舊傷疊著新傷，青紫交加。
“必須去醫院。”宋媽媽當機立斷。
南昭下意識地搖頭，“不用——”
“必須去。”宋枝打斷她，聲音裏帶著不容反駁的堅決，“萬一骨折了呢？”
深夜的急診室燈火通明。
X光片顯示南昭的肋骨有輕微骨裂，需要固定包紮。
醫生看著這個滿身是傷的少女，又看了看陪在一旁的宋家母女，欲言又止。
“家庭暴力。”宋媽媽簡短地解釋，“我們會處理。”
回到家已是淩晨三點。
宋媽媽給南昭準備了幹凈睡衣和熱牛奶，“什麽都別想，先睡一覺。”
南昭捧著牛奶，熱氣氤氳中，她的視線模糊了，“……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宋媽媽輕輕撫摸她的頭發，“因為你值得被好好對待，孩子。”
這句話擊碎了南昭最後的防線。
她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牛奶裏。
宋枝默默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客房已經收拾好了，床單是新換的，床頭櫃上還放著一盞小夜燈。
宋枝幫南昭鋪好被子，又拿來一個暖水袋塞進去。
“疼嗎？”她輕聲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南昭肋部的繃帶。
南昭搖搖頭，但蒼白的臉色出賣了她。
宋枝的眼圈又紅了，“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我不想連累你們。”南昭低聲說，“他……很危險。”
宋枝爬上床，輕輕抱住南昭，卻小心地避開她的傷處，“現在你安全了。”
她的聲音堅定而溫柔，“這裏就是你的家。”
南昭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把頭靠在宋枝肩上。
夜燈柔和的光暈中，兩個女孩相擁而臥，像兩只在暴風雪中相互取暖的小動物。
“睡吧，”宋枝輕聲說，“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窗外，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
而漫長的黑夜即將過去。
次日。
晨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房間，南昭緩緩睜開眼睛，一時間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身下的床鋪柔軟得不可思議，被子上有陽光的味道。
肋骨的疼痛提醒她昨晚發生的一切不是夢境。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
南昭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發現自己換上了一件陌生的睡衣——淡藍色的，布料柔軟舒適。
床頭櫃上整齊地擺著她的黑框眼鏡，裂痕已經被細心粘好。
“醒了？”宋枝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我媽熬了粥，趁熱吃。”
南昭下意識地低頭，不想讓宋枝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但宋枝已經坐到床邊，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讓我看看傷口。”
晨光下，南昭臉上的淤青更加明顯，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
宋枝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傷痕，眼圈又紅了，“還疼嗎？”
南昭搖搖頭，聲音沙啞，“……好多了。”
“撒謊。”宋枝端來粥碗，“醫生說你有輕微腦震蕩，肋骨骨裂，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
她每說一個詞，聲音就顫抖一分，“這叫好多了？”
南昭沈默地接過粥碗，熱氣氤氳中，她的視線有些模糊。
粥熬得綿軟香甜，裏面還有細碎的雞肉絲和香菇。
她小口啜飲著，每一口都溫暖到胃裏。
“慢點吃，”宋枝輕聲說，“還有好多呢。”
南昭這才意識到自己吃得有多急，像個餓壞的孩子。
她放慢速度，擡頭環顧這個房間——淡藍色的墻壁，書桌上擺著幾本物理競賽參考書，衣櫃門半開著，裏面掛著幾件她留在宋枝家的衣服。
一切都那麽陌生，又那麽熟悉。
“我媽媽去派出所了，”宋枝說，“關於…你父親的事。”
南昭的手一抖，勺子撞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宋枝趕緊握住她的手，“別怕，他不會再傷害你了。我媽找了律師，正在申請緊急保護令和臨時監護權。”
“為什麽……”南昭的聲音哽住了，“為什麽要做到這一步？”
宋枝的回答簡單而堅定，“因為你是家人。”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南昭心中某個緊鎖的抽屜。
她放下粥碗，雙手捂住臉，肩膀無聲地抖動。
宋枝輕輕抱住她，感受到滾燙的淚水浸透了自己的衣襟。
“哭出來吧，”宋枝在她耳邊輕聲說，“沒關系的。”
不知過了多久，南昭的情緒才漸漸平覆。
宋枝拿來濕毛巾，小心地幫她擦臉，“要不要再睡會兒？”
南昭搖搖頭，指了指書桌上的書包，“作業……”
“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作業！”宋枝又好氣又心疼，“醫生說了你要靜養兩周。”
“物理競賽……”
“延期了，”宋枝打斷她，“組委會聽說你受傷，特意允許你康覆後再參加補賽。”
南昭睜大眼睛，“你聯系的？”
宋枝點點頭，臉上帶著小小的得意，“我給他們看了醫院的診斷書。”
她的表情又柔軟下來，“現在，乖乖躺下休息。”
南昭順從地躺回去，卻拉著宋枝的手不放，“……你要陪我。”
這幾個字說得極輕，卻讓宋枝的心像被溫水浸泡過一般柔軟。
她鉆進被窩，小心地避開南昭的傷處，輕輕摟住她，“我一直在這裏。”
陽光漸漸強烈起來，在房間裏投下明亮的光斑。
南昭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終於沈沈睡去。
宋枝凝視著她傷痕累累的臉，想起初見時那個渾身是刺的女孩，想起她在冰場上笨拙卻堅持的樣子，想起她熬夜幫自己補習的側臉……
這個倔強又脆弱的靈魂，不知何時已經在她心裏紮了根。
中午時分，宋媽媽回來了，臉上帶著疲憊但滿意的笑容，“保護令批下來了，至少六個月他不能接近南昭。”
她壓低聲音，“律師說可以進一步申請變更監護權，但需要南昭配合。”
宋枝點點頭，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她睡熟了。”
“讓她多睡會兒，”宋媽媽揉了揉太陽穴，“我去做點好吃的，這孩子太瘦了。”
下午，南昭被一陣香味喚醒。
她慢慢坐起身，發現床頭多了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淺色衛衣和休閑褲，標簽還沒拆，明顯是新的。
“醒了？”宋枝探頭進來，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正好，飯快好了。”
南昭換上那套新衣服，意外地合身。
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間，循著香味來到廚房。
宋媽媽正在竈臺前忙碌，餐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
“南昭，”宋媽媽轉身看到她，眼睛一亮，“衣服很合適嘛！”
南昭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謝謝。”
“來，幫我嘗嘗這個湯。”宋媽媽盛了一小碗遞給她，“鹹淡怎麽樣？”
南昭接過碗，小口啜飲。
湯很鮮，溫暖直達心底，“……好喝。”
宋媽媽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那就多喝點。你太瘦了，得好好補補。”
這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南昭的眼眶又熱了起來。
她低頭盯著湯碗，不敢擡頭，怕眼淚掉進去。
晚餐豐盛得超出想象——紅燒排骨、清蒸魚、香菇菜心、玉米濃湯，還有南昭最喜歡的玉子燒。
宋枝不停地往她碗裏夾菜，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夠了……”南昭小聲抗議。
“哪裏夠了，”宋枝又夾了一塊排骨，“醫生說你營養不良，得多補充蛋白質。”
宋媽媽笑瞇瞇地看著她們，“枝枝說得對。南昭，以後這裏就是你家，想吃什麽盡管說。”
家。
這個簡單的字眼在南昭心裏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低頭扒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濕潤的眼睛。
飯後，宋枝拉著南昭到陽臺曬太陽。
初春的午後陽光溫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南昭的肋骨還疼，只能慢慢走動。
宋枝耐心地陪著她，像守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看，”宋枝突然指著角落的一個小花盆，“多肉長新芽了。”
南昭蹲下身，驚訝地發現那株小小的多肉不僅存活了下來，還冒出了兩片嫩綠的新葉。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稚嫩的葉片，像是在確認它的真實。
“像你一樣，”宋枝輕聲說，“在惡劣的環境裏堅持生長，終於迎來了陽光。”
南昭擡頭看她，陽光透過宋枝的發絲，給她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伸手握住宋枝的手，十指相扣，“……謝謝你的陽光。”
宋枝的臉一下子紅了，她蹲下來與南昭平視，輕輕吻了吻她受傷的額頭，“你會好起來的，我們一起。”
微風拂過陽臺，多肉的新芽輕輕搖曳。
前方的路或許還有坎坷，但不再是南昭一個人走。
她有宋枝，有宋媽媽，有這個溫暖的新家。
而那個曾經傷痕累累的靈魂，就像那株多肉的新芽，熬過嚴冬，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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