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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6 蔣梔禮的人生總是在下雨,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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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6 蔣梔禮的人生總是在下雨,其實……

蔣梔禮全然沒反應過來, 她的腦子像是被上了發條似地,艱難地緩慢地轉啊轉,轉不太動了就卡在某個齒輪間。

她慢慢地擡起眸子看著司機, 眼睫輕顫,張了張嘴巴,想說點什麽,問點什麽。

眼前這位司機已經彎腰給她開了後車門,手還替她抵住了門框, 貼心、周到、恰到好處,但讓蔣梔禮產生了巨大的不習慣。

在司機好整以暇、靜默但不催促的等候下,照顧別人感受的本能讓她沒辦法梗著站那兒太久, 坐進了車裏。

司機關上門, 車子緩緩啟動。

蔣梔禮悄然打量著車裏的一切。

身下暗紅色的真皮車座嶄新且保養得當, 位置中央有卡槽放水杯, 擡眸可以看到平板供打發時間。

蔣梔禮目之所及,一塵不染。

她註意到手邊車門凹側塞了幾本雜志, 擡手, 猶豫著去拿。

她低頭, 雜志放腿上。

封面寫著大大的幾個字——談氏集團的宣傳冊。

她手控制不住地往下翻, 視線落在內頁第一頁的名字上。

董事長——談利宏。

姓談。

談敘也姓談。

她有點不願意相信, 但瞳孔一點一點放大, 手指稍作停頓後, 又快速地往後翻頁, 企圖找更多可以印證她腦子想法的東西。

直到翻到中間。

她看見了談敘的照片,是一張有他的大合照。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拍的,但照片上的少年穿得比成人禮那天還得體,剪裁有度的西裝很襯他, 註視鏡頭的狹長眼睛裏頭情緒淡漠。

整個人從容、完美、習以為常地融入這一場合,人群中央,宗星捧月,顯得幾分上市集團公子哥的倨傲。

視線往下劃到照片右下角,那註釋著——集團上市當日慶功宴攝。

她的眸色黯淡,輕喚了聲,“您好。”

老林看了眼後視鏡,“您說。”

她一時間有點消化不了,只是出於本能地去了解,“您是談敘什麽人。”

“我是談家的司機。”

蔣梔禮:“......”

她木木地,聽自己的聲音都不太真切,“還有多久到。”

蔣梔禮不想去了。

她現在還沒辦法消化、面對這件事。

掉頭也好,把她放下也好,至少她沒有出現影響談敘過生日的心情。

但司機的話阻止了她,“紫藤公館,就在前面,諾,那片半山別墅就是了,兩分鐘就到了您再等等。”

蔣梔禮從車窗外看出去,看見司機說的小區。

車子已經緩緩駛入寬闊的道路,道路兩側綠化叢立、花圃規整,別墅幢與幢之間擱得很遠,完全不像蔣繼宗家的老房子,樓層之間只有狹窄的幾米。

沒有醜陋的垃圾桶,沒有雜亂無章的電動車,

——紫藤公館。

蔣梔禮知道這個區。

只要在岑市生活過,都知道這是岑市的富人區。

每年光是物業費就頂普通人買房的首付了。

所以。

她和談敘,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不可抗力的落差感正在一點一點形成,內心油然生起來的、名為抗拒的情緒,正在一點一點將她吞噬。

手裏的禮物,變得很不值錢。

字面意義那種。

然後車子駛到小區內部路第一排,車速變慢,司機掏出什麽遙控器摁了一下,眼前別墅車庫智能地打開。

蔣梔禮擡眼望過去。

這裏停了四臺車。

就那輛紅色超跑的標是她認識的,是保時捷,其餘三輛都是她沒見過的車型,其中兩輛是四座轎車,還有一輛越野可能也許是大G。

蔣梔禮還沒反應過來,車門被打開,司機恭敬道,“大家都在客廳,您跟我這邊來。”

她的從車裏出來,踩在幹凈光潔的大理石瓷面時,無所適從的感覺迅速從腳躥到頭。

司機為她推開車庫和客廳連接著的那扇厚重的桐木門,略微欠過身,給她做了個請進的動作。

——裏頭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這誰哇!”

“誰叫來的漂亮小姐姐!”

“敏之!你快看!”

“你認識?”

這些人裏有男有女,三五個坐在下沈沙發拿著游戲手柄打游戲,有幾個在這邊開放式廚房的琉璃臺喝東西,蔣梔禮無暇顧及都有誰,但她目光掠過這個裝修豪華的內廳,沒看見談敘的身影。

也沒看見那天跨年一起吃烤肉的人。

阿姨十分懂得主顧之道,進一個招待一個,把她往橫廳後的琉璃臺引,“同學,你要喝什麽嗎?”

蔣梔禮眼瞼下垂,輕聲問,“不用了,談敘呢。”

“您先坐,少爺他在地下室準備東西,等會上來。”

阿姨給她面前放了杯氣泡水,指了指那邊一起圍一起鄭家那個小少爺招呼來的女孩子們,“您可以和女同學們待一會。”

蔣梔禮坐在高腳凳上,環視打量著這一切。

下沈式沙發旁巨大的落地窗將陽光投射進來,光線泛著珍珠般奢華的白,琉璃臺光潔幹凈,樓梯口的陳列格上都是限量手辦。

她覺得心臟被什麽東西給堵上了,整個人說不上來的難受。

那邊三個女孩中的一個下巴微挑,跟她搭訕,“嘿,你是誰的朋友呀?”

那個叫徐敏之的女孩也打招呼,“你叫什麽名字?”

蔣梔禮回了個自己名字,徐敏之旁邊的人問,“你是鄭子夏還是秦奮的朋友?”

她沒什麽心情跟人逢場作戲,垂眸盯著手邊的氣泡水玻璃杯,聲音很低地,隨口說了句,“鄭子夏吧。”

“你帶禮物了嗎?你選了什麽呀?”

蔣梔禮:“......”

“你可以把禮物給阿姨。”女生好心喊了聲兒,“谷阿姨!收一下禮物。”

蔣梔禮垂眸看了眼手裏的不知名袋子,下一刻谷阿姨過來拿走,她視線跟隨阿姨,看見阿姨把那個平平無奇的袋子往那邊堆積如山的禮物堆裏一放。

她認得那些包裝盒子,都是價值不菲的東西。

有人話鋒一轉,聊到了談敘喜歡什麽禮物。

“你們都送了什麽呀?”

“lv的行李箱,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媽媽替我選的。”

“馬術套裝”

“高爾夫球桿”

“你呢?”

女孩們的目光落在這邊的蔣梔禮身上——

蔣梔禮擡眸,睫毛顫了下。

蔣梔禮知道或許別人沒有惡意,或許那只是別人習以為常的話題。

但她覺得,她不屬於這裏。

“談♂伯伯之前不是說送他出國嗎?學校都選好了,哥大。”

“擺玄關那個車模型是你們去年誰送的來著,他竟然留下了!敏之,我記得好像是你送的!”

蔣梔禮雖然屬於漂亮可親,讓人想靠近了解那款女孩,但是她一副不說話的模樣,就沒人還不識趣再逮著她不放,但徐敏之突然問她,“你是跟談敘一個班那個蔣梔禮?”

蔣梔禮沒有了任何逢場作戲的欲望,面對她的打量和審視,心裏只是在想離開的時機。

敘敏之覺得這是了解一個人最好的方法,習慣性問,“我怎麽沒見過你,你家裏是幹啥的?”

蔣梔禮想走的欲望膨脹得無限大,她的潛意識都在告訴她需要離開這裏。

她塊要呼吸不上來了。

她就像是誤入王子城堡的灰姑娘,自尊心被一層一層剝開,被別人圍觀,被自己比較和審判。

而現在,在徹底撕裂之前,撇下那本就不屬於她的水晶鞋逃跑,還來得及。

於是,她落下一句倉皇的“對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間”迅速穿過客廳走向玄關。

“可是洗手間不在那!”

——“砰”地關上門的一刻,隔絕身後的一切,蔣梔禮仰頭看向天。

天空透藍,日照晴朗,但她有點兒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強忍住情緒,沒有停留地往外走了好幾百米像無頭蒼蠅一樣找半天也沒找到公交車站,只能花掉手機僅剩的幾百塊中的20塊,無比奢侈地攔了輛出租車。

蔣梔禮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去的,又是多久回到去的,她忍了一路,在回到去關上房門,身體癱軟跪坐在床邊時,才允許眼淚留下來。

手機一直振個沒完,剛剛在出租車上被她摁了靜音。

被她扔被子上還在閃爍。

蔣梔禮胡亂擦了把眼淚,拿起手機,一個沒拿穩,手機脫手滑床底下去了。

她半只胳膊往床底裏伸,但明明就在咫尺的距離,手怎麽夠都夠不到。

終於,她明白這不是她說撿就撿的。

這件事情,這她沒法兒努力。

於是,她索性放棄,就這麽靠坐在床沿的地上,臉埋在雙膝,不由控制地邊顫抖邊嗚咽。

一切就像是一場夢,像是鏡中花,水中月,一旦觸碰,就即刻幻滅。

那一天,蔣梔禮哭了很久。

哭這場夢的結束。

-

正值夏季風回潮,外頭時雨時晴,忽如其來就不知道什麽時候大雨會兜頭而下。

考試成績還沒出,名還沒報,蔣梔禮第二天白天抽天氣預報沒雨的點提前回了趟學校把學籍和高中畢業證領了。

領完這些她本就空落的心才有了些許安全感,接下來的時間,她都留在房間收拾東西。

蔣梔禮的東西本來就不多,來的時候沒什麽東西,走的時候自然也只準備帶走塞不滿行李箱的幾套衣服和一個書包。

她是一個斷舍離高手。

從高婷家裏離開的時候,她什麽事也沒拿。

那麽現在也是。

手機今早出門前已經被撿起來了,蓋著放在枕頭邊。

她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朝手機看過去。

裝完行李後,她視線又不由控制地,看過去。

三秒後,她還是拿了起來。

屏幕解鎖,跳出無數個未接電話和未接視頻來電。

蔣梔禮低頭看著這些未接來電失神。

點進微信對話框,裏面都是他的留言。

談敘哥哥:【蔣梔禮,接電話。】

談敘哥哥:【看到給我回電話!】

正在蔣梔禮出神之際,來電顯示又跳了出來,她咬著牙摁斷。

那頭似乎知道這次是她掛斷的,緊接著微信消息發來。

談敘哥哥:【我現在在你家外面】

談敘哥哥:【見一面】

“轟隆”一聲,餘光閃電劈閃。

蔣梔禮擡頭,便看見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豆大的雨滴打濕窗臺,陸續賤濕墻壁,潮濕的味道在室裏蒸騰,鋪滿蔣梔禮的鼻息。

蔣梔禮走過去把窗關上後站在窗邊,垂眸看著綠玻璃外雨越下越大,心臟越來約悶,又酸又脹,壓得她幾欲喘不過氣。

再見一面的念頭從呼之欲出,到沖破一切只需要五分鐘,五分鐘後,她拿起長傘,義無反顧沖出家門。

從樓梯口下來,蔣梔禮撐傘踏入雨中,兩分鐘快步走出老破小,左拐往前走了白來米,遠遠地頓住腳步。

熟悉的身影就近在眼前。

如她所想,他沒打傘。

傾盆大雨將他淋濕他似乎也渾不在意,只是堪堪站那兒,不知道站了有多久。

就在蔣梔禮出現的下一秒,他有所察覺,目光猛地看過來。

撞上那雙被雨水打濕的,濕漉漉又閃爍起希望的黑色眸子,蔣梔禮睫毛狠狠地顫抖了下。

他朝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直到他站在她跟前,細碎黑發濕粘在額前,目光幽沈地睨著她。

他的眼眸低垂,雨水從長睫滑落,滑過他十分好看的五官,沒入衣領。

他整個人都濕得透透的。

四目相對著,蔣梔禮緩緩將手舉高,把傘從自己頭頂移開,舉過少年頭頂。

“談敘。”她輕喚一聲,聲音混雜在瀝瀝淅淅的雨水敲打樹葉和瀝青地面的聲音裏。

她的聲音給人一種安靜又堅不可移的感覺,眼神裏情緒沈寂得可怕。

給談敘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談敘開口想要解釋什麽,“是因為徐——”

蔣梔禮打斷,“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極其冷靜,用一種平鋪直敘的陳述口吻。

談敘眸光深到了底,“那是因為什麽。”

她扯了扯唇,“這一切都是誤會。”

談敘來不及思索,脫口而出,“誤會什麽?”

半晌,似乎是經過認真斟酌,蔣梔禮說,“在我心裏,我們只是普通同學。”

“我們只是普通同學?”他不可思議地重讀這句話。

談敘看她的眼裏頭寫滿了不可置信,聲音冰冷,忍不住帶上幾分質問,“你跟普通同學約定考一個學校?!你跟普通同學跨年?!你讓普通同學抱你?是嗎”

她殘忍地說,“搞搞暧昧而已。”

談敘整個人怔住。

雨還在下,但仿佛一瞬間,周遭一切、時間和空間都扭曲,變形起來。

談敘不可控制地否認,“不是這樣。”

“是這樣。”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蔣梔禮,我很差嗎,還是你覺得我沒有資格?!”

他的眼神仿佛要把她貫穿,她嘴唇顫抖了下,然後控制住,目光移開,看向地上。

蔣梔禮感覺自己快呼吸不過來了。

察覺到她視線的回避,談敘視線重重地釘在她的臉上,“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大雨把她的哽咽聲覆蓋,她艱難地從喉嚨裏發出“嗯”一聲,寫滿了空洞和痛苦的眼神看過來,“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此刻蔣梔禮十分慶幸這裏有場雨,讓她的眼淚可以明目張膽地往下留。

她曾在無數個瞬間以為他跟她一樣,一樣地困苦,一樣在忍受,堅信他們某種程度上是同類。

可發現一切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這種感覺很糟糕。

她怪不了任何人。

但她也沒有辦法去接受。

談敘覺得自己的胸腔積攢了前所未有的怨氣和怒意,他不明白,為什麽一時之間什麽都變了,他冷意十足的聲音劈天蓋地而下,“什麽叫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換來的是她長足的沈默。

在這樣的沈默裏,談敘意識到,她說的是真的。

或者說,不管她說的是不是真的,都只能這樣了。

談敘的眼裏從不可思議的憤怒,到只能接受的卑微,“那,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嗎。”

他曾經傲慢,不可一世,擁有一切,但從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為了一個女孩,近乎放下了所有的姿態。

可對方並沒有產生任何動容。

她迅速把手裏的傘塞到他的手上,只留下一句“忘了我吧”便沒有任何猶豫地轉身,徒留他站在原地。

談敘整個人被撕得粉碎,他覺得自己要瘋了,搖搖欲墜的聲音嘶啞地叫住她,“蔣梔禮!”

但這個曾經咬著犬齒對他笑得燦爛的女孩,突然陌生得不能再陌生。

一次也沒有回頭。

-

蔣梔禮穿過大雨原路返回,走在路上時心臟卻隱隱作痛。

蔣梔禮的人生總是在下雨,其實不差這一場。

每一場雨都帶來了滲入五臟六腑的潮濕,但是她安慰自己沒關系。

她知道,只要高考過去,只要上了大學,一切就好了。

幸福的家庭、愛她的父母,這些奢侈的夢,早就在很久以前被高婷和蔣繼宗的爭吵不休碾碎。

“一切都會好的”,這麽多年,蔣梔禮就是靠著這點卑微的信念支撐過來的。

只要上了大學,一切就都好說。

她就可以勤工儉學,她可以去得遠遠的,她可以把那個自卑、屈辱的蔣梔禮拋卻,她正常地交朋友、找到正常的人生。

她要買一間寫著“蔣梔禮”名字的房子,要養一只可愛粘人的貓,有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

她不是什麽貪心的人。

對她來說,這就夠了。

但是她從來沒想過會遇到一個喜歡的人。

談敘的出現,讓她心裏生了妄念。

有些東西對她來說太奢侈了。

她不該有這樣的幻想,她認清了現實。

可是,現在蔣梔禮有點難以控制地討厭自己。

討厭自己的不勇敢,討厭自己被恐懼支配。

蔣梔禮說不清是什麽。

阻隔在她和談敘之間的是什麽。

也許是潮濕的樓道、掉灰的墻皮、和捉襟見肘。

——是她的自尊。

時隔一年,還是那輛列車,只不過這次是對向駛離。

蔣梔禮帶著幾十張戶口本覆印件和她少得可憐的行李,坐在靠窗的位置,若有所失地將目光投註窗外景色。

列車不會錯軌,一切又按照既定的路程繼續前行,那些潮濕的雨季都可以拋在身後。

蔣梔禮想,做人不能太貪心。

有些人,認識過,喜歡過,短暫擁有過,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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